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死了。”

休眠的网道门塔的辉光映衬着星舰那细长如盘般的形状。它上表面的线条因矮短的塔楼和半球形的穹顶变得凹凸不平。舰底则有着一个糙拙的凸起，朝向装有反重力引擎的舰尾。伊利亚辛明白非对称的不完美设计也是一种美学，不平衡的形式反而能传递强大而和谐的概念。但流亡者的舰船显然并不具备这些特质。

“它的功能强大，” 特提斯回答。他穿着一袭白袍，光脚站在轨道船坞那红灰色相间的大理石栈桥上。

“美学不一定要妨碍功能的实现。首先，栖息地的塔楼可以建得更高。这能抵消船体下方反重力引擎的沉重感。而且那些穹顶太小了。它们看起来就像疣一样。”

“当我们抵达苏拉斯曼尼什时，这艘船将成为我们新城市的地基。我们不需要借助反重力轮去筑起高耸入云的塔楼，我们将一砖一瓦地搭建。这些穹顶可以分离出来，形成卫星定居点。我们将使用自己的劳力来移动它们。还有驯养的动物等等。再大一点的东西就超过我们的能力了。”

伊利亚辛环顾四周，他看见一群群灵族人正沿着三座登陆桥向星舰移动。许多人都穿着流亡者的白袍，就像那种末日预言家的打扮，但至少还有数十人穿着普通的衣服。

“新的被启蒙者，” 特提斯沿着他哥哥的目光看去，然后解释道。

"被启蒙？更像是被欺骗了。” 伊利亚辛回头看了看那艘把他带到外部星系码头的穿梭艇。

“你不想离开吗？”

“离开？” 伊利亚辛笑了。“和你们一起吗？我假设这就是你叫我来的原因。”

“我希望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让你明白什么都不做是真正的愚行。求你了，伊利斯，跟我们走吧。跟我走吧。你不必接受大流亡的真相，但它到底有什么害处呢？我为你忧心，伊利斯。我也为我们所有人民忧心。”

“比起把时间花在砍树和铲爬行动物的粪便上，我有更好的事情能做。”

“更好的事，还是更容易的事？” 特提斯气得咬紧牙关。“我们的生命有什么意义？我们已不再奋斗了。精魂无人机和灵能自动机以我们的名义探索并征服，我们只是在坐享这数万星辰的帝国。我们的志向在哪里？这样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

“这是为了纪念那些不能享受这般时光的人！” 伊利亚辛厉声回答。“为了纪念在星际飞船上生活和死亡，只为了向我们居住的世界播下种子的世世代代。先辈们穿越了恒星之间冰冷的鸿沟，驾驭了从文明一端延伸至另一端的网道之门。数百万人死于与无数低劣物种的战争，为了给后代创造和平而牺牲自我。我们应该铭记他们，而不是效仿他们。”

“如果你不具有共同的经验，你又怎么能理解他们所做的一切呢？你从来没有踏出过这个星系，你又怎能知道建立星际帝国的艰辛？”

“我只知道我不喜欢那种生活！穿上厚重的长袍，光着脚在地上行走，但这一切都不能让你比我更接近艾尔达尼什的继承者。如果你自认为找到了通往幸福的钥匙，那你就和其他人一样自负。”

“幸福？我们寻求的不是幸福，而是悲伤。对生命在此世间活着的悲伤，对那个一切都需要自己去争取，而非与生俱来的时代之终结的悲伤。我们要去建造天堂了，哥哥。”

（译者注：这一段两人的观点冲突其实挺有康米主义的味道，但我也不想讨论）

“那就走吧，别对我说教了。”

特提斯脸上流露出悲伤的神情。他回头看了看流亡者的飞船。几十束灯光从圆盘边缘的圆形窗户内照出。他将目光转向伊利亚辛，叹了口气。

“我不能抛下你离开，伊利斯。”

“你明知道我是不会随你去的。为什么你还要把我拖到星系边缘来听你说这番话？”

“抬头，看看那些星星，哥哥。”

伊利亚辛转身离开星舰和网道入口，背对星系的恒星，这样他就可以从小行星环绕的船坞向外眺望虚空的深处。他知道自己正望向银河的边缘，星辰稀疏地分布在那里，但仍有数百颗之多，像黑布上的钻石一样闪闪发亮。轨道站稀薄封闭的大气层几乎无法折曲入射的光线，在无垠的黑暗中，每颗恒星都显得鲜明而锐利。

“它们难道不在召唤你吗，哥哥？” 特提斯问。“一个崭新的世界，一个崭新的开始？”

“老生常谈了，” 伊利亚辛答道，转身面对着他的弟弟，露出了烦恼的神情。“别以为你能强迫我加入你们。我不是你的监护人，我无权要求你做任何事。如果你想去，那就去吧，遵循你的信念，但不要以它们作为杠杆来改变我的目标。”

“我会留下来的，因为我自认为是你的监护人。我意识到我不能离开你。抛弃你太过自私了。”

“我不需要你的保护，也不需要你的怜悯。如果你想留下，那是你自己的决定。我不想再和你有任何瓜葛。让我一个人待着。”

伊利亚辛转过身去，大步走上船坞，朝穿梭艇走去。他不知道哪一件事最使他恼火：是他的弟弟竟敢邀请他参与这次荒唐的探险——还是他望着天上的星星，有那么一瞬间，几乎就要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