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发表于2018年

去年11月,我启用了回避已久的Twitter账号。『数码宝贝 驯兽师之王』这部2001年播出的动画的Blu-ray BOX发售,出乎意料的是高价商品(卖不动很久了,也没办法),所以想稍微帮忙宣传一下。
这部『数码兽驯兽师』是我担任系列构成的动画中,唯一的一部真正面向男孩子的东映动画作品,也是我个人非常有感触的作品。

在这部作品中,虽然没有太多的克苏鲁/H·P·洛夫克拉夫特要素,但是作为网络武器的名称,让“犹格斯”(注1)、“夏盖”(注2)出现在作品里。最终BOSS是在西新宿制造出黑红色电缆地狱的名为D-Reaper(Delete Reaper)的过度进化的数据去除软件,有人从其视觉形象联想到克苏鲁邪神。
我之所以拒绝使用Twitter,是因为不想使用“自我搜索”之类的东西,不过,不知为何,直到2017年12月,我才知道自己的名字“小中千昭”被人频繁提及的事。一般来说,这些都是在“你最初是怎么知道克苏鲁的”这样的问答中提到的,还附带着“他是一位不管什么作品,都能在其中加入克苏鲁neta的编剧”的(褒贬不一的)评价。
我知道在近年来由于『潜行吧!奈亚子』的动画化之类的事,年轻人对克苏鲁的热情高涨,我问过森濑缭先生,现在对克苏鲁的关心是出于什么——
·从2010年前后开始,『克苏鲁神话TRPG』的视频在niconico动画上大受欢迎。
·2017年12月,社交游戏『Fate/Grand Order』充满克苏鲁neta的新剧本公开。
·一篇名为“日本人为什么不害怕克苏鲁”的源自博客的文章引发了讨论。
——据说这些最近发生的事情,是在社交网络提到克苏鲁的人剧增的原因。
有人说我“无论什么作品都会加入克苏鲁neta”,我想反驳说“不是每次都这样”,但我作为编剧,确实有过泰然自若地在动画、特摄作品中加入克苏鲁neta的前科。2016年夏天,我作为嘉宾被邀请参加森濑缭先生等人每年都会举办的H·P·洛夫克拉夫特圣诞祭,在那里详细调查了“小中是如何在作品中加入克苏鲁neta的”,得知我在作品中加入克苏鲁neta的例子远比自己所记得的多得多,着实狼狈。
当时只能说“不好意思,因为我喜欢(克苏鲁)”,但过了一会儿,我(终于)想起了事情的原委。
这就是本文的主题,在此之前,我想先写一下我最初接触到的克苏鲁/洛夫克拉夫特相关作品。
和我这个世代有相同体验的人可能很多,创元推理文库的『怪奇小说杰作集』的洛夫克拉夫特作品和罗伯特·布洛克的『诡秘之万古』(Strange Eons)是我的原体验。特别是『诡秘之万古』,将克苏鲁神话体系的整体形象极具魅力地结晶化,并以现代的方式进行了解释,在这一点上,我认为是当今最优秀的效仿作品。
然后,科林·威尔逊的『心灵寄生虫』(The Mind Parasites)、『贤者之石』(The Philosopher's Stone)等小说拓宽了神话的视野。
我自己也觉得“可以根据神话进行创作”吧。
我第一次在作品中加入神话,是在大学时代想要制作的最后一部独立电影『ネクロマンサー』(Necromancer),我自己负责了撒托古亚(注3)的人偶和印斯茅斯(注4)人的面具的造型,但最终没能将电影完成。那时的我完全没有理解剧本的重要性。这是个很大的教训。
这种特殊造型/化妆的技能,在我成为影像导演时也被需求过,在好几部商业作品中担任了这个工作,因为这个契机我成为了编剧。

1992年,TBS电视台播出了『笼罩在印斯茅斯的阴影』(导演:那须田淳 主演:佐野史郎 编剧:小中千昭)这部将『印斯茅斯的阴影』(注5)改编到日本的电视剧。当时网络还基本没有普及,不知道观众是怎么看到的,但后来才知道朝松健先生和东雅夫先生等前辈们也看了。
在职业生涯的初期,我专门从事以低预算制作纪实怪谈恐怖题材的作品,这个时候所体会到的恐怖表现方法,被黑泽清导演和高桥洋先生(开玩笑地)称为“小中理论”,其经过在『恐怖の作法 ホラー映画の技術』(河出书房新社)(注6)中详细记述。

然后我慢慢地开始接触动画,最初正式写的是OVA『奥美帝 III』(1995)这部科幻动画,因为主人公的名字在洛夫克拉夫特的作品中出现过(注7),所以容易被误解,但我参加的时候,第1话的剧本已经写好了,我的工作是从修改第1话剧本开始的,所以并没有参与命名。

我进入过同样的情况的是OVA『魔法师Tai!』(1996)。由成立『美少女战士』系列的佐藤顺一先生担任导演(制作人员名单中的表记是“总导演”),和同系列中期的角色设计师伊藤郁子小姐一起制作的原创魔法少女题材作品,这是个开朗快活的企划,其实我并不适合,但因为与这两个人一起创作是件很有魅力的事,所以我想着“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吧”就参加了。虽然导演已经制作了整体的构成,但是在中间的话数中,用写实的手法描写了女主角之一的淡淡的爱恋之心。大概是想试试用动画能表现多么生动吧。结果超出了预期。
这部动画的魔法设定非常简单,只要唱出魔法书里的咒语就能使用魔法,但我怎么也感觉不到真实感,于是在有关魔法的描写等方面添加了细节。
导演想出的咒语“イザティ·アバ·エビデイ·エトカフェ·ナン!”,是在角色骑着扫帚飞上天空时喊出来,后来的『哈利·波特』在这一点上也大同小异。
但是,关键时刻的咒语必须改变。我也查过“黄金黎明”(注8)之类的咒语(大致是朝松先生编辑的时代的国书刊行会的书),但对直接使用这些咒语也有所犹豫。
语言一经说出,就会拥有力量。
可以说,logos、言灵等概念象征了将理念引入现实的事实。
以前的B级恐怖片中,有很多怪异事件的开端都是由这种东西引起的。将自己得到的魔导书中记载的某个意义不明的话说出来,魔物就会实际出现——。山姆·雷米的『鬼玩人』(1981)就是这种套路的典型吧。
『魔法师Tai!』是明朗快活的现代版魔法少女动画,就算再怎么想要写实,如果把实际存在力量(有人这么相信)的咒语作为台词说出来,那就太拙劣了。咒语的语句如果来源于古代宗教等,可能会被认为是对宗教的亵渎。
在这一点上,克苏鲁神话明显是被人创造出来的神话,即使在现实中说出召唤邪神的咒语,也不会受连累吧。
出于这样的动机,我开始在对白中使用“ia ia”(注9)、“mglw'nafh”(注10)等咒语。
为了变成不符合当时的任何一种翻译的样子,我稍微改动了一下。

在那之后,内容表现比较自由的OVA时代结束了,我转为创作电视动画,在相比于OVA有更多表现限制的情况下,我在能加入克苏鲁/洛夫克拉夫特的要素的时候就尽可能地加入了。

在『THE BIG O』(1999)的「The Call from The Past」中,出现了一群鱼人(实际上是蛙人)和从海里来的MEGADEUS(巨型机器人)。充满“印斯茅斯”式氛围的剧情只在前半段出现,“被困在海底的大厦中的主人公和身为劲敌的女人虽然一时心灵相通,但在最后决裂”的情节才是故事的主题。

非常了解我的嗜好的角铜博之导演,在制作使用名为“数码兽”的便携游戏的角色的原创动画『数码兽大冒险』的时候,在数码兽中发现了一种叫“达贡兽”(注11)的数码宝贝,向设计师渡边健二先生询问“这个是‘那个’吗?”,他回答“是的”。
于是他想要我提供剧本,但作品中已经有很多需要消化的事情,在下一年播出的续篇『数码兽大冒险02』(2000)的时候才得以实现。

「达贡兽的呼唤」(注12)虽然是十分异色的一回,但也承担着为剧集的最后阶段做铺垫的任务,我认为这已经很好地完成了。
但是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当时的观众(其中也包括高年龄层)有“那一集是小中强行把克苏鲁元素塞进去写的”的误解。
即便我列举出加入了神话元素的东西,也只会占满篇幅,所以我尽量进行了抑制,虽然在某种程度上是事实,可我并不知道有这样的误解。

最为人所知的还是在『迪迦奥特曼』(1996)的最终章中登场的与加坦杰厄这个怪兽的对决。这个时期的奥特曼必须由制片人指定怪兽的头衔。就像“超古代怪兽哥尔赞”一样。但是加坦杰厄是“邪神”。
关于迪迦,我在『光を継ぐために ウルトラマンティガ』(洋泉社)(注13)中有详细记载,有兴趣的人也可以去看看。
简单地说,我只是众多编剧中的一员,但慢慢地承担起了制作作品的纵轴的任务,制作了到最终话的流程。一开始,我对能否像过去的『赛文奥特曼』那样以高度的精神性制作出新的奥特曼持怀疑态度,但感觉有了效果之后,就开始认真地制作“自己想看的奥特曼”。
作为剧情,如果把之前积累的东西集中到一个地方,就有足够制作出具有充分宣泄性的东西的基础。

但是考虑“在最终回中会是怎样的战斗,奥特曼会胜利吗?”的时候,我感觉只靠强力的怪兽是不够的。必须更为强大、尊大。
在我看来,无论是『奥特曼』中的杰顿,还是『赛文奥特曼』中的庞敦,都不是强大的敌人。如果奥特曼和赛文没有疲惫,就不会输给杰顿和庞敦。在儿时的我的心灵中,其实抱有“真希望BOSS是更加强大的敌人啊”的想法。
于是我想到了克苏鲁邪神。
以基督教式的恶魔为主题的怪物/怪兽在日本也能找到很多,但是在超古代统治地球的诸神应该很难找到。
邪神之所以能在最终话中复活,是因为角色设计师丸山浩先生一定会在超古代由来的怪兽的身体的某个部位加上有孔穴的纹理。所以在最终章里让“在剧集中出现的超古代怪兽们的大BOSS”登场也就变得顺理成章了。
我通过图像检索整理了世界各地艺术家所画的克苏鲁形象,给丸山先生看。他没有模仿随处可见的克苏鲁形象,而是以螺为主题描绘出怪兽的形象。壳上有无数作为超古代的印记的小孔。

特技导演神泽信一先生说,因为是TV的最终话所以没有预算。在剧本讨论的时候,听到“这不行那不行”的说法,我不由得提高了嗓门,但到了最终话的摄影棚,我大吃一惊,因为加坦杰厄的皮套实在是太巨大了。至今为止在奥特曼中登场的怪兽里也没有这么大的了吧。如果里面没有好几个人,连身子都摇不动。
虽然没有在台词里说过,但加坦杰厄出现的地方是新西兰海域的超古代遗迹·拉莱耶(注14)。这在剧本的“柱”(注15)上也写了。
现在已经不再存在的东宝Built(注16)的摄影棚变成了一片铅色的海洋,迪迦与加坦杰厄在其中战斗,但因力量悬殊而被击败,变成石像沉入海底。这就是到最终话之前的展开。

在最终话中,人们的希望之光拯救了迪迦,在复活的迪迦面前的加坦杰厄,是设计相同但尺寸不同的皮套。最终话版本的皮套是只能容纳一个人的尺寸(尽管如此,水平面积还是很大)。这是为了让迪迦进行Power Up,身体变得更大,上演逆转剧而采取的措施。我仿佛看到了神泽特技导演的志气。
奥特曼与克苏鲁邪神战斗并获胜,我觉得因为这个画面而内心雀跃的同好们并不多,不过,那应该是至今仍被提及的世纪的事件。
但因为展现了战胜克苏鲁邪神的英雄,就被当作“为什么日本人不害怕克苏鲁”的理由,对此我非常反感。我并不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才让奥特曼获胜的。
我引入克苏鲁,是想把奥特曼的世界和其他的世界观连接起来,让最终话这个事件以Meta性的方式扩大。让原创的奥特曼在现代也能伴随着以往的热情迎来最终话。正是从杰顿式的奥特曼的约定俗成中解放出来的时候。
这十多年来,美国的大片(Block Buster)中有一半都是来自漫画的英雄作品,是让多个系列跨作品联动(Crossover)的“宇宙”化。就连环球影业(Universal)都开始让怪奇怪兽题材作品宇宙化了,这让我几乎绝望了。我觉得这只是把世界封闭了而已。因为那是“理所当然有超级英雄存在”的世界,是与现实脱节的世界。
在日本,突然闯入异世界的故事被写成轻小说,动画化系列等制作了很多,对此我也感到绝望。各个“世界观”都有各自作家所创作的各种“约定俗成”,每种都具有完全独立的个性,但每种都没有太大的差别。
既然如此,在能够使用“共享世界”(Shared World)这一共同语言的克苏鲁神话中,每个人都能别出心裁地找出原创的切入点,才具有真正的创意性吧。我的这种观点是否过于谬论了呢。
这股风潮一定会过去的吧。所以我离开动画界十多年了(虽然有企划,但没有动起来)。
最近,我在现实的对话中接触到了说“クトゥルフ”的人,有点吃惊。从翻译文艺作品入手的我们用“クトゥルー”(有时是ク·リトル·リトル/克·利托尔·利托尔)来标记和发音,但我知道TRPG的人们用的是“クトゥルフ/Cluh-Luh”。然而在游戏以外的场合也被使用的情况好像变多了。
——虽然如此坚信,但东京创元社的『洛夫克拉夫特全集』第二卷叫“クトゥルフの呼び声”,其他卷叫“クルウルウ”(根据洛夫克拉夫特在1936年写的书信记载)。
我明白这非常混乱。
虽然是已经知道的事情,但是克苏鲁和许多邪神的名字,还有咒文等,洛夫克拉夫特自己说过“人类无法正确发音”,他在写的时候也完全没有意识到拼写和发音的事情。
因此,无论是“ー”还是“フ”都不是正确答案,但在网络搜索中会引起一些麻烦。
『ユリイカ』(注17)已经做了好几次克苏鲁特集,看来克苏鲁神话/洛夫克拉夫特著作现在确实受到了年轻人的关注。
克拉克·阿什顿·史密斯、罗伯特·布洛克、科林·威尔逊等作家为什么要以克苏鲁神话为题材创作虚构作品呢,请一定要思考一下这个问题。

不过,我有一件担心的事。
我曾经在电视动画里写过“四谷怪谈”(注18)(『怪~AYAKASHI~』),这个极具知名度的怪谈故事的原型的真实故事有两三个,但故事和女主角的设定都是鹤屋南北(注19)创造的,完全是虚构的。
尽管如此,至少在我的少年时代,“说出阿岩(注20)的事就会被诅咒”这句吓唬人的话是有效的。
戏剧、电影等演出时,一定要在四谷的于岩稻荷驱邪(お祓い),这种事情已经成了延续至今的习俗。
虚构的怨灵是真实存在的,实际上也行使了它的力量。
了解克苏鲁的诸神的人越来越多,提及克苏鲁的诸神的机会也越来越普遍,从某种意义上说,它们的存在已经成为了现实吧。
近年来,以新西兰为中心的西兰蒂亚(注21)作为沉没大陆备受关注。据说在1.3亿~8500万年前沉没的区域,很有可能发现丰富的资源。现在谁也不能说这片沉没的大陆中没有拉莱耶吧。
注1:犹格斯(Yuggoth),在洛夫克拉夫特的短篇小说『暗夜呢喃』中登场的星球。
注2:夏盖(Shaggai),拉姆齐·坎贝尔的小说『夏盖妖虫』中夏盖虫族的故乡。
注3:撒托古亚(Tsathoggua),克苏鲁神话中的旧日支配者,由克拉克·阿什顿·史密斯创造,初登场于『撒坦普拉·赛罗斯物语』(The Tale of Satampra Zeiros)。
注4:印斯茅斯(Innsmouth),登场于『印斯茅斯的阴影』的虚构小镇。
注5:『印斯茅斯的阴影』(『The Shadow over Innsmouth』),洛夫克拉夫特创作的短篇小说。
注6:『恐怖の作法 ホラー映画の技術』,2021年出版的简体中文版名为『什么才是真正的恐怖』。
注7:『奥美帝 III』的女主角名为Naomi Armitage,洛夫克拉夫特的『敦威治恐怖事件』的主人公名为Henry Armitage。
注8:黄金黎明(Hermetic Order of the Golden Dawn),是1888年在伦敦由一群神秘主义人士所建立的秘密组织,在西方神秘学中有着重要地位。
注9:全文为“Ia! Ia! Cthulhu fhtagn!”,『克苏鲁的呼唤』中克苏鲁信徒在举办祭祀仪式时口中所念的咒语。
注10:全文为“Ph'nglui mglw'nafh Cthulhu R'lyeh wgah'nagl fhtagn”,出处同上,意为“在永恒的宅邸拉莱耶中,长眠的克苏鲁候汝入梦”。
注11:达贡兽(ダゴモン),『数码宝贝』系列中登场的虚构生物,造型来源为克苏鲁,名称来源为达贡(Dagon)。
注12:「达贡兽的呼唤」(ダゴモンの呼び声),『数码兽大冒险02』第13话。
注13:『光を継ぐために ウルトラマンティガ』,小中千昭2015年出版的书籍,在其中回忆了自己创作『迪迦奥特曼』的经历。
注14:拉莱耶(R'lyeh),邪神克苏鲁沉睡之地,初次出现于洛夫克拉夫特的短篇小说『克苏鲁的呼唤』。
注15:柱,日本的剧本三要素之一(另外两个要素是“台词”和“场景提示”),用来表示时间、地点。
注16:东宝Built,过去一直被圆谷制作公司用于拍摄奥特系列的摄影棚,2008年关闭。
注17:『ユリイカ』,日本青土社发行的月刊艺术综合杂志。
注18:四谷怪谈,由日本元禄时代的真实事件改编而成的怪谈,由鹤屋南北在1825年写成歌舞伎表演,被认为是日本历来最著名的怪谈。
注19:鹤屋南北,日本德川时代晚期的歌舞伎剧本作家,以写神怪剧而闻名。
注20:阿岩(お岩さん),四谷怪谈的女主角。
注21:西兰蒂亚(Zealandia),新西兰与新喀里多尼亚周边地区现存的大陆地壳,被认为是“世界第八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