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人类的猫和像猫的人类
【一】
每当日本贝尔实验室——尤其是谈论那规模甚广而骇人听闻的人体实验所制造的那一片生物伦理学上的混沌——被提及时，人们总是会不约而同地回望一百多年前，在这实验室所坐落的四岛之国的极近的西方，一位因此而锒铛入狱的研究人员——据说有一条法令因他犯下的那桩案件而修订。据说他出狱之后，依然对自己的伟大事业心存幻想，在他所在的国度的心脏修建起一座个人实验室，因为他要为罕见遗传病“研究负担得起的基因疗法”；之后又过去了三年。那是科学世纪的内阁还没有从京都开始打算吞噬日本的年代，而总有人在（所有人依然按照旧有的习惯读作“推特”的）X——那时的社交软件——上，向他询问着关于“猫娘”的相关事宜。
是的，实验室的主人要“治愈疾病”；但不知是因为不堪其扰，还是出于别的什么可以称之为个人兴趣的原因，他终于对漫天的问话做出了回复，是一句（看起来）义正词严的“不要再问有关猫娘的事情了”，但紧接着下一条推文却是一句“喵”声——附带了几个ASCII符号拼成的颜文字。
那时的人们都把这一切当作某种软科幻般的玩笑——于此同时又嘲笑着他的鲁莽和除此之外的一无是处——因此而爆发式地转发着这两条推文。因为在那个时代，人们心里无比清楚，让一个人类长出一对猫耳（和/或一条猫尾巴），就像漫画里那样，不过是一种不可能实现的排解。当人们询问“人可以变成那个样子吗”的时候，谁都知道那不是一个严肃的讨论话题。
因为一百多年前人类还做不到这一点。但一百多年后——当日本进入了所谓的“科学世纪”，在势力壮大的“秘封派”（但讽刺地是，推向这条极端道路的原因，却是秘封派的核心——曾经繁荣的秘封俱乐部——的资金短缺）瞒天过海的扶持之下发展起来的实验室中所发生的一切，让这种过去曾被认为是臆想和美梦般的欲望，真正有了落在实地上的危险。
时代已经变了。所谓的“猫娘”已经不再是无需严肃处理的玩笑话，它的分量已经足够——而且确实将要——造成莫大的恐慌了。
我们的故事就是在这样的争论中开始的。
【二】
今天是旧地狱的猫妖久违的来到现世休假的日子。她还仍然记得五个月前，走出结界看到的光景——现代化的京都近郊罕有的未被开发的一片土地，远远望去是一片喧嚷的明黄色，那便是大都市夜晚的灯火。
地灵殿的居民可以进出外界这种事情，历史并没有如何悠久，大约也不过三十年左右。固然大结界不断松动，在之前的日子里，身为地灵殿心腹的火焰猫燐在古明地觉的批准之下，休假内容仅仅是在幻想乡的地上转一转而已。
然而世道变了。或者因此可以更为准确地说，这其实算不上是某种“休假”。完整而正式的说法是，“出于猫类妖怪幻想性的近期变化，我们认为地灵殿的火焰猫燐需要定期在外界出现，以抗衡近一百年博丽大结界的影响，并以此稳定火焰猫燐的存在”——签字是博丽巫女（灵梦之后的某一任）和幻想乡的贤者。（可以遇见得到的是，这条批示同样影响的还有某位贤者的式神的式神——不过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于是燐就这样出现在了京都的街道上，有时推着车，有时连车子也不推——慢慢地走在人尽可能少的火葬场附近的小径上。
但其实她大可不必顾虑。以这样人形的方式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外界的市中心，无论对七十年前的阿燐还是对现在的阿燐来说都绝对称不上是某种危险，即使她的那双猫耳朵绝对会引起不小的关注度，但这种来自现世的关注却不会瓦解“猫妖”的概念。
如果阿燐曾在七十年前游走于京都的街道的话，大概今天她就能切身感受到某种时代变迁。以现在的这一身行头出现在七十年前，人们普遍会问“这一套花了多少钱？”，而一个预期的合理价格不会超过一副道具的程度。而来自今天的议论却是窃窃私语，人们走在路边看到这样的人型生物，会小声地和身边人讨论“这一身到底收了多少钱”，你却总能听到一些疯狂的猜测。
而五个月之后她再次踏出结界。阿燐已经打算这一回沿着一些僻静的道途去到火葬场，以稍微避免那些微弱但如蚊蝇一般挥之不去的评头论足。她推着那台手推车，在外界落地——但这一回她似乎迷路了。
……五个月，堪堪五个月之内，这里已经变成了一片谁也认不出的模样。安静的街灯消失不见了，一片林立的建筑出现在这个地方，闪烁着鲜红色的霓虹灯管，或是从窗户中散发出惨白色的灯光，如同这无聊城市的其它任何一处一样。阿燐揉了揉眼睛，最终确认传送没有出问题，这里确实是五个月之前的同一个地方——只不过这一回她的落点，已经被取代为两幢建筑之间一条狭窄的小巷。
有些疑惑地想要确认这里到底变成了什么样的地方，阿燐眯起眼睛（是的，这里的灯光对于夜晚来说强得有些不适当）开始辨认起最近的文字——“猫娘咖啡厅”。
她并不能理解这些词汇究竟是什么意思。是这样的，“猫”字她自然清楚（毕竟是自己的种族），“猫の娘”这个词汇也可以大致推断（或许是和自己类似的东西——和自己类似？），至于“咖啡厅”，也是在人间之里存在了许久的建筑。她只是猜不出这些词汇放在一起，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暗示——外界的“常识”，似乎已经进化为了连幻想乡的“非常识”都难以琢磨的概念了。
（未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