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有着在其他作品中绝对看不到的故事深度的“素晴日”——SCA-自访谈(2010)
忘れ霜
2025年06月03日 02: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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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4篇

本文翻译自素晴日公式设定集(2010)P100~101,同时也是本人素晴日归结计划的第三篇翻译,下一篇因为涉及szak等人关于音乐的观点,文本量巨大,所以可能会隔很长时间才能做完。(本文推荐电脑阅读)

SCA-自 小资料

制作人兼原画家兼脚本家。从处女作《终之空》开始就担任着各个方面的工作。此外,在角川书店的《公立海老栖川高校天闷部》中担任漫画原作,也扩大了作为创作者的活动范围。

距处女作《终之空》诞生已有十数年,《素晴日》是与之和解后诞生的作品

——制作“美好的每一天”的契机是?

SCA-自  那就说来话长了。十多年前,1999年发售的游戏《终之空》是我的出道作,这个游戏作为出道作,是非常特殊的作品。

简单来说就是以哲学为主题的作品,如果更严密的来讲,就是以我自己的怀疑主义的态度来看待世界的作品。在故事中拯救主人公和女主角的thesis(主题),基本上是用“人与人之间的羁绊”来描述的,特别是对于“恋爱”这样的情感,以怀疑的立场来描写。

因为是出道作,所以当时完全不理解市场生态。说实话,在发售之前我完全想不出大家会以怎样的方式接受“终之空”这种风格的作品。如果做出这种异质的作品的话,肯定会招致反感的,但我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反感吗?

SCA-自  可以说是年轻气盛之至吧,《终之空》这部作品通过批判地对待“恋爱”,把美少女游戏的主题全盘否定。当然,对所谓的名作游戏的antithesis(反主题)要素也会变强。比如在名作《ONE ~光辉的季节~》中有“永恒是存在的”这样的话,我对于这样的语句却有着过敏(allergy)一样的反应。因为当时我相信着“人终究会死,在无限面前无论是怎样有意义的生,都只是毫无意义的”。“永远”这个词包含着一种宗教性的救赎感,换句话说就是接受形而上学的东西的行为,我认为这种行为是在轻视“只存在于现在的「生」”。因为当时坚信着对“生”的真挚态度才是最重要的事情,所以不能容忍这种主题吧。真年轻啊(笑)。

——那么,在“素晴日”里发生了怎样的改变呢?

SCA-自  首先,当时的我在思考(轻松的对待“生”)应当是种真挚态度,然后便产生了“实际上,这个轻松以对的方法究竟是什么呢?”这个疑问。结果得出了一个方法论。那个方法论是怀疑主义的立场。不轻易相信所有的东西,贯彻怀疑主义,就可以接近“生”本身。

举例来说,如果有人说“爱就是一切”的话,就会对爱提出疑问,如果在讨论“存在理由”的话,就会提出彻底否定理由的疑问。

如果任何救赎的言语都能仔细排除疑点的话,赝品的救赎之语就会消失,最后留下一些无法怀疑的东西。那些就是正确说明“生”本身的事实。我这么想着。

——那就是“终之空”的思想了。

SCA-自  但是有一天,我发现怀疑主义本身有着重大的缺陷。理所当然的,怀疑某事的行为,只能以其他什么确定为“真”的前提进行。不能同时怀疑所有的东西。简单来说的话,即使对语言本身采取怀疑的态度,人也无法在语言之外思考问题。人们总会拿某个地方的某种确定性作为担保来思考。啊,这个想法也不是我自己想出来的,是从维特根斯坦哲学中学到的。不过总之,确实对(自己到目前为止)的想法产生了很大的疑问。

“素晴日”的主题仅仅是“幸福地活下去吧!”

——经常有人说这部作品受到了维特根斯坦的很大影响。

SCA-自  实际上是受到了很大的影响。其中多数是对“终之空”式的思考进行批判。比如说,维特根斯坦喜欢使用“永遠の相の下に”(*注)(Sub specie aeternitatis)这个词(虽然原型是斯宾诺莎,但我不太了解斯宾诺莎,所以请理解它是维特根斯坦口中的的“永遠の相の下に”)。这句话从某种角度上讲和说“永恒是存在的”没什么区别。当然,从作品中的前后上下文来考虑,维特根斯坦的话所指的和“ONE ~光辉的季节~”完全不同。但是从文句本身来说是一样的。

==========译注=========

永遠の相の下に,拉丁原文Sub specie aeternitatis (英文"under the aspect of eternity")是斯宾诺莎提出的,一种描述“普遍且永恒的真实”的崇高性表达方式,它不依靠或者参照任何现实的世俗部分。

进一步解释的话,Sub specie aeternitatis大致意思为“从永恒的视角下”。更粗糙的理解是,这个短语用来描述某种可替代的或者客观的观点。

斯宾诺莎的“永恒”观点在他的《伦理学》中得到反映。书中他通过几何理论研究伦理学,从上帝和自然开始,然后分析人类的情绪和人类的智慧。通过对Sub specie aeternitatis理论的推演,斯宾诺莎得到了一种精确符合于欧几里得的《几何原本》的伦理学理论。

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在《草稿1914-1916》中,写道:

艺术作品是得以看见Sub specie aeternitatis的物体;而所谓美好的生活就是让世界看到Sub specie aeternitatis。这就是艺术与伦理学的联系。

斯宾诺莎的著作中最伟大的莫过于《依几何次序所证伦理学》(Ethica Ordine Geometrico Demonstrata,简称《伦理学》),该著作一直到斯宾诺莎死后才得以发表。该书是以欧几里得的几何学方式来书写的,一开始就给出一组公理以及各种公式,从中产生命题、证明、推论以及解释。

哲学上,斯宾诺莎是一名一元论者或泛神论者。他认为宇宙间只有一种最高实体(后被称为斯宾诺莎实体),即作为整体的宇宙本身,而上帝和宇宙就是一回事。他的这个结论是基于一组定义和公理,通过逻辑推理得来的。斯宾诺莎的上帝不仅仅包括了物质世界(广延),还包括了精神世界(思维)。他认为人的智慧是最高实体智慧的组成部分。斯宾诺莎还认为该实体是每件事的“内在因”,它通过自然法则来主宰世界,所以物质世界中发生的每一件事都有其必然性;世界上只有上帝是拥有完全自由的,而人虽可以试图去除外在的束缚,却永远无法获得自由意志。如果我们能够将事情看作是必然的,那么我们就愈容易与上帝合为一体。因此,斯宾诺莎提出我们应该“在永恒的相下”(sub specie aeternitatis)看事情。

斯宾诺莎认为,感性所感知的一切都仅仅且仅能通过最高实体的存在而存在,单纯意义上的世间万物(不对最高实体加以反思)只是假象。他在他的著作《伦理学》中阐释说:“存在属于实体的本性”。斯宾诺莎用圆形举了一个例子,如果把圆形比喻为最高实体(或者神),在圆形之内随意划一个十字,形成一个直角(寓意世间万物的形成和持存),则该圆内有无限多的直角。但若非圆形(最高实体)存在,则不可能有角度,也就不可能有所谓“直角”(万物)。在直角被划出之前,虽然说不存在该直角,但直角的观念本身是隐含在圆形中的,而万物的观念,根据斯宾诺莎,是最初就隐含在最高实体中的。黑格尔指出他关于神的观念可以被称为“无世界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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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维特根斯坦的“永遠の相の下に”得出,我们无法经历死亡。无法经历的东西永远不会到来。也就是说,活在当下的人和活在永恒的世界里是一样的,是一种协调、平衡、单纯明快的思想。

这种单纯明快的思想不仅在维特根斯坦,在很多贤人的思想中都得以体现,比如有名的有《论语》中的“未知生,焉知死”等。“明明活着的事情都还不知道,怎么还能知道死呢?”虽然意思差别很大,但我想一定有相通的地方。佛教……特别是中观派(*注)也有同样的想法。虽然这么说,但我自己对太古贤人的想法也是不甚了解,所以这些只是我的个人见解。

===========译注===========

印度大乘佛教主要派别之一。中国传统称为空宗。因宣扬龙树的中道而得名。

中观派发挥了大乘初期《大般若经》中空的思想。认为世界上的一切事物以及人们的认识甚至包括佛法在内都是一种相对的、依存的关系(因缘、缘会),一种假借的概念或名相(假名),它们本身没有不变的实体或自性(无自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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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学家偶尔会说认真面对“死”才是哲学,把远离“死”的思想说成懒惰或欺骗。

但是,这是种相当不可思议的想法。因为大部分人的死亡都是轻松的。虽然每天世界上都有无数的生命在死去,但是这些生物并没有一一面对“死亡”。如果哲学家们的说法正确的话,所有这些生物都是欺瞒和懒惰的。在我学生时代,发生过这样的对话。有位瑜伽老师这样问道。“你害怕死吗?”

这的确是个很有深度的问题。被问到的人通常是这样回答的。“当然很害怕死。”

但老师却这么说。

“我不害怕,你看,现在停止呼吸试试……死就是这样。”

我不觉得这句话很含蓄。我甚至不知道他说出这句话是出发于什么意思。我觉得停止呼吸和死亡是不可能等同的。那位老师处于癌症晚期。余命数月,无法逃避的死亡近在眼前。但那时的老师却说了这种话。

据说他还大声喊着“我不怕死”之类的话来胡闹。

“我不想死!”“想活下去!”

我想这位瑜伽老师大概是在有生之年,一直与“死”面对面。正因如此,他才会在死亡面前哭喊吧。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还记得当时的那种战栗感,但是之后这个战栗在我心中变成了一个很大的疑问。

瑜伽老师用一生来与“死”格斗的这种恐怖,用反复“屏住呼吸”来“模拟死亡”,他如此想要克服的“死”。为什么,大多数人都能将这位老师至今为止未能克服的“死亡”以轻松的态度对待呢?

朋友临死时对我说“来玩怪物猎人吧!”

——也有人面对着“死亡”却无法克服……是这样。

SCA-自  这里就得讲这样的故事了。我一个熟人的朋友得了癌症晚期,余命半年。熟人跑去探望的时候,虽然他体型有些变化,但是情绪感觉非常平静。大概本人没有察觉,但是对于临死的朋友,熟人好像很难找到话题来聊天。他看到面露难色的友人,这样说道。“别管那些了,来玩‘怪物猎人’吧。”

然而事实比“余命半年”更残酷,住院后数周,听说熟人去探望之后两周就去世了。讨厌医院,明明身体状况出现了明显的异常却在住院前还参加了活动(帮朋友的同好会的忙)。因为工作是编辑,所以真的很喜欢宅相关的活动吧。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觉得,比起用认真的哲学态度去面对“死”,我更倾向于这种在临死之际说出“来玩怪猎吧”的态度。我对这种人类的强大(也许哲学家会把它叫做迟钝),对全体生灵所持有的对“死”的耐性产生了兴趣。比起哲学家难懂的言辞,我被这种徒劳而有力的说服力所吸引。

如果以脑科学的角度来说,人的一生只是在脑中以电信号捏造出来的故事。归根结底,接近“死”的人往往认为“自己的人生是幸福的”,对于“死”也不抱有过度的恐惧,也就是说,我们是以意料之外的Happy方式生活着的。

但是以科学的角度来解释“死”也并不怎么有趣。如果不用科学的说法,而用心的事象来说的话,人从一开始就被拯救了,并没有受任何诅咒。或者说这是一种命令式的拯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才是我们真正应该斗争的,直面的东西。也就是说,我们是“未知生,焉知死”,这样的话只能“幸福地活下去!”了。对于如何面对“生”,“幸福的生”才是正确的生活方式……这个样子。

——那么,我们最终就应该到达“素晴日”中所说的“幸福地活下去吧!”

(译注:───いつか、辿りつけるだろうか?「终有一天会到达的吧?(from素晴日开场动画)」)

SCA-自  这就是既不哲学也不宗教,大家很多人都中持有的生死观。不,可以说是一种说不上是生死观的生死观。

——确实,到了临死的时候,为什么大家都这么冷静呢?本来人类迎接的死亡和自己想象的死亡也是不一样的吧?

SCA-自  是啊。我也想过这种问题。在即将到来的自己临死前瞬间的死亡、死亡本身、他人的死亡和自己的死亡,无论哪一个都是“想象中的死亡”,和“死亡本身”不同。我们也不是孔子先生,连“生”都不知道,怎么可能知道“死”呢。这些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的概念只是被我们以求知的欲望徒劳的谈论着。

人类,其实只考虑活在Happy里就好了,但总会考虑很多不必要的事情。有时甚至会把“不幸”当成醉人的美酒。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为了“沉醉”而探求“不幸”是好的,但是沉溺于“不幸”就不好了。这么说“酒”和“不幸”不就是差不多的东西了嘛(笑)。

但是,这样的话也会反过来否定“素晴日”这样的作品。对于已经幸福地生活着的人,还硬要说“幸福地生活吧!”之类的多余的叮嘱。如果想要让人幸福的话,那么制作出全篇只存在Happy的萌游戏才是真正的本心吧。

——确实是在与“素晴日”唱反调。

SCA-自  像维特根斯坦所说的“任何理解我的人,当他用这些命题为梯级而超越了它们时,就会终于认识到他们是无意义的。(或者说,在登上高处之后他必须把梯子扔掉。)他必须超越这些命题,然后他就会正确看待世界。”如果能这么说还说得过去,但我没有那种胆量。其实我并不想做出“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理解就好了”之类的意义不明的作品,我想制作出能尽量让大众享受,本来的意图也能尽量让人理解,而且不管是第几次玩都很有趣的作品。

游戏虽然是作品,但也是商品,所以当然有很多必须解决的课题。但 “素晴日”是不是这样解决了很多课题的商品,我没有自信。

在如此辛苦的时代中,如果现实生活真的很痛苦的话,很多人都不想在空想的世界里留下痛苦的回忆。在这种情况下,我制作出有着非常多残酷场面的作品的意图是什么呢?这样的疑问,制作的时候有很多,制作结束的现在也还是没有解决。

只有一点可以说的是,即使存在这样的疑问,因为这是一部续作,而且从开始到结末完成度都很高,所以我对于制作这部作品一点都不后悔。

——最后有什么想给大家说的消息吗?

SCA-自  虽然是第一次这么讲,但是用制作“终之空”来anti美少女游戏的结果是,之后陷入了不能制作“终之空”那样的东西的情况。所以,我觉得这是为了自己能重新普通地创作故事的出发点。因为有了“素晴日”,所以今后我能更自由地制作东西吗?我这么想。比如说我现在正在连载一部叫做《公立海老栖川高校天闷部》(简称えびてん)的漫画,“えびてん”和“素晴日”作一下对比,是不是已经完全表现了我呢?的感觉。想制作“えびてん”那样的东西的我,制作了“美好的每一天”这样的东西。反过来说,因为创作了“素晴日”,所以可以放心地创作“えびてん”。今后,也想要创作出能让大家更加幸福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