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白泽慧音24H】谁的历史
怪异克服伊吹萃香
2025年04月30日 23:00
4.30上白泽慧音之日

 慢慢地,入了冬,大小的雪花次第落在了人里的土道上,来往的人约莫少了一半,仍留在街道上的,大概就是秋姐妹的烤白薯摊子、几个卖柴火的、还有背着一大框子竹炭的她。

“早上好啊。”

与她擦肩而过的,大多都认识她。藤原妹红,竹林里的住人,在曾经妖怪还能肆无忌惮地袭击人类的那个时代,她是为数不多的,能保人里一方太平的奇人;在现如今的幻想乡里,妖怪不再袭击人类(大多),她便清净下来,在竹林里面砍竹烧炭营生。

妹红的火气大,不是说她易怒,而是她本身的体质所导致的,她身上的温度异于平常人,所以即使是寒冬腊月,她也只穿往常的衣服。

只是,她的脖子却围着条围巾,由绿白毛线织作的,全长两三米,将她的细脖颈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仔细地掖着,生怕被背后的竹炭弄脏了。由此,便能仔细地看到,妹红的头上那几滴小小的汗。

 

 妹红此行的目的,便是去给寺子屋送炭。寺子屋大约于十几年前便改烧竹炭了,似乎是经由寺子屋的老师的安排。确实,竹子更廉价,廉价到漫山遍野都是,甚至能在藤原妹红的睡眠中迅猛生长,不知不觉地将她捅个对穿。也就是因为这事,妹红开始了不知疲惫的砍竹子烧炭。

 慢慢地,从人里的东头逛到西头,又逛了回来,把别家的炭送完了,便是寺子屋的了。

 

来到门前,妹红本想敲门喊两声,告诉里面的人出来迎,可把围巾拉下,将要开口之时,却听见了屋子里面朗朗的念书声。

“生生生生暗生始,死死死死冥死终。”

在妹红刚刚成为蓬莱人的时候,那一两百年是浑浑噩噩地度过的,这句诗就被苦记了一二百年,有幸的是,很快便遇到了某人,这充满抑郁哲学的诗句也就被渐渐忘却了。今回听到,倒是勾起了妹红千百年的回忆了。

雪吹在脸上,一阵一阵的凉,妹红总算清醒了,那寺子屋里面正在上课,贸然敲门打扰绝对不是好的,那便从侧门自己进吧。

 

钟敲三响,到了十二点了(旧午时)。雪逐渐细小,天空放晴。寺子屋的孩子们推开了教室的门,急忙换上了鞋,从室内跑到了锅炉房,有的孩子顽皮,便在路上稍作停留,抓一捧积雪,捏成雪球,向同伴砸去。

屋子中心的大炉子上,放着孩子们的饭盒,为防止孩子们被烫伤,炉顶很高,只有成年人能够到。

一般来说,都是他们的慧音老师来帮他们把饭盒取下来的,只不过慧音老师在收拾教室,来的迟了一点。便有小孩等不及,蹦着高地往上摸,一点一点将饭盒往边缘处扒拉。

“我来吧。你别蹦跶了,再烫着你可不好,你们老师又要找我谈话了。”藤原妹红司空见惯,便招呼着孩子们排好队,一个一个点名。

 

木门咔啦啦地响,她来了。

慧音来时,孩子们已经吃完午饭,在锅炉房旁边的屋子里面午睡休息了,妹红在收拾孩子们留下的垃圾,幸运的是孩子们教养很好,垃圾很少。

“我来帮忙吧?”慧音熟练地摸到房间的角落,拿起一把竹扫帚,同妹红一起收拾屋子。

一时无声,干活也不需要聊天。几分钟的事,锅炉房便被扫干净了。

“吃饭了吗?”

“还没。”

“我炒几个小菜,咱们一起吃点吧。”

“好。”

关系熟稔的双方,通常不需要过多的言语,也不用太多的客气,仅仅三言两语,便能把两人要干的事情安排妥当。

 

菜吃到一半,慧音突然开口了,“喝酒吗?”,妹红有些呛着了,因为在她印象里,慧音几乎以是滴酒不沾的三好教师的形象出现在大家眼前的。似乎是看出来了眼前人的思虑,慧音接着说道:“昨天是我的生日,学生的家长给我送了几瓶精酿的酒,可惜你不在。”

也不管妹红怎么想的,慧音先起身了。她翻开了壁橱的门,从里面拿出来两个白瓷的瓶子,上面还用红丝带系成了蝴蝶结的样式。酒的香气隔着瓶子便能闻到,即便妹红不甚懂酒,也能从这粮食的香气中断定,这是上品的佳酿。

“那...那就来呗。”

“你来尝尝。”

慧音给妹红倒上了一杯,酒清得能看到木枡底座上的木纹,气味不像她喝过的河童和天狗的酒一样刺鼻,而是慢慢地、慢慢地,飘进鼻腔,勾着脑髓。

妹红小酌了一口,而后砸吧砸吧嘴,仔细回味道。

“很柔,度数不太高,慧音应该也能放心喝上两杯。”

“那就太好了。”

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

只消几轮推杯换盏,下酒的菜便已经吃的差不多了,还剩一瓶酒。慧音的脸已经红透了,妹红仍然清醒。

“还喝吗?你快不行了吧?”

“我还行!别管我,倒酒!”

菜都没了,还要拉着别人干喝的,那一定是真醉了。慧音从坐垫上起身,晃悠悠,好不容易站稳了,便叼住妹红的手腕子,让其手中的酒瓶子倒向自己的木枡。

到了这个时候,也尝不出酒是什么味道了,脑子被酒精控制着,三两口,便将剩下的一瓶酒也喝光了。

喝的太急,慧音甚至打起了酒嗝。红的不只脸,全身手脚,都透着红光,慧音牵着妹红,身子摇摇晃晃,好像要说什么。却被妹红拦道:“你要不去醒醒酒?醉的也太厉害了吧?”慧音摇摇脑袋,一手把头上的方帽丢掉,另一只手拍着妹红的肩膀,“我可...没醉,我去开开窗...咱们俩...清醒清醒...嗝!”

从桌子到床边窗户,也就几步的距离,慧音几乎是拼尽了全力,维护着最低限度的平衡,终于走到了床上,下一步就要开窗户了。

“嗝!”

又一个酒嗝,窗子被以不均匀的速度扒开,窗框与窗架摩擦产生了吱呀呀的声响,冬天略带冷冽的风吹进了屋子,吹到了离窗户最近的慧音的脸上。

于是、

咚!

此时此刻,寺子屋所有学生的历史教师、国学教师、算数教师、以及其他各种副科的教师,背朝下,僵尸一般地躺在了床上。

雪不再下,慧音不再说话,醉倒在了床上,妹红也不强撑着,找个合适的地方,闭上眼睛,开始休息。

“昨天,是慧音的生日啊,我昨天在干什么呢......我怎么忘了这么一件大事呢......唉。”妹红自言自语道,便同进了梦乡。

 

千年前的历史,也曾有这么一场大雪,一场同饮。

 

一千年前的雪,和现在的并无太大区别,无非是雪下面的人不一样了,就连地方也没有变过。曾经的日本,一条山脉将两个诸侯国隔开,山下的小村,横跨两个国家,也就成了两国之间的缓冲地带。大雪之下,依旧有行路人,背着竹炭,在这小小的世界里寻营生。

只是,用竹炭的人,却不是藤原妹红,而是许许多多的,其他的村民。村外的竹林似有妖魔一样,竹子一年四季都能疯长,村民也就借着这一优势,在入冬第一场雪前把竹子砍掉,存着过冬。

只是,村民却从来没有进到过竹林的深处。村里老人都说,进去了那便回不来,竹林深处有妖魔;也有多情的读书人,说那竹林里住的便是辉夜姬,便径直去寻了,至今仍未回来。

村中某家大户,原先是在京城内的史官,后辞官回乡。生有一个女儿,碍于历史久远,姓名难寻,只知道她酷爱史学,时常能听到其家院内传出其阅读史书的声音。

冬,某日,二人初次的相见。

寒冬腊月,漫天鹅毛,家家闭户。只有一个身影,穿的单薄,背着比身子粗两三圈的竹筐,上面盖着的绵布却比衣服厚。

她敲开一家门,扒着门向里看去,里面的男人问道:“你是来做什么的?”她一时想要开口,话却梗在咽喉,只能发出嗯啊的声响。屋内的人正在添着炉子,他担心屋内的热气尽数散去,便把她的手从门框上赶下,把门再次紧闭。

她好像是太久没同人说话一样,或者是太久没和别的人一起生活似的,失去了与人交际的基本能力。可是她心里面能想,她想,“是不是我被当成了妖怪了?”,于是她找到了路边的水缸,打去表面的积雪,对着结冰的水面看去——分明人类模样,不应该呀?便又找了另一家,这次门开的很慢,她也就将背上的竹筐慢慢放在了房檐下,将绵布揭开一半,露出里面的东西。

这次开门来的,是一个女人,门一推开,便能闻到了屋内煮饭做菜的香气,更能听见孩子的玩耍声。“啊......”她鼓足了勇气,对着面前比自己高一头的女人开口,那女人也察觉到了那满满一筐的东西,竹炭,足足有自己面前的女孩一半高。“小姑娘,你是来卖炭的吗?”,女人先开口,蹲下来捡起框中的炭,仔细打量着,“嗯...”“你这炭烧的不错,只是可惜啊,我们村子里大多数人家不缺竹炭烧,你去找找别的地方吧。”,“嗯...”女孩的语气几乎要哭,还是尽力忍住了,别连一句完整的话还没说出来,就先哭了,“没在这附近看到过你啊,你不是本村的人吧?”,“是的。”于是,女孩伸出了手,往村子东边指,女人也不再在意,家里的饭菜已经快做得了,便应付道:“你来自东边的别的村子,这样吧,你去别人家问问,说不定还有要你的炭的。”

说罢,大门紧闭。从第二家那个女人开门开始,风已经开始带着雪吹了好一会了,筐子上的炭覆了一层薄薄的雪,被打湿了,这些也就不能烧了。愁啊。女孩把湿的竹炭拣了出来,便又去寻别人家了。

于是乎,在人类的村子里逛了整日,只落得空欢喜。

随意找了个角落,便靠墙歇着,慢慢地,身边三米,甚至五米的半径内,雪都化成了水,如果要打个比方,那女孩就像是孤独的一把火,无人为她添柴,她却仍独自温暖着周围。

    但是,倘若从整个人类史的角度来看,火却有着独特的意义。

 

苍白的发丝,不老的面容;苍白的雪,不老的天。这是藤原妹红成为蓬莱人之后,与人类的第一次接触。某一本史书将要为她新开一章。

“你好。”

 

隔墙,是某家,家中淘气的女儿正骑在墙头上,歪着头往下望。妹红抬头望过去,那个女孩穿着青蓝色的素衣,被雪淋的微微发抖,眼中尽是好奇。

“你这里好暖和啊。”

于是,妹红便允许了这个女孩在自己身边取暖。

“你来自哪里?”

“竹林。”

“当真?竹林那里可都是妖怪,你怎么可能...你也是妖怪吗?”

“不,我是人哦。”

女孩拽住了妹红的手,仔细观察。细小,白瘦,手上的纹路分布自然,和所有的人类女孩一样。

“你从哪里听说的,竹林里有很多妖怪?”妹红以半玩笑似地问道。

“我的父亲告诉我的哦,他之前是京城里的史官。”

“既然是史官,那为什么还会相信妖怪这种东西呢?”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鬼怪传说这类,绝对是有意义的,因为没了这些东西,我们现在的历史便有了不能解释的东西。你知道吗,为什么富士山会冒青烟?”

“为什么呢?”

“在辉夜姬将要离开地面的时候,她给天皇留下了不老不死的长生药,天皇却睹物思人,不想独吞长生药,便将长生药投进了富士山,于是富士山上也就升起来了不死之烟。”

“说的很浪漫呢,这个故事。你相不相信,你父亲告诉过你的富士山的故事,还有另外一个版本?”

“怎么?”

“所谓的辉夜姬,并没有真正的离开地面,她自知罪孽,便和月人的某位使者一起,私自躲在了地面上。而她留给天皇的那副长生不老药,也没有被扔进富士山里,而是被某人夺走了。”

“那是谁?”

“藤原不比等的某个孩子,跟着天皇的使者一同登上了富士灵山,在女神的挑拨下盗走了灵药,偷偷将其喝下,仅仅是为自己那被羞辱的父亲报仇。何必呢,那个孩子甚至没有被记在史书之上,人们只当是她失踪了。你说,何必呢?毕竟人们依旧能看到富士山上的不死烟。她当初是怎么想的呢?是想让当朝史官记下这件事,让天下知道藤原公卿有一个孝顺的小女儿?为什么呢?”

话越说越透,妹红几乎将哭出来了,女孩也逐渐明了了事情。便从怀中抽出丝巾,为墙角下的妹红拭去了落在脸上的雪水和泪水。

“我可以将她的故事记在史书上哦。如果那些人忘了她,我就在几百年后再在史书上给她添上一笔。甚至新开一页——”

“谢谢你......”

“不用谢,藤原家的女儿。”

“啊...?”

 

一千年前的人们的史观,本来就很微妙,只有当朝的臣子为王侯将相立的传才算是正史,其中即便怪力乱神,那也正统;若是乡野村夫所记载的史书,那就算有了一千年后先进的唯物史观,那也不被承认。

就比如说,在一千年前,史书里记载着白泽的存在。那是一种神兽,浑身碧绿,头生两角,会在国有贤君之时出来指点迷津。于是,各路诸侯国的君主便明争暗抢,只求见一面白泽,只是为了史书上对自己的评价是那么个“贤”字。

房间里,女孩翻着那记载着奇珍异兽的书籍,问道:“你知道白泽这种神兽吗?”妹红回应,她还住在藤原家的大宅子里面的时候,受过一些教育,“那你见过吗?”“没有。你见过?”,女孩似是想起了什么,便去拿了笔与墨,在纸上画了起来,“白泽这种神兽,长的还挺讨喜的,小小的,绿色的圆身子,头上一对角比象牙还漂亮,身后还长着打着卷的蓬松尾巴。”简单勾勒了两笔,已经能看出来个大概了,“长角的狗?”“还是要放尊重些了,毕竟是神兽来的...”“哈哈哈......”,不知不觉的,妹红已经慢慢打开心扉了。

或许只是临时起意。

“我们去找白泽吧,过几天就是满月,白泽会帮我们的忙的。”

“帮什么?”

“白泽会把你存在的历史创造出来哦。”

 

几日后的夜晚,雪小了很多,村子的道路也被扫出几条小径,趁着家中下人不注意,女孩和妹红一齐跑了出去。

其实白泽就在那片竹林里面,妹红在竹林里面住了二三百年,活动的区域只有很小的一片,顺着一片小山坡往上爬,等到月亮升到最高处时候,便能看到白泽坐在了山坡上晒月光浴。

“白泽啊,白泽!”女孩呼喊,白泽便如旧识一样,慢悠悠走到了女孩脚下,蹭了蹭女孩的衣角,“这是我的朋友,你的邻居,藤原妹红。”

“你好,白泽...”

白泽倒是不怕生,碰到了妹红也不躲,绕着妹红走了半圈,观察完毕,便觉得她是个好人,也开始亲近了。

“我的朋友被历史遗忘了,你能将她存在过的历史创造出来,对吗?”

白泽轻轻吠叫一声,慧音明白,这是白泽同意了,便将偷偷带出来的史书放在了白泽面前。

“拜托了!”

“拜托了!”

 

于是,藤原不比等公卿的第十位子嗣,第五位女儿——藤原妹红的历史,真真切切的存在了——就几天的时间。

危险在暗中慢慢滋生,大概是藤原妹红刚刚进入人类村落的时候,她便被探子发现了,被报告到了周围二国国君的耳朵里。国君再派人跟踪,那也就慢慢摸到了白泽的踪迹了。于是,丝毫不在乎在村子里面养老的前朝史官,派出军队,去对妹红来过的村庄大肆搜索,只为生擒神兽白泽,为了一个“贤君”的名,到时候,人们读史,也就不会知道哪家的君主将白泽擒来,也就不会看到他的暴行一类。这实乃历史之悲哀,而承受着历史悲哀的又该是谁呢?

仅仅两日的时间,先后便来了两拨,前后两个国家的军队将边境的小山村踏了个遍,民不聊生。

“开门!国君命令要彻查本村,谁人家胆敢私藏神兽,将被视为叛国!”几个人高马大的士兵敲着女孩家的门,此时正是深夜,因此一时半会没人反应。这反倒给了他们正当理由了,便撞开了家门,将家中上上下下一同抓了起来。

妹红和女孩心中早已明的似镜一样,那帮人便是冲着自己来的。

“跟我来吧,我知道白泽在哪里。”

妹红强硬挣脱了束缚,领着所有的士兵离开了女孩的家,往深处的竹林走去。

白泽并不在竹林,妹红要做的,是让自己的朋友脱离危险,然后——

 

历史记载:藤原不比等公卿之五女藤原妹红,为父报仇,夺不死灵药,纵深一跃入富士灵峰,而后烟云漫卷,有凤凰涅槃之中,后世称其为蓬莱人。

凤凰再度出现,于三百年后之严冬,某村东,竹林之上,方圆数十里,皆化作灰烬,再无生机。

于是,蓬莱人藤原妹红于历史中,化作永续的灰烬(Extend Ash)。

“可是啊,蓬莱人即使被烧的一干二净,成了灰,也是不会死的哦。”

......

“所以啊,不要伤心,我还在呢。”

女孩已经伤心欲绝而死,神兽白泽兀自在她的身前哀嚎,这是妹红第一个死掉的朋友,毕竟没有蓬莱人一样永续的生命,生离死别...也是正常的吧?

并非。

此刻的历史,已经不再被承认,不再被人们知道,成为了某人的幻想。

“妹红?”

“你是...?”

“我是慧音啊,上白泽慧音,你在这个人类村落里面结识的第一个朋友。欢迎你啊,不死的蓬莱人。”

“你怎么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呢。”

“......”

“我来帮助你和当今的人们相处吧,先从简单的做起,比如说,去给砍竹子烧炭的人们做护卫怎么样?”

“好...”

此时月正圆,大雪纷飞,一壶清酒,二人共饮。饮到兴时,终于云开月现,明晃晃月光之下,慧音的头上却已经化出了白泽的两只角。

 

千年史纪,为蓬莱之灰烬。

一朝化形,造幻想之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