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老师长长的，带点蓝色的白发温柔地将我包裹住。
我认得这个人，这个人是在村子里当家庭教师的上白泽慧音。
脏兮兮的我，被老师死死地拥入怀中。
“别怕，”这世上最温柔的声音如是对我说道，“从今往后，你就跟我一起生活吧。”
我忍了许久的泪水突然再也控制不住了，只顾着一个劲地从眼里滚落出来。
于是自那一天后，我便成了老师的家人。
摆在我面前的，是一碗清汤寡水的乌冬面。
老师的头低低的，在我耳边说道：“不好意思呀。平时老师一个人在家，没有准备太多食物。你喜欢吃什么？明天跟老师一起去市场那边买吧。”
“……老师，我是没人要的小孩，你不用这么费心的。”
依稀记得，在爸爸和妈妈消失之后，周围的大人都是这么说我的。
大概他们说得没错，一定是我做错了什么，爸爸妈妈才不再回来了。如果给老师添麻烦的话，我也一定马上会被老师赶出去的吧。
“……傻孩子。”
沉默半晌，老师温暖的大手搭在了我的脑袋上。轻轻地、轻轻地捋顺我的发丝。
我感觉自己别扭的心好像也在被老师一点点抚平。
“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老师不会不要你的。”
“但是，我会给老师添麻烦的……”
“那么，等你长大了，就让老师尽情地给你添麻烦吧。相对的，现在你可以尽情地向老师撒娇哦。”
以前，爸爸妈妈也和我说过类似的话。等我长大了以后，就可以孝顺他们了。
呼噜呼噜，眼前的乌冬面看上去有点模糊。
汤是热热的，不过吸溜到嘴里的面条几乎没有味道。听老师后来说，这个时候的她太久没和其他人一起吃饭，连口味都淡得不太像话了。但对那个时候的我来说，这就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面条。
另外自那一天后，老师的厨艺也变得越来越好了。
寺子屋终于在我快要彻底长大成人之前办了起来，真是一件喜事。
不仅是因为我亲手参与了建造的过程，有种劳动结果的快乐。更是因为老师的夙愿达成，所以我也为她高兴。
先前，老师不过是在村子里的书店里时不时办读书会，偶尔会去有孩子的人家家里为他们提供一点辅导。而建起一座寺子屋，一直是老师的梦想。
不过外头的人对这间学堂似乎褒贬不一——有的人因为老师积累了多年人望而放心地将自己的孩子带进了这里，有的人却对老师半人半兽的身份颇有微词。
“……再者说了，就算不管她是个什么东西，她当真能当个好老师么？那个孤儿，小的时候多乖巧的一个孩子，被教成那副德行……”
村里人的闲言碎语隐隐约约传到耳边，这站在墙角后偷听的我内心咯噔一下。
我并不算是一个好学生。当然，我不讨厌老师，也不算讨厌学习，只是无论如何都学不进去老师口中那些晦涩难懂的知识。老师虽然严厉，但也不会刻意阻碍我肆意生长的青春期，于是渐渐不知收敛的我在村子里犯下了不少事。没想到，我调皮犯下的错误，竟然会在这时成为别人在背后碎嘴的佐料。
我很想冲出去狠狠地反驳，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唯恐我多说一句话就要让老师的风评再下降几分，只得畏畏缩缩地继续蹲在墙角。
“两位太太，早上好啊。”
“哦，哦……早上好啊，慧音老师。”
就在我愣神的时候，老师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两人的面前。我悄悄地探出脑袋，正对上她那坚毅无比的眼神，
“……我的为人如何，是否有资格成为一名教师，这点我自然会用时间继续证明。至于那孩子……她虽然不如你们这般口齿伶俐，但她用实际行动帮助村里做了不少实事。而且，即使犯下过错事，也会在第一时间道歉并且想办法弥补。”
“老师……”
“我，为自己能养育出这样一个乐于助人、知错能改的孩子，感到自豪！”
我感到自那一天后，自己那尚未萌芽的叛逆期便宣告结束了。而且，寺子屋也果真长长久久地办了下去。
“你这家伙，是不是喜欢老师啊。”
“！？”
面前的这家伙是姑且算是我的半个旧友。我和他的年纪相仿，都是从小被老师带到大的孩子。他的学习成绩总是压我一头，深得老师的信任，长大后也顺理成章继承家业。我虽然成绩不行，但木工手艺倒也算有些天分。通过老师的介绍，我被他的父亲收入门下，现在正在他手下当学徒。
我和他并非恶友，但我对他最近的表现实在是很有意见。
“老师只是过来看我的，你不准趁机接近老师！”
说到底老师也是，我都已经多大的人了，还像担心小孩一样担心我。就是因为老师每天中午都借着送便当的借口来看望我，所以才会被这家伙趁虚而入！
“我，我只是和老师聊聊天而已，我也没有喜欢老师……”
“放屁，不可能，”我狠狠地敲了一下钉子，“老师又温柔大方又美丽动人，根本就是这个村子……不，根本就是这个幻想乡里唯一的女神。我可见了太多对老师心怀不轨的臭小鬼和臭大人，你肯定也是，那什么，总之就是鬼鬼祟祟。”
我的心里堵堵的。
我不是什么聪明人，我觉得，在这方面自己确实就是个孩子。一边抱怨大人过度关心，一边又在大人有别的更重要的事的时候心绪不宁。
回想起来，每天中午，老师和他谈话的时候，脸上总是带着幸福的微笑……
老师她，虽然有一半是神兽白泽，但人类的那一半是否也会渴求着拥有另一半呢？会不会是因为要养育我，才一直没有找对象呢？
啊，难不成这就是单亲家庭小孩担心的那种吗，担心自己的家长被外人给夺走的感觉。
想着想着，发呆中的我一不小心锤伤了手指。
“哎呀！”
“没事吧！！！”
那家伙惊恐的声音将我唤回现实。其实我刚刚并没有用多大的力气，但是他小心翼翼地捧着我泛红的手指的样子，活像是他狠狠地挨了一下。
“……献什么殷勤啦。就算你这样假惺惺，我也不会同意你追老师的哦。”
“我怎么会喜欢老师呢……老师只是相谈对象而已。我，我喜欢的一直是你啊。”
“……啊，啊啊啊？”
他那炯炯有神的双目，不由得让我想起了当时，老师说，她为我感到自豪时的双目。
眼神里，爱意满满。
于是自那一天后，我的春天在不经意间到来了。
经过永远亭的医师确认，我似乎时因为童年时期的旧伤未得到及时的治疗，导致现在无法受孕。不过，他和他的家人都是很好的人，不论是否有孩子，至少我都不再是当初那个不被需要的孩子了。
“这样吗……但不论如何，你都是老师最棒的孩子哦。”
老师没有说太多安慰的话，只是像当初一样，拥抱了我许久。她知道，这样的怀抱才是我最需要的东西。
“但是，如果我真的能够生下他的孩子，该有多好啊……”
不仅仅是因为我爱他，更重要的是，不再是孩子的我，已经意识到了。
老师那一头美丽的白发，还有那夹杂其间，忧郁而温柔的蓝丝，都一如几十年前一般美丽。
“不用担心。即便没有孩子，老师也会替你们永远记住的，你们之间的爱，将永远留存在我心中。”
是的，正如老师对我的爱一样，永远不会改变。
但如果我继续长大，又有谁会像老师一直爱着我一样，去一直爱着老师呢？
如果可以，我多想像陪着他一起送别他的家人一样，陪伴着老师直到在她离开的最后一刻。如果可以，我多么希望我能孕育继续陪伴她的子嗣，能够继续一直爱着她。
“慧音，我进来了哦。”
老师家的大门被无理地撞开。来者无暇顾及敲门之类的礼仪，一股脑地将手上提的、身上背的、头上顶着的大包小包卸在地上。
“这包是蔬菜店的大娘送的，这包是肉店的大叔送的，这包是……什么啊，小不点在啊。”
我顿时青筋四起，记忆里一股熟悉的气血涌上头：“说谁小不点呢矮冬瓜妹红，终于连好好开门都不会了吗。”
“我这不是没手好好开嘛，真是个嘴上不饶人的小不点。”
“好啦妹红，她才刚从永远亭治疗完回来，永琳说了要静养，你不要凶她。”
“慧音你担心过头啦，旧伤而已没那么严重。而且她的丈夫待会儿工作完就会来接她了。”
“唉……可是我还是想亲自照顾她……”
比起十年前那种模模糊糊的不安感，这次的感觉要来得更加激烈——就像妹红她的火魔法一样，炙烤着我的内心。
老师也是，那双本来只会一天到晚围着我转的漂亮眼睛，在我住进夫家的这段时间，被燃烧出了更加耀眼的红色。
我本想在考卷上写出自己的答案。但同时，两人之间和谐的颜色又仿佛是一件在向我展示的艺术品一般。温和而有力地告诉我，答案或许就在这里。
并非自那一天后才开始，或许，在那两人相遇的时候，就已经注定如此了。
是，老师的白发。
我被那发香吸引着，睁开了浑浊的双眼。老师正趴在我的床边，一起一伏地酣睡着。
我这是在哪里呢？
不对……我想起来了……
我已经这样好些日子了。在他离开之后，我的身体状况也迅速恶化。我的头发变得比老师还要白，是彻彻底底的白，还稀稀拉拉的，完全不像老师的头发那样漂亮浓密。
我好像忘记了很多事。
但就在刚刚，我眼前的现实和梦境彼此交织，我似乎又看到了当时，那一头紧紧包裹住我的，温柔白发。
不是错觉，老师的头发真的好漂亮呀，就像天上漂浮的白云。
我的手顺着老师的发丝，一上，一下，像是一把干枯的木梳子，轻轻的、轻轻地为老师捋顺她美丽的发丝。
看来老师真的很累很累了，即使我这样触碰她，她也完全没有醒来的样子。那浓浓的黑眼圈，真叫人心疼啊。
“……恢复意识了吗？”
我的眼球干涩地滚动几下，这才发现妹红也站在一旁。看那样子，似乎是代替老师在照看我。
她的白发，是和老师不同的利落飒爽，但也同样温柔，同样美丽。
“……小不点？”
“……我已经是头发白花花的老太婆了，别那么叫我啦……”
“还有力气回嘴的话，要不要吃个早饭吗？我去给你热下粥。”
“不用啦，没力气咯……”
并不是我急着要走，只是背后仿佛有一股不存在的存在，用不由分说的力量推着我离开。
妹红应该也看出来了吧。她经历的回光返照，应该比我多得多得多。她拙劣的反抗，大概是说明，她也像老师一样，爱着我吧。
我是多么幸福的一个人呀。我有爱我的老师和妹红，也有爱我的丈夫和家人，还有其他，在我这短短的、长长的人生里，认识的朋友们。
我也爱着大家……但我已经活得太久了，得去那边找我的老头子了。
是时候，该送别眼前的白发人了……
近在眼前的，美丽的，温柔的，被人尊崇的，同时也永远爱着我的……
“再见了……妈妈。”
谢谢你，妈妈。我能够成为妈妈的女儿，真是太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