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点:新商业区,顿沃城
时间:暗夜之月(6月),8日,1851年
“有时,我孤身一人冒险出城,踏入那些被人遗忘的墓地,以及贫困潦倒之人常去的郊外废墟,与一些手段残忍之人悄然会面。”
——《流言与目击:道德》,节选自一名督军的秘密实地报告
艾米丽望向大楼的边缘,这栋巍然矗立的大楼位于大广场西侧。
她低头俯瞰,一时间屏住了呼吸,心中不禁思索:群岛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夜已深沉,比她预想的更加晚了,但她已经走了很远——或许太远了些。
她的旅程从顿沃王塔开始,经过考德温大桥,绕过波伊宅邸,最终抵达庄园区北部边界的那座高耸钟楼。在钟楼前,她驻足片刻,仔细盘算着接下来的探索路线。
这是一个寒冷的夜晚,却出奇地平静。
过去几个月里,风雨总是沉闷而又不可避免地到来。然而,随着清冷时节的寒意席卷这座城市,其被昼短夜长的日子所取代。
今夜,毛毛细雨只是令人感到些许烦闷,而头顶破碎的云层间,一轮满月洒下明亮的光辉。
向北。
她决意向北行进,直至抵达这座城市的边缘地带。在那里,众多新兴的建筑工程正随着顿沃城的城墙不断向外延展——这亦是这座城市唯一能够拓展的方向,一片全新的城区正在悄然崛起。
这片区域于她而言相对陌生,但这恰恰成为她夜间出游的一大缘由。
从法理上讲,这座城市归她所有,她渴望像熟知顿沃王塔内部那般,熟悉这里的每一寸土地。
自钟楼启程,她沿着一条宽阔的大道前行,此路并非径直朝北,而是朝着西北方向延伸而去。
她大约走了一个小时,期间不时停下脚步进行观察。
街道上静谧无声,艾米丽依照惯常的做法,尽量隐匿于阴影与屋檐之下,竭力避免让自己暴露在窗户、门口以及街道上行人的眼前。
她瞧见有少数人在活动——几队【城市守卫】正在巡逻,还有几对情侣踏着湿漉漉的道路往家赶,他们刚享受完夜晚的娱乐活动。
在一年中的这个时节出来探索有一个好处——天气虽冷,却尚未达到极寒的程度,所以她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四处游走
初冬的寒冷足以令人们在夜深之时却步在屋里,又不至于将户外游走的她冻死。
最终,她找到了旧城墙,趁着一队城市守卫巡逻的空隙,她从阴影里迅速溜过,成功翻越那道障碍。
这是一片新兴的区域,城市如贪婪的巨兽般不断扩张着自己的疆域,不断将沿途曾经独立的小镇与村庄一步步吞并。
她蹲在一座高楼的山墙高处,这座高楼是环绕古老广场的十几座建筑之一。
只不过……这里并非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广场。
艾米莉往下望去,片刻后才意识到,这片新区的街道不只是安静——而是字面意义上的“空无一人”,名副其实的“空”。
这个区域似乎以住宅为主,跟城市的其他多数地方一致,房屋一排排紧密相连。不过这里的房子更为宽敞,建筑物之间每隔一段距离便有狭窄的小巷隔开。
乍看之下,这里似乎是个不错的地方。然而,艾米莉很快意识到,这些气派的房子实际上完全无人居住。
她告诉自己,这或许并不是多令人讶异的事。
鼠瘟虽已过去近十五年,但它对这座城市造成的创伤至今仍未痊愈。
在一些地区,街道变得尤其危险,一户又一户人家被疾病夺去生命,邻居、家人、朋友都变成了“恸哭者”,而幸存者们被迫逃离家园:而这种局面反过来为帮派提供了可乘之机——瓶街帮、死鳗帮、帽子帮,后来还有议会街杀手帮。
那些曾是幸福家庭安乐窝的地方,如今沦为荒废的不毛之地,甚至连城市守卫也对此不管不问。
不过那都已经翻篇了,是陈旧往事的一部分。
顿沃城已经改变。
鼠瘟已成为一个遥远历史的注脚,在艾米莉的领导下,这座城市正在重建,并向北扩张至原先的城墙之外。
如同这样的地方,正是返本还源的例证。
艾米莉凑近细看,发现这里的房屋虽有些疏于打理的迹象,但并未彻底废弃。
这个广场以及环绕它的建筑,很可能曾是一个大村庄或小镇的一部分,因鼠瘟肆虐而被遗弃。
后来,随着城市的重建,整片区域可能被某个开发商一次性买下。这种情况并不少见。
因此,这些房屋目前只是闲置,等待着修缮与维护。
它们空无一人,但中央的广场却并非如此。
艾米莉蹲下身,用手肘撑着身体,缓缓爬到屋顶边缘,以便看得更远。待爬到边缘后,她拉上兜帽。雨水顺着兜帽尖滴落到鼻尖,她随手抹去水珠。
接着,她趴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挪动,从怀中取出一个短小、装饰华丽的深色金属望远镜,黄铜配件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
她将望远镜抵在右眼上,双手转动齿轮,逐渐让下方远处那些忙碌的身影变得清晰起来。
广场四边长约一百码,四周环绕着高高的黑色铁栏杆。
它似乎是供居民使用的某种私人公园,如今却被杂草占据。
野草疯长,几乎淹没了扭曲的金属凉棚和装饰性的长椅。这里曾经是人们沉思与放松的场所,如今却被自然侵蚀得面目全非。
在广场远端角落,一棵盘根错节的老树孤零零地伫立着,光秃秃的树枝如同骷髅手指般伸向夜空,在月光下投下剪影。。
除了那些铁制设施和长椅,公园里还有别的东西。
在月光的映照下,一排苍白的立石隐约可见,有些几乎被齐腰高的草丛遮掩。
它们排列得歪歪扭扭,石头本身也以奇怪的角度倾斜着。
有些甚至已经完全倒下,仿佛时间的沉重压垮了它们的根基。
突然,艾米丽意识到,这里既不是公园,也不是私人花园。
她放下望远镜,直接用肉眼望去,发现那是一片墓地——这就意味着,那些趁着月光在墓地中忙碌的人是盗墓贼。
艾米丽再次拿起望远镜观察,转动旋钮尽可能地拉远视角。
一共有五个人。
他们每人都穿着御寒的长大外套,就跟艾米丽的一样,头上也戴着兜帽。
但与她的不同之处在于,他们似乎都戴着面具。
他们借着带罩提灯下发出的昏黄光线干活——如此微弱的光本应不足以进行任何行动,艾米莉想道。
偶尔,灯光会照到他们的脸,但从艾米丽所处的高处,即便用望远镜,她也只能看到一些闪闪发亮的东西,就好像他们戴着眼镜或护目镜。
墓地西侧有一对巨大的铁门,常年敞开着,铁门的金属框架被多年来生长蔓延的茂密灌木丛缠住。
铁门旁边停着一辆有篷马车。
拴在车头的马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在寒冷的夜里,它呼出的热气化作一团团上升的白雾,而那些人仍在继续他们的工作,继续挖掘什。
这片墓地散发着一种古老而阴森的气息。
其中一个人倚靠在一块耸立的墓碑上,目光投向他的两个同伴——那两人正站在一个挖开的、齐腰深的坟坑里。
他们手中的工具不断挥动,在脚下挖掘着松软的泥土。坟坑旁还站着另外两个人,似乎在警戒或者等待。
过了一会儿,挖掘的动作停了下来。
艾米丽听不到他们在交谈,但那三个原本在旁观看的人立刻行动起来,彼此挥手、打手势。
其中一个挖掘者在同伴的帮助下爬出了坟坑,而另一个则弯下腰,整个人消失在艾米丽的视线中,仿佛钻进了土里。
剩下的人围拢过来,有人弯下腰,有人跪在地上,伸出双手探入坟坑。
缓慢地、慎重地,一个长方形的盒子被抬了出来,侧移到旁边新堆起的泥土上。
艾米丽调整望远镜的焦距,试图看得更清楚些。
那个仍留在坟坑里的人终于跪爬了出来,拖着泥泞的脚步挪到棺材旁。
片刻后,他显然对结果感到满意,撑着棺材站起身来,朝其他人挥了挥手。
两个人迅速抓住棺材的两端,将它抬起,快步穿过墓地,从敞开的铁门走了出去。
另外两个人跑在前面,掀开了一辆马车上的帆布罩,准备把棺材放进去。
艾米丽再次拉远望远镜的视角,当她看清马车内部的情形时,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心跳骤然加速。
里面已经堆放着更多的棺材,或有四五个之多。新抬出来的这口棺材被塞进了其他棺材旁边。
艾米丽把注意力转回这片小墓地,透过望远镜仔细扫视着。
这群人的活动井然有序。
好几座坟墓都已被扫荡过,显然是被挖开了,里面的棺材被抬到了地面上。
之前她并未注意到,那些深色的泥土堆融入了杂草丛生的墓地阴影中,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艾米丽心中暗自思忖。
他们是来清理这片场地的吗?也许整个区域,包括周围的房屋,都将被拆除,这就意味着需要迁移墓地以便施工。
这样的解释看似合理……但她心里明白,这并非问题的答案。
他们与他们的所作所为令她感到恶心。
如若他们的行径合法,那就不可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做事,不是吗?任何类似的工程都会在白天进行,会有城市守卫在旁监督,或者至少该有一名城市规划相关的官员在场。
艾米丽并不了解顿沃重建过程中的所有细节——这既不可能,也无必要——但她很容易就能捋顺事情脉络。
不,这件事有些……不同寻常。
这些人不仅戴着兜帽,还戴着面具,他们在漆黑的夜里默默干活,借着提灯那油腻、闪烁的病态黄光。
这种氛围毫无正常、“官方”可言。
答案简直呼之欲出:他们是盗墓贼,一切简单明了。
或许是某个旧日街头帮派的残余势力,在寻找新的收入来源,掠夺与死者一同埋葬的财富。
想到这里,艾米丽的胃里涌上一股冰冷、难受的感觉。
她沿着平坦的屋顶缓缓向后退去,退回到身后山墙的阴影里,在心里反复权衡当前的情况。
最终,她做出了一个决定,一个显而易见的决定。
对面有五个戴面具的怪人,他们专注于自己的骇人任务,并想当然地以为周围只剩他们自己。
五个盗墓贼,对上她一人。
答案很简单。她可以应付他们,她可以阻止他们,结束这场不法的夜间勾当。她知道自己能够做到。
于是,她再次向前爬去,目光扫视着墓地、那些盗贼以及周围的建筑物,脑海中已开始酝酿下一步的计划。
她能搞定他们。她心中有数。
科尔沃教导有方,此刻正是她将自己的毕生所学运用于实践的良机。
这里是属于她的地盘。
艾米丽把望远镜收回夹克,目光扫过墓地以及周边的房屋。
她在计算位置,于脑海中预演行动,看着那些人返回墓地,朝着下一座坟墓走去。
她意识到,若这是一场隐秘的犯罪活动,他们极可能携带着武器。
不过这不是什么大问题,完全不必担心。
她仰头查看周围环境,心中盘算着,倘若移动到广场东侧,那里有一座带有精美柱廊阳台的建筑,阳台悬在下方街道之上,几乎与墓地围栏相接。她能够借助阴影和植被的掩护,寻得一条通往地面的路径,直至进入攻击范围。
那些盗贼会忙于挖掘,她能轻易占据优势。她相信自己能够做到,她对自己有信心。
她从潮湿的屋顶起身,迅速向右瞥了一眼以确认路线。
先爬上旁边那座高出半层的建筑屋顶,再穿过屋顶,下到街角那座建筑的窗台,顺着粗壮的排水管爬上去,再走过那座屋顶,到达突出的部分,跳到阳台上,躲在柱子后的阴影里观察情况,重新评估形势,选择下一步的行进路线。
那些盗贼绝不会察觉她的到来。
艾米丽转身,弯着腰朝第一个障碍奔去,随后停下,蹲下身子,几乎贴在了屋顶上。
她的心怦怦直跳,抬起下巴,望向目标阳台。
那里恰好埋伏着人了。
那人隐藏得很好,但艾米丽受过专业训练的视力还是察觉到了动静,此刻她清晰地看到了那个人,仿佛他置身于光天化日之下。
他只露出一个黑影,戴着兜帽,并且……没错,还戴着面具。
毫无疑问,是个望风的。他尚未发出信号,这意味着他还没有发现她。
艾米丽松了一口气。
好吧,没关系,她心想。他也能被处理掉……不过……
她再次审视自己的计划路线。
不行,虽然这样能让她避开墓地和下面干活的人,但却会完全暴露在阳台上望风人的视线里。
她会被发现的。
而事实上——艾米丽僵住了,本能地放慢呼吸,希望自己能融入阴影,成为屋顶的一部分,隐匿于夜色之中,化为无形。
望风的人站在柱子后面,但他似乎——不,他确实——正直直地盯着她,月光照在他的面具上,暴露了他的位置。
现在她被发现了。他随时都会向同伙发出警报,奇袭的优势将荡然无存。
他们会做好准备等着她,尽管她也已做好战斗准备,但多了一个望风的……而且天知道还有多少人躲在那些空房子里,不见踪影,她的胜算似乎不大了。
没办法,她只能开润。
她是群岛帝国的女皇,本就不该来这儿,更不能命丧于此。
只要望风的人一转身……
艾米丽趴在屋顶上,一动不动,注视着望风的人,度过的每一秒都如坐针毡。
他也没有动,也没有向同伙发出信号。可能他不确定,可能跟她一样,他也在等待,读着秒数,想确定情况。
随后他突然无踪,眨眼间就退回到阴影里。
他很可能正穿过那座空房子,下去告诉他的同伙们,屋顶上有名特工。
艾米丽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决心今晚就此作罢。
调查盗墓贼,其实还有其他办法,更为官方的途径。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愚蠢,更感到一阵后怕——刚才竟准备冒如此巨大的风险。这个念头让她冷汗直冒。
艾米丽迅速做出了一个新的决定:撤离到顿沃王塔的安全之处。
等明天一早,她就派遣城市守卫前来展开调查,同时也会向科尔沃打听,看看他的间谍网络是否察觉到了什么异常的蛛丝马迹。
她用肘部支撑着身体,缓缓往后挪动,逐渐退入山墙阴影的庇护之中。
随着距离拉开,墓地和那些盗墓贼继续他们无声却罪恶的勾当,最终从她的视线中淡去。
她屏息等待,警觉地留意着任何可能响起的警报声或呼喊声,但四周依旧一片寂静。
至少现在还没有。
艾米丽转过身,迈步踏上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