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糖度:100%,不过中间可能会夹10%的回忆刀。
满月的光亮透过窗口徐徐撒下。
案台上,白泽形态的慧音正在走笔疾书。她身后,妹红半倚靠着她蓬松的兽尾,正在一下一下地为慧音梳理毛燥的发尾。
“呐,慧音。你说,如果我们是青梅竹马,会怎样呢?”
唐突的假设。不过慧音没有停下,只是头也不回地应声道:“妹红,希望我们是青梅竹马吗?”
“……只是,突然有种感觉……”
十五,正是月圆时。
但彼时妹红所处的这个家中,除了一两个佣人,并无其他所谓的家人存在。只有妹红一人,无所事事地呆在后院走廊。
一人,仰望圆月。
忽的,自后院的草丛后传来窸窣声。
妹红知道那里有一个被小动物刨坑刨出来的小洞,或许这次又是哪里来的迷路小动物入侵了吧——妹红随手从腰带间掏出一把短刀防身,随后慢步移动到草丛前,谨慎地拨开枯草。
“……这……”
很显然,眼前的生物并非什么禽兽。
锐利的双角形似牛角,蹄部也似牛蹄,但整体看下来却更像犬类,比如那团毛茸茸的大尾巴。体毛是深重的绿和纯洁的白,大小仅有成年猎犬的一半不到。骇人的是,这兽的除了面部的两只眼,身上也有一只血红色的眼瞳正在瞪着妹红。
对于陌生人的接近,兽表现出了明显的不安。但它似乎收了很重的伤,通体遍布着不明的撕裂伤,血迹未干。它只能在喉间滚出介于警告与呜咽的低吼,同时死死地盯着妹红。
“你是什么妖怪吗……”
“咕吼吼吼……”
没有意义的对话。就算是妖兽,大概也不可能通人智吧。
但不知为何,妹红却无法放任不管。在这样团聚的夜晚,会一只兽出现在这种荒郊野岭的地方,总感觉被抛弃的自己有几分相似。
“来……吃得下吗?”
摆在兽面前的,是一盘水和一盘特意捏碎方便入口的糕点。放下水和食物,妹红后退几步留出安全的距离,然后跪坐在一边静待对方的反应。
“……”
“放心,我没下毒。”
明知对方听不懂,但妹红还是下意识地解释了一嘴。但兽似乎懂得妹红的意思。它踌躇了几秒,最后还是拖着身体向前几步。
滴答滴答滴答,它用舌头小口小口地啜饮。
嘎沙嘎沙嘎沙,它用牙齿小口小口地咀嚼。
“……呜,呜呜……”
啪嗒啪嗒啪嗒,竟有豆大的泪珠自兽的眼角落下。
“怎,怎么了,是身上的伤口很疼吗?”
妹红心中焦急,但又不敢轻易缩短彼此的距离。但出乎她意料的,那兽却一步一步地凑上前来。
沙沙,它竟然顺从地蹭了蹭妹红的膝盖。只是下一秒,失血过多的它再也无力支撑身体,直接昏了过去,倒在了妹红的怀里。
时间流转,妹红收养这只兽已经有些时日了。
“来,狗狗,吃这个。”
妹红从袖带里抖出半块米糕摊在手上——这是她刚刚瞒着佣人剩下的,还一不小心摔在地上沾了许多土尘。
小兽用鼻尖嗅嗅妹红的小手,随即不满地别过头去,一点吃的意思都没有。
“又挑嘴!”妹红气鼓鼓地揪了一下它的尾巴尖。
“呜呜呜!”回应她的是更加不满地呜咽。
“真搞不懂你是哪里不爽,”妹红一屁股坐在它旁边,“初次见面的时候你不是挺喜欢的吗?总不能是因为我把米糕摔脏了你就不吃了吧。”
噗。回应她的是一个尾巴兜。
“还是说因为你不喜欢被我叫狗狗?”
小兽的两只小耳朵立了一下,又扑棱了两下,抖抖抖,然后点点头。
“好吧,你别生气了嘛,我想想啊……”
妹红一把将它抱在怀里,顺理成章地撸上小兽毛茸茸的大尾巴。但小兽倒也顺从,就这么任由妹红肆意把玩梳理。
在这段时间里,妹红发现了一个事实——虽说它是一副妖兽的样子,也无法口说人言,却也通人性,能够理解妹红说的每一句话。
不过到底还是无法直接沟通。妹红思索了半天,歪着头说出自己的结论:“难道其实你是牛,叫你牛牛会比较……好痛!”
嘎嘎嘎,这回是毫不留情的近距离啃咬。
“好痛!好痛!我随口说说的嘛!我又看不出你是什么物种啦!”
“……呜!”
警惕的短鸣。似乎是察觉到了有其他人类的靠近,小兽挣脱了妹红的怀抱,一溜烟缩到了走廊地板下面的黑影之中。妹红回头看去,渐近的脚步声来自家中仅剩的佣人。
“小姐,我应该和你说过,不要再抓奇怪的生物进来了吧。”
“……我可没抓什么动物进家里,肯定又是你们没做好管理,所以哪里的墙壁又被挖了洞吧。”
“哈……所以我才说不想来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佣人没有和妹红多嘴什么,转身便要离开这里。只不过走前,还是没好气地撂下狠话:“我也不会毫无证据地抓人。只不过下次要是让我看见了,就不只是丢出家门那么简单了。”
冰冷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小兽这才稍微探出自己的小脑袋,亮晶晶的眼睛里好像在诉说自己对这个场景的不解。
“哎呀,让你看笑话了,”妹红低下身重新抱起它,“我虽然被叫小姐,不过是不受重视的小妾的孩子,佣人不会给我好脸色的啦。”
“呜……”
“上次也有个小家伙溜进家里,搞得那人浑身发毛的,马上就被丢出去了呢……不过,你很聪明,肯定没问题的~”
“捏~”
“捏?好奇怪的发音,咯咯咯。”
妹红将小兽像抱孩子一样高高举起。耀眼的、圆圆的太阳之下,那对光滑的牛角闪闪发亮,映在妹红的眼底,连妹红的眼瞳也一道被照得闪亮。
“捏……ne……你很聪明……决定了!我以后,叫你慧音好不好~”
“捏~!”
清冷的月光,透过树林,洒在攀登者筋疲力尽的脸上。
前面是岩笠率领的小团队,中间是自以为暗中跟踪的妹红,后方则是不顾妹红阻拦擅自跟在后头的慧音。
攀到后程,随着遮挡物的减少和妹红体力的耗尽,她的行踪终于还是暴露在岩笠等人的眼皮下。只是慧音却凭借无师自通的法术,依然悄声无息地跟在众人后头。
它死死地盯着妹红和众人。
它的心中本就充满不安——它不明白为何妹红要对一个陌生的女人充满恨意,也不明白为何妹红要这样拼尽全力地登山,只能暗自看顾着她。而它的这份不安,终于也在众人登上火山口的那一刻得到了爆发。
“凡人,为何带着这壶来到这里?”
世间罕有的美貌,加上那轻蔑得不可一世的蛊惑之音,一切都让慧音的不安达到了峰值。
“咕吼吼吼……”
正要对妹红动手的木花咲耶姬被喝得倒退半步:“哎呀,竟然还有一个,我都没有发现呢。”
倒在慧音面前的,是兵士们“自相残杀”后的血海。而被慧音护在身后的,是尚在睡眠之中的妹红和岩笠。
“……呵呵,传说中的神兽白泽……不过却只有一半呢。”
慧音感到自己的身体正在月光的照耀之下变得越发炙热。那股外来的力量不断地在血管中翻腾上涌,在怒火的加持下与自己的血液融为一体。遍布在身体上的红眼血淋淋地瞪开,身形也随着力量的觉醒不断壮大。最终,长成三米有余的巨大神兽,头于高处恶狠狠地俯视面前的女子。
“不会……让你……碰她……”
慧音重新口吐人言,灼热的气息扑面袭来,作势要将女神的存在一口吞噬。
“原来如此,在护着那个女孩吗,”女神不屑一顾地冷哼一声,“让我放她一马倒也无妨。至于你……面对我还如此高高在上,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仅是弹指动作,飞沙走石,庞大的巨兽被击开百米,一口气滚落山崖。
“虽然是不成熟的东西,不过却也杀不死吗……也罢,你就这样维持人类的样子过一辈子吧。”
木花咲耶姬窃笑着转过身去。接下来,该将那两人唤醒到噩梦之中来了。
毫无变化的景色,没有任何成就感的登山,岩笠背上那罐沉重的蓬莱药,还有木花咲耶姬口中那魔性的不老不死诅咒。
一切的一切,都让妹红几乎处在崩溃的边缘。
而压垮妹红的最后一根稻草,是突兀出现在她眼前的绿白色兽毛。
那独一无二的颜色,不可能来自慧音以外的其他兽。
也是呢……毕竟它那么聪明,就算我想拦着它,它也一定背着我悄悄跟在我后面了吧。
在我和岩笠睡着的那段时间,究竟还发生了什么事呢……
眼前陡峭的山石上,不仅刮擦着许多毛发,还留着可怖的血痕。而这些痕迹,向着更远的下山的方向,一直,一直,一直延续了下去……
已经,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等到妹红的意识重新回归,身体已经先她的人性一步,将无辜的岩笠踹下了山崖。手中,则紧紧抓着那罪魁祸首的不老不死之药。
事到如今,不管是山间的野兽怨灵,还是杀死救命恩人的愧疚感,都已经无法再对妹红造成半分伤害了。
人们总说,满月意味着团团圆圆。但它却这样无情,总让我在满月之时体会到撕心裂肺的分别。
妹红的眼前闪过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将慧音高高举起的时候,它背后的太阳就像现在这枚圆圆的月亮。都是那么圆满,温度却相差悬殊。
就让这无边的怨恨,永永远远地盖过我心中的痛苦吧。
面朝着这轮明月,妹红将药吞尽。
“……只是,突然有种感觉……”
感觉似乎曾在何处,与你一道度过一段非常快乐的日子。无关家庭,无关复仇,只有两人。在团圆满月的夜晚,亦或是在阳光明媚的白昼……
“是吗……”
不知何时,慧音的笔头停了下来。似乎是在回忆往昔,又似乎是被过去的感情淹没。
“我也依稀记得……在我被迫变成白泽之后,似乎度过了一段很快乐的时光……”
在彻底觉醒能力、并且和白泽融为一体后,重新得到了人形。在阳光的照耀之下的山岳之间苏醒,然后顺理成章地重新作为人类继续生活了下去。
只是好像再也找不回,兽化形态的时期的某种快乐了。
“……后来,慧音你有想起来过去的事吗……”
“没有呢。本来那个时候的我就还没适应身体的变化,所以记忆暧昧不清……”
“这样啊……”
“不过,即便我无法真正改写既定的历史,但我依然想要创造新的历史。”
回过头,正对上妹红那清炯炯的两眸。慧音轻轻吻上她湿润的眼角,将她拥入怀中。
“嗯……”
作为回应,妹红也回抱住慧音,尽可能地将自己的温度传达给对方。
只愿今后的满月,皆是两人团圆的满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