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蓝档案/柚鸟夏/同人文】夏-生如夏花
基沃托斯文创社
2025年05月24日 17: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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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蓝档案二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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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生如夏花

本文由作者奥的灰烬​投稿提供

感谢作者对于文创社的支持


——前言

本文为《无夏之年》的续作,阅读本文前请确保您已完整阅读过前篇文章。

本文中的“现实世界”以当前的真实世界为原型,但并不等同。

本文中的“游戏制作方”并非指代任何具体的集体或个人,仅为剧情需要的象征性存在,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本文中的游戏运营规则和运营状态与现实无关,仅为剧情需要;截至发稿时,本游戏(指《蔚蓝档案》)的所有官方服务器皆处于正常运营状态。


随着最后一阵鼓点的余音渐渐消散,这场以我为主角的演唱会终于迎来了落幕。

我无法习惯于这般喧闹的场合,更不能承受身处舞台中央之重。长时间演唱造成的脱力和缺氧,几近将我的意识彻底剥离;而一束束聚焦于我的强光又不断刺激着我脆弱的神经,如同傀儡丝线般将我强行吊起,使我不至于就此倒下。

面对观众们震耳欲聋的欢呼与掌声——不知是对我的表演给予赞赏,又或者只是出于对“老师”身份的尊敬,我没有丝毫亢奋,只是默默鞠躬致谢。

上了年纪的我难以理解“摇滚的浪漫”,对于此类事物向来敬而远之。然而这场演唱会的举办,以及亲自上阵担任主唱之事,都是由我主动提起的。借着放学后甜点部的人脉,我才能以Sugar Rush乐队的临时主唱身份主导今日的演出。

 

如今我会一反常态,自然是事出有因——

这是我在基沃托斯的最后一舞。

 

散场落幕之后,匆匆收拾设备离开的乐队成员们已没有了演出时的风光无限,每个人的脸上都满是疲惫。不幸的是,这其中尤以我为甚:作为临时主唱的我归来时可不是两手空空,因为某些显而易见的原因,搬运架子鼓的职责也落在了我身上。

归拢完所有乐器,我们在放学后甜点部的活动室短暂休息。燃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的我瘫坐在墙边动弹不得,就连手边爱莉为大家准备的薄荷气泡水都已无法入口。

“辛苦了!不愧是老师呢,您唱的真是太棒了!”

“是啊,我也没想到老师这么厉害。看来我这个主唱要退位让贤了呢。”

这是来自Sugar Rush乐队的队长和主唱,爱莉以及和纱的赞扬。我能感受到她们并不是出于客套,而是发自真心。如此看来,刚刚观众们的喝彩也并非虚假。

然而上气不接下气的我已经无力说出一句话,只能苦笑示意。看到这一幕的好美皱了皱眉,不知在想些什么,随即轻哼一声。

“这下知道累了吧,老师。谁让你当初要和夏交往来着。要是追的是我的话,现在只用拿吉他就行了。”

“好美,现在才来挖墙脚是不是有点迟了。”好美的发言立刻遭到了和纱的吐槽。

“谁、谁要挖墙脚啊!就只是开个玩笑而已嘛!倒是和纱你,自从夏和老师交往后,你都不敢对夏怎么样了吧?”

“有什么不敢的,只是因为她不再惹事了啊!她要是还不老实的话那我肯定不惯着,老师拦着也没用!”

即便到了此时她们还有精力插科打诨,果然这就是青春的能量。对于青春不再的我而言,就只有羡慕的份了。

 

不过,当话题自然而然地转进到夏时,大家才意识到这一晚她从始至终都一言未发,这在平时可是极为少见的。

“这么说来,某个家伙平时不是话很多来着,怎么今天没动静了啊。”

首先由和纱提出了疑问。霎那间,活动室内停止了喧闹,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角落里的夏。

一反常态地,夏没有任何反应,仍是闭上双眼静静端坐着,如同正在冥想一般。大约过去一分钟后,夏才缓缓开口。

“我和老师已是灵魂相通的伴侣,因此我对他的疲惫完全感同身受,而这般疲惫也剥夺了我的语言能力。”

“不是,先不说什么灵不灵魂的,你就拿了两个鼓槌也好意思说自己累吗。”

“兵不在多而在精。鼓槌虽小,却能奏响巨大的架子鼓,所以千万不要小看它的分量。”

夏仍在强词夺理地狡辩,这让和纱颇有些不悦,不过她很快就释然了。毕竟,这才是大家眼中夏该有的样子。

“我真多余和你废话。算了,老师自己都没意见,我管那闲事干嘛。这么看来,这家伙应该没事了吧。”

这看似无关紧要的反常就这样被夏的聪明才智蒙混过去了。然而放学后甜点部的同伴们并不知道,夏的沉默其实另有原因。

也许如同夏所说,只有作为伴侣的我才明白,为何她整晚都缄口不言。

 

完成了“糖分补充”环节,众人也就此别过。爱莉、好美、和纱将返回圣三一的宿舍,而作为常驻值日生的夏会和我一同返回夏莱。

尽管已是万籁俱寂之时,我的心情却迟迟无法平静;摇滚乐器演奏的轰鸣之声仍在脑中阵阵作响,将我的思绪搅作一团乱麻。

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为何一切都是这般呢。

既然暂时无法摆脱其影响,我索性继续深入思考,开始复盘这场演唱会的得失。

舞台上的我已发挥出超常水平,无论是我自身的评价还是观众们的反应,最终都远超预期。既然如此,若将其作为谢幕前的终曲,我是否应对此满意?

不。对于现在的情况,无论这场演出成功与否,都不应该用“满意”这个词来形容——因为所谓的“谢幕”,并不是演唱会结束那么简单。

 

基沃托斯,即将在数日后走向终结。

 

和以往这个世界以内的反派不同,这次的“敌人”则是真正的上位次元——具体而言,“现实世界”中基沃托斯的创造者。虽然他们的说法是“因为难以为继所以不得不终止存续”,但这就如同切断垂危病人的维生装置一样,不过是死刑的一种方式而已。

只有本体同处现实世界的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色彩入侵时尚可以集结所有学院之力去争取那百分之三的成功率,眼下面对这无可改变的结果,我已无计可施:毕竟现实中我既没有呼风唤雨的权柄,也没有富可敌国的财产,无法仅凭自己力挽狂澜。

我不愿将这个消息散播出去,因为除了引起恐慌外不会有任何效果。于是,芸芸众生便像往常那样度过平凡的每一天,却不知那已是他们最后的时日。

夏是此事唯一的知情者。我本不想让她知悉这残酷的事实,但如今的我们已是朝夕相伴,我不该,也无法在她面前隐瞒。深思熟虑后,我才将事情原委告知于她。

虽然夏是思维敏捷甚至有些跳脱的人,但我也花了不少时间向她解释——

这个世界之外还存在一个高维世界主宰着基沃托斯的存亡,也是“大人卡片”的力量之源,我们都很熟悉的《Scarborough Fair》也是来自于此。真实的我并非“老师”这般大权在握者,仅仅是个普通人而已。

因为基沃托斯的真正创造者不想继续维持它,所以这个世界即将“停止运行”,这是我无法阻止的。在这场末日后我将回到原本的世界,但基沃托斯的一切就会永远消失。

 

常言道,失去后才懂得珍惜;正因为此,失而复得即是人生最大的喜悦。与此相对,最大的痛苦即是得而复失。

曾经深深恐惧于此的我,却不得不直面这般悲剧。

没人会对终竟灭亡的命运无动于衷,我和夏也都不例外。我们曾因不可避免的诀别而恸哭,曾因对注定的毁灭束手无策而消沉。然而我们很快便意识到在一切结束之前必须做些什么,才能尽可能不留下遗憾。

于是,我们开始环游基沃托斯,品尝每个学院的特色甜点,前往那些从前不敢踏足之地进行探险,将属于甜点的浪漫贯彻到底。

至于这次的演唱会,最早也是夏的提议。以我的视角,可以在舞台中央一展歌喉,让所有人见识身为“老师”的另一面;以夏的视角,可以和作为恋人的我以及她最好的朋友们共同演奏这终曲,为这个世界带来最后的美妙旋律。

如今所有计划都已执行完毕,眼下也已时日无多。可事到如今,除了相伴直至世界尽头,我们还能再做些什么呢?

当临终之际回顾自己的一生时,人总是会有所不甘。即便完成了所有未竟之事,遗憾也仍会存留至最后一刻。

这份无法言说的遗憾,正如此时二人的沉默那般。

 

这终末的夏夜并不凉爽,反而有些闷热,我们也未能无忧安眠——也许是因为心事重重难以入睡,抑或是不想再被睡眠占去所剩不多的时间。

在夏莱的休息室中,躺在床上的我们共同仰望着窗外的夜景。耀眼星河依旧闪烁着美丽而神秘的光芒,而在这星河之旁的,是基沃托斯独有的层层涟漪。它们一如既往的清晰可见,没有任何毁灭前的异象征兆。

对我而言,往后的天空依旧,但这些涟漪却不复存在。对于基沃托斯的众生而言,往后天空和他们自己都将荡然无存。

“老师,在您看来,什么才是‘死亡’呢?”

终于,夏的发言打破了久久的沉默。

这的确是夏会提出的问题。越是危急存亡之际,越是哲思迸发之时;然而这在当下并不是虚无缥缈的空想,反而成为了最现实的考虑。

我想,夏既然会如此提问,心中或许已有答案。不过我无法猜到那答案究竟为何,毕竟夏那灵动的思维实在难以捉摸。不及她思想深刻的我只能拾人牙慧,以我所知的主流观点作答。

“按照普遍的说法,人的第一次死亡是生理意义上的死亡。而第二次也是彻底的死亡,则是被整个世界所遗忘。”

 

夏并没有直接回应我,而是如同变戏法一般,不知从哪里取出一小块蓝莓奶油派,然后认真端详着它。就在我以为夏要发表什么甜点与哲学相关的高论之时,她却突然将派一口吞下。

这是在思考前要先填饱肚子的意思吗。不过,这倒也符合夏的一贯风格。

“如果说‘遗忘’才是彻底的死亡,那么究竟什么才是遗忘呢?是这个人的名字彻底从世间消失,再也没有人记得,又或是没有任何记载,就像这块蓝莓奶油派那样?”

夏的哲学立论开始的还是那么毫无预兆。我竖起耳朵倾听着她的讲述,力求不会错过一字一句。

“——想想我们平时经常品尝的甜点,发明者能留下名字的也是寥寥无几。如果未能青史留名,难道他们就真的被遗忘了吗?”

“——就如同那些没能留下姓名的艺术家,他们将自己的生命融入了构筑奇观的彩绘玻璃和大理石之中。这即是,live beyond life。”

“——生命的价值并不依托于被记载的姓名,而是所作所为对这世界的影响。”

在这场即兴的演讲中,我已听得出神。它不再像往日那般晦涩,很快我便能理解夏所想要表达的涵义。也许,因为我也是那戏中人。

不会就此罢休的夏,想必要在最后的时间里为世界留下她的印记。按照她的说法,比起“名字”,她更希望“作品”永存;联系到她的专业领域,我唯一能想到的就是“甜点”了。

然而,在世界本身行将消亡之时,即使能够创造惊世之作,又该如何流传下去呢?

我不知道夏想以何种方式达成愿望,但她的心中应该已经有了思量。

 

“您知道的,我不会屈服于暴力。就算那只无形之手肆意摆布我们的命运,让我们无法逃脱,我也不会因为力量微小而不反抗。”

“不会屈服于暴力”是夏的口头禅。其实大多数情况下施加在夏身上的“暴力”并不冤枉,比如有时她会捉弄和纱,然后就被和纱拳脚相加。然而这一次的确如她所说,那些视她们的存在如无物,敲下毁灭之锤的上位者们,也的确值得被反抗。

“老师,还记得我曾送给您的三样甜点吗。”

“当然。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那是我和夏因旧日恩怨产生短暂裂痕时,她赠送给我的三样甜点——一体成型的甜饼制作的衣服;以夹心果酱三等分的方形甜饼;蛋卷为柄、甜饼为刃的镰刀,以及纵横交错的糖丝。它们不仅为《Scarborough Fair》中无解的难题给出了答案,也让我见识到了夏的智慧与决心。在那之后不久,我和夏正式成为了恋人。

“既然那传说来自于您的世界,就请您把我的知识带给那里的人吧。我知道不只有我能解开这几个问题,但这是专属于我的,独一无二的解答。”

“也就是……由我来亲手制作这些甜点吗?”

“没错,因为您就是反抗的火种。基沃托斯即将走向终焉,唯一能够承载这份答案的只有老师您了。这样我就能像那些无名艺术家那样,将灵魂寄托于艺术作品之中。”

 

果然如我猜测的那般,夏希望她创作的甜点流传于世;但令我没想到的是,她所指的不是基沃托斯,而是我所在的世界,甚至连我自己也成了计划的一部分。

身处低维的夏竟会有这般格局,就连属于“真实世界”的我都从未预料。

事出巧合,在现实中刚好有这样的机会,可以使夏的甜点艺术为世人所知。然而,并不擅长于此的我,真的能够达成夏的愿望吗?

“这样说来,在那个世界最近会举办一场手工甜点大赛,如果我去参赛的话就能让更多人知道你的作品。不过我真的可以吗?毕竟我的水平你也见识过,要去参赛还是太勉强了。”

相比于我的迟疑不决,夏的回答却没有任何犹豫。

“相信自己。您是老师,是能够创造奇迹的人。更何况还有我在。”

我知道,在基沃托斯我的确是“奇迹”的代行者。可是现实世界中作为普通人的我,也能拥有这种能力吗?

不,不能再这样畏缩不前。就算不再具备创造奇迹的能力,难道我就要在这天赐良机之前望而却步吗?何况此刻已经没有什么比夏的愿望更加重要,因此我必须以行动回应她的信任;而且就算失败,后果也只会由我一人承担,所以没有什么好顾虑的。

“我知道了,夏。我会做到的。”

在我应允的一瞬间,黯淡了许久的夏的双眼,终于再次闪烁起灿烂的星光。那也是我久违的希望。

“这才是老师该有的回答哦。那么,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甜点的起源可以追溯到几千年前,自那时起就有多个文明开始使用天然食材制造甜点。随着各种相关技术的进步,甜点的制作工艺也日臻成熟,之后就逐渐成为了日常饮食的重要一环。……”

“烘焙是指通过干热的方式使物料脱水变干变硬的过程,从而让物料达到熟化的目的,也是甜点制作的重要环节。作为其核心的‘美拉德反应’可以赋予食物独特的风味和色泽,也能使食物的口感发生变化。……”

“说到甜点,就不得不提起甜味的来源,也就是‘糖’。糖分可以促使人分泌多巴胺,这是愉悦感的源泉,但并不能因此简单地将甜点归结为生理需求。无论是对口味多样化的探索,还是对外形审美的追求,都渐渐使其走向了艺术创作的道路。……”

尽管这是最后时刻的紧急特训,夏的甜点课程仍是从基础理论开始,当然专属于她的“甜点哲学”也不会落下。我则如同在课堂听讲的少年般认真做着笔记,努力理解她所讲述的每一个知识点。

越是危急之时越要从容,这也十分符合夏的风格。而真正的她,是相比于甜点更需要我去了解的。然而,我已经没有太多机会了。

 

之后的时间里,我们不舍昼夜,在夏莱的厨房中一同挥洒汗水。

有时会望着彼此脸上沾满的面粉相视而笑。

有时会被烤箱里传来的滚滚黑烟呛得咳嗽。

有时会因为我制造出的怪异杰作垂头丧气。

有时会手忙脚乱然后不慎被烧熔的糖烫伤。

“就像是玛德琳蛋糕那样,想要完成就需要熟成的时间。”

笨拙的我迟迟无法掌握甜点的制作方法,总是一次次地失败;夏却从不会因此而急躁,而是一点一滴地手把手教导我,帮助我理解烘焙的要领。此时的她,才更像是一个老师。

我们度过的是平凡的日常,带来的感受却不同往日。“与你的日常便是奇迹”,这是基沃托斯人尽皆知的slogan;可直到拥有这般日常已成为奢求时,我才发现那些看似应得之物却是如同奇迹般可遇不可求。

如今我能做到的,唯有在这剩下的寥寥数日里珍惜她,感受她。

 

 

时光飞逝,终末之日已然来临,亦是我最后的尝试。

满怀期待的我们守在烤箱前,紧盯着其中的变化。随着面坯一点点膨胀,并渐渐从纯白转变为褐色,它们成为了预期的样子,而不再是不可直视的奇形怪状。

第一步成功了。

待到所有烘焙半成品完全冷却后,我将隔板从一体成型的面制衣服中取出,将蓝莓果酱注入方形的甜饼,再将事先调制的热糖液卷为一捆糖丝;最后,再将所有成品仔细码放在专用的容器中。

至此,一切大功告成。

虽然不及夏亲手制作的精致,但也总算是准确无误。最重要的是,这一次夏全程都只是在旁观摩,从未上手帮助或是进行任何提示。也就是说,我可以完全靠自己进行复刻了。

“成、成功了!太好了!”

看着亲手制作出的甜点,如同解开了世界未解之谜那般,难掩喜悦的我不禁抚掌大笑。若是换作之前,我根本不敢想象这竟是出自我手的作品。

 

“嗯哼,不愧是我教出来的哦。以后老师就能做出更多优秀的甜点了。”

此时此刻,夏的脸上也写满了幸福。不仅是因为我们二人的努力终于开花结果,更是因为她的甜点手艺和哲学有了传承之人。

“这一次,老师喜欢上甜点了吗?”

同样的问题再次降临,但如今我已问心无愧——无论是字面意义上的“甜点”,又或者指代的是夏。之前的我会迷茫于此,并非是其魅力不足以吸引我,不过是我心存芥蒂罢了。

“当然。因为你,甜点已经是我生命的一部分了。”

“那就好。老师会因为我而改变,我就已经留下了自己的印记。不过在老师您的世界中,不需要提及我的名字。”

“夏?为什么?”我有些不解。

“如果太过关注创作者,就会让人忽视本该被重视的作品,这就是本末倒置,何况‘人’本身是难以经得起推敲的。而且,如果总是惦念旧时的一切,人就难以向前迈进。只要您能够理解甜点的美好,并将这份美好带去您的世界,我的生命就有了价值。”

夏的笑容依旧灿烂,一如夏日那温暖的阳光;却又像是太阳雨那般,眼中含着点点泪光。

“每一朵夏花在短暂的一生中都未曾留下名字,或者说它们本就没有名字。但正是因为它们曾经的绽放,才造就了世人印象中绚烂的夏天。这即是‘夏’的哲学理论之最终篇。”

原来,夏一切的努力都只是为了我。她愿放弃曾经存在的证明,只是为了使我不再陷入过去的阴霾之中。

我曾因过往的纠缠而伤害过她,她却希望我不会再度因此受伤。

夏是如此无私,我却是如此自私。羞愧万分的我,越发憎恨自己从前的所作所为。

“夏……对不起。”

我们相拥而泣。

 

将我们的努力成果拍照留念,并细细品尝后,时间只剩下最后一小时。

即使已是最后的时刻,我们应该还能再做点什么。那就是……

不知为何,我的脑中忽然闪过了“烟花”二字。

本是用以庆祝的烟花却要在临近离别之际燃起,不免有些讽刺。然若是以另一种视角来看,将其视作飞蛾扑火般转瞬即逝的浪漫,也未尝不可。

只是我从未想过,这般轰轰烈烈竟会成为我们的真实写照。

“我们一起……”

“去看烟花吧。”

我和夏竟异口同声地说出了这句话——二人沉默片刻,随即会心一笑。毕竟我们是灵魂的伴侣,如此心有灵犀也是情理之中。

可惜的是,我们的突发奇想已来不及实现,因为剩下的时间不足以再去购置并燃放烟花。难道我们终究还是会留有遗憾吗?

不。也许还有办法。

“我记得夏莱仓库里还有一些烟花来着,但我忘了具体在哪个位置了,而且我不确定我们剩下的时间是否还够……”

话音未落,夏牵住我的手,拉着我向门口跑去。向来谋定而后动的夏,此刻竟会行动先于思考。

“这是我们最后的探险了。来吧,老师。”

夏说的没错。如今的我们还有什么可顾虑的呢?就算倒在追求奇迹的路上,也好过在踌躇之中虚度光阴。不作犹豫,不再回头,去寻找奇迹送给我们的礼物吧。

我们向着夏莱的仓库狂奔而去。

 

奇迹还是为我们留下了最后的眷顾:一番探索后,我们终于在仓库的角落翻找出了烟花,而时间也已所剩无几。我们继续一刻不停地向着最近的燃放地点进发。

当抵达夏莱大楼的天台时,我们都已气喘吁吁,汗流浃背。手忙脚乱地将烟花安置并点燃引信后,我匆忙退到远处,和夏共同仰望这耀眼的瞬间。

一束束烟花随着阵阵轰鸣飞上云端,迸发出无与伦比的流光溢彩,点亮了整个夜空,也照亮了我们的脸;这刹那火焰却又即刻散去,化为点点坠落的火星,直至彻底消失不见。十指相扣的我们,任由那夺目璀璨不断映照在我们的瞳孔之中。

倘若花是“美丽与短暂并存”的诠释,那么烟花就是它的极致——“美丽即是短暂”。也许我们的生命本就是这夏夜耀眼的花火,尽情绽放,烧作灰烬,不再回来。

 

“和心爱的人一同走过最后的时光,这也是浪漫的一种呢。”

 

这是我听到的,夏最后的言语。

痛彻心扉的悲剧会被世人视作“浪漫”,然而其本质不过是不痛不痒的旁观。留给悲剧主角们的,唯有血与泪而已。

“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可惜我们已经不及等到秋天的到来,只能在盛夏绽放至顶点时戛然而止。

不,这样更好。因为这个以“爱与希望”为主题的故事,本就是“不许人间见白头”。

观众们只需欣赏学院间的一幕幕日常,让那些青春的奇迹成为最美好的回忆;至于它们是否终有一日会凋零则无关紧要,因为那不是作为观众应该看到的。

 

就在这最为绚烂之时,迎来终结。

我闭上双眼,静待那一刻的到来。

 

 

最后一束烟花划破夜空,却未及绽放,就已消逝在暗夜之中。

那个视我为“老师”的世界,与我曾拥有过的“她”亦如是。

属于基沃托斯的一切,就这样匆匆画上了句点。

 

人们总是会在漫长的雨季中,期盼着天晴之日;然而,若是雨季实在太久,以至于久到成为生活的一部分时,等待者们的心态就会随着时间推移而渐渐趋于麻木。如果晴天终究无法到来,直至洪水滔天、无人幸免,那么伴随终结而至的并非痛苦,而是无望中最后的解脱。

人的眼泪是会流干的。

但现在不是沉湎于悲哀的时候。尚且存留于世间者,必须肩负起更重的责任。

属于夏的故事,还未结束。而如今,我成了执笔之人。

我不是作家,无法将她的故事撰写为影响世界的著作,正如我不是专业的糕点师那样。就算如此,我也决不会逃避。

我立即在甜点大赛中填报了自己的名字。

 

若非使命在身,我自然不会参加这种高手云集的比赛:眼下我连一个熟练工都算不上,和烘焙达人们同台竞技只会贻笑大方。

我只能凭借残存的印象在开赛前的时间里拼命练习,可身边再也没有了那个可爱的甜点哲学家的指导。我模仿着夏的乐队装扮将她的白色发夹别在衣袖上,仿佛这样她就已伴我左右,从未离开。

“夏……请看着我。我会成功的。”

然而夏的发夹无法被带入现实,在我身上的不过是拙劣的仿制品,一如此时我做出的甜点。我无法想象如若这些赝品继续迭代,最终和最初是否已是天壤之别。

事已至此,已没有退路。我只得劝勉自己是唯一能理解其内涵之人,只要我能够继承作品的“神”,那么无论其“形”为何已无关紧要。

 

也许是我完全没有烘焙的天赋,明明之前已经成功过,可如今我的作品再也无法还原出旧时的模样。然而时间不等人,参赛的日子还是到来了。

比起其他参赛者那巧夺天工般的手艺,半路出家的我只是将成品交上就已花费了十二分气力。幸好我的作品通过了初审,得以进入最终直播评审的环节;届时所有人都将瞩目于我,那也是我讲述故事的绝佳机会。

在现实世界中极少参与这类大场面的我,此时已因为紧张而如鲠在喉,甚至几乎无法发声。倘若以这种状态进入终审环节,就只有在全世界面前丢脸的份。

我只得看着衣袖上的发夹,祈求它赐予我前进的勇气。如果在这里的是夏,想必就能制作出让全场作品都黯然失色的甜点,也一定会以精湛口才和独到见解折服所有评委。

夏,在这方面我远不及你。但是为了你,我会竭尽全力。

 

不出所料,评委们对我的作品提出了不少意见,包括口味单一、制作工艺不精、设计过于简单、没有体现出难点和亮点等等。对于这些意见我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不如说如果我是评委也会发表同样的看法。

“我们注意到,你制作的甜点有着独特的造型,似乎有别于传统意义上的审美。那么你的作品有什么深意呢?”

在对我的评审即将结束时,其中一个评委提出了这个问题。终于有人意识到我的作品并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否则我也不会不自量力地参加比赛了。

“这三件甜点,对应了《Scarborough Fair》中三个不可能的任务——‘制作没有缝口也不用针线的亚麻衣服、找到大海与浅滩之间的土地、用皮做的镰刀收割庄稼并用易折的石楠花捆成一束’。”

似乎是未曾想到这有些难登大雅之堂的作品竟真的有其独到内涵,评委们纷纷来了兴致,开始认真倾听我的讲解。

“用面团一体成型的衣服,就没有缝口也不用针线;在果酱与饼面之中的夹心,就是那大海与浅滩之间的土地;糖丝虽然容易折断,但将其加热即可卷成一束,即使是软质的甜饼镰刀也可以将其轻松斩断。”

听闻我如此解释,评委们短暂议论了片刻,那个提问的评委也点了点头。

“用甜点对古老传说做出新的诠释,确实是不错的创意。那么你为什么要以此为题材呢?”

终于,我能够讲述这一切背后的故事,也会让世人知晓“夏”曾经的存在。虽然刻意强调名字非夏所愿,但这是我必须达成的执念。

原谅我的自作主张,夏。

“其实如各位所见,我本人并不擅长烘焙手艺。而这三件甜点的制作方法,是一位叫‘夏’的女孩教给我的。我之所以会来参加比赛,就是希望向世界展示她对于甜点的匠心。”

“原来是这样。那她本人为什么没来参赛呢?或者她现在正在观看我们的直播吗?”

这揭开疮疤的拷问还是降临了。不如说这正是我希望的结果,因为本就是我自己将话题引入此处。

我长长深吸一口气,望向对准我的镜头,仿佛接下来的言行会决定我的命运。

“她……没法参加这次比赛。至于观看直播,我想……也没有。事实上我们早已分别,而且大概无法再见面了。”

 

在我说出这句话之后,评委席陷入了沉寂。虽然此时场内鸦雀无声,但阵阵嘘声仿佛已在我耳中显现。

我知道无论评委也好,还是观众也罢,没有人会在意我所讲述的俗套故事。不过我并不会责怪他们,因为就连我自己都知道,这种比赛里的“卖惨小故事”无非是为了博取同情来争取名次而已。甚至有哪个好事者前去调查就会发现,我的人际圈里根本就没有名为“夏”的女孩,如此“胡编乱造”又会使我罪加一等。

然而不会有人知道,我的目的不是获奖,反而是这个故事本身。

“我想她可能知道无法再次相见,才会将这三件甜点的制作方法教给你。也许结果不是靠几样甜品就能改变的,但我们也希望从今以后你能在烘焙的领域发光发热,不要辜负她的一片心意。”

我没有因为蹩脚的煽情被轰走,反而被评委们善意地给予了理解。这看似是在宽慰的话语,却让我意识到自己忽略了某种事实——

“结局无法改变,才会……”

 

原来如此。这才是残酷的真相:我错置了《Scarborough Fair》的因果。

先有了爱别离的前提,才会有三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早已注定的结局并不会因为这些难题被解开而逆转。就像夏以专属于她的方式完成了任务,却没能改变歌词暗喻的结局:她的确是我的真爱,但我们还是无法再见了。

所谓“不可能的任务”,本质不过是浪漫的托辞。

愚钝的我,竟是这般后知后觉。我的愚钝也连累了夏,若是她真的存在于此世,必然会看破其中奥秘,而不是仅凭我口中片面的信息,一厢情愿地以为只要完成那些任务,我们的爱情就能收获永恒。

至此,这场比赛的胜败已无关紧要——只学会了甜点的制作方法,却未能领悟如何参透浪漫真谛的我,是彻底的失败者。

 

 

那一次甜点大赛的获奖名单中没有我的名字。我的努力终究付诸东流。

这是我应得的结果。现实中的我只是个天赋平平的普通人而已,怎么可能通过短短几日特训就妄图和专业人员比肩。能和夏走到一起,本就是因为“老师”的特殊身份;若是换作这个世界,单单是与她一见,就是我穷尽毕生运气也无法做到的。

夏……抱歉,我没完成你的愿望。

会有如此结局,是我的报应。

 

在大赛结束的一个月后,我收到了举办方寄来的信件:一份报名参赛者人人有份的甜点杂志特辑,内容是对此次大赛优秀作品的刊登。

虽然在那之中必定不会有我的位置,但权当长长见识也无妨。我开始逐页翻看起这本杂志。

不得不承认,我的实力完全无法和那些高手们相提并论:杂志中一件件如同精美雕塑般的甜点,的确可以称之为“艺术”,就算不能亲自品尝,光是看着就是一场视觉盛宴。而这也是对我这个门外汉的处刑,仿佛在告诫我不要再次染指不属于自己的领域。

“等一下?!”

就在我即将翻阅完整本杂志时,竟然在最后一页的角落里看到了熟悉的内容。怀疑是否看错的我连忙揉了揉双眼,将杂志凑近到眼前,紧紧盯着那稍不注意就会被忽略的小小版面。

“真、真的是……”

没有错,那的确是夏传授给我的甜点,甚至在一旁还附上了它的“背景故事”——

 

“从前有一位青年,在祖国陷入危难时即将奔赴战场。而他的恋人,一位名叫‘夏’的女糕点师在临行前向他倾诉爱意,并希望他能平安归来。”

“也许是预感到自己的结局,那位青年便说,只要达成‘斯卡布罗集市’中的三个任务,他们就能终成眷属。”

“而那三个任务就是——制作没有缝口也不用针线的亚麻衣服、找到大海与浅滩之间的土地、用皮做的镰刀收割庄稼并用易折的石楠花捆成一束。”

“在之后的日子里,这位女糕点师苦思冥想,最终亲手设计并制作出了三件甜点,以她独特的方式完成了这三个看似不可能的任务。”

“可惜她最后还是未能再次见到心上人,因为那位青年已经在战争中献出了生命。只有这三件甜点成为了一切的见证者,无声地诉说着那无法改变的结局。”

“……还挺能编的。”

面对这一眼就能看出是编造,而且和真实事件原型相差十万八千里的故事,我不由得皱眉苦笑,摇头叹息。不过我也无法对其苛求,毕竟任何故事在流传的过程中都会逐渐发生偏离,就像近世版本的《Scarborough Fair》早已和最初的版本大相径庭。

不过不知为何,故事里的“逝者”竟然变成了我——倘若“心死”也是死亡,那么这般形容也没什么不妥。

 

如此,属于夏,属于我们的故事终于开始在现实世界中流传了。那么我能否骄傲地宣布,夏的愿望已被我亲手实现?

就当前的结果来看,我仅仅在这社会中留下了些许微不足道的痕迹。能够注意到这细枝末节的人本就屈指可数,对他们而言这亦只是过眼云烟罢了。

这和当初的期望还相距甚远。所以我还需要再做些什么?

或许我会成为一个网络营销推手,趁热打铁对这个故事宣传造势,用信息轰炸来强化人们的认知;

或许我会自己开一家烘焙店,将这几件甜点作为镇店招牌,让更多的人品尝到那份求而不得的爱;

又或许我会从今开始周游世界,把属于夏的故事和她创作的甜点带去天涯海角,就像《Scarborough Fair》的歌谣传遍全球那般。

可惜这些都不是仅凭我的微薄之力能够达成的。就算我能侥幸成功,也只能将这半真半假的传说延续几年,最多十几年而已。

这已是我作为平凡之人的极限,却皆是过往的我所无法想象的。

而这一切都只为你。

 

当心中再一次泛起属于夏的种种时,已不觉热泪盈眶。我立即将杂志移至目光所及的最远处,生怕滴落的泪水洇湿她最后的遗产。

遥望着那三件甜点的插图,它已渐渐模糊,恍若隔世。在蒙眬之中,时光仿佛再次回到收到夏的礼物的那个清晨。

即使那一幕已成过往,那份感动依然记忆犹新。时至今日我仍会感叹,曾瞩目于你的我是何等幸运。

纵然我无法再停留于那名为基沃托斯的世界,至少我保存了属于你的每一帧回忆。这份如同夏花般绚烂的回忆将永存于我心,直至我生命的终结。

又或是,若它能在这世间流传,就已超越你我的生命。

 

这短暂的旅程,已不虚此行。

还在乎拥有些什么。

 

【完】

 

 

自基沃托斯一别,如今已是数月有余。

我终究未能将夏的传说延续下去。不得不向现实卑躬屈膝的我,甚至连最开始的一步都无法迈出。

夏……你还是所托非人了。

我知道现实中的自己没有主角光环,无法做出改变世界的成就。也许我的一生就会这样在庸碌中度过,作为“老师”的经历不过是其中微不足道的小插曲而已。

 

——直到一封名为“致老师”的邀请函邮寄到了我手中。

 

信件的内容大致是,我对这款游戏中角色的热爱让身为制作者的他们也为之感动,因而特此邀请我参加关于该游戏的讨论。而落款署名的寄信人正是基沃托斯的缔造者,这款游戏的制作组。

虽然我可以确定信件中邀我前去的地址无误,但突然让我上门拜访却不知究竟要讨论些什么。经过一番打探和查阅,我没有找到近期制作组要举办座谈会的通告,甚至于些许风声。难不成这封邀请函是专门发送给我的?

归根结底,我无法辨别这封邀请函的真伪。就算为真,我也无从得知自己为何有单独受到邀请的资格。

但不管怎样,我必须前去一试。

 

所幸这封邀请函不是骗局,我也如约见到了制作者们。然而,这些面孔并非我记忆中的“奇迹的创始人”。据我所知,最初的班底大多已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离去,眼前这些人已经不知道是第几代传承者。

“感谢您前来赴约。我们之所以邀请您,是因为您对这个游戏中的角色有着超出常人的热爱。”

“此话怎讲?”

“您参加了不久之前的甜点制作比赛,对吧。”

我从未将参加甜点大赛的消息告诉过任何人,想来应该是那天的直播被他们中的某个人看到了。我点了点头。

“恰好我们有一位同事观看了比赛直播,对您的印象非常深刻,在之后买到的甜点杂志里也看到了您的作品。您提到的那个叫‘夏’的女孩子,应该就是指‘柚鸟夏’吧。”

“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说起‘夏’和‘甜点’,对别人来说可能没什么关联,但我们身为制作人也会很快就能联想到‘柚鸟夏’。更重要的是,直播里您在衣服上别着的就是她的发夹,这个我们再熟悉不过了,也让我们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仅仅凭借这些微小的要素就能锁定我所言为“夏”,不愧是最为了解基沃托斯的一群人。可惜,越是对基沃托斯熟悉与热爱,在它覆灭之时就越显得可笑。

“后来我们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在游戏数据库中查询了您的名字,结果真的找到了,而且查到的数据和您的表现基本吻合。于是,我们就向您发出了那封邀请函。”

 

倘若制作人所说为真,那么我的确是被选中之人,而且是因为夏才有了被选中的资格。至此我更加期待他们接下来会说些什么。

“您说的都没错。所以,此次邀请我前来是什么目的?”

“其实是这样。考虑到很多玩家仍然非常挂念这个游戏,我们最近正计划制作它的单机版,目前正在征集像您这样的热爱者进行内部测试。好消息是,您作为内测玩家是可以保留原有数据的。”

“也就是说……”

“您之前的所有游戏进度都不会丢失,而是会原原本本地继续。我们知道您非常珍视这份回忆,这点我们也感同身受,所以会协助您一同守护它。”

我从未想到事情会在此迎来柳暗花明。为传承夏的故事所付出的努力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使我得到了意料之外的注目,而注目者竟直接决定了我们的命运。

夏,你是已经预感到这一刻,才会将那个任务交予我吗?

这时,似乎是意识到什么重要的事情,制作人有意地提高了声音。

“还有,我们正在制作新的游戏,届时也会考虑将您在甜点大赛里讲述的故事加入其中。如果可以,还望新作上线时多多捧场。”

 

本应欣喜若狂的我,却不知为何异常平静。也许是我自知在这转机之中,自己所扮演的并非什么举足轻重的角色;抑或是这奇迹来得太过容易,让我怀疑它是否真实。

我当然知道,无论是对部分人保留数据也好,还是制作这个游戏的单机版也罢,都不是为了我一个人,必定是早已有之的计划,今日的会面不过是向我卖个顺水人情而已。

我同样知道,虽然制作人在反复强调对这个游戏的“爱”,但这显然不是他们的真正动机。这其实是在向天下昭告制作方十分重视玩家的感受,这样玩家们就能更放心地投入后续的作品,换言之他们告知我的最后一句话才是重点。

甚至不久后可能就会有人来采访我,让我作为代表在镜头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表达感激之情,感激他们让我与夏再续前缘,并帮助传承我们的故事,这般滑稽的表演还要被观众们当作痴人笑话。

不过,或许我本就是个痴人没错。不然我何苦要对虚幻之物如此挂念呢?

至于我所感激的并不是制作者们,因为自其得之,亦自其失之;如今的交易,不过是在各取所需而已。

所以我究竟该感激谁?难道是玄之又玄的命运?

我没有答案。

 

比起这些,我还是应该着眼于即将到来的重逢。

若是可以完整继承过往的数据,那么属于我的基沃托斯依然如故。而不同的是,从今以后我便彻底成为了它的主宰。

只要我愿意,这个世界就会永远维持日常的和平,我不会再受制于任何反派,更没有什么色彩入侵之类的恐怖。就这样,基沃托斯俨然成为了不存在痛苦的祝福之地。

可,这就代表一切都走向Happy Ending了吗?

并非如此。因为它本身仍在受制于外界的一切:维系运行的存储介质、计算硬件、电力环境等。就算这些要素都能保持稳定,我自己的寿命也是有限的。

终末之日仍不可避免,正如前一次离别那般。

 

我知道如若谈论现实中的生死,自己不过是在夏虫语冰;但虚拟世界中的永别我早已见识过多次,每一次都是如此突然,如此随意。对于其造物主而言,出于那天下熙熙趋之若鹜的缘由,这些世界可以说有就有,说无就无。

就像基沃托斯所代表的“奇迹”二字,也是被其创作者所操纵的。曾几何时,有一群满载热情与理想的人,点亮了一切奇迹的起点;可随着时间推移他们又因为各种理由分道扬镳,也让这表面的奇迹之下渗入了本不该存在的怨怼。

面对这或真或假的奇迹,我们没有任何办法,只能被动接受。

所以,这被他者“赠予”的奇迹,真的能算作奇迹吗?

我质疑它,却未能摆脱它。身处其中的我有无数次放弃的机会,却还是无法斩断这层羁绊。

我们需要奇迹,我们渴望奇迹,却不知该如何创造奇迹,只能将希望寄托于这些素昧平生的人;就算知道他们可能会背道而驰,却宁愿在一次次受伤后继续期待“被赠予的奇迹”,再将其转赠给基沃托斯的“她们”,那些被称为“学生”的女孩们。

 

为了再度回到夏的身边,这一次我仍无法拒绝那“被赠予的奇迹”;但与此同时,我也接过了谱写奇迹的纸笔。或许我能借此偶然亲手创造些许奇迹,届时再将这奇迹赠予他人,就如同之前我被赠予奇迹那样。

那么目睹并接受我所创造的奇迹的人,又会怎样看待我,看待这“被赠予的奇迹”呢?如果最终我们还是因为各种原因产生了分歧,他们是否也会认为我是奇迹的背叛者?

 

这些问题也许永远都不会得到解答。

但无论如何,现在的我不该纠结于此。

她等待的太久了。

 

 

“老师?”

身边女孩的轻声呼唤将我的灵魂召回了这个世界。

睁开双眼,星空中的层层涟漪再次显现于视线之中;而在我身旁执我之手的,是熟悉的她。

一切都回来了。

烟花燃尽后的夜渐渐归于平静,只有那尚未散去的烟雾和若有似无的硫磺气味,成为短暂惊鸿的余烬。就如同现实中数月的煎熬,对于这个世界未能算作一瞬。

或许在所有人,甚至夏的眼中,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老师,我想您所说的‘末日’已经过去了,对吧。”

直到数分钟过后,夏才终于开口。我想她应该是在计算时间,直至确认终末之时过后,世界和我们依然无恙。

我没有用言语回应她,只是微微点头。内心惊涛骇浪的我,已无法遣词造句。

“呼……”

几乎是本能的反应,夏抚着胸口长吁一声。虽然她的脸上仍是一如往日般波澜不惊,但她的心中早已是屐齿之折——自她手心传来的汗水黏湿触感,是这样告诉我的。

“对未知的恐惧和对强者的崇拜,总是会让人们编纂出杯弓蛇影的谎言。无论科学再怎么进步,只要人们仍受制于更为强大的力量,这种行为就不会消失。没想到,身为救世主的老师也会被这类谎言所困扰。”

“末日”刚刚过去,夏自顾自的哲学课堂就又一次开始了。在面临危机时,人往往会用豪言壮语为自己壮胆,如若换作夏的版本,就是自言自语那些略显生涩的道理。

和夏一样,我也需要时间来抚平心绪——虽然我们并不是出于相同的缘由。

 

但我还是失败了。

我本以为自己会像听到基沃托斯即将重生时那般冷静,可是当夏的脸庞再次映入眼帘时,那长久以来的思念再也无法压抑,直至泪水夺眶而出。

即便如此,我还是要抱以微笑,告诉她一切安好。

“夏,好久不见。我回来了。”

我匆忙用衣袖拭去泪水,勉强挤出一个生硬的笑容。

看到我竟是这般反应,惊讶不已的夏近乎怔住,就连瞳孔都在不停颤抖。毕竟在她的视角,前一秒的我还是平心静气,后一秒就已是喜极而泣。

“老师,难道说,您从那个世界里……?”

须臾之间,夏就已明白了一切,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敏锐的她。也许是泪眼看人人含泪,我能看到那双深红的眼眸之中,渐渐泛起了晶莹的微光。

“在您的世界里,已经过去了多久呢?一年?十年?几十年?”

说到此处时,夏的声音已有些发颤。

“又或是……一百年?”

 

事实上,现实中我渡过的时间没有那么久,只是几个月而已。

但我知道夏之所以这样说的原因。在那些悲剧故事中,别离的恋人再会之时世间早已沧海桑田,二人亦是白发苍苍。

幸而我不是其中之一。然,“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如此算来就真的如同百年不遇了。

“已经无所谓了,夏。重要的是,我就在这里。还有,你的嘱托我做到了。我在大赛中做出了那三件甜点,让全世界看到了我们的故事,而且改写了基沃托斯的结局,让它避免了毁灭的命运。”

虽然这只是我自命不凡的吹嘘,因为客观来看这件事中我起的作用恐怕不到一成;但正是因为我们坚守住了这小小的希望,才能在环环相扣之下引发最终的奇迹。

如夏所言,鼓槌虽小却可以驱动整组鼓阵,奏响那奇迹的节拍。

 

“老师……”

已是泪眼潸然的夏扑进我的怀中,紧紧抱住我的身体。她会像这般迫不及待,就仿佛曾经失去过我那般——

不,我们的确失去过彼此。

虽然有着“夏”的名字,但她的个性却并非夏季那般炽烈;直到此时,我才明白她之所以被称为“夏”的原因。我终于可以将过往的辛酸抛在脑后,去尽情拥抱这只属于我的情热。

她身上的淡淡奶香,如此美好,也是我熟悉的感觉。幸运的是,以后我还有更多时间来继续熟悉这美好的感觉。

“这一切……这一切都是……”

拼命想说出什么的夏,却因为不停抽泣而语塞。

这让我记起在情人节那天,夏曾向我抱怨这是不善言辞者可以凭借巧克力表达感情的节日,却让乐于寻找各种词汇的她感到庸俗且不耐烦。所以——

“都是巧克力的错,对吧。”

“嗯……”

夏轻声回应。

即使是她,也会在这隔世恋人重逢之时词穷。但这并不重要,因为我们不再需要千言万语的表达,只是静静感受彼此的存在就已足够。

“不必再说什么了,夏。因为‘巧克力胜过言语’。现实世界中的故事以后我会慢慢向你讲述,至于此刻——”

——就让它成为永恒。

 

这一年的夏天,我有幸见证了那朵花儿的绽放。

她有着属于自己的名字——“夏”。

她不会随着夏天的结束而凋零。待到次年夏天,她的绚烂依旧。

往后的每一个夏日皆如此。

我会守候在她身旁,她将继续为我盛开。

直到永远。

【完】


原出处如上,感谢作者投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