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湘剧教学演出讲座会上的发言
王玲芝
吕蒙正的戏,湘剧传统有四折:《祭灶》《赶斋》、《泼粥》、《尝宫花》。我演《赶斋》、《泼粥》较多,但体会很不够。现在汇报一下我对《泼粥》的理解和演法,向大家求教。
《泼粥》的吕蒙正是穷生,《打侄上坟》的陈敏生和《黄金印》的苏秦也是穷生,但吕蒙正和他们不同,他穷途没有潦倒。哪怕是住在破窑里,过着“粮无隔宿,衣无二重”的生活,他还是坚持很有骨气的做人,绝不靠岳父的接济。所以,才会在发现脚印时产生怀疑。吕蒙正又是有文采的读书人,解放前,《泼粥》也叫《夫妻才子》,师父教我要演得他很有文采。只有演出吕蒙正有气又有文采,才能使刘翠屏和吕蒙正长期同甘共苦的行为合理可信。
我演《泼粥》共分三段:查足迹,赔情,赴考。“查足迹”,从发现足迹起,到解释清楚止,占全剧一多半,所以川剧叫《评雪辨踪》;“赔情”,从发现自己怀疑错了起,到泼粥止;“赴考”,从门斗上场到剧终。
“查足迹”,首先要通过发现足迹把窑门口的足迹向观众交代清楚,因为足迹是引起误会的关键。要用眼神和两手指点,把发现足迹、查看出足迹“来往相交”、“一步步走往那羊肠道”去了的情景表演得很具体。一定要演员心里有窑门,有山,有路,有脚印,眼睛看的和两手指的才不空,山路的高矮曲直和由近到远才分寸恰当,观众才感到生动真实。
看清足迹去向,吕蒙正左猜右猜最后猜想是刘翠屏回娘家去了,立刻感到非常孤寂,心里就好酸的。心里酸,鼻子里就痒。先吸两下鼻子,带点颤音轻轻地从内心里讲那段告别的道白。但是不要哭,一哭就是哀求,显得他经不起挫折。
吕蒙正进到窑里,见刘翠屏还在,不禁喜出望外:“哎呀,还好还好,我的本头钱还在呀!”他为什么不称“娘子”,要称“本钱”呢?因为刘翠屏不是一般的娘子,而是他穷途中的知已,是他清苦生活里精神上唯一的支持者与安慰者,是他的精神“本头钱”。所以这段唱要非常体贴她,要真心实意的安慰她。
吕蒙正从前的化妆很丑,表演也酸得很。化妆改革了,不符合人物的酸样子和有些丑样子也改了,但他歪着嘴吧吹火的丑样子我没有改。我认为封建社会的读书人,不论他多么爱妻子,大男子思想总是有的,家务事是不大伸手的,所以他纸煝子也不会吹。我演他是由于怕火星烫着眼睛才偏着头歪起嘴吧吹,使观众看得出并不是他,而是外行人在适应环境,联想到生活里有的男同志在家务事中出洋相,看着吕蒙正那外行人吹火的样子,就会感到很有情趣而会心地笑了。这样演使人物很风趣,很亲切,并没有丑化他。
吕蒙正把纸煝吹灭了,赌气把两块柴一丢,过一会他又有点冷,便低头寻柴。一看,咦!“两块柴薪丢在地下,架成一个十字”。有位读老书的老先生告诉我,古代读书人读《易经》,架成十字,是个“吉爻”,是大吉大利的意思,所以他兴致勃勃地吟起诗来。我原先不懂,便只演他文思敏捷,想做诗,张口就念出来了。听了解释以后,我就改成很高兴地背着双手围着架成的十字看一圈再吟诗。原先在认为诗要改时,也是张口就念出改的四句,后来,我认为他决定改诗的道白很重要,虽然是一个人在家里发牢骚,他也要求自已抛开个人恩怨,“一饭不周,就记人家的过恶,要不得,还要来改过”。说明他的胸襟广,气量大。吕蒙正后来是做了宰相的人,“宰相肚里好撑船”。改诗应该是吹火吟诗这段戏的重点。
用空碗表现喝粥,我初学时总喝不响,师父教我:把舌子抵着下牙齿里面,润一点口水出来,嘴唇和舌子一起喝。照师父讲的练,真的有些象了。所以,我们学戏,一要学诀窍,二要苦练。不练不行,不学决窃傻练也不行。
由喝粥开始的一大段查向足迹的表演,要掌握两点:一、吕蒙正是很爱刘翠屏的,他始终相信妻子会向自己解释清楚的。不论在窑内窑外,甚至在他捏起拳头决心打老婆来“正夫纲”的时候,都不能离开爱妻子的基调。所以,两人在窑门相撞跌倒时,他首先去搀扶妻子进窑。二、吕蒙正是维护他做人要有骨气的基本原则,绝不是吃醋。唱和做都要坚决而有份量,要果断。噪音不要强调小生的嫩,不要强调文生的秀。可以带些本噪,有时可以像须生那样刚劲有力些。但不要大喊大叫,那样反而轻了。
第二段“赔情”。吕蒙正不是直接讲几句赔情的话,而是寻些有风趣的话改变刘翠屏受委屈的心情。在讲“道理不道理,我总总不要你”时,我不再是真的把她往窑外推,改为带笑地把她往自己身边拖。在“夫为妻纲”的封建社会里,有夫权思想是合理合法的,没有这种思想的人倒是极少的。吕蒙正那段决定赔情的独白,不要嘻嘻哈哈若无其事的讲,那会显得对刘翠屏不真诚,不尊重,也显得他的夫权思想太轻,时代感不强了。又不能严肃认真地作讨,那又没有风趣了。
由挤着坐开始的逗趣的赔情对自,在吕蒙正边说“折福折福",边向刘翠屏作揖时,是赔情第一小段的顶点。接下来是吕蒙正用即景生情的机智幽默语言来愉悦妻子,向刘翠屏赔情,这是赔情的第二小段。当两夫妻确实和好如初了,吕蒙正又提出谁量大的问题,这是赔情的第三小段,是他给这次误会造成的风波做总结。既坚持了原则(做有骨气的清白人),又充满了人情味,是很能显示吕蒙正性格的戏。整个赔情这大段戏的表演都应贯串吕蒙正的文采和风趣,但要突出的则是做总结这小段。做总结时的语气和神态,不同于前面寓赔情于娱乐时,又要与夫妻误会和好后的气氛相谐调。
赔情的最后一小段是第二次喝粥和泼粥,表现了夫妻感情更加亲密。喝粥,要演出饿极了的人一口紧接一口急忙吞吃的样子,又要不显得下作相。同时,还要听到对方的问话,及时回答。答话中的情绪,也要掌握好分寸;没有赶到斋的懊丧;占到火烤时的得意,被和尚泼灭火时的气愤。这些情绪与他的急于喝粥交织进行,有层次地同时发展。最后,忘形地将碗里的剩粥比作和尚端的那碗水泼掉了,才显得真实可信。
第三段“赴考”,又分作两半。前半段是和门斗的戏。这些县学、府学衙门里的门斗,和别的衙役一样,都是有机会就敲诈的。吕蒙正因为穷,受过他们很多气。所以,见了门斗,他虽客气,却保持秀才身份,既是对门斗的傲气,也是一种自卫手段,使门斗不敢过份放肆。送来路费和兰衫,他很感激老师的知遇,但对门斗却有意作弄,偏不满足他所求的“启发”,拿两抓白米,象打发叫化子一样,将门斗气走。这是他随机应变临时想的主意。并不是他小气,而是有骨气有风趣的性格使他这样做。他进窑时,并不是真的为不失去两抓米而那么高兴,他是为自己作弄了这势利小人而感到极其欢快。
后半段戏从门斗下场起。吕蒙正换了穿戴,脸上要加点红,演法也要改成文小生身法,不再是穷生,更不能带丑行的出手出脚了。要表现他满怀信心地振作起来了,要把身子提起一点,走路也昂首步,和前面的缩颈笼袖对比鲜明。出窑时见到地上的“穷”字,他立刻想到可以“赞破”,并想由妻子来“赞”,像第三者说公道情一样,由最亲爱的人把“赞词”变祝词,使自己受到更大的鼓舞。这些都要使观众能看懂,也要掌握好与刘翠屏的交流。刘翠屏会心地为他祝福:“荆钗权当斩龙剑,斩断穷根再不穷”。拔钗在“穷”字当中一划。两人舒畅地大笑。在欢乐的尾声中,吕蒙正走向充满希量的未来。
湘剧老前辈说:生角要惊人,旦角要媚人,花脸要吓人,丑角要笑人,小生要爱人。要求小生行的表演逗人爱。文小生演得文雅潇洒,武小生演得英武俊秀,富小生演得富丽端庄,娃娃生演得天真活泼,都能使人觉得很可爱。我是演穷生戏为主的人,怎样演法才能逗人爱呢?回忆前辈们的教导和我自己走过的道路,我体会有下面三点:
一,演人不演行。不能只想着是演穷生,就专门演穷酸样子,在台上出尽他们的丑。那只能逗人笑,不能逗人爱。只有把每个角色不同的脾气性情演出来,把他在舞台上做每件事时脑子里的想法让观众看清楚,观众觉得舞台上这个角色是他了解的一个活生生的人,才会对表演感到可爱。为了演出角色的脾气性情,小生行的表演程式不够用时,生、旦、净、丑各行的程式,只要合适都可以借过来变化了用。特别是观众厌恶的反面人物,只有把他的脾气性情演得活灵活现,表演才能逗人爱。
二、刻划主要性格。要抓住角色的主要性格特点,反复刻划,使观众印象深刻而鲜明。特别是在一个小戏里,篇幅有限,更要抓住主要性格。抓角色的性格,要根据剧本里角色做的事情来分析,不然,就很难在舞台上演出来。还要注意角色的最终结果是个什么样的人,否则,折子戏连在一起做整本戏演时,角色的性格不统一,变来变去,就不能逗观众爱了。
三、细心观察生活,细致表演人物。为了演好一个角色,要在生活中细心观察和这个角色脾气性情相同的人,找出他们神情举止的特点,在舞台上细细致致地演出来。吕蒙正冷得宿颈笼袖,喝粥时边喝边转动碗,等等,我都是从生活里观察来的。吕的乐观开朗神情,我也是从那些“第二天没有早饭米,头天晚上还在打哈哈”的人身上观察来的。
我的文化不高,学习很不够,表演的体会也很浅陋,请志们多批评指教。
(黄其道 记录整理)
(内容来自《老艺人教学纪念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