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被埋没的名盘”、“传奇艺术家”——每当昔日艺人的唱片再版时,这类词语常被当作宣传套话随意使用。但在佐井好子的专辑以CD形式重新发行之际,恐怕再没有比这更恰如其分的形容了。此次发行的四张佐井好子原创专辑,自上世纪七十年代后半以LP形式问世以来,至今从未通过唱片或CD再版过。这些作品绝非内容空洞的拙作,恰恰相反,其演唱、录制、歌词、封面设计等方方面面均属上乘优作。然而它们竟长达二十余年处于绝版状态,这恐怕是包括我在内的所有日本流行音乐的相关人士都应该反省的过失。正因如此,对于这次的CD化,她的老乐迷们想必感激不尽;同时,许多新听众也将通过这些CD初识佐井好子的音乐,并为她的声音所倾倒——这无疑是对未来日本音乐场景的一大贡献。

佐井好子,1953年6月23日生于奈良县南部。本名即为佐井好子。她从小学开始就喜欢画画,逐渐成长为一名爱好阅读与绘画的少女。初高中时期因备考,读书时间似乎不多,但据本人说“唯独江户川乱步的作品不知为何一直在读”。初中时期隶属于合唱部。高中时因憧憬当时流行的民谣乐队“赤い鸟”,曾组建过三男两女的乐队。不过,她那时并未特别倾心于音乐。1972年报考京都艺术大学落榜,于是进入京都同志社大学法学部就读。然而同年5月,她罹患肾病,被迫过了约一年需要静养的疗养生活。据她回忆:“那段时期我几乎读遍了著名作家的作品,或许是生病的缘故,阅读那些阴郁的小说反而能让人平静下来。”主要阅读了小栗虫太郎、橘外男、梦野久作、久生十蘭、横沟正史等作家的众多怪奇幻想小说。这段经历对她日后的歌词创作产生了深远影响。出院后,她积累了大量的诗作,想到“写成歌的话,就能让更多的人听到这些诗”,于是开始用身边的吉他创作歌曲。1974年,在参加了一些广播节目等比赛后不久,她收到了为中山ラビ的演唱会做暖场嘉宾的邀请。那次演出结束后,包括Teichiku(テイチク)在内的两家公司向她发出了邀约,她最终与Teichiku签约,并于1975年5月录制了她的首张专辑《萬花鏡》。

《萬花鏡》的全部歌曲皆由佐井好子作词作曲。Teichiku的监督春名勇指定伊豫部富治担任音响工程师,并由大野雄二负责制作与编曲(顺带一提,伊豫部与大野于1973年为梶芽衣子录制单曲时相识,后又因这张《萬花鏡》重逢,此后两人长期搭档,发行了许多名作)。当时缺乏音乐知识的佐井好子在与大野沟通歌曲构想的过程中逐渐完善作品,在伊豫部的混音打造下,富有感染力的录制为这张融合了黑暗意象与丰盈感性的专辑增添了色彩。佐井好子魅力的核心——歌词,在这张首专中就已将其深度尽数展现。“青ざめた夜の精(苍白的夜之妖精)” 、“逢魔ヶ時(逢魔之时)”、“したたりおちる空の赤み(滴落的天空之赤红)”、“揺れる血の海(摇曳的血海)”、“サーカス団(马戏团)”、“魔性の女(魔性之女)”、“死の淵(死亡深渊)”、“血まみれの緑いろ(血染的绿意)”。诸如此类乍看残酷的词语被她巧妙地用于歌词,却又毫不拘泥于字面意义,歌唱风格仿佛引人进入梦幻世界的想象空间,这种风格在当时乃至今日都是无与伦比的存在。佐井好子本人曾说,当时身为日本人、身为女性所产生的,对自己容身之处根本性的不安与不信任感,促使她写下了这样的歌词。能将这种内省式的思考升华凝聚为一种幻想诗,并将其锻造成如此鲜烈的音乐作品的才华,只能让人由衷地感到钦佩。其中唯一的例外是《红い花》,这首歌曲受柘植义春的同名漫画启发而创作,在单曲《二十才になれば》(《到了二十岁》)发行时被收录于B面。音响方面,当时也为森田童子伴奏的石川鹰彦负责了吉他演奏。此外,琵琶、鼓、尺八等传统邦乐器也加深了乐曲的阴翳之感。LP唱片的正封面摄于奈良公园深处,背面则摄于琵琶湖的栈桥。

在掌握通过编曲来进一步激发乐曲意象的技巧后,佐井好子找到了在名为“专辑”的画布上,用自己诗与歌的颜料自由挥洒的乐趣。这便是她在1976年发表的第二张作品《密航》。这张专辑可以说是以其感性根基“丝绸之路”为背景,描绘了一段意识航程的整体性佳作。编曲由大野雄二换成クニ河内,但工程师与前作相同,仍由伊豫部担当。开篇的西塔琴与塔布拉鼓演奏出的中东风情交织,让人预感到其音乐格局的宏大。歌声响起,听者便瞬间被卷入佐井好子世界的汪洋之中,扬帆起航。歌曲中,《萬花鏡》里那种血腥味的词语已悄然隐匿,代之以大陆、沙漠、孤岛、国家、地平线等展现的浩渺世界观。更为舒展悠扬的人声演绎,以及高中正义等人出色的伴奏,共同成就了流行音乐史上罕见的杰作专辑。浓缩于"密航"这个神秘字眼中的审美,以及她自己用水性彩铅绘制的梦幻封面——诗人、歌手、画家三位于一体的艺术家佐井好子,在23岁便已臻于顶峰的姿态,于此展露无遗。

“从噩梦中惊醒的黎明时分”——我曾这样形容佐井好子的魅力。她歌曲本质中所蕴含的,是她身为女性、身为日本人的清醒自觉之下,一种难以捉摸的“不安”。而这份不安通过佐井好子的歌声使听众们体会到:它正是不安本身的纯粹,以及迷茫之中流露的真挚心情。由此,意识不仅回溯至我们从何处来,又身在何处这般近乎民族性的不安,更凝结出向“母亲·大海·婴儿”等深邃世界升华的音乐成果。这份被尘封二十余载,疯狂而美丽的心灵航旅之音。此刻此刻,当我们沉醉于美妙的音乐,也有必要再度出航,踏上确认自身存在根基的旅程。——JOJO広重 1999年9月9日

本文为99年双碟版本JOJO広重所撰的解说词自翻,原文见上图。
所展示图片均来自歌词本内页/侧标,自购自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