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少名针妙丸低声说:“敢动就杀了你。”
雨水拍打着青石台阶,闷热的气流在敞开的神社门口停滞不前。鬼人正邪平躺在门槛边上,仰望着浮在空中的小小身影,以及环绕着对方旋转、正在逐渐变得黯淡的剑矢。那柄如缝衣针一般细的剑并未命中天邪鬼的咽喉,而是深深陷入一边的木制地板。
她不敢再有别的念头,只有庆幸此时守着博丽神社的并无他者。
针妙丸不紧不慢地转过身,向正邪展示背上的银色发条钥匙。
“可爱吗?”
“呃……”
对正邪来说,这发条钥匙还不到巴掌大,和小人族身躯一对比却略显斤两。它被腰带缠着,随着针妙丸左右摇摆而晃动。正面被打磨过的部分闪烁着亮光,在镂空处能看见灰暗的锈斑。
那一团捆在钥匙末端的丝带簇,显然是从巫女的衣橱里翻出来的东西。
正邪挠挠头,说:“腰带绑成个疙瘩样。”
“不然怎么固定嘛。”
“要是博丽巫女回来……”
“我就说是借丝带用来把橘子皮和橘子瓣绑在一起。”针妙丸看了一眼桌上的盘子,叫了起来,“博丽神社可不能没有完整的橘子!没橘子还能叫神社吗?”
“这种借口怎么可能有用啊。”
见正邪还是百无聊赖的样子,针妙丸就往前走了几步。刚刚跨过桌面的中点,她突然“呀”地叫了一声,面朝下趴倒在桌上。
“装死?”正邪问。
她心里很想趁针妙丸趴下的时候逃走,但一看到地板上那尚未愈合的剑孔,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针妙丸指了指自己的后背,嘴里唧哝说着:“拧这个,我才能动。”
“又不是发条人偶。”
“可不能因为我不是,就不拧啊。”针妙丸继续趴着。
正邪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伸出了手,用两根手指拎住发条钥匙的两侧。只是轻轻压了一下,针妙丸就捂着腰跳了起来。
“真的动起来了。”正邪睁大眼睛。
“我,我活过来了……”针妙丸手忙脚乱地给腰带重新打结,试图将更多的布料塞到发条钥匙和自己之间,“……上了发条的我获得了新生!”
“因为顶得后背很痒才起来的吧。”
针妙丸突然鼓起腮帮,气鼓鼓的,简直像膨胀起来的河豚一样。
正邪转头往身后看了看,问:“怎,怎么了?”
“正邪你完全不懂啊。发条钥匙在付丧神的眼里,可是灵魂的结晶啊!如果我的身上居住着另一个妖怪的灵魂……呃啊,我已经不是少名针妙丸了。对正邪你来说就变成陌生人了,这样你也无所谓吗?”
“那种事不会发生啦。”正邪摆摆手。
针妙丸解开腰上的丝带,把发条钥匙取了下来。她环顾四周,又在桌旁弯腰看了看桌下
“正邪,把你右手放到桌上。”
“为啥?”
“因为你是右撇子。嘿,手心朝下。”
追问也没有意义,这家伙肯定又想到什么怪点子了。正邪索性直接伸出手掌拍在桌上。针妙丸用一样的丝带疙瘩绑法,把发条钥匙固定在了正邪的手背上,然后抱着扭转了半圈。
“呀,正邪的手拧了发条就可以自己动起来了!”针妙丸浮夸地感叹道。
就再配合她玩一玩呗。正邪卷起左手手指,轻轻弹出去,将针妙丸崩倒在桌上。
针妙丸一个打滚便爬起身,皱着眉紧盯高抬的指尖,小声说:“获得自我意识之后,做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向我发动反叛吗……”
正邪只好附和着说:“啊,我也不知道。它自己动起来了诶。”
“明明和正邪的岁数是一样的,右手小姐比付丧神还不懂恩情啊!”
“那些家伙也没懂多少……”正邪转头看向门外,轻轻吐了口气。
雨下得越来越大了。
“对了,既然是正邪的右手,那肯定对正邪的身体了如指掌。”
“……想干啥?”
针妙丸拍打着正邪右手的食指问:“正邪拿茶杯的时候会用到几根手指呢?”
“这种事情你直接问我就行了。”
“嘴里说出来的谎话,和身体做出的直觉反应相比,哪个更诚实不是一目了然嘛。”针妙丸看似很认真地说。
正邪想了想,伸出了食指和中指。
“像筷子那样夹茶杯?”
“你猜。”
“搬重物的时候也会用两只手臂和腋窝去夹,对吗?”
“倒也没到那种程度。”
针妙丸蹲坐到正邪的右手旁边,俯身说:“听着,右手小姐,你的主人有好多生活上的坏习惯要改正。你愿意和我一起教训她的话,就动一动大拇指。”
右手不为所动。
正邪问:“不愿意的话怎么办?”
针妙丸揉了揉自己的头发,抬起头说:“要想拒绝,就让无名指和食指打结,然后用小拇指做一个后空翻。”
“你倒是做一个给我看看。”
正邪不懂这个发条钥匙有什么魅力,能让针妙丸越摆弄越起劲。针妙丸将发条钥匙从正邪的手背上摘下来,然后抱着丝带和发条钥匙沿着手臂往正邪的肩膀上走去。
正邪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于是针妙丸又摔回到桌子上。
“又要干啥?”
针妙丸又是一个打滚,爬起身,摆出严肃的表情说:“如果给脑袋上发条,就会变得聪明。这是河童研发的最新科技。”
其实河童们不喜欢发条,她们自从掌握了电力,就对其他技术嗤之以鼻。正邪心想,只是一群狂妄而固步自封的妖怪们罢了。但针妙丸的兴奋神情完全没有要讲道理的迹象,那就只好再陪她玩玩。
“好啦!”
发条钥匙安装在在正邪的后脑勺。其实是用丝带给正邪本就显短的头发强行绑了个小辫子,然后把发条插在头发之间而已。
“嘿咻。”针妙丸踮着脚尖站在正邪左肩上,“现在正邪比以前聪明了两倍。来玩以前没解决掉的猜谜游戏吧。”
因为离耳朵很近,这家伙随便说一句话都很吵。
“行……”
正邪无奈之下答应了。反正就算不答应也会被缠上。
“天狗城府的保险箱密码是多少?”
“这是变聪明了就能答出来的问题吗?”
“为什么青蛙有两条腿,鹅却有一百条?”
“问题的前提就不对吧。”
“9636乘以48703等于多少?”
“你得问那个贤者式神去。”
针妙丸跺了跺脚,说:“正邪!你一定是之前就不够聪明,所以上了发条也没法答出来。”
正邪伸手拎起针妙丸,把她放回到桌上。“是你提问太刁钻了。”
“那我问一个简单的,你答不出来就是笨蛋。”
“别坑我啊。”
“这次是认真的。”
“我在听。”
针妙丸双手叉腰,眼神坚毅,直直盯向正邪的双眼。
“当时你为什么不留下来待在我身边呢?”
雨声大了起来。风向来回变动,雨丝一阵一阵地印到正邪的脸颊上,凉飕飕的。答案仿佛正在从高低不平的桌脚和发潮的凉席缝隙中渗出,文字和音符跳跃着浮现在正邪眼前,没有一个能辨认出来的。
“当时”这个词太模糊了,无论是被落日辉光照耀着的空中城阁,在黑夜中疯狂起舞的柳树林,还是有无数个妖怪逃犯曾经休憩过的废旧大床边,都有符合这个词语的瞬间存在过。
针妙丸的这个问题问得不好,模棱两可,一定是这样。
正邪摇了摇头,说:“就当我是笨蛋吧。”
针妙丸拿着发条钥匙和丝带躲到了竹签筒后。五分钟后,她迈着机械的步伐走回桌子中央。正邪注意到那根发条钥匙又固定到了针妙丸的后背上,只是用了更加华丽的蝴蝶结来覆盖钥匙和背部的连接处。
她张开嘴,一顿一顿地说:“报告。我是五年后穿越时空归来的少名机械丸。背后的发条钥匙就是身份证明。”
正邪仔细端详着针妙丸腰间的丝带结,说:“设定的时间差也太小了。”
“驳回。可别低估了世界的变化速度。你知道五年里幻想乡发生了多少次异变吗?”
“五次?”
“报告。零次。”
“那你驳回个鬼啊。”
针妙丸立正了身姿,一本正经地说:“报告。五年后的幻想乡很和平。神社也像今天这样浸润在小雨中,两名访客在其中惬意畅谈。”
“贤者换人了吗?”
“报告。茨木华扇被小人族的勇士讨伐后,她的位置换成了一只水豚。其他贤者没换,但都患上了化妆品选择困难症,病情挺严重的呢。”
“新的巫女长什么样?”
“报告。像皮球一样圆。”
正邪突然感到莫名的烦闷。她想了一会儿,说:“机械丸你说谎。五年间肯定发生过好几次异变,就算贤者们没啥变化,也肯定会保持在警惕状态。”
“驳回。天邪鬼在小人族的看管下再度变得温顺了,不会发动异变。”
“你觉得那可能吗?”
针妙丸突然伸直左臂,那柄缝衣针形状的剑受到召唤而从地上飞起,落在她的手中。受到大幅度动作的影响,发条钥匙激烈地抖动着。正邪猛地向后退了一步,将双手挡在胸前。
“报告!为了五年后的世界和平,我少名机械丸就要穿越时空来阻止你。”
“怎么个阻止法?在这里把我抹杀掉?”正邪慌张地问。
“正确!”
针妙丸眨了眨眼,举着剑的手稍微向下垂了一点。但下一秒又立即抬起,继续用剑尖指着正邪。正邪努力站稳脚跟,用余光瞥向身后的雨云密布的天空,一边和针妙丸保持着三米左右的距离。
就这么对峙了一分钟左右,针妙丸松开手指,长剑缓缓飘落回桌上。她也迅速盘腿坐下,摆摆手说:“开玩笑的啦。”
正邪犹豫了一下子,也坐回桌旁。
针妙丸摸了摸正邪的手背,说:“怎么突然当真了,咱们不是一直玩得好好的吗?”
“还不是因为你动用了魔力。”
正邪心想,我刚刚抵达博丽神社的时候,你的态度也不是“玩玩”的啊。
“要不,定一个安全词?”
“那是啥。”
“就是只对特定目标有效的定身咒语。是外界人开发出来的魔法。”
“抱歉……我不懂。”
针妙丸转头看向远方。
“正邪你就只会道歉。也体谅一下我的心情啊。”
也许是因为玩累了,针妙丸趴在桌子上眯了一会儿,就打起呼噜来。正邪也顺势将头埋进双臂之间,任由时间流逝的感觉淡去。
当正邪再度睁开眼时,外边黑得只剩下微弱的月光。雨大概是停了,也可能没停,只知道空气特别潮湿。那柄发条钥匙被压在自己的手肘下,在皮肤上留下了一个印子。
一道闪电划过,亮光在桌旁照出另一个人影。正邪吓了一跳,刚要大叫出声,嘴就被两只手掌捂住了。
随着眼睛逐渐适应黑暗,正邪才认出眼前的人正是外出回归的巫女——博丽灵梦。针妙丸之前翻出来的丝带全部系在灵梦头上,形成五六个辫子。
“小点声,针妙丸在睡觉。”灵梦低声道。
正邪连忙点头。
两人恢复了原本的坐姿。起初,灵梦一言不发,正邪也不敢出声。
两分钟后,灵梦终于开口道:“你来神社干什么?从实招来。”
“我只是路过。”
“难道不是来偷新型封魔针打算用来杀掉妖怪贤者但是因为打不开双层锁且遇上了留守神社的针妙丸所以只好找借口混一混时间等夜晚再继续偷的吗?”
正邪习惯性地想要反驳,但看见灵梦眼里的凶光,还是点了点头。
灵梦指了指桌上盖着两层餐巾纸、正在打盹的针妙丸,问:“这家伙是不是从中午一直睡到现在,才把你这个入侵者放进来了?”
“没啊。她整个下午都闹腾着,把我也整累了。想要对我动真格的时候,可是一点也不客气。”
“哦。”
“有什么问题吗……”
灵梦小声说:“在身体恢复大小之前,针妙丸总是一副沮丧的模样,整天除了睡觉就是看书,全天都没啥精神。我也不指望她能守住神社——”
正邪一愣。
“——这家伙应该是见到你的时候才会活泼起来。真是伤脑筋。下次你还想来神社的话,只要别乱动东西,我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正邪板着脸问:“这承诺真能信吗?”
灵梦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还会来吗?”
“也许会?”
“行。再见,天邪鬼。”灵梦站起身,挽起袖子。
正邪回过神来,连忙从前门一溜烟地飞奔离去。她的影子迅速融入夜幕之中,再也看不到轮廓。
跑吧,跑吧,暂时回到孤独一人的生活中去……
灵梦追了几步,象征性地挥了几下驱魔棒,然后注意到了地上躺着的那枚银色发条钥匙。它不偏不倚地插在石阶的缝隙之中,似乎还保存着一点体温。
“偷的原来是这破烂玩意吗?”灵梦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