【破灭时代】《另一个时代的天使》(完整精翻)
Fesir
编辑于 2025年06月29日 12:03

另一个时代的天使

JOHN FRENCH

“怜悯死者吧。怜悯他们无法见证未来的岁月,以及他们的行为所铸就的所有奇迹。”

——纪念碑的铭文

统一穹顶,帝国皇宫,泰拉

当他的父亲陨落时,克里斯托斯盖伦正在玛麦克斯南部,第五十二区,七十八据点。他在那里停留了约三十五分钟。这不过是一个估算。荒原上的一切都得靠估算。他逐渐将荒原视作一种状态,而非一种描述:一块从根部遭到荒废,燃烧,饥饿,撕裂和践踏的土地。亡者的灵魂游荡于此。

盖伦是与另外两名战士一起来到七十八据点的。他们都不属于他的军团。他们……白色疤痕的苏洛克,帝国之拳的内隆。为了记住他们,盖伦必须在心底一遍遍默念他们的名字。荒原不仅吞噬名字,也吞噬其余的一切。他们早已弹尽粮绝。盖伦是一名圣血天使。他只能靠自己的利刃作战……已经持续了难以估计的一段时间。苏洛克有一柄链锯长戟,但是锯齿已经四分五裂,驱动它们的机械也故障卡住。内隆则以独臂提着一柄钉头锤。多恩之子的另一侧躯体已然面目全非。自大腿到肩膀的每一块装甲都支离破碎。焦黑的血肉与贯穿血肉的碎骨透过裂缝清晰可见。他的肩膀以下没有手臂——荒原夺走了它。很快,它就会来取走内隆的其余部分。

罗格多恩在加固皇宫期间修建了一系列阵地,七十八据点正是其中之一。是被称为玛麦克斯南部的堡垒防线的一部分。这里曾是一片民宅和学院,供研究大远征的凡人居住。战争石匠保留了建筑的外壳,以岩凝土填充,浇筑出了一连串人工峭壁。他们在峭壁顶部设置了雉堞和炮台。现在,整条防线早已沦为断壁残垣。七十八据点也不过是一从破碎的岩凝土和横梁突兀地堆积在千疮百孔的地面。盖伦能确认他们位置的唯一原因,就是一段残存的墙体上仍印有其防线位置码。

“你认得这里吗?”苏洛克问道。白色疤痕来到盖伦身边。

“我曾经来过这里,”盖伦没有环顾四周。“这里是玛麦克斯南部防线的一部分。”

苏洛克嘟囔了一声。不久之前,他也许会问,他们怎么可能从数百公里外的战场来到了御前防线的边缘。但现在,他们都明白这个问题已经毫无意义。这里是荒原。时间,空间和距离早已丧失曾经的含义。

“我曾在这段防线驻守过,”盖伦半是自言自语地,低声说道。霎那间,他想起了贝隆。假如这里真的是七十八据点,那么他的兄弟就是离这里不远的地方牺牲的。这个念头本不该令他惊讶;但现在活着的盖伦反而成了稀有的存在。曾经的帝国皇宫,现在的荒原,是一块属于死亡天使的土地。此时此地,活着才是真正的异常。

涟漪似的赭色笼罩着四周的荒原,好似为这片废墟盖上一层柔软的尘埃。天空弥漫着锈红色的阴霾。远处本该是地平线的地方,天与地似乎交融为了一体。盖伦抬起一根手指,在空中比划着什么。他的脑海中似乎有一支画笔正蘸着墨水,在羊皮纸上拖行。

“你在做什么?”苏洛克问道。白色疤痕紧盯着盖伦。他正在观察圣血天使是否仍保持理智。这就是荒原的作用——它吞噬现实,然后吞噬信任。

“我们一个兄弟在这附近阵亡,”盖伦说道,“我在想,他会怎么看待这一切。”

就在他的脑海之中,画笔蘸进了另一种颜色的墨水。

“与其活着见证这一切,还不如早早死去呢,”苏洛克啐了一口。白色疤痕自他们从哈斯加德要塞突围以来就没有戴头盔了。干涸的血迹在他的头皮和脸颊留下了一道道印痕。

“有东西靠近!”是内隆。他从塌陷的射击口旁向外张望。多恩之子站姿笔直,不肯倚靠倒塌的墙壁作为支撑。他受伤的一侧正在缓缓渗出鲜血。盖伦和苏洛克走到他身旁。

“我什么都没看到,”苏洛克说道。

内隆没有回答。他左右移动着头盔,扫视着昏暗。他的目镜裂纹密布。头盔顶部也满是蛛网似的裂痕。他刚刚瞥见的东西已经消失无踪。这不意味着它曾经不在,或现在不在。这仅仅意味着,荒原还不打算让他们看到它。

对盖伦而言,过去的三个小时里,这个世界始终空旷而寂静。他明白,这种空旷与时间都是主观的。他们很可能浑然不觉地从战斗和杀戮旁经过。同样,这里也不是真正的寂静。只是呈现在他们眼中的错觉。这是人类有史以来最宏大的战役的终章。永恒之门已经关闭。荷露斯的军团及其盟友占据了上风。炸弹如暴雨一般倾盆而下。泰坦则游荡于曾经是城市的废墟迷宫之间。最后一道防线外仍有数十亿活人苟延残喘,等待着死亡或继续奋起抗争。所有的杀戮都伴随着声音:垂死者的哀嚎,武器开火的尖叫,高塔倒塌的轰鸣。但是这些声音不在这里。至少不在荒原的这一部分。

盖伦眯起眼睛,望向远方,喃喃自言自语。

“一堆破烂的偶像,承受着太阳的鞭打,枯死的树没有遮荫……”

“什么?”苏洛克厉声说道。

盖伦摇了摇头,仍目不转睛。

“一段古老的诗句,”他说,“突然就浮现在了我的脑海。我不知道为什么。”

苏洛克嘟囔着。

“圣吉列斯的子嗣真是一群古怪的家伙。”

“我记得第五军团也有许多才华横溢的诗人,”盖伦说道。

“的确,但是这场战争只需要嘲笑与轻蔑,不需要诗意。”

“即使一切都已破碎,艺术与美却必将长存。”

“你们全都是高高在上的诗人吗?”

“不,”盖伦苦涩地说道。“还有一些是画家。”

苏洛克放声大笑。宛如一道闪电劈裂了寂静。

盖伦刚要开口,突然瞥见了远处的动静。苏洛克也看到了,指向了目标。

“就在那里!”白色疤痕喊道。

就在六百四十米外,柔软的赭色尘埃地面泛起了一阵涟漪。盖伦激活了利剑的能量场。闪电沿着钢铁的剑身噼啪作响。内隆和苏洛克则纹丝不动。他们的武器能量已经耗尽。他们既未摆出架势,也没有寻找掩护。他们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出卖自己的生命。

灰尘的涟漪正在加速,弥漫,卷起一道红色粉末的浪峰。

盖伦觉得有必要说些什么,以一段残破的诗句装饰这一时刻。他既是诗人,也是战士。所有圣血天使都是工艺和艺术的大师。语言是他的武器。此刻面对这个世界的慢性谋杀,将它们诉诸声音,似乎与拔剑一样,是一种壮烈的抗争。

他张开了嘴巴……

盖伦忽然意识到了父亲的死亡。

黑暗笼罩着他的视野。痛苦夺走了他的言语。

遥远的黑暗之中,鲜血正在洒落。鲜血和羽毛。

 

 

“我能坦白一件事吗?”贝隆问道。通讯中充斥着噼啪作响的静电。过去几天,这种情况变得日益频繁。萨特奈恩的胜利欢呼仅仅过去几个小时,防线便再次遭到了攻击。玛麦克斯南部防御工事下方的路障与铁丝网迷宫之中,新鲜的尸体仍冒着热气,堆积如山。长达两千米的参差城墙隔开了两名圣血天使,但是通讯让他们得以交谈,而头盔的增强视觉则让他们能够跨越遥远的距离,辨认彼此的身影。两名伤痕和磨损累累的猩红色轮廓,正伫立在灰蒙蒙的岩凝土和大批单调的人类士兵之中。

“坦白什么?”盖伦问道。贝隆微微偏头,目光游移。这是当两个少年还在巴尔的尘埃中一起挣扎求生时,贝隆常做的动作。它的意义从未改变。“你又在思考未来了,”盖伦说道。贝隆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凝视着地平线。

正值黎明时分。乌云与尘埃消散,露出了清澈的湛蓝色天空。金色的晨光照耀着御前防线的高塔与建筑,显得峥嵘轩昂。烟柱升腾,玷污天日,犹如黑色的墨迹掠过橙色的画面。泰拉的天空似乎为昨日的胜利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甚至连气味也有所变化。一阵清新的和风稀释了泄漏燃料,尸体和塑料燃烧的恶臭。在这微不足道的一刻,人们几乎可以沉浸于和平的幻梦。这只是短暂的一瞬,盖伦知道。另一次进攻即将到来。作为前线副官,贝隆和盖伦都连接着主指挥界面。他们知道,这块区域的分析师已经表示,这里可能会遭受敌军主力的连续攻击,永久性地。永久——战争赋予了这个词新的含义:战斗的长度,直到敌人突破防线或被击败为止。战争重新定义了永恒,正如它重新定义了一切。

军团战士的数量不足以守住这条防线。这是事实。因此,圣吉列斯将数百名老兵拆散到人类部队之中。一名天使负责一万名凡人,有时甚至更多。他们不仅要确保命令的顺利执行,更重要的是,他们将在众人的目光下战斗。战壕与炮位中的士兵将听到巴尔的战吼,见证天使和他们并肩作战。前线副官很少彼此见面。而那个清晨的黎明便是其中之一。

“我还在等你的坦白,”盖伦说道。

“我不禁思考,这个时代将留下怎样的回响,”贝隆说道。“每一个时代都有它的回响。当人类尚未离开地球时,几乎毁灭他们的瘟疫却催生了我们难以企及的艺术繁荣。即便帝国也是从旧日长夜的创伤中雕琢出的一件艺术品。”

“所以你正在畅想,这个时代将带来什么?”

“敌袭,”通讯中传来了指挥堡垒的声音。人类军官的声音虽然平静,但信号却因静电的干扰而断断续续。“所有防线区域。玛麦克斯南部。敌袭。主力部队,步兵,装甲单位,全空中支援编队。预计即将交战。”

对于盖伦最后的问题,贝隆唯一的回答就是他向四周的凡人士兵高声呐喊的回响。

“起来!准备作战!起来!”

 

 

是否有一种死亡可以在天穹中回荡?它能否充满一个瞬间,充满一个永恒?一种令整个世界坍缩的空缺。一种存在的内爆。

第九军团的基因原体,巴尔的天使长,圣吉列斯的死亡,尚未为大多数人得知。但这一事实将很快呈现在他们面前。罗格多恩与帝皇将目睹破碎的天使,以及伤口中流出的鲜血。而对另一些人而言,它永远不会成为客观的真理。而是挣扎的口中试图吐出的话语……

“圣吉列斯死了……”

它将成为一个印在信号卷轴的事实……

第九军团的基因原体业已陨落……

它将成为一个故事,被时间模糊为了神话。

“荷露斯杀死了天使,他最亲爱的兄弟……”

对于盖伦而已,他的父亲的死亡是一个客观的真理。

基因原体与其子嗣之间的纽带很快就会沦为一个超越世人认知的谜团。圣血天使,正如其他阿斯塔特军团,都是由凡人改造而成。植入其体内的器官改变了他们,将其肉体与作为他们模板的基因原体特性融合。这些器官和手术将引起基因层面的变化,最终造就一名圣血天使战士。至于它们对思维,对灵魂的影响?即便连基因原体也不得而知。基因原体与星际战士的纽带超越肉体,达到灵魂层面。肉体与灵魂。对某些人而言,只是一种模糊的联系。而对圣血天使而言,只有当这根纽带断裂时,方能体现他们与父亲之间的联系的深度。但对盖伦而言,这是一种痛苦的启示。

黑暗。

撕心裂肺的白色利刃贯穿了他。

黑暗。

铜与铁的腥味跳跃在他的舌尖。

黑暗。

不……不,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黑暗。

坠落,永远的坠落。没有羽翼挽回他的沉没。

黑暗。

蘸进红色油墨的画笔。

黑暗。

掠过白色的猩红色笔迹。

黑暗。

他死了……

黑暗。

我死了……

白色。

盖伦纹丝不动。面前起伏的赭色尘埃犹如倒向海岸的浪花,突然支离破碎。怪物自阴霾下涌出。它们是恶魔。愤怒,仇恨和狂暴的意念塑造了它们的轮廓。滑溜溜的红色皮肤。浑身冒着白烟。它们咆哮着扑了过来。

苏洛克呐喊着。内隆则严阵以待,钉头锤蓄势待发。但是盖伦既看不到,也听不到这些。他只觉得银色的利爪撕裂了自己的心脏,维系灵魂与肉体的纽带则猛然断裂。他的眼前弥漫着红色与黑色的墨水,沿着一块空白的画布流淌而下。一段从未发生的记忆。

 

 

平静……

寂静……

画笔擦过羊皮纸的轻叹……

木制天棚下,盖伦静立于白皙的岩石地板。昔日泰拉消逝已久的诸神庙宇使用的便是这山脉的大理石材,这地板便是它最后的遗骨。撑起天棚的立柱并非来自泰拉,而是卡利班。它们皆经过严选,砍伐,远渡至王座世界,作为狮王的贡品。细雨霏霏。银碎的水滴不断叩打着挡雨天棚外的地面。灰蒙蒙的雨幕拂过了横跨溪流的桥梁。溪水在繁花盛开的树木之间蜿蜒流淌。这是半人工的降雨,当然,正如它所笼罩的景致。这里是泰拉的翡翠之都,一千花园之塔,哈塔伊安塔基亚,的装饰穹顶之一。盖伦凝视着砾石小径和池塘灰色水面中沉浮的粉色花瓣,眨了眨眼。

“过去……”他自言自语道。“我在痛苦中坠入了过去。”

这是他的一段往昔记忆。就在基因原体刚刚抵达泰拉的时候,他与一百名兄弟担任圣吉列斯的荣誉护卫,获准参观哈塔伊安塔基亚的花园。这是一个难得的时刻。一百名战士在花园中消磨时光,创作向基因原体展示的艺术品。所有圣血天使都是工匠与艺术家。盖隆曾将意志和双手投入多种创作领域——石雕与蜡塑,漆艺和玻璃工艺——但在内心深处,他仍与最初晋升至军团时一样,钟情于诗歌。贝隆则是一位画家。他以水彩和墨水作为媒介。似乎通过它们他就能触及世界表面之下的真相。盖伦注视着记忆中的兄弟将一小堆颜料敲进调色板旁的碗中。眼前的画架坐落着一幅紧绷的长方形羊皮纸。

“我死了,”贝隆头也不回地说道。

盖伦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玛麦克斯南部防线,三周以前……”

贝隆眉头紧蹙,拧开了一瓶墨水的瓶盖。

“我死得怎么样?”

盖隆想起了自毒雾中蹒跚而出的死亡守卫,想起了嗡鸣掠过的爆弹,密密麻麻,宛如盘旋的苍蝇蜂拥扑向尸体。他想起了最后一次见到贝隆活着。他跋涉在潮水似的臃肿敌军之中,爆弹炸裂在他残破的战甲,无数斧头和砍刀向他袭来。而他仍然射击和挥砍着,不断前进,直到被撕为碎片。

“充满荣誉,”盖伦说道。随后闭上了嘴。稍许。“我很抱歉,兄弟,”他终于说道。

“为什么?”

“我多希望能再看一眼活着的你。”贝隆的表情没有变化。

“死亡是我们的宿命。我很庆幸自己能抵达这个终点。”

“何以见得?”

贝隆凝视着羊皮纸,若有所思。随后拿起一支画笔,它宽大的笔头逐渐变细。他以画笔蘸水洒向调色板上的赭石颜料,将液体与粉末搅匀,随后再次将画笔蘸回水瓶。黄色的浑浊晕散在清澈的液体。贝隆继续将水掺进颜料。他的动作放松而流畅,瓶中水流旋转流动,似乎与他融为一体。

“因为我死在过去,”他朝羊皮纸举起画笔。“死在一个悲伤,背叛和苦难的时代……”画笔扫过羊皮纸的白色表面。黄色的迷雾蔓延过画面。画笔再次移动,擦拭,轻拂,往返于调色板和羊皮纸之间。“弥留之际,我知道我们曾相信的帝国将永远不复从前……”画笔蘸进水中,旋转的水流搅起一堆红色的颜料。残留的赭色的与红色交织混合。此刻贝隆的动作已化为一道道残影。红色流进黄色。图像正在一笔一划逐渐成形,突然间,盖伦瞥见的不再是画作,而是玛麦克斯南部防线的日出。敌军大举进攻。

死亡守卫自黑色的污浊中浮现,逐渐逼近——肿胀,涌动的身影,被苍蝇所环绕。“我作为过去时代的天使逝去,”贝隆的声音说道。盖伦只觉模糊的水彩化作尘埃,裹挟着滚滚毒气扑面而来。他再次回到了防线,被记忆所驱使,奔跑着,眺望着。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兄弟。

贝隆绕过一条瓦砾山脊的边缘。另一侧钻出了六个敌军。他们都是凡人。全都佩戴着配发给御前战区部队的防毒面具。部分敌军的设备残骸仍印有天鹰的徽章。霉菌点缀着他们目镜的内侧。他们手中的枪械本该无法运作。但是它们却能无视淤泥的覆盖,照常开火。贝隆射出的爆弹正中破败不堪的敌群中央。这是一枚金属风暴霰弹,旨在制造出一团弹片球体。它将一个士兵的躯干炸得四分五裂。金属与碎骨撕裂了最近的两名士兵。他们轰然倒下,令其他敌军畏缩不前。贝隆冲进敌群。他没有射杀剩余敌军。毕竟弹药和补给早已变得匮乏,而且根本没有开枪的必要。他全速靠近第四个目标,以利刃的上挑掠过下腹,直到肩头。士兵的躯体瞬间四分五裂,其物理完整性彻底丧失,化为了一阵喷溅的肠液与鲜血。贝隆冲向了第五和第六个敌军。红色溅满了浑身征尘的战甲。他的背后,无数凡人士兵的双眼自射击孔和火力平台见证着他的壮举。随着他砍倒最后一个敌军,高举利刃,鲜血滴落在他的战甲……盖伦的脑海中似乎能听到响彻防线的欢呼。

他的记忆与视线猛然抽离。只见贝隆屹立于画布中央,高举利剑的猩红天使,晕染的黄绿色背景突显着他的英姿。防线后方,士兵的枪火在墨迹的模糊中化为白色的短线。他们的呐喊透过荡漾的干透颜料和水迹,几乎清晰可闻。

寂静。

一个被墨水和画框定格的瞬间。

“因为我已逝去,不必面对即将到来的未来……”

 

 

白色……

盲目……

坠落……

 

 

激荡的热流贯穿了盖伦的手臂。犄角的颅骨被剑锋劈开。随着一道稍纵即逝的闪电能量力场释放。粘稠的鲜血与红色的灵质溅满了他的战甲。他正在尖叫,呐喊,咆哮。吼声自他的体内倾泻而出。他置身于恶魔中间,被它们团团包围。它们的躯体是紧绷的肌肉和沾满鲜血的滑腻皮肤。它们挥舞着黑铁的长剑,拖曳着火星挥砍。它们的面孔是充斥着狂怒与杀戮喜悦的狞笑骷髅。它们是无生者,诞生于生命的暴力:掠食,谋杀,战争。愤怒,仇恨与杀戮的快感自生者的心灵渗进亚空间,赋予它们力量。它们通常无法从亚空间进入现实。但是这场战争,战斗中的终极之战,破坏了两个世界间的屏障。荒原乃恶魔的领域。

盖伦此刻已远离七十八据点的废墟,被他远远抛在身后。他涉水离开瓦砾的孤岛,踏进赭色尘埃与恶魔的海洋之中。他孤军奋战。就算苏洛克和内隆在海岸边呼唤他,他也听不见。他正在杀戮。

刚刚被斩杀的恶魔坍塌为烟雾与表皮。另一个恶魔取而代之。它狂笑着,它的笑声宛如利爪撕碎羽毛的声音,垂死天使的羽毛。盖伦砍倒了它。接着是下一个,再下一个。剑刃命中了他。利爪撕裂了他的战甲。鲜血奔涌而出,混杂着地面的尘土。但他没有停下。他劈砍,挥舞和咆哮着,涉进更深的潮水,离岸边越来越远。

他的父亲已死。这个事实占据了他的脑海。激烈的痛苦回荡在他的内心,回荡在他的灵魂被撕扯出的空洞之中。他感受着利爪。他正在冲向存在的最后瞬间,跳进遗忘的巨口。

他的父亲已死。

盖伦已死。

圣血天使已死。

再无其他。再无其他声音和知觉。世界只是冰冷的漆黑与血红的狂怒。

只有,这被红与黑涂抹的世界中,只有贝隆的记忆正在向他低语。一位选择以画笔下的色彩流淌与空白羊皮纸上的墨迹绽放观察世界的战士。

我在最好的时候倒下……”贝隆的声音说道。

一柄利剑命中了盖伦的侧腹。黑铁贯穿陶瓷,切进下方的血肉与骨骼。伤口的疼痛消失在他内心的深渊。

我将永远是我。不必像你一样活着背负……

盖伦意识到鲜血从伤口倾泻而出。铁剑撕裂了他的侧腹。这是致命伤,致死的伤势。但是他早已凋零。他的鲜血早已流尽,染红白色的羽翼。

他将恶魔的狞笑劈作两半。黑色的血液与灰烬落下他的剑身。他的斩击继续前进,贯穿了脊柱和躯干。恶魔的残骸倒下。盖伦的利剑早已转向下一个目标。

红与黑……煤灰与鲜血,一层白色的羽毛,描绘着生命的红色。

盖伦利剑的能量力场熄灭。锋刃边缘的闪电消失不见。一头猎犬扑向了他。它的躯体尽是裸露的肌肉。它的吻部则宛如长满碎裂刀刃的洞穴。熔炉的热量自它的项圈渗出。盖伦的剑尖猛地刺进它的口腔上方,自它的天灵盖突破而出。猎犬的动量推动着剑刃刺进颅骨后方甚至深入颈部。锋利的剑刃与黄铜项圈相撞,宛如铃铛破碎的巨响震耳欲聋。

利爪贯穿破碎的陶瓷,刺进他的肩膀。它们撕咬的剧痛,于这痛苦与哀伤的呼啸风暴,不过微不足道的音符。这片荒原之中,天使沦为尸体,愤怒淹没一切。未来属于杀戮。

盖伦砍倒另外三个恶魔。连他自己都不清楚是如何做到的。他再次挥砍。一个长满獠牙的颅骨应声粉碎。他的战甲已经从头到脚涂满了一层脓血。他意识到七十八据点的瓦砾孤岛正在渐行渐远,越来越小。内隆和苏洛克是否还站在那里?盖过恶魔的咆哮,他所听到的呼唤可是他们的声音?当他涉进潮水的深处,呼唤他的是另一个声音吗?他的父亲?他的兄弟?贝隆?他们都已消逝,去往死亡黑海的彼岸,从坟墓中呼唤着他。他希望加入他们。他多希望此刻结束,世界回归往昔。一个战士以墨水和羊皮纸描绘,以诗为梦想的地方。一个艺术比杀戮蕴含更多真理的地方。一个天使仍然存在的世界。

他将永远困在这里吗?所有的圣血天使都将永远困在这里吗?荒原中的红天使能否听到他们父亲的死亡回响?是否有一天他们终将抵达彼岸。抑或他们永恒的死亡甚至在他们活着的时候便已然开始?

满身伤口和鲜血,盖伦继续跋涉。他的利剑已经折断,但是他的脚步却不曾停下。他的四周皆是倒下的恶魔。他的躯体残破不堪。贝隆陨落之地也早已远在视线之外。他已经被荒原吞噬。但他依然一往无前,斩杀,挥砍,践踏,泼洒的鲜血融进赭色的尘埃。前进,前进,直到化作一抹血红没入模糊的地平线,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