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鲜血一滴一滴落在地面上。
她看着面前的黑猫,如同一只被划破的黑色塑料袋,内容物散落一地,在马路上沿着车辙的痕迹融化。
摄像其实和射击一样,都是将手中的物件对准目标,然后扣下扳机的行为。
我很喜欢摄影,但仅仅喜欢自己拍出来的画面,而在观赏别人的摄影作品时并不会关注他们的美感,会将内容分解成各种信息。构图,阴影,镜头,画面是各种要素的组合,我不得不关注符号这个词,摄影就是将符号压缩在方框里的行为,或者说用一个固定的方框来捕捉面前稍纵即逝的符号。在没有想法时随手拍下的画面,拍下来的景色大多是信息量极大的风景。草丛阴影里藏着一只失血的左耳,男女生拥抱时各自做着欺骗的手势,树后男人的手里拿着尖刀。无意识的风景中,各种各样的信息分散各处,视线不知向哪里聚焦。
增加光照,物体的阴影就会加深,增大光圈,背景逐渐模糊,这些都要依赖于摄影者本身的审美,对无意识的画面进行加工的时候,意识就被渐渐引导出来,告诉观察者画面需要表达什么。我心中的符号,就是一种语言。活在世上,要想知道他人的意图,就必须依赖语言的引导,创作也不得不依赖符号,人的意识是伴随着语言诞生的,或者说语言正是意识本身。
摄影,就是将现实制成标本的行为。将活着的时间变成一瞬符号,缩小,拍扁,压进一个固定的方框内。由此,我渐渐学会了如何制作标本,将树叶晒干,铺平,按进我所拍摄的树林照片的背景相框里。一开始是晒干的树叶,随后是一些路边捡拾的昆虫,步甲,烈日暴晒后的螺壳,撞到车辆的蜻蜓,被农药毒害的蝴蝶,被塑封进一个又一个形似照片的小相框里。
有时候我会在晒干标本和浸润胶卷的间隙里看些小说,在那些恋爱小说里,作者往往会避开一些特定的名词。不能直接说喜欢,讨厌,厌倦和憎恨,而要通过上下文的联系来将这种感情传递给读者,通过描写留白的周边来避讳直接的符号。在虚构的平面空间之内,单独的符号只有与其他符号互相作用,才会产生引力。
也就是说,所有的创作者都偏偏不能写自己想写的东西。符号只是被固定的印象,本身并不能传递它所代表的含义,所以我拍摄时会避开想要拍摄的真正对象。不过作为摄影师,我能控制的部分非常有限,主导的权力掌握在拍摄对象上,就比如我现在拍摄的那个少女。
五月十四日,我杀了一个少女
是一个我刚邂逅的短发孩子,她看起来很像是一只猫
明明已经习惯于月亮的我,却又看月亮入迷
明明打算向前行走,却像被等候已久的衣服抓住一样无法动弹
便利店里在播放巴赫的曲子,我买了热咖啡和瓶装水后回到车上,发动引擎,隔着窗玻璃向外眺望。住宅区中楼房林立,中间恰到好处的夹杂着已经枯萎的绿化带,虽然是下午,但几乎看不到人影,也看不到鸟类的痕迹,咖啡冒出的热气和我呼出的气息在车窗蒙上了一层雾气。
下午二点我离开了停车场,向郊外行驶的路上,人烟越来越稀少。驶过河川,远山的轮廓在前方越来越清晰,驶入山路,道路变得狭窄蜿蜒。道路旁的防护栏锈迹斑斑,缠绕着杂草。车子颠簸起来,副驾驶上的高中校服跌落下来,后备箱里的相机,三脚架,消毒水,锯木刀和其他柔软又占据巨大空间的行李发出相互碰撞的声响。以防万一,每次像这样的远行时我总会备上全套的器材。汽车拐过一个弯道,同样锈迹斑斑的路牌迎过车窗。
“前方两百米左转,动物园”
最近我停了手里的工作,苦恼着不知该继续还是放弃。手机里冒出一条一条招工信息,但我一点兴趣也没有,不想脱离现在持续的千篇一律的生活。盖着被子,蜷缩在没有开灯的房间里,看着手头以前拍摄的照片,试图回忆起那时候的自己,可最后依旧度过无精打采,没有干劲的一天。这样下去有什么意义呢,只要我想,也许就能过上一种更充实闲适的生活吧,但我连那种需求都要丧失了。我把车停在一片开阔的空地上。走出驾驶座的严寒不禁让我缩起了脖子。正值冬季,附近一带的落叶树林只剩下了扭曲交错的树枝,紧靠着公路的枯树林中有一条数米宽的小路,被落叶覆盖了痕迹,沿着小路走就能抵达落叶林的深处。
小路没有休整过,车辆无法驶入。我感到这一切都有些似曾相识,唯一不同的是,这里拉着一张铁丝网,上面有一块写着闲人免进的板子。带刺的铁丝网只在入口处有,因此不能阻碍我的进入,我穿过枯树林走上小路,朝着树林深处走去。这里景色很美,如果天气再暖一点应该很适合骑行,可是寒冬让人没有心情看风景。
在我很小的时候,动物园就已经没多少人来了,那时候没有商场,没有游乐园,园里几乎没有游客,于是这里也成了我最喜欢来的地方。不知为什么,自己从小就不喜欢人群,我认不得人,但我会模仿动物园里各种动物的叫声。我记得因为这样的行为,自己就成了当时班上最古怪的学生,没多少人愿意和我讲话,大家都说,只有幼稚鬼才会去动物园。但我觉得,动物可能比人还要更加接近人的本质。
我走过一间又一间仿佛铁质格子笼的兽栏,在我的记忆里,这家动物园并不怎么关心动物的健康,只是把它们当成赚钱的展览物,动物们都没什么活力,眼神也都空空洞洞的。然而不知为什么,有只流浪猫误入了空兽栏,一直精力充沛地来回走动。小时候的我站在栏外看着它,兽栏里只有它一只动物,在水泥打造的狭小空间里,一直绕圈走个不停。它身上多处掉毛,看上去有点脏,想必应该是上山过程中跋涉了许久,黑色的皮毛外还有苍耳和刺藤拉出的伤口。但为什么要走这么远,如此辛苦,只是为了将自己困在笼子里呢。
再后来,动物园的游客越来越少,活着的动物持续不断的消耗着园区的经费。动物病倒了,一开始只是趴在角落里喘气,第二天就奄奄一息,不见了踪影,再后来就变成了标本,被放置在原来的兽栏里参观。游客们觉得新奇,就到动物园参观那些熟悉的标本,为了吸引游客,动物园里濒死的动物们一个接一个变成了标本。猎奇的心理没法持续太久,就连从外地持续购入新的标本和动物也无法继续维持游客的数量。那天很冷,雪倒是没下,天空中堆着厚厚的云,四下一片昏暗。在越来越淡的带有稻草气的动物臭味之中,动物园关门了。
细细的树枝像钢笔画中的阴影线条一般交织一起,覆盖了道路两边和头顶的天空。动物园大门紧闭,门口是一片长满杂草和瓦砾的荒地,停车场上还停有一辆老式轿车,四部轮胎已经消失,杂草从内而外填满了这具空壳。这里就是我的目的地。我回到这里,架好相机,镜头焦距越过动物园生锈的铁门栏杆,准备按下快门。
可是,我没有想到这里会碰见人。
我停下手头的工作,警惕起来。枯草丛中有一个人,就正对着动物园的大门口,但荒草模糊了她的轮廓,若不是我拍照时正对着她集中注意力观察,恐怕也看不见她。如果这个人身份对我不利,我就得逃跑。那人似乎也注意到了我,回头看了看,她有一头淡绿色的短发,也可能是扎起来的长发,穿着像是高中校服,外面套了一层外套。带着相当宽阔的圆边帽,左手揣在兜里,右手像是拨弄着什么东西。远远看去她的背影有一种压迫感,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脑海中,在没有注意到的瞬间,我在记忆里拍下了那张照片。
我们四目相对。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是感觉相当漫长。正当我不知所措的时候,她远远地朝我挥了挥手,向这里走了过来。从漫步的姿态来看,她一点也不害怕,她把左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手里抓着一个小型数码相机。
“能帮我拍一下照吗?”
如果这里是什么旅游风景区,我还能理解她的笑容,可是这里没什么风景,只是一片单调的荒凉之地。更何况,她的袖口上还有熟悉的红色痕迹,就像血。不过这片荒草曾经种植了园区绿化用的蔷薇,被枯萎的荆棘刮伤了也很正常。我点点头。这是现实吗?还是有人给我挖了陷阱?我默默接过相机开始校对,她没有摆造型,只是面无表情地站着,刚刚的微笑只是她的随性表演。我按下快门,随即液晶屏幕里出现了我刚才拍到的一幕,一张灵异照片,在背景里枯树和动物园破败大门的映称下,站得笔直的少女就是一个线条清晰的幽灵。
大风还在持续,她的样子,让我想到动物园关门那天,我拍下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张照片。我记得在那张照片的底片上,由于我的生疏,照片中间只留下了一大片不可见的阴影。她挥了挥手,示意自己想进动物园里。
我挪动镜头,记忆中的剪影和眼前少女的轮廓重合了起来。
迄今为止,我给五个人拍过照片。
第一个是在七年前五月十四日认识的那个女孩,在拍完照片后,我不知该如何处理现场和遗留物,于是把她搬到了动物园里。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我认真隐藏了她们的拍摄现场,于是暂时还没有被人发现。在网络上搜索这片动物园的痕迹,也只会收获一点零星的信息,或者是更早之前关于灵异地点的传言。虽然动物园还存在着,但它现在更像是一个迷失在大众记忆里的幽灵,而那些女孩则被当成失踪者,除了家人和朋友外,都没有人记得她们了。
我拥有一种才能,我知道别人有没有撒谎,就像透视一般直指人的内心。这不是超能力,也没有超越人类的认知,只是比普通人的观察力更强罢了。我能根据别人眼睛的移动、面部肌肉变化、手的位置、身体的弯曲程度比较准确地判断出他说的是不是真话。谁喜欢我,谁讨厌我,都一目了然。
我第一次被照片吸引是在上小学时,我的母亲是名医生,桌子上总是摆着黑色的光片,X光烙在胶片上的影像是种让人百看不厌的艺术。诊所的角落里摆放着人体的骨骼模型和母亲自己制作的标本,三只蝴蝶,一只叶螽,一条蛇,一只小鼠和几片干燥的斑马鱼。我痴迷的注视着蝴蝶的眼斑,鳞粉的结构在其上紧密排布,就像诊所门框墙上注视着我的约翰塞巴斯蒂安巴赫画像一般。在小学时,我收到了人生中的第一只相机,我触碰到相机冰冷坚实的镜头,就像触摸一只失去体温的紧闭着的眼球。这让我想到曾经在动物园里跟随母亲见过的,解剖后排排陈列的人体标本,死去蝴蝶翅膀上硕大的震慑捕食者的眼斑。于是我去了动物园,在关门的那一天,拍下了它最后的标本。
上大学时,摄影专业的课堂上要拍人像,我很苦恼。因为我能看穿所有拍摄对象的笑容,那些若无其事的神情,都是假的。说白了,拍摄对象的表情都是虚伪的表象。我跟他们说话,希望他们能更自然一些,可结果还是一样。他们对我拍摄的作品非常满意,觉得我抓住了拍摄对象的精髓,但本质上只是我对真实性的步步紧逼罢了。后来,我成了一名人像摄影师,也得到了很高的平价,然而每次拍摄都让我的内心充满了绝望。
人们一旦面对镜头就会想要饰演自己。这是无可厚非的事,可以说是人类的防卫本能。我之前说过,摄影和射击类似,拍摄的人和被拍的人的关系就自然类似于举枪的人和被枪指者的人,蝴蝶翅膀上巨大的眼斑注视着潜在的捕食者,这是一种威胁的姿态。面对昏暗的注视,没有人能泰然自若,再在人前和镜头前以饰演自己的方式呈现。这样一来,就能防止自己真实的内心被拍下来。这样做出自于他们的自我意识和被注视着的错觉。蝴蝶振动翅膀,只要站在镜头前,他们就会下意识地做出表情,这时候无论表情还是动作,都是为了取悦摄影师和观众而进行的演出。
作品最重要的就是让人产生联想。每个看到作品的人都会产生联想,因此必须得留下联想的空间。然而,当拍摄对象开始在镜头前饰演自己时,照片就失去了自然的感觉,变得苍白。空间消失了,只剩下了猎物意识到自己正面对捕食者时的失措,所以在摄影时,我必须要做的事就是对抗拍摄对象的自我意识,找到注意力游逸的缺口,在无意识闪烁着插入时快速按下快门。
可即便这样,我仍然对拍摄的照片不满意。拍摄风景和静物时,我的心情会变得舒畅。但从小就注视着人的面容的我,还是喜欢人的面容。我想拍摄人,想拍出想要的照片,可是人的演技在阻碍我。
我翻看着过去拍下的堆叠成山的照片,拍摄时间越早手法就越幼稚,但这种不成熟的青涩感又恰好捕捉了那些无意识的瞬间。我意识到自己拍摄时的注意力也在影响着拍摄的对象,我看到动物园萧瑟的大门,毫无生气的动物在展览馆内静滞着模拟生前的行为,一个戴着宽沿帽的女生站在它们中间,同样化作了胶片内的标本。她面对镜头毫无伪饰,完全没有自我意识,有任人联想的空间。
她既无笑容也无嫌恶,只是恰到好处地站在那里,恰到好处地面无表情。如同标本。
创造一个拍摄对象吧,我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
废弃的动物园里游荡着一个戴着宽沿帽的少女。名为恋的少女看上去毫不在意沾在衣服和头发上的尘土,空气中的蛛网已经挂满了灰尘,粗糙得如同尼龙编织,挂在馆内橱窗玻璃和假树之间。我举着她递给我的数码相机,她在我的视线范围内移动,她的眼球上映着我的影子,可望向空中的视线一动不动,没有跟着镜头走。橱窗玻璃早已碎裂了,她根本就没有意识到我的存在。
这让我对她的精神状态产生了极大兴趣。研究潜意识的学科里有这样的观点,只要一样事物被人发现了,无论观察者自身有没有意识到被观察对象的存在,其行为和认知都会逐渐受其影响。换句话而言,不被观察影响的观察对象是不存在的。
一路上,我为恋恋拍了几十张她想拍摄的纪念照。从爬行馆出发,到摆满了鸟类标本的铁丝房中,再到业已荒废的水族馆。由于胶水老化和制作工艺的粗糙,标本上的羽毛大多早已脱落,掉在地上被螨虫慢慢啃食成褪色的细丝。便宜的观赏鱼死亡后经历漫长的腐烂,在封闭的玻璃箱上记录下一层又一层逐渐蒸发的钙化水渍,只剩下一小缸红褐色的水。我感到遗憾,我想收录她的身影,不是用手头的低像素数码相机,而是用我汽车后备箱里的摄影器材。我想拍下她,然后将遗像随身携带,在公司和星巴克柔软的座椅上一边喝着热咖啡一边欣赏。
习惯了月亮的你为什么,为什么又看着月亮
想起了在我左边站着的,沉默着的你的脸
在巨大的蝴蝶标本下,少女转过身子,查看起了相机里的照片。尽管我把她拍的模糊不清,但她似乎非常喜欢,尽管她非常喜欢,但她还是没有任何行为和表情。照片里恋恋在昏暗室内的出入口前站立着,形成了一个没有任何起伏的平面剪影,她无意识地触摸到了右侧的黑豹标本,随后好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般迅速抽手,这让我心里悚然一惊。
灰色水泥墙壁上挂着数不清的蝴蝶标本,小时候的我常常在这里驻足。那时候我就一直觉得,方形相框里静止的蝴蝶翅膀边缘,形状很像是一位女孩的侧脸剪影。我将她幻想成自己身边的伙伴,她的身影在墙壁上一排排陈列着,随着我的行走而一起移动。
据说,废弃的动物园里有着游荡着的少女的幽灵,自从关门之后,这里就传出过这样的流言。一开始还有好事的年轻人过来探险,不过由于地处偏远,他们很快也就厌倦了。动物园逐渐被彻底遗忘,就连传说也不曾留下。只有地上的纸巾和空饮料瓶暗示建筑在死后仍有人进入的痕迹。我们就在涂鸦和遗物间漫行。休息室里的椅子无人问津,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腐臭味和防腐液的气息,由于没有风,尽管过了许多年,这股味道仿佛被一直尘封在这里,从未散去。
恋恋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阴暗的动物园馆内仿佛一片扭曲的丛林,茂密的树冠透不下一丝光线,不可名状的死物在其中伴随着我们游走。恋恋抚摸着右手侧架子上棕熊的骨骼标本,我想提醒她这里是公共区域,我们本质上是非法闯入,但她似乎仍未意识到自己正在干着什么,我还是没有发声打扰她。
尤其是我看到,她对动物骨架上被安装着的被害少女的头骨,仍旧无动于衷的时刻。
有人会在杀人时感到快感,说实话我对此完全不能认同。我和那种变态不一样,如果可以的话,我完全不想做出这种事情,光是想到我都觉得毛骨悚然。我想过很多方法去避免这种事情,比如街拍,比如偷摄,比如在别人深入睡眠的时候拍照。最后一种其实已经和犯罪没什么区别了,而前者在我掏出相机的一瞬间性质就发生了变化。街上行走的人们注意到了摄像镜头的存在,细微的表情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池塘一般,波动随后凝固起来,我甩了甩手,还是放弃了。
人类的早期演化是在丛林里度过的,那时候人类还不是自然之王,必须在茂密的光斑里注意着捕食者的眼睛,于是只有对眼睛特别敏感的个体才能存活下来。我在大学里曾经看过一篇相关文章,人对眼睛图样的敏感度比蛇和其他猛兽更高,尽管在现代社会里无法接触到猛兽,但人还需接触其他人类。这种高强度的刺激以至于相应的神经区会产生空想视错觉,将毫无关联的物体看成拟人的五官,甚至于得上神经衰弱和妄想相关的病症。也就是说本质上,人对眼的恐惧,也就是对自我的恐惧,还要高于对猛兽的恐惧。
我记得七年前的五月十四日,我在街角跟一个少女搭训。起初我以为她是个大学生,因为她长了张成熟的脸,身材纤长,还穿着便服,靠在电线杆上,无聊地刷着手机。后来我才知道她是一个十八岁的高中生,在放学路上换下校服,穿着便衣去逛街,我问她校服放在哪里了,她说放在书包。
我们去有着街机的游戏厅玩了一会儿,又去一个气氛轻松的地方吃了饭,似乎,是一家开在街角的小咖啡店。在背景中巴赫音乐的掩护下,我把医用安眠药弄碎了放进了她的鸡尾酒里。少女喝了酒,在车里讲了一些无聊的事之后就睡着了。接着,我把车停在路旁,从手套箱中拿出注射器和小瓶氧化钾。这些都是从认识的诊所里偷出来的,为了防止尸僵妨害到姿势的拍摄。我把注射器扎进她的静脉,将药液推了进去。她睁开眼想要反抗,手肘撞到了我的脸,留下了一点淤青。然而,因为喝了放有安眠药的酒,她的意识逐渐模糊,反抗没有持续太久。万幸注射器的针头没有折断,深黄色的药液通过针孔,缓慢坚定地进入了她体内。
小时候看电视剧里说,制作蝴蝶标本需要漫长的痛苦使它一直保持活力,这样才能捕获蝴蝶死亡时所绽放的最绚丽的色彩。但现实情况和这个完全不同,倘若在蝴蝶活着的时候就进行标本制作,它的挣扎只会使翅膀上的鳞粉褪色,肢节脱落,最后你只能获得一滩破碎的残片。正确的做法是将其放在密封袋里,轻轻地,温柔地按压,束缚着,在阴凉干燥的角落里经历一个漫长黑暗的缺氧。我抱着那个少女的身体,感受她的心脏静静地停止了跳动。
我背着少女冰冷的尸体,用手电照着胸前的地面,走在满是落叶林的小路上。那天早上,我已经将摄影器材放到了这里。我把少女放在动物园门口被冬天的枯树树围绕着的荒地上。她的衣服上沾着我的鼻血,所以我给她换了衣服。我打开了她的书包,正如她说的那样,一件校服。校服口袋里里放着一支手机,一串钥匙,一双耳机。我打开手机,翻找受害人的身份信息,她在社交平台上的发言寥寥无几,无论在哪里都是边缘人,大概这就是她拥有我欣赏特质的原因吧。她的社交账号空间签名只有一句话:
如果有下辈子,我希望自己是一只猫。
拍完照片后,我把她放在了动物园的角落里,我一开始并没有处理尸体的计划,所以只是随意地丢在了标本仓库里的一个角落,和那些园方本就损坏的标本内容物摆在一起。接踵而至的便是夏天,未经过处理的少女样子一天天的变得可怕起来,散发出浓烈的气味,腐烂的气味一阵阵传来,内部液体不受控制的从各个孔洞处流出,诞生新的小生命。等我意识到该处理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原来摆放着少女和动物标本的地房,如今堆积着一层又一层数不清的黑红色块状物体,失去了形状,让人看不清到底是什么。那里有像是人的肢体,碎片的东西,还有染过色的头发,在头皮下面和腐烂了的组织之间蠕动着无数只白色的蛆。蠕动的白色层层堆叠覆盖在表面,模糊了它与周围环境的界限。它们曾经拥有生命,曾经在街头的阳光下肆意挥洒青春,曾有我记录在胶片里的美丽而纯洁无暇的容颜,越是想到这些,我越是感到震惊。
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时,我不知所措,只能将其血肉就地掩埋,将消毒后的骨骼拆分进大型动物的骨架里。人对于同族的气味非常敏感,这代表了一种危险的气息,这种气息就弥漫在动物园的角角落落,要是有人上山,哪怕不是专业人员都能很快意识到这种气味指示着有不同寻常的危险事情正在发生。事实上当时我已经做好了随时都被发现的心理准备,以为自己很快就会被逮捕。
然而不知是哪位幸运之神眷顾了我,我不仅没有被逮捕,还接连拍摄了第二个人和第三个人。路边伪装成出租车司机的诱拐,在午夜的地铁站台上,在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前,我看到街边放空意识发呆的孩子就有种想要记录的冲动。不管去哪里,我都会随身携带着她们的照片。无论在公司,公园,还是街角,我常常看着她们的照片打发时光。在被孤独击倒无法呼吸的时刻,在哭泣的时候,在因痛苦蜷缩在地上的时候,只要看到她们的照片就能得到缓解。在摄影记录完成后,我将她们制作成标本,封存在胶片和这所动物园的深处。
我剥下标本的毛皮和她们生为人类的空虚皮囊,由于心脏不再泵动,长时间以蜷缩的姿势卧在汽车后备箱,身体里的血液已经向一侧淤积,这让预计的剥皮过程增加了一些难度。后来我就在袋里提前放了防腐液,尸体经失血后快速密封腌制,这样可以让真皮层更快从缺水的肌肉上剥离下来。骨骼,肌肉和皮肤都有不同的处理方法。肌肉可以代替泡沫塑料填充进其他标本的内部,柔软的内脏会被装进水箱,如同飘逸的水螅海葵与浸制鱼骨和皱缩的头足动物一起游逸,人体的骨骼缓慢代替了大型兽类的骨骼。一切都恰到好处,似乎本应如此。
看着显影后她们的脸,我想起她们所在的那个深邃的宇宙,以及在剥去了一切经意识修饰后纯粹的本真,在屏幕上透露出可见的一角。我会回忆起,把手探入她们身体内部的感觉,手指接触到柔软的近乎粉嫩的触感,还有若有若无的体温。
人的身体并不完美,有着各式各样的缺陷,例如无用的智齿,增长的盲肠,还有不断返还的神经。初中的课本上说,人类的肢体和其他动物的肢体一样,都有着同一套标准原型的架构,只是因为适应环境而不断特化,最后不同的动物之间再也无法理解彼此,形同陌路。人和其他生物都一样,是在无穷的错误上建立的。每个人都曾经想过,如果自己当初没有做下那个选择,生活可能会是什么样子。也许我也曾经可以是她们,杀死她们的人则是她们自己,也就是我。这才是人类,她们失去了血色的脸庞散发出神圣的光辉,空无一物的瞳孔能看见一切。
如果可以,我也想披上她们的皮囊。就像因纽特人祈祷过后,剖开海豹的腹腔做成睡袋,以此抵御极地野外凌冽的漫漫长夜。我想象自己被温柔的如同子宫的脂肪与软肉包裹着,远离现实,将我安心的带上最初物种与物种间不分彼此的伊甸园,面部识别的巴别塔尚未建立的天国。
我总能在他人的表情中发现谎言和欺骗。当别人开始表演,我立刻就会知道。那些靠近我的人无论长着一张多么善良的脸,我都能看穿他深藏心底的秘密,父母,朋友,恋人,无论有多少爱,其中都掺杂着谎言。人人都在掩饰自己。我不停地记录,不停地拍下照片,试图寻找真相。草丛里被掩盖的失血的左耳,情侣拥抱时彼此露出嫌恶的表情,偷偷窃取他人财物的背景路人,我觉得自己所见的并不是真实,而只是真实现实的冰山一角。人类的意识并不能一下子接受全部的现实,所以才会出现视野盲区,所以才会产生自我意识加以引导,将现实改造成自己想要见到的样子。意识也是在错误的基础上建立的。只有无意识之间拍下的照片,才是不断流动的真正真实的一个瞬间,所以我才会将其制作成标本,永远封存进自己的真实里。
谎言像疫病一样在四周扩散,若无其事地蔓延着,让人无处躲藏。我自己也说谎。为了不被人讨厌,也会说口是心非的话,担心被人冷落,所以微笑待人,害怕与社会脱节,所以伪装自己。人们不会反思这些不正常的事。似乎只有我自己,我的眼睛,会对别人充满感情的演技做出反应。因此我的心灵没有闲暇和休息的时间。每次从所爱之人的脸上读出谎言,我便会感到失望灰心。
每当陷入这样的低谷中,我便会将这些照片攥在手里反复观看。她们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信赖的,毫不虚伪掩饰自己的少女们,如同儿时这里所见的陌生生灵一般,毫不躲闪我的视线,也不会虚假对待。就算我把她们的照片光明正大的摆出来,别人也不会明白这一点的。
他们不会明白,我拍摄的动物园的虚假标本里,藏着的正是人类最接近本真的真实。
变幻无常的你的颜色,在房间中吹拂着的温暖的颜色
响彻墙壁的大提琴,很快会被遗忘的吧
看着面前的少女接过了递过来的塑料瓶,喝了一口水,又拧上瓶盖。那是我带在随身包里的普通的矿泉水,这所动物园并不大,因为建在山上又没有人过来清理杂草,所以连接各个区域的通行就变得十分困难。我也许该清理的,但清理就说不定会被其他人发现。走出馆房的小路上,我问她口渴不渴,她嗯了一声,我就从包里带出水瓶递给了她。她没有检查瓶口是否有被打开过,也没有注意水瓶是否被动了手脚,只是很自然的就接受了陌生人的善意,一点防备也没有。
我没有在水里加入安眠药,这不仅仅是因为我没带,更是因为我想再多观察她一会,就像见到一只稀有品种的蝴蝶,就这样将她剥制未免也有些太可惜了。但我又不得不了结了她,若一开始就不打算这么做,我也不会带她参观我的展藏。一想到她失去生机又与现在别无二致的面容,想到她紧闭的幼儿蓝宝石般的眼睛,我就不由得心跳加速,握紧了口袋里的注射针筒。
我要带她去我的车上,我说我可以开私家车带她下山,她没有拒绝。摄影器材和药物都在车上的后备箱里,看着恋恋一蹦一跳走路的背影,我实在不想将她继续拆分,但也不知道该把她归类于哪种动物里。我一路走一路想着,关于摄影,关于构图,解剖,光影和防腐的问题。幸好现在的天气还没有变得太热,后备的行李箱还没有散发出奇怪的味道。我们就这么在人类模拟出的世界中悠哉游哉散着步,我意识到标本也许就和谎言一样,都是人类意识制造出的结构,用以维持这个世界看似正常运转下去的秩序,尽管内部已经朽烂不堪,被虚假的人造铁架和塑料泡沫填充,看上去却依旧生机勃勃。
恋恋看上去似乎知道一些什么,但又似乎一无所知,她对这边世界的适应透露着一种反差感,反而令我有些毛骨悚然,就像是一个分不清活物与死物的小孩,对着路边被轧死的猫尸做着日常问候。她走过由少女代替了头颅的海豹,脊椎被代替的羚羊,那里巨大渡鸦的翅膀由三名少女的指骨共同支撑。昆虫馆墙上的标本已经十分明显了,人体共有二百零六块骨头,大部分不能和其他动物共存的小骨会在这里被重新组合,拼贴。手腕和脚跟骨一粒一粒被粘贴成甲虫,头骨被敲碎后变成了蝴蝶,软骨和牙齿重新排列组合成不存在现实里的节肢动物。水族箱里随红褐色水波飘曳的是她们的小肠和食道,海参则是剪断的大肠和胃囊,尽管处理时已经清洗过了,面对它们我似乎还是能闻到可丽饼和粉红色功能饮料的气味,令人作呕。我想起大学时室友请他一起看的一部邪典电影,一个遇到船难的海员被海象救起,为了生存又不得已杀死了海象,为了填补自己的愧疚,他到处诱拐男青年,将他们通过医学解剖改造成海象的样子,最后希望成为海象的对方杀了他。
我记得那天晚上我看这部电影看吐了,随后又把这部小成本影片播放了一遍又一遍,一边看一边恶心反胃,但我却对这部电影起了反应,我迷恋它,晚上在睡前一遍遍确认着自己是否才应该是这只海象。初次制作少女标本时我也想过活体组装,但非常遗憾的是这在医学上是不可能的,出血量无法控制,麻醉量也不够达标,我无法拿到符合手术标准的药材和器具,能保持尸体各组成的完美就已经很不容易。我放弃了,这让她们只能以标本的形式继续存在下去。
“你听说过,胎儿也会做梦吗?”恋恋指着一只小鹿的标本问我,小鹿正依偎一头母鹿,显出一副十分亲密的样子。我记得它,当时动物园正处于转型期,园里唯一的一头母鹿却在这时生下了它。园方并没有错过这个机会,小鹿也没有被转卖到别的城市继续展览,再次见到她们的时候,就已经被做成标本了。我曾经剖开过她们,内部被塑料泡沫填充着,没有骨头,没有血肉,内脏不翼而飞。
“不知道。我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情。”不,我听说过,那是很早之前就已经被证伪的空想理论了。人的胚胎的发育过程与最早脊椎动物的演化形态有些相似,于是那时的人们臆想出了胎儿的梦境。在那黑暗而温暖的羊水世界中,胎儿在梦中也许正在经历着一场场超越物理现实的旅行,一场符号的旅行,一部第一视角又无法改变选择的电影。镜头沿着演化的路径一路向下,凝视所有祖先铭刻在基因中的记忆。
在这样的梦境中,胎儿可能会见到未曾体验过的恐怖形象,这些形象或许是从遗传记忆中浮现,或者是从潜意识的深邃海洋中升起的幽灵,体验到一种未知的存在环绕,或者感受到某种不可言说的、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呼唤。
“胎儿有时也会想到,如果自己的祖先在历史的进程中做出了其他的选择,有可能会改变自己现在出生时的境遇吗。但胎儿之梦并非可以由自我意识的操纵,所以它们无法想象其他的现实,就像它们与这些死物分道扬镳的历史。”窗外的太阳接近了西边的山脊线,山间的落日总是来的格外快速。远处是夕阳的光辉,天空被染红了,云彩发出清澈的红色光芒,把恋恋照成一张剪影。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腐烂味道,标本室的房间犹如一个充满尸体的洞穴,陈列着各种作为武器发育出来的器官,这让我想起大学时课程上看过的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纪录片和照片。这个死亡的洞穴也许也和战争存在着某种关联。摄像镜头缩小光圈,主体逐渐聚焦。据说动物界最早的武器就是眼睛,有了眼,于是才确定了自我和他者的界限,作为观察和被观察的存在,被眼睛的膜拉开了距离。随后是利爪,尖牙,铠甲,颅骨容量,这场发生在我们身边的持续了几亿年的战争从未结束,只是我们一直对此视而不见罢了。
我面对着她,竟感到一丝危险。
“你知道吗,这个动物园本来应该有自己的名字的,但是大家好像都忘记了。”
我也忘记了,似乎从记事起动物园就已经被叫做动物园了,哪怕后来动物全都消失不见,馆内只剩下标本和枯燥的科普展示,大家也还是习惯叫它动物园。因为大家只记得原来的符号,已经忘记了它的名字,就像见到企鹅标本时就叫它企鹅,见到死去的乌鸦还是叫它乌鸦,本质已经不见了,但那样的符号还在将存在延续下去。
“那你觉得,它应该叫什么名字呢?”
恋恋抚伸出手,抚摸着右手侧的腔棘鱼模型。水族馆里原本围住展示柜禁止触摸的防护栏已经被撤下,她毫不在意自己手上粘住的灰尘,就好像它还活着一样。背景壁纸因老化剥落,露出了更早原本属于植物馆的图案,那些印上去的灰绿色蔷薇反而显得比标本更加真实。在这所场馆还在接待游客的时候,我就常常站在墙前,在巴赫的背景音乐里盯着它们发呆。
“这里都是地上生灵与圣灵曾经存在过的证明,就叫地灵殿吧。”回忆里的背景音逐渐停滞下来,只剩下塞巴斯蒂安巴赫的钢琴声,在空旷的只剩下我一人的大厅里回荡。
都是夜晚里听了巴赫旋律的错吧,变成这样的心情
都是夜晚里听了巴赫旋律的错吧,变成这样的心情
如果那时候的我没有走上通往动物园的路,如果我没有在深夜的电台里听到熟悉的旋律,如果我没有遇上墙壁上蛊惑着我的蝴蝶。我就不会同现在这样,毫无遮掩的,直视着众人的内心。
明明刚忘记却又为何,为什么又会忘不了
刚刚开始的两人,想起了笑着的你的脸
也许是幽灵吧。七年前五月十四日的那个女孩,似乎也穿着和恋恋一样的黑色水手服。但我知道恋恋不是幽灵,本来我就不相信幽灵的流言。有时我会思索,是否有人把我的行为当成了幽灵,但我并未穿着黑色的衣服。我对这里非常熟悉,因为要处理事情,无论来多少次也没有发现闹鬼的踪迹,这让我有点鄙视那些仅仅是知道流言便会轻易听信的人们。
“话说,这里挺偏僻的,晚上可能还会遇到危险,你为什么要过来这里呢。是听信了灵异建筑的传言,来动物园里探险的吗?” 我想起了十几年前初入动物园时见到的那只黑猫。眼前的这个少女她确实像是一只猫。
“那你又为什么会来这种地方呢?” 晚上出现在废弃动物园门口摄影的男人,果然怎么想都很古怪吧。我笑了笑,做出了自然流畅的回答,“因为我是这里的管理员啊。”这样的对话我曾在私下里练习过无数次,以应对万一被警察发现后的层层盘问。而我也算不上说谎,因为动物园被废弃后,确实是只有我一个人在管理。只是我没想到,第一次应用它的地方竟然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我返还了恋恋的数码相机。一路上的我们一言不发,直到走出动物园的大门。夕阳已经落山了,但天空还是红的发亮。我的车就停在不远处的公路边,恋恋点头嗯了一声,随后跑向一开始她蹲守的枯草丛中,有一坨黑糊糊的东西正在她手里颤动。那是一只盛装着块状物体的塑料袋,内容物支离破碎,只能看出块状物黑中带红,在晦暗的暮色中让人看不清形状。大量的块状物体堆积在袋子底部,看不出是曾经拥有生命,奔跑在阳光下的生物。
“我想埋葬这只猫。”她说,“但我现在改变主意了,你能帮我把它做成标本吗?做完了,就放进动物园里,和那些标本一起。”
说实话,被路杀的动物已经失去了制作标本的资格,肌肉与内脏因猛烈撞击而模糊在一起,骨骼失去了可供辨识的结构。就像清晰的图片被打上马赛克,信息丢失了,而失去符号后,想要复原基本是不可能的。但我不想拒绝面前的少女,我看着她蓝宝石般的眼睛,答应了她。但当务之急是去车上拿设备。我让恋恋先做好标本处理的准备工作,也许这对她来说还有些难度,但她毫不介意。先将皮毛,骨骼,血肉和内脏逐次从那堆杂物里清理出来,然后才能进行消毒和防腐。
我从副驾驶座位前掏出医用安眠药片,放在当废纸的风景练习照片上面,用指甲仔细磨碎。接着我伸过手,拿起她喝了一半的水瓶,打开瓶盖将药粉放入,再放回。在阴影的掩盖下,这一切并未被跟在我后面聚精会神处理尸体的少女发觉。周围逐渐变得黑暗而寂静,天空不再有红光,呈现出深海一般蓝色的黑暗。
我等待恋恋处理完黑猫的尸体,把水瓶放到嘴边,等待着她在草地上陷入安然而平和的睡眠。我会将猫耳缝合进她的头皮,在洁白的盆骨底部接上真正的猫咪尾巴,敏感的指甲肉接上锋利的趾爪。我会吻上她失去体温的紫唇,猫的虎牙洁白如玉。
可怎么等,都不见她的身影,她发出的一点声音都被荒草淹没。慢慢的,天色已经黑了,树林里扭曲的枝条探入更高处的深蓝,我打开前后车灯,却不见那个少女的身影。我从后备箱里拿出手电照亮了四周,恋恋不见了,她就像在枯草从里突然出现一般,现在又突然消失不见。
黄昏结束了,黑夜降临了,恋恋不见了。
早知道该早点拍摄,记录下她。我再次走入树林,边走边用手拨开树枝,用手电照亮前方,试图寻找她的身影。枯木的树干和枝条在手电的光束中,呈现如石头般冷峻的灰色。哪里都没有恋恋,也没有那只黑猫的痕迹。我觉得冷极了,太阳下山后温度骤降,回到车上吧,就算现在出去找,估计也找不到吧。车的大灯直直的照着前方,在一片黑暗的山区里显得十分显眼,应趁早关掉才是。
让拍摄对象逃掉了,我很后悔。我的真实意图被看穿了,我没有及时下手,也许之前的模样都是她为了拖延寻找时机的伪装,而我没有看出来,完美的幻象就那么消散了。恋恋消失在了落叶林里,匆匆逃走了。她会去报警吗,还是守口如瓶,我不知道,她看上去不像是那种人,更何况如果只是伪装,为什么她又忍着恶心,恰好会准备那只死掉的黑猫呢。我坐回车内,懊恼地回想着刚刚发生的事情,我一句一句回忆着少女在馆内说过的话,但一无所获,那些句子就如同无意识的云雾一样在脑海里晕染开来,消失无踪。我独自一人坐在昏暗的车内,漆黑的挡风玻璃上映出自己面无血色的脸,我看着这张脸,不由得想起了那时候我也是这样坐在椅子前,面对镜子里她失去血色的脸。如果可以,我希望我也能成为这样毫无防备,毫无意识的少女。但还好,她并不知道我真正想做的是什么,她也并不是我这次出行的主要目标。
以防万一,每次这样的远行时,我总会带上全套设备。包括后备箱的相机,三脚架,锯木刀,医药箱,消毒水,和那只巨大的被密封起来的柔软行李。那是我今天捕猎的少女,副驾驶的校服上标识着她的名字。
我打开后备箱,一如既往,仔细清点着所需的准备工具。我打开汽车收音机,电台里音乐频道正播放着巴赫的曲子,管风琴发出低沉的嗡鸣,很像是小时我在动物园里听到的歌曲。
来吧,愉悦的 甜蜜的死亡
来吧,神圣的 有福的休憩
在管风琴悠扬的共振中,我听到一声猫叫,那是一种夹杂细微的呼唤的声音,似乎是离我很近的地方。但这么冷的山上,又没有食物,哪里会有猫呢。又一声低鸣,带着不安的情绪,从后备箱里传出。也许是开车时忘记检查,有流浪猫卡在汽车的某个缝隙里,一并带上来了吧。
就在移动工具的时候,眼前密封着软物的袋子突然蠕动起来,宛如活物。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难道是我没密封完全,把流浪猫也随着尸体一并带进来了吗?我既懊恼又困惑,显然这是不可能的,但除此之外,难道还能是死去的少女,在我怀里清晰的感受到停止呼吸,体温消散的她又复活过来了吗?
我想起恋恋在地灵殿里的自言自语。都是夜晚里听了巴赫旋律的错吧,变成这样的心情。都是夜晚里听了巴赫旋律的错吧,变成这样的心情。骨骼制作的甲虫复活过来,蝴蝶标本的眼斑扑闪着,显示出幽灵的剪影。
我拿出手术刀打开袋子,顺着厚塑料被挑破的缺口,药液,被渗透出的体液一并流出,掺杂着浓烈的混着防腐剂和腐败的气味。随后,一只猫跳了出来。黑红色的轮廓在夜色里看上去不是十分清晰,它似乎由各式碎块拼接组合起来,每个地方都不应是本来的样子。四肢就像人手,少女涂了指甲油的细长手指在地上笨拙地拖曳,磨砺着,这让它的动作显得不是十分协调,本应弓起的脊椎变成了平直的曲线,自中间分裂成两根,尾巴末端的毛脱落了,裸露的皮肤不断涌出缺氧而造成的深红血液。袋子里的药液和体液流空了,滴滴答答渗入车下的土壤,少女不见踪影。
那只黑猫转过头来对着我,我看到它不合常理的眼睛,澄澈如暮色后的深蓝天空。它咪咪叫了两声,转身跳进了那片枯草丛。
夜深了。
汽车前座上,巴赫的旋律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