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婴儿决心以丑陋的,人的姿态,降生于世。从这一刻起,泰拉的人们作为整体,就已经褪去了被抛入世界的迷茫,而确立起对自己的选择负责的独立人格。
《明日方舟》的故事到今天已经走过了六个年头。我们玩家追随博士的视角,从搭上阿米娅的手开始,接触罗德岛的干员、邂逅大地上的诸多生灵,视线移向大地四极,乃至向前向后穷尽无限的历史、向上向下深入源石的内海和深邃的星空。在时间线整合总结、全暗线回收即将开始和前文明全面对垒的现在,众生行记在提醒着博士,不要忘记泰拉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过去,他们每个人都能为自己选择自己的道路。历史从来不只是某几个领军人物决定一切的英雄传记,是每一个在尘世中挣扎的生灵让绵延的时间演奏出文明的赞歌。我很高兴能在叙事背景越来越大的事实里,看到写手们仍然在坚持呈现角色内心的变化,这种视角带来的关怀无疑是重要的。
众生行记,而非使徒行传。在此立下无神之地的新约:人人自救,人人互救,因而人人必将得救。
角色:希望有光环和翅膀
拉特兰圣城不再是坚不可摧的白垩之城,拉特兰人给我的印象也从之前奶蜜泡大的孩子们有所成长,更靠近有着自己的迷茫和坚持的普通人——其实他们本该如此。
本次活动的主角能天使是让牢博感慨万千的角色。从新手时期一路带过来的干员在剧情里跟你久别重逢,就像现实中的老朋友一样说起你们刚刚遇见时候的事情,在她的故乡、你的异国随便做点什么,不管是吃甜品还是坐着猫车夺路而逃。博士还是她的义人,她的最佳好老板,即使你需要战胜的敌人已经从整合运动小兵变成了难以名状的怪物,红发如火的姑娘必将用她的铳和她的笑容为你开辟光辉满溢的前路。“感谢主赐给我们面包和铳械,福音摇滚——!”这段帅气的祷告又让人找回了雨夜天使追车枪战插画的震撼。更让我惊喜的是,翻看新约能天使的档案,她对通信网络安全技术和信仰辅助机械设计工艺充满了令人羡慕的热情和才气。能天使的形象从“炸弹魔王庭二公主”变成“天才问题儿童网安工程师”,再加上“将为他人带来笑容作为自己的责任”这种出自他人之口、却无比贴切的评语,我对成长后的能天使好感已经达到了顶峰。再分我一块苹果派吧!
再者是能天使的哥哥姐姐们。“噤声的蕾缪安”,再次强化了某种头发越粉下手越狠的刻板印象,作为枢机直觉敏锐行动果敢,作为姐姐和战友又责任心可靠度拉满,作为一个萨科塔又有着各种各样天马行空的想法,我从姐姐登场就在期待与她共事啦!狙击铳的重量不在弹药和扳机,在于发誓守护他人的意志。而蕾缪安的身体并没有被责任和伤痛禁锢在轮椅上,她的灵魂依然在双月明亮的夜里撑着大伞从天而降(档案里的这一幕实在太梦幻了)。抱歉罗德岛走廊是有限速的,下次请正式和逻各斯赛一场!
吉亚洛兄妹的剧情也跳出了过往猫鼠游戏、理智与情感的对立叙事,有潜力成为萨科塔整个种族的进路缩影。费德里科代表的极端理性(甚至能和前文明AI无损对话兄啊你好强大),阿尔图罗代表的极端感性(随时随地奏人),显然这两条路单看都不能成为个体的最终归宿,遑论种族与文明。但是,他们在旅途中的思考和感受都提供了更多样的反思视角。费德里科知晓了律法也存在悖论,他并未因此崩溃或者简单地盲从,而是(自始至终地)笃信着自己的理性原则,甚至在辩经之中赢过了主机。阿尔图罗行走于共感混乱的情绪漩涡中,并未像浅层印象(混邪乐子人)那样陶醉于欢宴,或者转身离开,她从一次次的演奏中逐渐认识并拥抱了自己的能力,和自己的罪孽和使命一道,投向民众的汪洋。在故事的最后,手染鲜血的执行者谨慎斟酌着人的脆弱,而纯粹的剧目观众亦在台上为同僚鼓掌。这对姐弟将探索萨科塔和泰拉更远的明天,和所有人一起,拥抱自我也拥抱彼此。
菲亚梅塔和莫斯提马没有太多新的戏份,两个对光环早已得出自己结论的人是最早投身行动阻止灾异的。这两位也是脚踏实地看过泰拉,有阅历就是不一样啊。只是有些遗憾,小菲成为铳骑的故事、莫斯提马和巨兽兵器的故事,要留给未来再讲了。小菲爷爷帕特里奇昂作为铳骑的忠诚、作为拉特兰人的理想、作为爷爷师长和友人的私心都有很立体的展现,让梵妮向自己开枪的场景也令人唏嘘。功勋卓著的卫士向持铳未稳的学徒半跪,自己的心脏,萨科塔的未来,拉特兰的未来,在道路明晰的一刻已然能尽数托付。
安多恩本身就是一个很复杂的角色。倒不如说,剧情里面,之前提到的天使们其实都带着点极端意义上的原罪:泰拉大地如此痛苦,人与人之间的误解和不幸凭什么只有萨科塔可以逃离?拉特兰的圣洁在苦难的泰拉是否是一种罪过?而来自伊比利亚的安多恩,其实和大地角落其他许许多多的离群萨科塔们一样,他们心中对拉特兰是否代表了所寻的一切,其实是抱有这些疑问的。经历了失乐园又复乐园的过程才能明白,寻路者要追寻的是道路本身,道路通向的结果反而是其次。安多恩也从吾导先路最后看见主机的震撼,中间经历育婴堂沉沦救赎的虚幻,最后破除外在寄托回归因信称义的苦行,勾画出了“殉道之人”的光相。为开辟【道路】而死,为心中【大道】而死,也许最后也会死在某段道路之上吧。
问答:生命因何而入睡
如果说上面的主角们在这次的剧情中展现了各自的成长,那么创造成长契机的许多问题其实是由各个配角们提出来的。或者说,他们各自提供了同一个问题里的不同侧面,在故事之外留出了呼吸的空间。
什么是拉特兰人?这个问题在萨卡兹、在叙拉古、在玻利瓦尔甚至在阿戈尔其实都被以不同的方式提出过。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作为故事的冲突动机,很容易写成人类集群的老调重弹。萨卡兹和萨科塔同源的历史对安多恩世界观、萨科塔世界观的颠覆性破坏足以说明这一问题的重要。但明日方舟的剧情里会把“身份认同”问题中向内的一面呈现出来。人首先要明白自己为什么成为今天的自己,才能区别自己和他人,理性和情感才有方向。进而,人们将分享着相似认同的人们认定为同族,形成“一致对外”的认知。人格与认知统御系统的诡计就在这里。借用米兰·昆德拉的思想,人的斗争是同遗忘的斗争。如果一个人被褫夺了自己的过去,那么未来也无从谈起。一个民族也是如此。安多恩、阿摩斯、梵里妮等人的顺从建立在虚假的遗忘之上,也必将由真实记忆的回归而跃出梦境。想起失落的语言,忆起曾经的约定,记起留疤的痛楚。如果说作为天国的拉特兰里只剩下寻求欢乐屏蔽痛楚的本能,那么作为个体之集合的族群绝无可能留下或建立任何东西。剧情发展到后期,蕾缪安点出了“拉特兰人”就是她身后这些为了自己的明天,为了心中的家园奋战的人;无论种族也无论是否堕天,但区别于“圣徒”赋予的虚假平等,他们是铭记过去的仇恨和美好,用双手双脚(和轮椅)前往未来的人;他们是珍视彼此,用眼睛和语言去确认心意建立牵绊的人;他们有着理当被珍视的人的脆弱,也因拉特兰这一共同的故乡而坚不可摧。抛开程序设定不谈,“圣徒”同化万国为拉特兰的口号是必将破产的。每一个符合这些条件的泰拉人,都有自己的“拉特兰”,它可以接纳任何人,但不必也不能包括每一个人。
什么是永恒?永恒即停滞,永恒即天使,永恒即万物之外万物之源、万物之终点的不移不变的一。这是PCS所继承并演化的某个人的悲愿。但这和不断变化生成的“活着”的愿望显然是冲突的。也只有入睡能在表象上达到静止和活跃的共存,因此也有人认为世界不过是造物主的一场梦境,以这样的模型去理解大道与尘世。歧法作为最初的天使,可以说是献祭了自己的同胞才证道了自己的求生意志,染血的祈祷被圆环筛选为适格。“活着”被判定为永恒的某种条件,但它本身又和永恒相悖,如果用理性去推演则必将崩溃。PCS计算着族群的命运,想要同时满足两者,最终过载而陷入自毁。
然而,当我们回到萨科塔获得光环的瞬间。最初的萨科塔祈祷,用刀剑而非语言,因为她想要活着。最新的萨科塔则诞生于一位母亲想要她的孩子活着的愿望。语言只是表象,祈祷只是载体。我认为,光环的判定条件和PCS通向“天使”的路径推演一样,都在漫长的时间、无数的交流中经历了改变。求生本能不是永恒,因其只是肉身的渴求,会随着肉身一同腐朽。理性和语言不是永恒,因其无法囊括所有的生灵百相。虔诚的信仰不是永恒,因神明亦有陨落之日、光芒都有黯淡之时。从能天使的档案和梵里妮的回忆中,我们或许可以窥见在自毁前PCS的新答案:想要与其他存在交流、想要与他人联结的冲动。或者,我们也可以称其为爱。并非对自我的本能珍爱,而是指向外界、指向他人的情感。也许,这也是光环为何分享情感而非思考的另一种诠释。新的光环能根据主人的过往,择选那些有着深刻情感的对象来共感,这也是新PCS系统在“回忆”和“永恒”上学到的重要一课吧。
这里多说一句,“文明的存续”和PCS系统是既相像又互为对照的。仅选寥寥几人的漆黑冠冕和人手一个的纯白光环,“万千情感和回忆汇聚于一人”和“万千人共享情感和回忆”,为了族群不得相残和为了自己杀伐果断的两种价值观,最终将提卡兹引向了两条不同的路。也许黑冠和光环本就是分别面向后端和前端的、一体两面的操作系统,也说不定呢。光环统合生物,黑冠封存信息,在混沌中一切迎来静滞——这也许是普瑞塞斯苏醒后源石计划的完全形态。PCS原先的目的,“成为天使”,则应该独立于源石计划,在源石海洋吞没一切之后,让陷入静止的“生物”在梦境中恒常漂流。这是木攀兽向安多恩展示的,PCS系统为族群的赐福。而光环映照下的海面,则是何等虚无的存在者啊。
生命入睡的目的不应该是入睡本身。也许是破茧成蝶,也许是等待唤醒,也许是逃避一时的危险和哀愁。但在那之后,仍然有人要醒来,醒来了的,则必作为人而常得胜利。
彩蛋:故事的线头儿
也许这不很令人信服,但是我最初确实是为了这一小段才写前面那么多废话的。总之,这期故事里我发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地方,不说出来心痒痒。
首先是活动的主界面设计。人物、建筑和飞鸟等等都有蓝色的框线,很像是智能图片识别系统中的定位框。因此我猜测,这个界面的设计灵感很可能是“机械眼中所看到的世界”。结合游戏UI界面的使用者就是各位博士,而剧情中跑来跑去的机械只有一个告解车,所以这也算是对“告解车里的人就是博士”的一重明面上的暗示。
说到博士,博士账户完整编号是ELCARO-001,倒过来是Oracle预言家,但El Caro在西班牙语中有其现实的含义,意为”珍贵之人“或者”亲爱之人“。唉,语言学家起代号的浪漫。阿尔图罗和费德里科都是西班牙语名字,所以这样解读的可能性还挺大的?
回到故事本身。这次的活动名称是”众生行记“(The Masses' Travel),我一开始还以为是和使徒行传(The Acts of Apostles)有关系,但译文格式不同,遂作罢。然而,故事和新约的关系却是不浅的。最明显的新约能天使名字就不说了,在剧情里,曾经多次将拉特兰主机形容为“石头”,还是深埋在拉特兰地下的大石头。马太福音16:18有这样的一句话:“我还告诉你:你是彼得,我要把我的教会建造在这磐石上,阴间的权柄不能胜过他。”在希腊文原文中,“彼得”的意思是小石头,而“磐石”用的是“大石头”的表达,两者之间互为指代。传统天主教解经会将这里的磐石解读为彼得本人,作为其就任首任教宗的证据;而新教解读则是将“磐石”视作信徒心中坚定信仰的象征,每个人都是教会不可动摇的基础。结合剧情最后安多恩“因信称义”的信仰转变,能天使向大家发起的祈祷号召,这次剧情可以说是一场泰拉视角的宗教改革,旧的磐石(物理)已经毁去,新的信仰和救赎要靠信众来达成。新卡池名称布道自由(freedom of preaching)也和马丁路德的新教理念息息相关,马丁路德认为神职人员应当自由地讲解圣经,信徒接触福音不应受到任何限制。(所以安多恩的九十五条论纲什么时候端上来)另外关于名字,安多恩的姓氏Agathangelos是一个希腊语姓氏,是“内在的善、道德的善”(Agathos)和“天使”(Angelos)的拼合。历史上的圣人St. Agathangelos是罗马的一位执事,在戴克里先皇帝迫害基督徒期间殉道。他是安条克的克莱孟的门徒,因其坚定的信仰而被尊为烈士 。
基督教经典的影子不仅在这种实体符号上,还在整体剧情编排上。文中多次提到的“属灵的(spiritual)”明显是个神学术语,指的是和宗教相关的、精神灵性层面的体验,其对立面是“属人的”,即世俗的、肉体的。游戏中萨科塔们所谓“属灵的光辉”在主机的真实身份被揭开后,已经可以替换成“由主机所联系的共感”“与主机之间的联系”了。也许在主机自毁又重启的现在,萨科塔们的神学理论才有希望迎来更加思辨的发展吧。
说到属灵/属人的分别,就不得不提到本次剧情主旨相关的一个文本,奥古斯丁的《论上帝之城》。这份文本的写作目的是在动荡的乱世中为信徒建立起对基督教的信心,宽慰信徒只要拥有属灵的信仰认同就能被接引进入天国。其主要观点是提出了“上帝之城”(Civitas Dei)和“人之城”(Civitas Terrena)的区别,宣扬只要坚定信仰就是神的子民,追求永恒的目标高于在俗世王国中追求暂时的荣耀。这一观点为跨国别的信徒团结提供了基础。游戏中的“拉特兰”显然也有着这样的双重意义,“圣徒”所做的实际上就是以暴力的方式推进了后者向前者的转化擢升,让“拉特兰”先是吞没物质的自身,再扩张到泰拉全境。这里的“城”其实是对人类族群的划分,是相对于“国家”这一俗世社会组织形式而言的,并非地理意义的城市,而明日方舟里则采用了梦境叠加现实这一更加具体的表现手法。《论上帝之城》提出的危机解决方案就是”圣徒“的天使计划的原型,奥古斯丁认为只要且只有成为了神的子民,才能在灾祸的世俗生活结束后归于永恒的宁静。正义和自由都是由神所给予,信徒的命运是被上帝所庇护、所决定的。显然, 这份方案对于泰拉的人们来说,能动性实在有些太小了,不够得劲。但其宣扬的救赎历史观,即历史是造物主的救赎计划而非偶然也非纯粹的人类奋斗结果,放在泰拉大背景下竟然也误打误撞说中了。且看编剧接下来能端上怎样的解读和反思吧。
不妨再沿着历史传统走远一点。剧情的最后,天使的几种特性,不变不易、无始无终其实很接近古希腊哲学家巴门尼德所谓“是者”的特性。是者总是,真正的存在不是多样的、流变的,而是单一恒常的。这样的存在方式揭示了巴门尼德对于世界构成的思考,他区分了“意见之道”(doxa)与“真理之道”(aletheia)。他认为感官告诉我们事物会变化、生灭、分裂,这是虚假的,是“意见”;而理性告诉我们存在是不变的,这是“真理”。相比于游戏里的主机在存在的变与不变之间烧穿cpu,巴门尼德本人倒是坚定地站在理性的一边。这种本体一元学说被埃利亚学派发扬光大,作为最初的“关于存在是什么”的学说留存在哲学的历史上。
总结一下,这次剧情在架构和思辨上都很考究,情节环环相扣,人物塑造立体。神学和存在主义哲学的交织共舞为新一年、新一篇章的主线剧情开了个好头。我期待着这片大地未来的故事,更期待着终末地拓展的全新视野。阿米娅、博士、普瑞塞斯、Mon3tr等人的命运,泰拉之外的秘密正在等待揭示。让我们在众生的行记之中,找到那名为自我的注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