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忆似水年华 | 结合原著解读《情书》全片细节
lochelobe
2025年05月20日 22:02

写于电影30周年重映之际,基本按照电影时间顺序对照原著进行分析,红字为原著引用

与男树一起登山的队员们在吊唁期间在家自肃,但又打算夜里偷偷来祭拜的原因在电影里没有明说:

小说里提及秋叶作为当时登山领队,为了其他队员的安全,不得不作出放弃遇难的男树返程的决定,因此被男树亲戚们拒之门外。而这些看似占据道德高地的亲戚们却对逝者并无多少怀念之情。

因为是女儿节,所以上香结束前,还要招待大家喝热甜酒。吊唁的人们顿时热闹起来,一面用酒杯取暖,一面开始东家长西家短地拉起家常来。他们大多是阿树的亲戚,也是一群对阿树印象已不太深刻的家伙,在他的墓前,却几乎绝口不提他的事情。

......

秋叶是阿树最好的朋友,也是最后那一次登山的领队。阿树掉下悬崖后,就是秋叶做出了“弃他而去”的决定。葬礼那天,阿树的亲戚们拒绝秋叶和队员们前来吊唁。当时,每个人都很感情用事。

“登山的规矩只在山上才管用!”

一个亲戚这样骂过秋叶他们,博子记忆犹新。说这话的人还记得这些吗?他此刻应该就在喝了酒胡闹的人群里吧。

博子说“好像大家都暗藏心思”也对应着后续揭示的男树对女树隐秘的暗恋。

博子查到的联络地址,“藤井树”周围都是女生的名字,显然就是女树的地址:

邮递员调侃博子的信是情书时,女树的厌恶溢于言表:

讨厌别人调侃恋爱方面的事,也许也是初中时期因为与男树同名同姓留下的心理阴影:

利满递过来一封信,大言不惭地开口说道:

“是情书吧?”

对于这种总是拿恋爱或性开玩笑的无聊家伙,我身心两方面都无法接受。我几乎立刻火冒三丈,左手猛地夺过信,右手一把锁上了门。

博子对秋叶是怀有爱意的,但是出于对男树的愧疚,她不愿承认自己几乎已经开始了新的恋情,而宁愿抽离与秋叶接吻的自己。

博子羞怯地笑着。冷不防地,秋叶的唇捕捉到她的唇。博子踌躇着,游移着,没过多久就开始回应他的吻。

阿树去世后两年间,不知何时,博子与秋叶的距离已经如此之近。然而几次接吻,博子却总觉得那个人仿佛不是自己。越过秋叶的肩膀,可以看见灶内通红的火焰,两颊的滚烫或许是因为火焰的缘故,博子呆呆地想。

结合小说,博子在男树墓前的沉痛并不单纯因为他的逝去,也包含了自己对这件事已能平静接受的自觉,以及对男树会责备自己的恐惧,以至于把线香的偶然熄灭当作是一种暗示。

轮到博子上香了。

博子在墓前双手合十。出乎意料,再次和他面对面,自己竟然心如止水。这就是所谓的岁月吗?想到这里,博子心情有点复杂。

抱歉,我是个寡情寡义的女人啊。

博子上的线香不一会儿就缓缓地升起轻烟。一粒雪扫过,火熄了。博子把这当作他的恶作剧,胸口一紧。

电影中博子面对女树“你到底是谁”的提问只感到迷茫,但在小说中她意识到这确实是不同于男树的另一个人,同时也对因缘际会之下交到一个笔友而庆幸。

渡边博子:

你好。

谢谢你的感冒药。

只是,恕我失礼,你是哪一位渡边小姐呢?

我怎么绞尽脑汁想都没有印象。

请赐教!

藤井树

假冒藤井树的这个骗子,竟然大言不惭地要我作自我介绍?!

“怎么办呢?”

博子自言自语,心中竟意外地感到欢喜。交了一个彼此见面不相识的笔友。不管怎样,这个人都是天堂里的他介绍的,肯定是个好人。为了这奇妙的缘分,博子对他和上帝都充满感激。

她还假设了这位笔友的中年教授身份,因此回复了一封提及樱花的信。

她下意识地把对方当成了中年大学教授,写得有点晦涩。

藤井树:

你好。

感冒好了没有?

今天我在回家途中,看到坡道上的樱花含苞欲放。

这里的春天即将来临。

渡边博子

以后没准真的会变成笔友呢。博子内心充满期待,感受到一种久违的毫无遮拦的激动。

这段改动可以看出岩井导演在电影中有意强调博子的迷茫感而淡化其他情绪,即她对新旧两段恋情、信的回复者、男树对女树的感情都处于一种疑问的状态。

咖啡馆里博子指责秋叶做得太过分了,不仅是在说对女树的冒犯,也是在说他有意破坏自己“与男树通信”的幻想。

明明上一句还接受了女树的存在,自言自语“不知道她感冒好了没有”,突然又像呓语一般说“这封信就是他写的”。

博子这样突兀的发言在来到男树家旧址时也出现过:“最初的那封信就是寄到这里的吧”,其实第一封信显然是寄到女树家的,但是博子认为在女树回信前,自己纯粹地怀着思念写下“你好吗?我很好。”就是传达给男树的。

与女树意外建立的通信使得博子原已平静的心再起波澜,浪漫的幻想变成了扭曲现实的执念,她在给女树的信中隐瞒了男树的死,因为她不愿描述这样的现实,而希望即使只是在这样奇妙的通信中也好,能够躲到一个“男树还活在某处”的假想世界里。

女树不愿去医院的原因是因为会回想起父亲死去那晚的情形。当年的她由于年幼且事发突然,没能自然地释放悲伤,反而任其留在心中变成了一个不能碰触的旧疾,她在睡梦中又回溯到了那个跑向急救室的自己。

我到底多少年没来过医院了?虽然不太确定,不过,自从初中三年级以来,我就没踏进过这家红十字医院。

我无法忘记,爸爸就是在这家医院咽气的。虽然被妈妈突然扔在这里,但一想到这件事,我就不愿意在这个地方继续待下去。别人和我自己一样,都毫不怀疑地认为我讨厌医院。没错,这里就是让我饱受心灵创伤的地方。然而,妈妈完全没有这种感性,连治鼻窦炎这种小毛病也平心静气地进出这里。相反,有时不过是电视剧中要出现有人病死的场面,她就眼泪汪汪,赶忙把电视关了。她那种感性,我就没有。

爸爸突然去世,没有给当时的我带来应有的悲伤,我甚至不记得自己哭过。有生以来第一次面对亲人的死亡,我陷入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的思考中。一切就这么结束了。我当时就是这种感觉。剩下的印象不过是沉重、暗淡、莫名其妙的淡淡的空虚。

但是推开急救室的门时,为何会想起与他的最后一次见面?

在半梦半醒间听到护士的点名,又为何想起他和自己一起举手喊到的初见?

我认为这两幕是解答女树在听到男树死讯时病情骤然加重的关键。这点留待后文分析。

电影中,博子对女树在男树心中的意义很在意,但男树母亲和秋叶对此却不以为然。

小说中两人都曾调侃女树是男树的初恋情人,例如开头博子到男树家中做客,男树母亲对着毕业册主动提起有个和博子很像的女孩,甚至点明男树选择博子是因为两者相貌相似。

“这里面还有他的初恋情人呢。”

安代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女孩子的面孔中搜寻,然后指着一个女孩。

“咦?这个女孩很像博子,不是吗?”

“什么?”

“说不定是他的初恋情人。”

“是这个女孩吗?”

“不是说男人会照初恋情人的相貌找女朋友吗?”

“是这样吗?”

“是啊。”

这样的剧情对于抛出“博子与女树的相似”、“男树选择博子的理由”两个悬念就太显刻意了。

此外,电影中被整段删除的原文还有博子与秋叶偷偷潜入男树初中一幕,两人意识到男树、女树不仅是同名而且是同学,所以造成了误会。秋叶调侃了同名同姓的暧昧之处。

“肯定因为名字一样,所以博子你无意中抄错了。”

如果两人一同毕业,她的地址肯定也在那本相册上。那么,的确会把那个地址误认为他的。

“是吗?”

“肯定没错。”

“这么说,全是我的错?”博子有点难过。

“就是这么回事。”

秋叶笑嘻嘻地走到黑板前,随手画了一幅小画,画的是两人合打一把伞。伞下写了两个藤井树的名字。

“不过,一个学校,同名同姓,有这种可能吗?”

“还是一男一女。”

“虽然很罕见,也不是没有可能。”

“是啊。”

“没准那女孩是藤井的初恋情人。”

“什么?”

刹那间,博子想起了什么。她想追溯,记忆却突然被打断,消失得无影无踪。

电影中这两处重要改动将博子的疑问归于她敏感的觉察,而非旁人的暗示,没有任何指向性的台词使得电影处于一种朦胧的不确定性中。

进入男树、女树初中时代的回忆。虽然女树对同名同姓引发的骚乱十分在意,在错发试卷事件中因为无法公开和男树说话,只能在停车场等到半夜:

好不容易等到下课了,我还是没办法和他说话。

当时被大家捉弄得得了恐惧症,没法在别人面前轻松地和他说话。

“把我的卷子还给我!”

这句话我就是说不出口,那一天漫长得超乎想象。

私下对他也只会说必要的话,例如问明天的值日生,但是男树却会主动问她“今天数学课讲了什么”、“什么样的方程式”,这对于一个沉默寡言的人来说已经很难得了。

但他很快意识到女树对两人关系的困扰,因此之后主动搭话的次数也十分有限,转为通过恶作剧等方式引起女树吐槽。

班委选举这段结合小说看很是有趣,电影中可以看到女树其实还没有落泪,因为她原不是喜欢示弱的人,只是想借着哭泣占据道德高地。

小说里她努力挤出眼泪而不得,刚想给起哄的同学一拳,男树突然出手了。只能说这对都是不好惹的啊。

我已经彻底地自暴自弃,觉得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我可以哭了。当时,学校有个不成文的规则:哭者胜利。不管怎样,只要哭了,惹你哭的人就是坏蛋。从小学起就是这样。男孩子会担心被贴上“爱哭”的标签,但女孩子不管怎样都是哭的人赢。

只不过,我以前认为哭是怯懦的表现。不是自夸,我从上幼儿园以来,一次都没哭过。

但今天就算了,我心里盘算着,女孩子此时不哭更待何时?不过平时缺乏训练,突然一下子哭不出来。我在桌子下握紧拳头,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想把眼泪挤出来,可是不行。

这时,坐在我前面的男生觑了我一眼。

“哎呀!她哭啦!”他好像在给我配音。

那是熊谷和也,好像猴子一样的矮个子。

我怒火中烧,我还没哭呢!这句话已经让我哭不出来了。

我刚想给他一拳出出气,那家伙在我之前出了手。

但是最甜的还是第二次竞选时,因为女树喜欢上了图书管理员的工作,于是主动报名,而在图书馆旁观她一学期的男树应该也猜到了她想继续这一工作,所以同时举手参选,但是当选后照例不帮忙,专门在空白图书卡上写下“藤井树”时,还找了个“没人借的书很可怜”的借口。

那大概是三年级时发生的。

其实,我已经喜欢上了被迫当上的图书管理员的工作,所以三年级时主动报名当图书管理员的候选人。

然而,我一举手,那家伙也举起了手。

报名当候选人的就我们两个。正如我想象的那样,大家冷酷地朝我们发起攻击。

不过,更让人恼火的是,那家伙居然也提出当候选人。

那家伙当上图书管理员也绝不干活儿。他就是看中了这一点。二年级时,他饱尝了甜头。

果然不出我所料,那家伙根本不干活儿,总是推说忙,基本不露面。难道偶尔来一下,整理整理图书不好吗?把还回来的书放回书架上,也是图书管理员的工作呀。而且前台忙时,我一个人根本顾不上这些。可是,那家伙就算偶尔过来,也什么都不干。

你问他干什么?他在搞些奇怪的恶作剧。

那家伙一来图书室,肯定要借几本书。你当是什么书?对了……比如什么青木昆阳的传记,什么马拉美的诗集,什么怀斯的画册,净是这类书。总之,都是些绝对没人借的书。

有一天我问他,你看这些书吗?他说不是为了看。我还以为他为什么借呢,原来他只为了在没人借过的书的空白借书卡上写上自己的名字,以此为乐。

我完全不懂这有什么意思。

他说没人借的书很可怜……

虽然女树对男树感到无语,但是当她望向男树习惯站立的窗口,恍惚间男树的位置空无一人时,她又定睛去看,直到确认到他的身影才安心地继续工作。这幕空境是否意味着在男树没来图书馆的日子里,她也会不自觉地看向那个位置呢?

并且虽然女树性格直率,与男树说话的态度也很强硬,但是明知道他在自己转踏板累得半死时还在对答案,也没有停下动作,任他对完为止,确实是很纵容了。或许男树未必没察觉卷子发错了吧?只是等着女树来找自己,又故意在背面留下涂鸦。

“喂,等一下!”

在黑暗中被叫住,那家伙吃了一惊。我的声音肯定也很可怕。不过,因为他没注意到那是我的考卷,我这一天才过得这么糟糕。

我都想好好地教训教训他了。

“呀,是你呀。你吓了我一跳。”

我单刀直入,直接说了我的事。

“今天的试卷,你没拿错吗?”

“什么?”

“这才是你的吧?”

我说着拎起试卷。不过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

那家伙转动自行车的脚踏板,让自行车前灯亮起来,想借助灯光看清楚,但不太可能一边转一边看。

怎么这么麻烦?没办法,我只得帮他转起脚踏板来。

那家伙把他的卷子和我的卷子摆在一起,看了一会儿,可就是不抬起头来。

“你在干什么呀?一看不就知道了嘛!”

可那家伙对我说:“等一下。”还是一直看个不停。

我的手渐渐变得麻木,还以为他在干什么呢,他突然恍然大悟般地说:

“是broken啊,不是breaked。”

原来那家伙正在对答案呢。难以置信吧?

女树被迫当丘比特事件,电影相较小说加了一段男树与女树的对话。当女树询问是否有喜欢的人时,男树特意回望了她,或许是心虚,或许也有期待她表现出一点在意自己的私心。

然而好像仅仅是对探听他的私人问题感到尴尬,女树只是小心翼翼地重复了问句。

男树失望地垂下头,有些赌气地回复“没有”。

小说里还有一段后续,这也是男树唯一一次对女树说重话:

她回去后,那家伙返回来,看他的表情,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记挂着这件事,试着问他:

“你拒绝了?”

听到这话,那家伙的脸色突然变得很可怕,说:

“你别再干这种事了!”

或许预感到女树今后还会被要求做这种令两人都感到为难的事,他特意这样说。被迟钝的暗恋对象牵线,即使是平日沉默懒散的男树也会感到烦躁。回想男树唯二两次发怒都是因为女树受了委屈。

男树意外断腿事件,代课老师见到女树感到惊讶并匆匆离开的原因是搞错了受伤者,还乌龙地通知了女树的家长(倒是促成了他们和平行世界里的女婿、亲家意外会面)。

年级主任说,藤井出了事故,滨口老师到医院去了,联系医院后得知藤井没有生命危险。在说明这些情况时,老师的眼神和我的眼神对上了。

我无法忘记当时年级主任的表情。他呆呆地张着嘴巴问我:“藤井,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心想,糟糕,又搞错了。

不知怎么回事,学校把我和那家伙弄混了,接下来是一场大混乱。年级主任飞奔出去,最后,早上的生活指导课取消了。更严重的是,我的父母接到打错的电话,在医院那儿碰到他来迟了的父母。还有啊,除了班主任滨口老师,年级主任,甚至连教务主任和校长都赶去了。可能最吃惊的还是受伤的他。你有没有听他说起曾发生过这种事?

田径赛时女树拿着相机一下就捕捉到了男树,并且一直聚焦着他,直到看到他摔倒,因为心慌错按了好几下快门。其中一张照片被保留在了毕业册里,和借书卡一样成为了缘分的遗迹。

“阿树参加了什么社团活动?”

“田径队。”

博子翻找着田径队的照片。

“有了,有了。”

这是一张短跑的照片,是在阿树绊倒的那一瞬间按下的快门。一张有点残忍的照片。

“真是决定性的瞬间啊。”

照片下面还加上了注释,写着“藤井的Last Run!”。博子不由得扑哧一声笑了,尽管觉得有点对不起阿树。

明明注视着他直到离场,被同学问及“他是怎么回事”时女树却佯装不知,也许是不想加入嘲笑他的队伍,但因为两人被起哄的关系也无法为他说话,便选择了避而不谈。

这场闹剧的后果就是男树退出了田径队,而有更多的时间在图书馆写“藤井树”的借书卡。

后来,那家伙从田径队退出(也可能是被劝退),闲了下来,渐渐地到图书室来了。

但他在工作上还是一如既往地不肯帮忙,总是一个人在窗边眺望操场,呈废人状。

不过,就算他变成废人,仍然没有停止我以前说过的那种奇怪的恶作剧:往空白卡片上签名。

他着迷于田径运动,我可以理解,可是,他留恋这种恶作剧的真正原因一直是个谜。

回忆到此暂时结束。女树受博子之托前往初中校园拍摄照片,得知后辈们玩起了寻找男树留下的“藤井树旋风”借书卡的游戏。面对少女们的恋爱猜想,她却没有和往常一样感到反感,反倒觉得这样也不错,甚至留下了一张借书卡作为纪念。

“那个男生肯定很喜欢学姐。”

“啊?”

“所以才写了这么多学姐的名字。”

学生们又骚乱起来,自顾自地唧唧喳喳,有的还说“这是爱情故事”,让我无法置若罔闻。

“不是这样的,不是的。”

但是,没人听我的。

“藤井……”老师拍拍我的肩膀。

“怎么了?”

“你脸红了。”

我摸摸脸颊,自己也知道脸颊很烫。学生们看到我脸红,越发哄闹起来。事态已经无法挽回了。

我想都没想过,我给自己的母校留下了一个恋爱传奇,恐怕还会代代流传下去。算了,这也不错。

我要了两张“爱情卡”留作纪念,离开了图书室。一张我打算寄给渡边博子。不知怎的,自己也想要一张。

但在愉快访问的结尾却是男树的死讯。她在恍惚中踏上归途,脑海里却浮现出父亲死后,自己和母亲、爷爷在路上见到的被冻死的蜻蜓。如同自言自语一般,少女借由这毫不相关的蜻蜓之死确认着父亲的死亡。

我在路中央发现了一个大水洼,那种季节,水洼自然是彻底结冰了。我助跑之后,在冰面上滑得很远。

妈妈吓了一跳,喊道:

“傻瓜,会摔倒的!”

可是我没有摔倒,我在那冰面上轻松地滑着。

那水洼可真大,而且我滑得出奇地好,很久才停下来,那种感觉至今不能忘怀。我在水洼边停下,在脚边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我蹲下来仔细辨认。妈妈和爷爷也走过来和我一起看。

妈妈说:“……是蜻蜓?”

的确是蜻蜓。被冻在冰里的蜻蜓。奇怪的是,翅膀和尾巴都是在舒展的时候被冻住的。

“真漂亮。”

妈妈只说了一句。

但是舒展着翅膀和尾巴被冻死的蜻蜓,又何尝不像坠山而死的男树呢?两个死亡在此时重叠了,当年无法彻底体认的死亡的悲伤终于倾泻出来,将她击垮。

女树昏迷期间,爷爷和母亲因为是否要在大雪天自行前往医院争执起来,母亲情急之间说出了多年来藏在心里的责备:因为爷爷当年坚持将丈夫背去医院,延误了治疗,才造成了丈夫的早逝。

这也是她无视爷爷的意愿、在搬家一事上绝不让步的真正原因。爷爷原是坚决不搬家的,小说里甚至把来拜访的秋叶和博子当成了房产商,意欲赶走。女树也察觉到了妈妈和爷爷之间的关系存在着很深的裂痕。

“阿树,你也赞成搬家,是吗?”

“怎么了?”

“赞成吗?”

“不赞成也不反对,这房子已经破旧成这样了。”

“是赞成吧?”

爷爷自言自语地嘟囔着什么,走开了。我感到有点发冷,觉得该来的终于来了。

我把这事告诉妈妈,妈妈说得很恐怖,让我大吃一惊。

“他做了鬼才舍得下这房子。”

“这是什么意思?”

“说真的,对爷爷来说,那样才是幸福。”

妈妈和爷爷之间的关系时不时会产生很深的裂痕。爸爸死后,他们无疑是两个毫不相干的人。但我已经决定不干涉这件事,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大人之间的事。从中学时起,我就打定这个主意,一直到今天。

但是爷爷准确了说出了当年到达医院的用时,妈妈这才意识到爷爷也和自己一样从未忘记那个夜晚,而无视现实、固执地将丈夫的死归咎于爷爷的反而是自己。

爷爷履行承诺背着孙女在雪夜里奔跑起来,即使摔倒了也不在意,决心“豁出性命也要及时赶到医院”,妈妈看在眼里既感动又担忧,此时她的内心已和爷爷和解了。

爷爷真的是跑。妈妈好容易才跟上。不过,跑着跑着,爷爷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这回妈妈开始不断停下来等他。

爷爷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步履也开始摇晃。事情发展到这里,妈妈才发现她忘了一点:我和爷爷对她来说都很重要。

“她爷爷。”

“啊?”

“可是,那是十年前啊。”

“那又怎么样?”

“你今年七十五了!”

“七十六!”

妈妈开始绝望。

“别担心,我就算用命换,也要在四十分钟内赶到。走吧!”

爷爷说完,又竭尽全力地跑起来。妈妈除了祈求上天,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最后,出家门四十二分钟后,我们到了医院。我就这样被送到了重症监护室。护士长对妈妈说:

“救护车刚给我们打了电话,说这么大的雪,还没到你家呢。我告诉他们病人已经到医院了,他们大吃一惊,问道,是从钱函过去的吗?这么大的雪,你们怎么来的?”

“走着……其实,是跑着来的。”

“跑?背着女儿?了不起。”

护士长十分感动。

“还是母亲伟大啊!”

妈妈诚恳地纠正:

“不是我,是她爷爷。”

“……不是真的吧!”

伟大的爷爷因为呼吸困难陷入了昏迷状态,正和孙女一起躺在重症监护室的病床上接受治疗。

当两人被送入急救室后,妈妈决定尊重爷爷的意愿不再搬家,因为亲情比住所更加重要。

回到博子这边。听了秋叶助手铃美的自白,她意识到在这条恋爱链条上痛苦的并不只是自己,自己也正占有着别人渴望的幸福,这使她对男树的留恋产生了动摇,于是在秋叶提出去男树的葬身之地与他正式告别时,她默默地点了头。

想着铃美对秋叶的感情,秋叶对博子的感情,博子对藤井树的感情,藤井树曾经对同名同姓的女孩的感情,以及那个女孩现在对曾经同名同姓的男孩的感情。

有一个可以想念的人,就是幸福。

不知为何产生了这种感觉。博子感到,把自己当作唯一一个不幸的人,实在很无聊,太没出息了。

但是真正来到山里,回想起男树遇难时这段痛彻心扉、焦急万分的路途,现在自己竟不觉得漫长,她的心里又生出了愧疚之意。放下对男树的感情、开始新的恋情与生活便是对男树的遗忘与背叛,她将这些内疚与恐惧投射在了逝者身上,觉得男树一定会生气。

让博子的看法发生转变的是在山中小屋里的谈话。秋叶和梶回想着这座山中痛苦的经历,表情却能十分平静,他们铭记着故人却不被痛苦吞噬。博子这才知道秋叶每天在工作室哼唱的就是男树最后唱的歌,他并非打算忘记男树,因为每次唱起这首歌时他不可能不想起男树,但他也能够直面与博子的感情。梶作为当年救援队的一员,也背负着悲痛和遗憾留在山中照顾后来的登山者。两人安详的表情也许还让博子想起了男树的母亲,那位坚强的女性虽然不忍心打开儿子的房间,却能够亲切地为博子介绍他的毕业册,在博子失落时安慰她,直到忍不住失声痛哭。

“你还想登山吗?”

“这个……不可能了。”

“为什么?”

“我已经……害怕了。”

席间莫名其妙地变得悄无声息。然而,没有人故意打破这片寂静,大家都安静地喝着酒,沉浸在各自的回忆里。

博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现在,两个人的脑海里肯定涌现出遇难时的情景。那残酷的回忆也许是博子无法想象的。然而,两个人的表情都非常安详。这种安详的表情,让博子觉得似曾相识。

或许是喝醉了,雷公爷爷突然哼起歌来,博子听出那是松田圣子的《青色珊瑚礁》。

“怎么?这是大家的队歌吗?”博子问。

“什么?”

雷公爷爷的表情略显诧异。

“这首歌是那家伙最后时刻唱的歌,他掉下了悬崖,看不见他,只听得见这首歌。”

博子无话可说,不由自主地看着秋叶。

“为什么人生的最后一刻偏偏唱松田圣子的歌呢?那家伙不是特别讨厌松田圣子吗?”

秋叶露出一个凄苦的微笑,说道。

“真是个怪人。”

“是啊。”

博子谈起男树求婚的情景。仔细想想,那和告白时的直球(第二次见面男树便以“一见钟情”为由提出交往)相比十分温吞的态度,其实和与女树最后一次见面时的拘谨和紧张有些相似,不如说是对表达爱意过于害羞。所以无论男树是出于什么心理选择博子,最后他对博子的爱也不是某种替代品。

女树的存在使博子曾对于这份恋情的意义产生动摇,但此时她已能将这些看作美好的回忆而非痛苦的引子。女树、秋叶、梶等人描述的男树都有着自己所不知道的一面,对他们来说男树也是个谜团重重的人,但他们却能不囿于他逝去的悲痛、不执着于那些谜团的答案,只是将与他相关的回忆作为养料和动力,坚持生活下去。

第二天清晨,博子听从秋叶的建议,向男树诉说心意。虽然在雪地中摔倒了,外套掉落下来,她却朝秋叶爽朗地笑着,转身以更轻快的步伐向前跑去,仿佛卸掉了心中的重负一般。

当她一遍遍喊着“你好吗””我很好”时,心态已恢复了祭拜时的平静,“我很好”三个字所包含的主体性与对故人的怀念是等价的。

此时,从昏迷中醒来的女树也轻声重复着这两句话,她终于知道自己收到的第一封错寄的信,包含了怎样的思念之情。但这并不是在重复信的内容,而是对男树相隔十年、跨越生死的问候,是属于女树自己的思念。

女树在昏迷前想要在信中记录的便是与男树的最后一次见面。以男树的性格,抓住最后的机会拜访女树的家,也许和多年后的求婚一样,需要莫大的勇气。而且他还是在以为女树去上学的前提下来的,未曾想到要亲手将隐藏了爱意的借书卡交到女树手中,当然也没有准备说明转学的事。当女树问起“为何不自己还”时,他只是搪塞过去。打定主意不作正式的告别,或许是觉得没必要徒增伤感,亦或许是不确定女树是否会对自己的离开反应冷淡。

小说中两人最后的交流到此便结束了,电影增加的对话却更加意味深长。看到门口“忌中”的告示,看到女树平静但又寂寞地回答“爸爸”过世了,男树忙低下头,呼吸急促,显得不知所措。他有些不自然、忐忑地说道“节哀”,平日里喜欢恶作剧的面具被剥下了,少年显得青涩、真诚而富有同理心。他可以为这个少女出手教训同学,可以作弄她只为引起她的注意,却从未在她脆弱时表达安慰。正是因为对这样的他感到新奇,更对他的坦诚感到欣慰,女树暂时忘记了至亲逝去的失落,第一次、却也是最后一次对他露出了开朗的笑容。

甚至笑个不停地目送他离开。

这里便解释了为什么女树在医院的梦里会回溯这一场景,因为在她的潜意识中,男树的这次拜访是那段暗淡时光中重要的温馨回忆,所以梦中她即将迎接急救室门后痛苦的现实时,挡在眼前的是男树的身影。而男树的死意味着这一心理屏障的消失。

回到校园的女树惊讶于男树的转学,但却很快反应过来同学们对男树的恶作剧,毫不犹豫地将花瓶摔碎,挑衅地扫视了一圈后,和当初的男树一样头也不回地离开,终于展现出刚强的本性,不再顾忌会有怎样的谣言了。

我说:“我讨厌这种玩笑!”不知怎的,就摔碎了他桌子上的花瓶。

一刹那,班里鸦雀无声,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我身上。现在想想,为什么那么做,我自己也不清楚。不过,肯定在生什么气。我想不通当时为什么生气,或许那时我自己也不清楚。

然后,我一个人去了图书室,是为了实践对他的承诺……这么说有点小题大做,总之,我不过是把答应替他还的书完好地还到了图书室。

她可能忘记了初一时自己是多么想要摆脱重名的麻烦,甚至想了好几种男树改名的可能,现在两人被绑定在一起的命运终于结束了,她却为了维护已经不在场的男树发脾气。为什么自己会生气,知道答案的话,便会明白为何自己要在黑夜里帮他摇那么久的踏板、当他摔倒在跑道上时没有和旁人一起看热闹、他向自己说“节哀”时会觉得那么开心、后辈们调侃借书卡代表爱情时不自觉地脸红、听到他死讯时的绝望,以及因为珍视和不舍,自己想要郑重地对待他留下的最后一件事。

博子在最后一封信中提醒了迟钝的女树:

我还没有恢复到那个份上,坐在外廊看信。这是博子寄来的最后一封信。她把我写的所有的信一并装在大信封里寄了回来。

藤井树:

你好。

这些回忆属于你,所以我觉得应该由你来保留。我想,他以前肯定很喜欢你。我很庆幸,那个人是你。谢谢你一直以来的回信。我会再写信给你的。

再见。

渡边博子

信纸翻过来还有补充。

又及:恐怕你也是喜欢他的吧?

只是女树又习惯性地否认了,爷爷听说“另一个藤井树”后提起了女树出生时,自己种下了一棵树也取名为“树”。

“没有这回事。”

我对着信这样说道。

“什么?”

爷爷听错了,转过头来。

“中学时,我有一个同名同姓的同班同学,还是个男生。”

“……然后呢?”

“就这些。”

“是你的初恋情人?”

“没有那回事,只是有这么个人。”

“嗯……”爷爷望着庭院发呆。

“下面该爷爷讲了。”

“阿树,看那里。”

爷爷指着院子里长着的一棵树。

“种那棵树时,我给它取了个名字,你知道是什么吗?”

“不知道。”

“叫阿树。和你一个名字。”

“骗人。”

“那棵树是在你出生时种的,所以给你们两个取了同样的名字,就是你和那棵树两个。”

“……什么?”

“你不知道吧?”

“不知道。”

“没人知道。这种事偷偷地做才有意义。”

爷爷一边说,一边笑嘻嘻的。

“真的吗?不是刚编出来的吧?”

“不是说了吗?偷偷地做才有意义啊。”

关于这件事,真相最终还是一个谜。

所谓“偷偷做才有意义”也对应着藏在借书卡背后的画像,这也是全片女树最直面自己感情的时刻,不是单纯的惊讶或是害羞,而是在多年后明白彼此心意互通的感动、对逝去的男树的想念、对青春中永远错失的事物的追怀,曾经朦胧的意识在这一刻都清晰起来,而她只能强忍着不落下泪。

我想选择《追忆似水年华》作为这张卡片的存放之处是有特别意义的,这部电影谈到了两件死亡对生者之间关系的影响,一是男树的死对博子和秋叶的影响,二是女树父亲的死对她、妈妈和爷爷的影响,死亡既能让人或沉浸悲伤或心生嫌隙,但也能让人珍视余生、回忆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