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疯医华莱士死亡之谜
世人常言因果有报,人最终会为他的行为付出代价。我不太赞同这一点,因为我那主人至今未得到他应有的恶报——即使我这象征厄运的黑猫常住他家中也是如此。那时候我还只是一只不会说话的猫。可能是因为我的黑色毛发,我的第一任主人给我取了他最喜欢的化学物质的名字——Phosphorus(燐)。他是一个无证医生,大家都叫他“疯医华莱士”。我并不了解我的主人,不了解他的前半生,不知道他是如何被从大医院开除并吊销执照的。但他仍在替人治病,这并不是因为他是个多菩萨心肠的人,而是因为这有利可图。我能确定的是他技术高超,能治好许多人没见过的疑难杂症。长年非法行医的他,客户也是一群烂人。他们大多是瘾君子和黑社会,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不敢前往正规医院,只能求助于我主人这种地下医生。
在意大利人和毒品泛滥于这座城市时,巷子成为了行尸走肉的栖息地,而神志清醒者要么在药物的帮助下戒毒,要么在精神的刺激中下地狱,要么给自己一个痛快。此时此刻,作为被放养在外的众多猫咪中的一位,我正抬头与巷子顶端,站在楼顶边缘那摇摇欲坠者对视。我能确信他也看见了我,如果他什么都不管就这样跳下来,我有足够的反应躲开一面被压成肉饼。但我仍驻足于他的正下方,他似乎是良心未泯,生怕压死我,几次改变跳楼的位置,却仍被我阻着。我在他上楼前就认出他了,他是附近的瘾君子,接受过我主人的药物治疗。我听说那种药是违禁药,说是缓解毒瘾,实际上只是换一种依赖品。我主人靠向瘾君子售卖这种药物赚了不少钱,若他有医者良心就不会这么做,这也是为何我说他是个不折不扣的烂人。
这位瘾君子看上去是承担不起药物的价格,打算一跳结束痛苦。他似乎看穿我的用意,在天台边缘的几次喘息中重拾了对死亡的恐惧,他跳楼的动力有一部分一定来自药物和酒精。但现在他冷静了下来,选择离开了天台。我确认他下了楼,站在巷口远远眺望他,看着他消失在车水马龙中。
又是日行一善,这世上没有我这么与众不同的猫了。大多数流浪猫都蠢得离谱,明明只要向人类献媚就能得到免费的口粮,却非要哈气。当然,我这种家猫自然没有评头论足的资格,放养的猫终究有家里的猫粮兜底,而流浪猫得自己去垃圾箱里翻找人类的剩饭。
我在街上闲逛的目的也并非寻找零食,脖子上的项圈可以让大多数人降低对我的警惕,不必担心可能的攻击性和身上的病菌。凭着项圈,我可以大摇大摆地靠近人类孩子和爱猫者,享受抚摸和投喂。项圈亦是一种保护,至少我还是他人的财物。
但我仍需保持警惕,特别是马路上的那些钢铁怪物——车。不长眼睛的驾驶员多了起来,而受害者可不仅仅是猫咪,还包括人类自己。夜里那些五颜六色、发出轰鸣的车是最危险的,他们的驾驶员大多也是烂人,他们在城市中疾驰、竞速,碾过路上的一切事物。这不,我又看到了一位被压在路面上抠都抠不下来的同类,可怜的“火箭”,我记得他是有主人的。所以在入夜前我都会回家,那正是我主人下班的时候。他的家就是自己的私人诊所,但他不会在上班的时候关照我,而我也不愿意和瘾君子们共处一室。于是白天我就外出闲逛,打听着来自猫咪们的故事,寻找自己的意义。
我的主人华莱士没有什么社交圈,他极少在工作之外与人打交道,或许他和原本的医生关系网有联系,但由于他早已身败名裂,那些人不愿意再与他保持明面上的来往。华莱士自己也极其古怪,与其用医生形容他,不如说他更像那些童话故事里,独居在森林深处的蘑菇屋、调制着危险的魔法药水、养着一只黑猫的邪恶巫师。因为各种原因不得不求助这位巫师的人们相比起跟他打交道,更愿意把注意力投射到我身上,以回避他那可怕的眼神。
男孩斐迪南·韦伯是一个患上怪病的少年,这种病罕见到以他的名字命名,但并非绝症。可他的父亲负担不起大医院的治疗费用,就找上了华莱士,帮他做事以换取儿子的治疗。斐迪南便是华莱士诊所的常客,他很害怕我那性格古怪的主人,在煎熬的疗程中,唯一的精神寄托只有我这只小猫。
男孩的父亲威廉·韦伯是传统印象里的好父亲,我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只知道他来自几百公里外的海尔镇。每当他带着儿子来接受治疗时都会给主人送一批从日本进口的小鱼干罐头。我爱死那种鱼干的味道了,只可惜我那抠门的主人严格限制了鱼干的配给,每天只能吃一盒,明明每次威廉都会带好几箱过来。
卢卡·马里诺是个意大利裔单身警察,他以包庇和放风为条件从我主人这里以低廉的价格购买违禁药。在我眼中他是个不折不扣的烂警察,就和我对绝大多数意大利人的刻板印象一样,或许他还和黑帮有勾结。但他算是我的朋友,在我主人去仓库拿药时,他都会沉默地抚摸我,仿佛有说不完的心事。
我的主人确实是个烂人,但他终究是我的主人。在我刚出生时他就把我抱走了,而我对我的出身一无所知,流浪猫的子嗣?我主人以前的猫的女儿?我不知道,出身的谜团使我思考我存在的意义,而我也只能从猫和人的故事中寻找答案。听过上千个故事的我如果是人类,或许会是个优秀的作家,而作家便会在写作中寻找意义,在自己的故事里寻找价值。但可惜我只是一只猫,思考因果于我是复杂且没必要的事情。或许我一生最有意义的事便是如刚刚那样阻止一个轻生者的自杀,然后在人类和鱼干的陪伴下行至生命的尽头,找个角落默默死去。
我不会去考虑死后的事,亦不相信永生。若我作为一只猫也会有原罪,那我的造物主一定也是一只猫。
现在,该回家去享用美味的鱼干了。
我沿着熟悉的路线穿过垃圾桶与醉汉的住所,在迷宫般的巷子里找到了纸箱和留了一条缝的窗户,我踩着纸箱爬了进去,里面就是华莱士诊所。随后我就看见我的主人——疯医华莱士躺在血液与化学药品混合的液体中,死不瞑目。就像是死前真的发了疯,拿药水浇了自己的头,然后滑倒摔死那般戏剧性。但很快我注意到了他胸口的伤,意识到他是被谁杀了。黑社会还是警察?我不知道。
我本能地产生了恐惧,逃出窗外,奔进禁忌的夜色中。我意识到在我主人死亡的那一刻,我也是流浪猫的一员了,从此生命的意义、故事与我无缘,我也不得不如野兽一般在垃圾箱和别的猫的嘴中抢夺食物,成为既不属于人类社会、也不属于大自然的异类。
我不愿接受这个现实,我宁可奔跑,直到腐烂,直到成为马路的一部分。
忽然,一道微笑挡在我的路上,一张圆形猫脸浮现在我面前,问我:“猫咪,你想要意义吗?”
“你是谁?”我用猫的语言问他。
“我是你的造物主,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要告诉你,”那张猫脸笑着说,“坏消息是,你没有偿还你的罪,因此你需要下地狱。”
“我死了吗?”我问他。
“你还没死,而这便是好消息。我很中意你的智慧,我可以给你一份在地狱的工作,让你在工作中还清……罪行。”
“我犯了什么罪?”
“原罪,”他笑着,目光投向一边的下水道入口,“跳进去,就能到地狱了。”随后他消失在黑暗中,只留下一道微笑。
我毫不犹豫地跳进了那下水道,经历漫长的滑行,落进一座煤炭堆里,当我从煤炭里爬出来时,我发现自己正赤身裸体,不,我本来就没穿衣服,但我却是人类的身体了——除了猫耳和两条尾巴,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条。
“新来的,”一个同样长着猫耳的女人用铲子把我铲出来,“你叫什么名字。”
“Phosphorus(燐)。”我回答。
“好,今天起你就叫火焰猫燐了。”女人说。
我对我为何会来到这里、那自称造物主的猫又究竟是谁一无所知——其他“火焰猫”也是如此,他们也是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被选中,成为了地狱快车的工作人员。他们有些是煤炭工、有些是驾驶员,而我得到的工作相对轻松——是乘务员。我只需要维持乘客的秩序、端茶倒水,让他们能够在入地狱服刑之前享受最后的体面。而我依然可以从乘客口中打听他们生前的故事,了解他们的罪、他们的死。
不过依然有一个谜团萦绕在我心头,那便是我主人华莱士的死因。我询问了我的前辈们是否见过这个人。他们说没印象,因为地狱快车不止一列,华莱士可能搭的是别的车。我索性把主人抛之脑后,转而打听车上的杀人犯、盗贼和瘾君子们的故事。
(二)瘾君子亨利·乔的自述
“你有对象吗?猫小姐?别误会,我没有搭讪,我有自己的恋人,她应该上天堂去了,而我得在地狱待个几十年才能上去见她,只希望她不要那么快转世。
她叫克莉丝汀,是个酒吧舞女。我们住一个临海的港口小镇,叫海尔镇。我们是在戒毒时认识的。我们两个都曾是毒虫,我们的感情来自我们毒瘾发作时的互相帮扶,很讽刺,不是吗?那是个艰难的日子,医生给我们开了一种名叫“撒拉嗪”的止痛药,缓解了毒瘾的痛苦。原本我们以为我们的生活即将回归正轨,政府却突然宣布撒拉嗪是违禁药。失去了这种药的我们没有药物能缓解毒瘾,我们曾发誓不再回到被毒品支配的生活里,所以哪怕想尽一切办法,我们也要搞到撒拉嗪。
幸运的是,我找到了一个走私撒拉嗪的日本商人,叫铃木,在日本撒拉嗪不是违禁药。但你也知道,他运进来费了很大功夫,所以价格可不便宜。我开始为他工作,帮他到别的城市贩卖药物,待在海尔镇的时间就少了许多。
可我不在的期间,克莉丝汀竟然当起了婊子!我是外出整整半年后才知道这件事的,她怎么能这样对我!于是我和她在半夜的街上起了争执,当时我确实上头了,拿着棍子敲他,所幸一个路过的意大利人阻止了我,揍了我一顿。我事后也冷静了下来,第二天去跟她道歉,恳求她不要再当妓女。她答应了。
过几天,铃木先生让我去阳岸市卖药。我以前没去过阳岸市,因为那里本来有一位负责贩药的下线,但不知道为什么让我去代替他。你说什么?你问我认不认识疯医华莱士?不认识。你说他就是那个药贩子?而你以前是他的猫?那也太巧了,小姐。但我真不知道他怎么死的。
话说回来,出于安全考虑,每当我回小镇,都会把车停在一家汽车旅馆,但从小镇到旅馆需要步行穿过山路。这次,我在路上被打劫了,我不会忘记那个人的脸,但幸运的是,曾经揍过我的意大利人路过这里,跟那个人搏斗起来,我逃进树林,听到了枪声。我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也没有去打听。我不敢去报警,因为我怕警察查出我走私药物。
等我再次回到海尔镇已经是一年后了,我刚到小镇就得知了一个坏消息——我的甜心,克莉丝汀死了,不是因为毒瘾发作、也不是因为被抢劫,而是被车撞死。在我离开的一年里,海尔镇突然出现了许多飙车族,但警方一直找不到他们的藏身处。后来有一次,一个飙车族在酒吧喝酒时猥亵克莉丝汀,克莉丝汀不愿受辱,扇了他两巴掌。
那个该死的瘾君子气不过,开着他的绿色改装车在半夜撞死了下班回家的克莉丝汀……海尔镇的废物警察到现在都没找到凶手,但我确信暗地里给他们提供藏身处和非法改装的是本地的修车工,镇上只有他一家修车铺。但是他在镇民之中声誉良好,警方也没有证据,所以他一直没有被捕。
我坚信这些事跟他有关,拿着刀到他家门质问。他不在家,他那暴躁的妻子和我吵起来,居然说克里斯汀是妓女。在光天化日下,我一怒之下捅死了她。意识到做了傻事的我,马上逃离了小镇,躲进我常去的汽车旅馆,但我确信警察终究会找到我,我想如果我自首,或许可以换得减刑。
但我终究是没机会去自首,当天晚上,一个男人找到我,我记得那个男人的脸,他正是一年前抢劫我的男人。他现在成了职业杀手,拿钱办事。他把我绑进后备箱,送到荒郊野岭。那里,修车工正等着我。他质问我为什么杀他妻子,我便告诉他,我原本想杀的是他,因为他纵容那些飙车族,间接害死了我的爱人。他仿佛受到了某种刺激,没有再说话。可我毕竟已经见到了他们的脸,那个杀手亲手用刀割开了我的喉咙,我便死了。
我在想,如果我当初选择了报警,是否就不会这么早死去呢?如果我当初报了警,这世上或许就会少一个杀手。我犯下的罪不仅仅是杀害修车工的妻子,还有包庇了那个凶手。我不知道那个救我一命的好心人怎么样了,但我希望上帝保佑他。
好了,反正我已经遭了报应,生前的事都无所谓了。等在地狱服完刑,我就可以和克莉丝汀重逢。我想说的是,小姐,小心男人,知道吗?”
(三)修车工威廉·韦伯的忏悔。
几乎是把亨利·乔送到地狱后的第二趟车,我就在列车上遇见了一位故人——华莱士诊所的常客威廉·韦伯。我跟他打起招呼,他不认识我,这也是意料之中。
“韦伯先生,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
“是……是吗?小姐?”
“你和你儿子给我喂过鱼干。”
“哦……哦!您难道是华莱士的猫?”
“是的!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您!”我为他倒水,“您怎么下地狱了?”我习惯于用这种腔调和罪人们搭话,威廉的神色很不愉快。我随后才反应过来这种问法对于熟人来说并不礼貌,于是急忙改口:“是有什么冤情吗?”
“没有冤情,都是我自作自受。”威廉的声音变得低沉,就和所有真心忏悔自己罪过的罪人一样。已经拥有一年乘务员经验的我可以从他们的表现中看出来这一点。
威廉跟我讲起了他的故事。
威廉是住在海尔镇的修车工,他有一个名为安妮的妻子和名为斐迪南的儿子。正如我了解的那样,他的儿子患上怪病,小镇的医生劝他带儿子去大医院接受检查,可他承受不起大医院的诊疗费。于是医生给他推荐了我的主人华莱士医生。
一家三口驱车前往阳岸市,找到了疯医华莱士。一开始,安妮对这个古怪的无证医生极不信任,一见面就奚落华莱士。我的主人早已习惯了他人的风言风语,用自己的方法对斐迪南进行了检查后,说道:“我要把你们孩子带到里面的诊室去,你们不可以看。”
“你要对我的儿子做什么?”安妮质问。
“如果你们信不过我,就给我走。”华莱士毫不客气。
眼看脾气暴躁的妻子要跟医生吵起来,威廉只好劝说妻子,这是唯一的办法,如果不试一试,他们的儿子就只能等死。于是安妮只好保持沉默。华莱士把斐迪南带进了他的私人诊室。我可以作证,华莱士确实没有对斐迪南做什么,他用一些不知道哪里搞来的仪器进行治疗,这些仪器是无证医生绝对不能持有的,所以他才不让孩子父母参观治疗。等到诊疗完毕,斐迪南醒来后,他对父母说自己没有那么难受了。
但华莱士的报价也不便宜,而且一次诊疗不足以根治,斐迪南之后两年都必须定期到他这里接受治疗。威廉把华莱士拉到无人处,求他宽限一些时日,华莱士说:“我只收现金,一次付清。”
“可我现在确实拿不出那么多钱……”威廉诉苦。
“那你就去大医院吧。”华莱士说完就要走开。
威廉拉住他的手恳求道:“只有您可以救我儿子,求求您看在上帝的份上,救救这个孩子。”
华莱士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倒是有个活需要你做,如果你替我办好,我之后可以给你优惠。”
“什么活?我都愿意做!”
“你知道,我这种地下医生会接待一些瘾君子。我需要一种名叫‘萨拉嗪’的药物,但它前不久被政府列为了违禁药品,搞到它可不容易。”
“您要我搞到这种药?”
“不会让你瞎找的。你来自海尔镇,那里日本商人很多,不是吗?这种药在日本不是违禁药,你帮我帮我找到供货商,不会亏待你的。”
威廉是一个善良的人,如果不是为了救儿子,他这辈子都不会和任何罪恶沾边。但为了救儿子,如果只是寻找走私商这种事,威廉还是愿意干的。于是,威廉第一次放低了他做人的底线,瞒着妻子和儿子寻找萨拉嗪的卖家。幸运的是,他真的找到了。一个姓铃木的日本商人已经在海尔镇偷偷卖了许久萨拉嗪,而他正想开拓走私网。于是威廉把铃木介绍给了华莱士。
威廉本以为这样就结束了,但两个人很快找到他。华莱士说:“铃木先生作为日本人到处跑太招摇,而且他需要监督供货源,不可能亲自送货。所以我们需要一个人当我们的联络人兼送货人。我告诉铃木先生你最近缺钱,要不要干?”
虽然华莱士已经给斐迪南的医药费打了折扣,但对于威廉这个修车工而言依然是难以承受的价格——他连斐迪南的学费都克扣了。为了能让斐迪南继续上学,他最终同意干走私——他也没得选。于是,他以运送鱼干的名义频繁来往海尔镇和阳岸市,将萨拉嗪运到华莱士的诊所。我的鱼干就是这么来的。
正当他以为日子有盼头时,一年前,他给华莱士送货时,发现华莱士已经死在了家中。他不敢报警,而是直接驱车赶回了海尔镇。因为华莱士的死亡,铃木中断了向阳岸市的供货,威廉不仅失去了主要经济来源,也失去了华莱士这位能够治疗他儿子的医生——他一次向华莱士付清的全款也回不来了。他不得不求助大医院,用这段时间攒下的钱垫付斐迪南的医药费。
祸不单行,他之前到处借款终于也引来了讨债人。酒吧老板菲利普找了个意大利人向他收债,他被打了一顿,仅剩的钱也被拿走还债了。威廉陷入了绝望,蹲在自己修车铺里思考着出路。
几天后的夜里,他的人生再次迎来转折。
一个男人开着一辆明显不属于他的红色吉普车到威廉的铺上,出高价要求威廉拆掉车牌并清洗车辆。威廉不知道这个男人来自哪里,但自己不会放过任何救命稻草,接受了这笔销赃委托。而他在清洗后备箱时,发现了里面的血迹。威廉意识到男人杀过人,但此刻他不知哪来的胆子,向男人要起封口费。
男人名叫安托万·马丁,犹豫了一会儿后还是付了封口费,并说道:“我们现在是共犯了,我会经常来的。”
这成为威廉走向堕落的开始,他干起了销赃的勾当,顺带帮镇上的飙车族改装车辆和提供藏身处。他的底线也随着与恶棍的同流合污而逐渐消失,有一天,一个撞死了女镇民的青年找他庇护,他毫不犹豫地提供了一个藏身处,并有偿帮他销毁了肇事车。
但也靠着和飙车族、黑恶势力的合作关系,他得到大量非法收入。不仅能够承担儿子在大医院的治疗,还能供他在贵族学校读书。而因为他在镇上的声誉和高超的销赃手段,警方拿他没有办法,他因而能够有恃无恐地继续自己的恶行。
一天,一个老人拿着照片寻找他的儿子。威廉认出照片上这个人是一年前揍过他一顿的意大利人,不过他早已不在意,而是好心把老人介绍给了酒吧老板。可当他回到家后,噩耗传来,自己的妻子被一个人在家门口杀死,所有邻居都是目击者。愤怒的他没有求助警察,而是联系了早已成为职业杀手的安托万·马丁,让他帮忙找到这个男人。自己要亲手为妻子报仇。
安托万的业务能力十分娴熟,当天晚上就找到了凶手,他开着当初威廉为他改装过的红色吉普车赶到约定地点,打开后备箱,将五花大绑的凶手丢在地上。
“为什么杀我的妻子?”威廉质问。
“你的妻子?”凶手冷笑,“我本来不想对她下手,但你老婆嘴巴不太干净。我要杀的本来是你,我知道,是你纵容那些飙车族,是你给他们改装车辆,因为镇上就你一家修车铺。而那些飙车族撞死了我的爱人,我的克里斯汀。我本来要找你的麻烦,但你不在家,而你那疯婆子竟然骂我的克里斯汀是妓女。我能怎么办呢?我只能让你也尝尝失去挚爱的感觉,你这个败类。”
威廉愣住了,一瞬间他的良知仿佛被唤醒。他猛然意识到因果的源头来自自己,如果不是自己助长了飙车族,这个年轻人就不会失去爱人,而他也就不会找自己的妻子复仇。他当然明白自己在同流合污,他早就清楚,但他认为只要是为了儿子,纵使杀人他也愿意做。可如今落得个什么局面呢?是他自己害死了自己的妻子!
回过头,他发现退路早已被鲜血覆盖。
“你不动手,我就帮你。”察觉到威廉的犹豫,安托万亲手割开了青年的喉咙。
草草埋了青年后,威廉回到空无一人的家中,开始了思考。罪恶的漩涡不会只落到他一个人身上,若不停止,若不忏悔,他的儿子也必遭殃。可他的儿子还需要钱,学费、医药费都不是小数目,若在此收手,他的儿子一样要堕入深渊。
于是他下定了决心,给安托万下了最后一笔订单。
“安托万,杀了我,伪造成入室盗窃,家里的钱就是你的酬金。”
这样一来,不仅他可以结束罪恶的生涯,他的儿子还能拿到连同他母亲那一份保险金,这笔钱足够支撑他走完最后的疗程和毕业。
安托万如约来到他家中,在动手前,仿佛是对这个相识一年的同伙心生怜悯,安托万问道:“要不再想想?”
“不必了,动手吧。”威廉躺在床上坚决地说。
于是安托万给了威廉一个痛快,用消音枪蒙上枕头杀了他。威廉无从得知之后发生了什么,但他已犯下累累罪行,下地狱是必然。
送走了威廉后,我心中暗暗忧伤。在来到地狱前,我绝对想不到这一家人竟是如此凄惨的结局。安妮因为自己的嘴贫被杀,而威廉因为助纣为虐间接害死了妻子,留下斐迪南一个人成为孤儿。
“不要与罪人共情,”地狱猫快车上的前辈拍了拍我的肩膀,“不然也会成为罪人。”
(四)罪人的决断
过了几个月,我在乘客名单上看到了“安托万·马丁”。我兴冲冲地奔向安托万所在的车厢,就像是一个期待着故事结局的孩子。
接下来我或许会讲书安托万·马丁悲惨的童年,如何接触枪支、为了生计不得不成为劫匪,以及在那之后他成为职业杀手替走私犯铃木干活的事。
但我不会讲。
因为当我尝试与一个恶贯满盈的杀手共情的那一刻,我就犯了罪。我遗忘了我身为乘务员的职责,忘了这些乘客同时也是罪犯,在我的注意力全然放在安托万那可能真假参半的故事上时,全然没注意通车有一个同样穷凶极恶的歹徒,他用纽扣、剃须刀和衣服线自制了一把刀,趁我不注意把刀架在了我的脖子上。而安托万站起来狠狠往我腹部来了一拳,随后我失去了意识。
“羞辱我是吧?”在意识消散前,我听到安托万如此说道。我不知道我如何羞辱了他,我只是用以往对待所有乘客的态度向他打听他生前的故事而已。
等我醒来时,列车已经停下,我一个人被抛弃在燃烧的列车上,乘客、工作人员全都消失了。我按着隐隐作痛的腹部,蹒跚着从地上站起,我意识到我搞砸了,我很清楚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乘客暴动,以我的性命为要挟劫持了整列火车,随后他们把车停在半路上,各自逃亡。
列车向我倾泻着怒火,将我点燃。因果报应……就像亨利与威廉。我也迎来了属于我的审判。还没走下车,灼烧感就压垮我的身体,摧残我身上每一根毛孔,就像开水不间断地浇在我身上一样。我甚至连惨叫都做不到,只能躺在滚烫的地面上,看着那火焰中若隐若现的微笑。
“小猫,你想要什么?”那微笑化作了一张猫脸,向我发问。
我回答不了,舌头已经烧焦。
如果我能说话,我会说什么呢?寻找猫生的意义?还是如这世间大多数人一样,逃避自己行为产生的因果?没有人能看穿因果,在结局到来之前,没人能洞悉。一只猫能做到什么?我行过最大的善,或许就是那一天阻止了一个人的轻生。可我终究是只猫,我寻找到最后的答案就是我只能成为一个旁观者,看着人类为自己的行为得到报偿。
毕竟,我不会说话,不是吗?
一年多的乘务员职业生涯就像一场梦,我并没有找到自己的意义,若我找到,我便不必在罪人们编织的故事中追寻它。
然后,我将死去。
想到这一点,一种情绪从我心中油然而生,我仿佛又有了力气,挣扎着,匍匐着,向那遥不可及的造物主伸出手。我害怕了,我害怕就此怀着罪行无意义地死去。那些罪人尚有地狱可去,而我又能去哪儿呢?
“我想……我想……”吐着白烟,我向那笑脸发出沙哑的嘶鸣,“我想活下去……”
此刻起,我和街上的流浪猫无异了。
笑脸发出戏谑的笑声,朝我吹了一口气,将我身上的火焰驱散。我滚下火车,掉进雪地里,在高温炙烤后又是冰冷的触感,我发现身上并未烧伤的痕迹,抬起头,发现那笑脸化作了月亮。
我收起自己的高傲,迎着雪风,卑微地沿着轨道朝圣。
(五)意大利人
马尔科·马里诺已经很久没见他的儿子回家了。马尔科是个退休警察,他儿子卢卡·马里诺子承父业,也成为一名警察。马尔科为他的儿子骄傲。他对于儿子经常因为公务数月不回家习以为常,但这次有点太久了,他不由得担心起儿子的安危。毕竟作为警察,在这座意大利黑帮林立的城市,遭到黑帮家族的报复不是一件稀奇的事,哪怕父子祖上也是意大利人。
马尔科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他的教导让他的儿子时时刻刻坚持底线,从不对任何邪恶妥协。但他终是遭到了报复,黑帮在马尔科的饭食里投毒,使马尔科染上了毒。马尔科不希望拖累儿子,痛苦地与毒瘾斗争。后来儿子看不下去,为他搞来了一种名为撒拉嗪的药物,帮他缓解了毒瘾。他知道这种药物是违禁药,可克服毒瘾已是不易,不吃药,那种刻骨铭心的戒断反应就会重来,药瘾终究是让自己没有劝儿子收手。
他儿子终究是没有再拿违禁药回来——卢卡失踪了。
马尔科是在儿子的同事约翰上门拜访时才知道这件事的。约翰告诉他,卢卡早在一年前就被吊销了警察执照——因为他涉嫌包庇走私犯,一个叫华莱士的无证医生。因为这件事,约翰整整一年没有和他来往,直到一年后他打算上门关照,却从马尔科口中得知卢卡一年没回家。
“如果我早点劝卢卡收手就好了。”马尔科自责,“他是为了我才去和走私犯来往。”这一年里,马尔科已经靠着自己作为警察的意志和正规医生的帮助艰难地克服了毒瘾,然而他的儿子可能再也无从得知这个消息。
约翰相当敬重马尔科这样的警察前辈,也后悔自己没有早点关注挚友的后续,于是答应马尔科,一起去找卢卡的下落。过了几天,在警局同事的帮助下,约翰打听到了卢卡的去向——根据加油站老板的陈述,一年前卢卡开着自己的红色吉普车离开了阳岸市,开向了海尔镇的方向。
“一年前,我们接到了报案,说有一个地下医生死在家里。我们搜查他的家,查出他走私撒拉嗪以及卢卡与他勾结的事实。我们还查到,华莱士的供货源就来自海尔镇,但海尔镇的警察至今没抓到上线。卢卡因为华莱士的死失去了撒拉嗪来源,而他对来源知情,那么就很有可能会去海尔镇。”约翰分析道。
于是二人一同驱车前往海尔镇,抵达后分头行动。马尔科以一个平民父亲的身份,拿着儿子的照片挨家挨户询问当地镇民一年前是否见过自己儿子,而约翰也以卢卡兄弟的身份去打听,没有暴露自己警察的身份,也没有求助当地警察——因为他担心当地警察和违禁药产业有勾结,不然不会这么久都抓不到人。
当马尔科拿着照片来到一家修车铺打听时,修车工威廉·韦伯说:“我见过你儿子,一年前他替酒吧老板菲利普收债,把我揍了一顿。”
“是这样吗?那……我替我的儿子向您致以歉意。很抱歉……”马尔科微微鞠躬。
“不不不,我早就不在意了。虽然不知道他去了哪儿,但酒吧老板一定知道什么,我送你过去。”
“谢谢你,好心的先生。”
于是威廉领着马尔科到了酒吧,但威廉并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坐下来点了杯酒。
“我在找这个人,他是我儿子,听说他一年前替你收债。”马尔科举着照片问道。
“是,我见过他。”老板一边擦着酒杯一边斜视着照片,眼神有些警惕,“但他没待多久就离开海尔镇了。”
马尔科身为退休警察,自然是观察出老板在说谎。他思考:“既然卢卡是为了撒拉嗪而来,那么他替这个人当打手也可能是为了撒拉嗪。关系到违禁药,这个人不会随便对我说实话。但卢卡是怎么打听到酒吧老板这条线的呢,多半也是从瘾君子那里。”
于是他学着自己戒断反应时的模样,倒在地上开始抽搐。菲利普和威廉急忙上前查看,这种姿态,没真的染过毒是装不出来的,他只伸手说要酒,老板给他倒了杯酒,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故作痛苦地解释道:“抱歉,有时候就会这样,酒瘾来了。”
菲利普眼睛转了转,很快想通了一部分事实,他眼神示意了一下威廉,威廉识趣地离开了酒馆。随后,菲利普坐在马尔科身边,低声问道:“我想你儿子是为你来的。”
“你是什么意思?”
“别装了,你那样子我太熟悉了,那是戒断反应,对吧?我看你儿子不像染毒,却要来搞那东西。”
马尔科心想这家伙果然上钩了,于是问:“你知道我儿子的下落?”
“这我是真不知道,但我觉得你需要一些东西来缓解毒瘾。”
“叶子?”
“想啥呢,我们不卖那东西,我们提供的是正经的药品。我现在还不能说,给我个联系方式,等那位先生联系吧。”
“什么时候,我急着要。”
“我手头也没货。而且我也不知道那位先生什么时候回来,委屈你忍耐一段时间了。”
马尔科意识到自己没法再从酒吧老板手里套话,于是转移了话题,打听了些这座小镇的一些事。他得知,这座小镇飙车族非常多,特别是半夜,那些开着改装车的飙车族就会街道上飞驰,所以半夜一定要注意安全。警察都拿他们没办法,他们当中有人甚至加装了防弹玻璃。
“他们撞死过人吗?”马尔科问。
“撞死过,而且就是我这里一个舞女。她叫克莉丝汀,可怜的姑娘,她是我们小镇最漂亮的。她在半夜下班回家的路上,被一个飙车族撞到天上去了。那场面是真惨不忍睹,遍地都是……倒霉的姑娘,她一年前还差点被她男朋友杀了,因为那个男人不满意她在我这里当舞娘。好在一个外地人救了她……哦!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那个外地人好像就是你儿子。”
马尔科心想那个男人可能知道些什么,于是问道:“她的男朋友现在在哪儿?”
“他阳岸市工作,不定期回镇。他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女朋友死了呢。”
“他叫什么名字?”
“亨利·乔。”
马尔科离开酒吧后,在一家旅馆和约翰会合。
“你今天上哪儿去了,找不到你人。”马尔科问。
“街上发生了杀人案,我去看了一眼。”约翰回答,“修车工的妻子被人在光天化日下捅死在家门口。”
“天哪,”马尔科震惊道,“修车工今天还把我介绍给酒吧老板,看他们的样子,似乎对本地的撒拉嗪走私知情。”
“没人会对一个无辜的妇女下手,但街坊邻居说韦伯太太是个刀子嘴,很可能是把凶手激怒,凶手一时兴起杀了她。但谁一时兴起杀人会提前带刀呢?凶手原本的目标很可能是修车工自己。”
“凶手抓到了吗?”马尔科问。
“还没,虽然是光头化日行凶,但很快逃走了。不过本地人都认识他,他名叫亨利·乔,警察抓到他只是时间问题。”
“亨利·乔?那可太巧了,我也从酒吧老板那里听到了这个名字。”马尔科把自己在酒吧的所见所闻分享给约翰。
“这么看,亨利的杀人动机很可能是复仇,因为他的女友被飙车族撞死。而修车工很可能给这些飙车族提供改装。”
“亨利曾和女友克莉丝汀发生过冲突,他女友是酒吧舞娘。而卢卡曾经帮克莉丝汀解围,那很可能是克莉丝汀把卢卡介绍给了酒吧老板。克莉丝汀如果对撒拉嗪走私知情,他男友亨利也可能掌握了一些线索。我们必须比本地的警察先找到亨利,”马尔科得出结论。
于是二人立刻出发,如果亨利要逃,第一反应会是走熟悉的路线,也就是从海尔镇到阳岸市的路。但他肯定不会躲在阳岸市,而是很大可能躲在两个地区之间的某处。于是二人开车在路上搜寻,没走多远就到了一家汽车旅馆。二人停车,询问旅馆老板是否见过一个叫亨利·乔的人。
“你们来得正巧,他就在那边那个房间里。”旅店老板领着二人到了亨利房间门口,“亨利,有人找你!”
约翰本想阻止旅店老板如此张扬,却发现没有必要。因为三人很快发现门是虚掩着的,亨利的行李在屋内,但不见他的人。
“奇怪,几个小时前他还在的。”老板疑惑。
“我们之前有人来过吗?”约翰问。
“有是有一辆车来过,但他没有停在停车场,而是远远停在路边。我看他没有住进来的打算,就没有去迎接。没过多久我就听见车开走了。”
“那辆车长什么样子?”
“一辆红色吉普车,虽然天黑了看不清车牌,但形状还是看得清。”
马尔科和约翰对视了一眼,红色吉普车,不就是卢卡的车吗?虽然不能肯定是同一辆,但有调查的价值。
“它朝哪儿开了?”马尔科追问。
“没看见,但是我听见它没有一下子开走,应该是掉了个头,往海尔镇去了。”
二人急忙上车追赶,马尔科对开车的约翰分析道:“如果我儿子已经遭了不测,那辆车的主人可能就是凶手。但凶手一定会处理车牌,那修车工威廉有很大嫌疑。联系到他给飙车族改车的嫌疑,不是没有可能做销赃。”
“而且,如果是威廉指使凶手绑架了亨利,也说得通,全镇都知道亨利杀了他老婆。”
但两人一路上都没有找到红色吉普车的下落,等到回到海尔镇已经是第三天早上。既然找不到亨利盒吉普车,二人决定直奔威廉的修车铺。但他们刚到,就又得知了一个不幸的消息……
——威廉也被杀了,家中财物被掏空。
“一定是亨利干的!”邻居说,“他杀了韦伯夫人,又回来杀韦伯先生。这个魔鬼下一个要杀谁呢?会不会是他们的儿子?”
一时,镇上流言蜚语四起,人人自危。
“不可能是亨利干的,”马尔科作为老警察的经验使他做出判断,“亨利不像个会做出精密计划去杀人的人。这点从他一时兴起在家门口杀死韦伯太太可见。而威廉之死的现场布置得相当精密,似乎就是为了告诉别人这是入室盗窃。”
“但我们线索断了,”约翰在车上拍着方向盘抱怨,“威廉死了,亨利也失踪了。”
“还没断,我们还有违禁药这条线,以及,韦伯夫妇的儿子斐迪南。”马尔科沉稳地说。
二人打听到关于斐迪南的情况,得知他现在在阳岸市上中学,平时住在亲戚家,同时他也因为一种怪病在大医院接受治疗。
二人驱车回阳岸市,找到了斐迪南。
马尔科先是花了很长时间去安慰因为得知父母去世而极度悲伤的少年,随后说道:“你父亲曾经带你去华莱士医生那里接受治疗。华莱士的死、你父母的死,以及,我儿子的失踪都可能和一种叫撒拉嗪的违禁药有关。我需要你回忆一些细节,这样我才能抓到凶手。
斐迪南努力回忆,终于想到了一个细节:“华莱士先生养着一只猫!”
“猫?”
“一只叫很复杂的化学元素的猫,我和我爸爸都很喜欢那只猫,我爸爸每次送我去华莱士诊所前,都会去某个地方买很多箱鱼干。但那时我就很奇怪,那只猫真的吃得完那么多鱼干吗?而且我爸爸去买鱼干的地方也不是超市,每次都会变动。”
马尔科立刻联想到,威廉可能是以鱼干为掩护向华莱士走私违禁药,他立刻询问:“还记得都是哪些地方吗?”
于是斐迪南在纸上写了几个地址。马尔科拿着纸和约翰会合,一起回到海尔镇,分别在这几个地址蹲点,终于锁定到了一个多次出现于这些地方的日本人。如果是一般人,只会以为他只是个进口日本鱼干罐头的商人,海尔镇不乏这种日本商人,但他偏偏经常出入斐迪南提供的地址里,是唯一的嫌疑人。
锁定了目标后,二人开始跟踪这个姓铃木的商人,当他们发现他的车有改装痕迹后更是加重了怀疑。可缺乏本地警察支援、且引起了本地人注意的二人还是疏忽了。有一天,铃木突然驱车逃离海尔镇,二人意识到他们可能已经打草惊蛇,索性开车追赶。他们追到山路,而二人的身后不知何时多出来一辆紧跟着他们的车。
“那是卢卡的红色吉普车。”马尔科认了出来,“他在跟踪我们!”
“他还没发现我们已经注意到他,”约翰说道,“最好先下手为强,系好安全带,老爷子。”约翰决定先放弃追踪铃木,猛踩刹车。红色吉普车追尾。约翰跳下车,举着枪靠近那红色吉普车,亮出自己的身份:“警察!不许动!”
车门打开,一把手枪突然伸出来,朝约翰射击。约翰侧跳躲开,滚到自己车门后与那人对射。马尔科则悄悄从另一侧下车,绕到了红色吉普车背后。枪手很快发现了他,朝背后开枪。约翰乘机冲上来,一发子弹打飞了枪手的枪。枪手没有放弃挣扎,用车门撞开约翰。马尔科从背后扑上来,试图制服枪手。可因为年长,加之药物对身体的摧残,退休警察马尔科的体质早已不复当年,被正年轻的枪手肘开。枪手当机立断躲回车里,准备倒车逃离。约翰一跃,紧抓着车门把手不放,却打不开车门。
“约翰!接着!”马尔科向约翰丢出一样东西,约翰接过来一看,是个车钥匙。原来卢卡一直在家里留了把备用车钥匙,刚好可以打开这被人抢走的卢卡的车。约翰打开车门,将枪手揪了出来,按在地上。
“你被捕了!”约翰用枪顶着枪手后脑,压在他身上将他铐住。
马尔科则从车中搜出了枪手的身份证明:“安托万·马丁。”他从胸口拿出儿子的照片,举着他质问安托万:“这是我儿子,你开着我儿子的车。你把他怎么了?”
安托万看到照片,保持沉默。就在这时,三人听见了引擎声,抬头一看,是铃木的车!他折返冲了过来!
约翰举枪射击,却被防弹玻璃挡下。他推开马尔科,拎着安托万向两侧回避,躲开了铃木的第一轮撞击。约翰正要拉着安托万上车,铃木却在驶过众人后一个漂移打转,碾了回来!
约翰不得不拖着安托万再次闪开。约翰的车被撞下了山。
就在铃木再一个甩尾,要将在场三人都灭口时。马尔科不知何时爬上了那辆也改装过的红色吉普车。
“保佑我,我主,还有,我的儿子。”马尔科亲吻了照片,随后奋不顾身地开着车朝铃木车的侧面撞了过去——
只听得猛烈的撞击声,铃木的车被撞下山坡,而红色吉普车卡在栏杆上,摇摇欲坠,即将一同栽进山谷。可车上的马尔科已经昏迷,趴在了方向盘上,按响了吉普车的喇叭,如同在呼救。
约翰的心提到嗓子眼,他丢下安托万,站在栏杆边向马尔科伸出手:“老头子!马里诺先生!醒醒!”可马尔科不醒,约翰就不可能够得到悬在悬崖边的马尔科。就在这时,车辆没有再摇晃,而是回正,没再往前倾,仿佛后备箱里有什么东西让车辆维持了平衡。约翰没有多想,打开车门把马尔科拉了下来,安置在地上倾听他的心跳。好在马尔科还活着,头上的伤口也不深,只是脑震荡。
“老爷子!你儿子保佑你了!”约翰激动地说。
最终,二人在原地等到了来自阳岸市的警车和救护车支援。警察在山谷里找到了受伤的铃木,逮捕了他,和安托万一同带走。
至于那后备箱里,什么也没有。但从安托万的供词里可以得知,他用那后备箱装过包括卢卡在内的无数尸体。
马尔科从铃木和安托万的口供中得知了一切真相,他的儿子在抵达海尔镇,见到铃木后,拒绝了对方让自己入伙、替代华莱士成为新的走私贩的邀请。随后卢卡确实开车离开了海尔镇。可他并非死于铃木的灭口,而是在路上偶遇了一场抢劫。那是准备到阳岸市走私药品的亨利和还是劫匪的安托万。
尽管自己不再是警察,尽管被收走了佩枪,卢卡还是冲上去与安托万搏斗。他救下了亨利,自己却死在安托万的枪口。可亨利因为担心走私败露,没有报警,安托万也因此逍遥法外。最终在一年后,亨利为当年的决定付出代价,被安托万杀害。
“我的儿子,不是在成为罪犯的时候死的,而是,在见义勇为的时候死的。”马尔科感慨。最终,在安托万的供述下,警察们找到了卢卡和亨利被埋藏的地点。时隔一年,卢卡的遗体重见天日,接受了正规的葬礼,以警察的身份下葬。
“‘……没有比为他人舍命更大的爱。’他的一生或许有过错误,但人皆有过,没有人是完美的。‘如果我们认自己的罪,上帝是信实的,是公义的,要赦免我们的罪,洗净我们一切的不义。’他在痛苦与过失中靠近主的光明,求主的恩典与宽恕永远伴随他,找到真正的安息。也愿我们每个人在悔改与宽恕的道路上找到光明的希望。阿门。”
马尔科在胸口画了个十字,沉痛地与自己的爱子告别。
之后,根据铃木的口供,警方在短短一年内铲除了整个撒拉嗪走私网。但受害者仍不计其数,这些长期服用撒拉嗪的瘾君子不仅仅产生了强烈的依赖性,皮肤更是溃烂、长出脓疮。在漫长的寻找瘾君子的过程中,在某个黑暗的角落里,警察找到了一个濒临死亡的瘾君子,一盘问,竟然无意间查出一场悬案的真相——疯医华莱士死亡之谜。
那天,这个瘾君子想要跳楼自杀,但他看到楼底有一只猫。无论他挪到天台边缘的哪里,那只黑猫都会碍着自己。最终他放弃了轻生,转而寻求缓解毒瘾的办法,于是他找到疯医华莱士,想要购买一些撒拉嗪。可他承担不起撒拉嗪的价格,讨价还价逐渐演变成争执,二人的肢体接触打翻了一些玻璃瓶。华莱士发疯,拿玻璃碎片扎他。本就绝望的瘾君子最终反杀了回去,捅死了华莱士。随后他从华莱士仓库拿走了他能搬动的每一箱撒拉嗪,逃离了阳岸市。
我得知这些已经是几十年后了,在失去了乘务员工作后,生存的欲望使我来到了一处地狱的法外之地——灼热地狱。
我遇到了一个女孩,她一眼看穿了我的所有心事,指出了我的问题:“小猫,你需要的只是认清自己。当你自视清高时,罪便追着你,当你为了活下去而放下身段时,你便活下来了。但我并不想评价这些因果的正确与否,我欣赏你的智慧,跟我走吧,你能在我这里继续寻找意义。”
她名叫古明地觉,是灼热地狱里名为“地灵殿”的宫殿的主人。她庇护了我,给了我一份运尸体的工作。我仍可以与化作骸骨的死者闲聊,他们再也不能袭击我。
如此几十年后,一个尸体认出了我,我已经不认识他了,毕竟他是尸体。
“你是华莱士先生的猫!”他说道。
“你是谁?怎么认出我的?”
“我看不见你的身体,但我看得见你的灵魂啊。阿燐。我是斐迪南啊!”
我惊讶:“斐迪南?你怎么下地狱了?”
他随后跟我讲了当年的事,我因而得知了那些意大利人的故事。在我以前的印象里,扰乱城市的是意大利人,如今,守护城市的也是意大利人。这一切的因,都是我当初救下那轻生开始,并非完全的善举也并非绝对的恶行,最终产生的蝴蝶效应,称不上好结局,也算不上坏结局。
因为,因果是没有尽头的。哪怕是神,也算不清这些吧。
至于斐迪南,他犯的罪并不重。靠着父母的保险费,他读完了中学,考上了名校,之后毕业成为了议员。可他为了竞选接受了大量政治献金,换句话说就是受贿。他上任后,拿钱办事,解除了对改装车的禁令,走了他爹的老路。结果自己在路上被飙车族撞死,死后果不其然下了地狱。
“阿燐啊,我——”不等他说完,我就把他的尸体倒进岩浆里,不因为别的,只因为我赶时间送下一班。
我推着车折返,准备迎接下一位“顾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