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写完丰川祥子的人物志后,我停笔了一段时间,期间也断断续续收到同好私底下交流时的反馈。总体而言,很多人依然无法释怀的人物是祐天寺若麦,我也在不断的讨论和拉片中萌生了再写一篇人物志的想法;另一方面,看完了更准确翻译的监督访谈和制作对话(详见b站up主MusumiHatsune),其中一些观点也影响了我的解读思路;当然,最重要的是,我在追番时期就对若麦这个角色有了一种朦胧的感觉,这个感觉就是标题所言,她在现代社会中有着矛盾的两面。于是,基于以上三点,我向您分享一个理解祐天寺若麦的角度,以及我眼中的她是什么样的形象。

表与里的元素堆积
正如我在丰川祥子人物志中的思路,对于若麦这个角色,我也倾向于从mygo到Ave Mujica连起来理解。在mygo中,她呈现出的是一种非常表面的形象,一组镜头在爱音看的视频里,另一组镜头是与祥子见面的那场,拍vlog、评估祥子的穿着和开价、与祥子对话。这两组镜头的共同点是,她在mygo展现的活动身份并非若麦,而是“喵梦”。而“喵梦”这个名字,是她为了迎合互联网用户群体、流量营销的策略而创造出来的标签,需要既好听又好记;或者说得更无情一点,“喵梦”相当于祐天寺若麦这个商品的品牌、广告。这种手段是非常适用现代社会的消费主义和商品拜物教的,也正是这样的思想,深刻地影响我们所有人,变得焦虑(年龄焦虑有保健品,身材焦虑有减肥药,外貌焦虑有化妆品,教育焦虑有补习班,总有一款适合你),那么若麦身在其中,能不清楚流量营销下商品的特点和时效性吗?正因为知道这些,她才无法拒绝祥子提出的邀请,正因为知道这些,她才给初结成的Ave Mujca带去了不一样的尖锐声音。
然而,这个人真的如同她表面身份宣称的(mygo)那样吗?动画里给出的很多居家场景里,若麦的穿着和房间布置是非常朴素的(海铃也给出过评价:“只有这一块(拍视频的地方)弄得很漂亮啊”),这和她初次见面挖苦祥子寒酸的言语是矛盾的。

看似不希望别人提起自己的本名,逢人自称“喵梦亲”,但她是唯一一个对自己的名字强调含义的角色:“我的若麦写作年轻的麦子,麦子被踩只会更加坚强”。这些表里矛盾是散落在角落里的,但是一旦发现它们,再串联起来,就会开始对这个角色产生好奇,她的言行为什么矛盾?她的内驱力到底是什么?
带着这种疑问和基本认识,我们重新看一遍若麦在Ave Mujica里的行动。

隐藏在喧哗下的Amoris(爱)
在Ave Mujica解散前,若麦从擅自摘下面具开始,几乎凭一己之力引起了乐队内的各种争论,从表面上看,这一系列行为背后的逻辑是对于“被观众厌烦”的焦虑。Ave Mujica的假面舞台演出形式,对于若麦而言是改头换面的,这种商业成功不能直接用于提升“喵梦”这个标签的知名度。因此尽管获得了很高的热度和流量,不能为己所用的用量不是好流量。另一方面,人偶代号只停留于音乐舞台,时效性和适用范围都比较窄,由此又加重了对过气的不安感。这种不安感能部分地解释她对祥子的试探性吵架。
然而如果仔细去拆解若麦和祥子的几次争吵,会发现她的目的不止于此——Amoris是个对成员情绪和状态感知非常敏锐的人,从始至终都是。前四集的吵架中,出于对Mortis异常状态的关心,她对彼时以人偶师自居的Oblivionis发出了反对意见。要理解她对Mortis的关心,就必须要承认一个前提,那就是若叶睦的演技能力是也是她本人的重要组成部分,“只要吉他、不要演技”的睦是残缺的、不能得到良好发展的,而若麦不愿看到抛弃演技的、残缺的若叶睦。
在摘下面具后的第二集,若叶睦在节目中因为无法应对提问和注视而说错了话,那时候若麦还没有发现她的状态有问题,因此结束后站在乐队运营的角度指责“不会长久的”。然而,接着出现舞台事故,发现这并非临时演出,而是祥子的救场才能挽回局面后,若麦就意识到睦的问题很严重了,于是在第三集展开了行动。
第三集在若叶家地下室与睦的对话,若麦的目的不是挑拨,而是要把睦祥从不健康的关系中释放出来。前几句的试探是确认祥子对于睦的重要性,结果发现睦是个祥子的全肯定bot,那问题很大了,于是她说“这样下去你们两人会一起毁灭的”。需要注意的是,若麦说的是“你们两人”,而不是“你会毁灭的”,也就是她的“爱”的对象一开始就是平等涵盖双方的。对此作出评价“你为什么要说讨厌的话”,是睦的视角(陷入亲密关系的当局者视角),而非第三者(旁观者若麦)的视角。关于视角的问题,在Ave Mujica的故事中还有很多处,希望能您能发现由于视角不同带来的不同观感和对人物的评价。尽管“小睦”说若麦的话很讨厌,但有一个旁观者Mortis,她之后赞同了若麦的话——不能对祥子百依百顺啊,对健康不好噢,即只展现会吉他的部分(让祥子熟悉和安心的一面)而压抑另一面(喜欢表演)是不利于个人成长发展的。
接下来,面对祥子代替睦回绝了节目要求,若麦说“你应该去问睦本人”,既是要挖出若叶睦的主体自主性,也是在破坏睦祥原本的相处模式和关系(详见我在祥子人物志的说明)。虽然破坏了,但这能够把她们从连体婴儿的状态分开。睦彼时的犹豫也可以有两种解释,一是害怕说错话而选择沉默,二是mortis也是睦不可否认的一部分,她真的有点想演了。

同样在这个场景中,我得提醒您注意一个细节。最先提出表演路线的,不是若麦,而是经济公司,或者说是看到了睦失误后被祥子救场的“表演”的经济公司。若麦只是看到有这个机会后顺势要求的,她的立场下,没理由不答应。动画这里很巧妙,把大人施加给未成年人的压力演变为未成年人内部引发和需要负责的问题。Ave Mujica看着一点都不“少女”的原因也在这里,大人们基本上是隐身的,作为问题的根源但却从不需要去负责(清告颓废了有祥子照顾,美奈美和若叶隆也根本不觉得自己的教育有什么问题,丰川定治更是要让晚辈承受自己当年犯的错误)。

巡演结束后的车站吵架有一种激将法的感觉,并且双方都在说胡话。观众明明说了乐队很棒,至于有没有mortis的表演,只是有点遗憾的程度,而并非“大失所望”,若麦明显夸大了这个事实,用来引发争执,并且这个争执一定要过渡到与若叶睦有关的问题上。在这里,若麦的目的不是拆散乐队,因为初华一说“不会让mujica解散”,马上被她回绝了“怎么扯到这里了?我没说要解散”。当然,初华在这里的应对也只是思维有些跳脱(或者说她是滑坡人,详见第十一集),是若麦先引用了睦的“不会长久”,而又已知初华得知了crychic的情况,那么连起来就触发了乐队解散ptsd,同理在旁观的若叶睦也看着相似的吵架构图触发了ptsd。、
这个吵架中,若麦还有一个言语的矛盾,在第二集她还在指责睦怎么能说“不会长久的”,到了第三集就直接引用了这句被自己批评过的话作为论点。看似很分裂,但实际上是因为她的目的不同,一方面和人争论吵架,肯定是什么话最适合用来反驳,就说什么话,这是策略问题;另一方面,第二集的背景是乐队运营和舆论影响,公事公办;而第三集的吵架其实是以乐队为引子,过渡到对睦的问题探讨,除了一开始说了“来宾大失所望”这种毫无根据的话,后面的一系列都是在试探祥子:“真的有必要拘泥于乐队的形式吗”“连睦都说了‘不会长久的’”,并且都得到了祥子激烈的反应,若麦这下也懂了,并暗示了:我明白了,你也希望乐队继续下去,但是你看看睦现在这副样子,她能好好待在乐队里吗?

第四集酒店吵架的逻辑和第三集的地下室、车站吵架是一脉相承的,尽管对若叶睦说你不该留在这里,但她的目的仍然不是解散乐队,而是让祥睦分开,因为她根本就不认可初华那套的成员退出就意味着乐队解散的理论,所以无论是让睦走还是让祥子走,都是给那两人一个分开和冷静的时间,而不意味着Ave Mujica真的不运行了。但为什么最后的结果又导向了Ave Mujica的沉没?因为目前睦祥两人产生密切交集的容器是Ave Mujica,并且祥子尤其重视这个小世界,她初建Ave Mujca的思路和Crychic是一样的,虽然多了一个乐队门面初华,但依然以她和若叶睦为核心(见下方链接分析)。


也就是酒店吵架的目的只在于提出分离祥睦的议题,至于要怎么拐到这个话题上,你别管,若麦自己都想不好说辞,凭着气势先乱拳打懵老师傅。这种思路下,若麦对于祥子的“我想要睦回来”的说法感到生气,不是因为发现祥子此刻没有领导力和决断力,而是因为都到这时候了祥子还想着让那个“百依百顺的睦”回来——若麦的视角是,祥子想要的是那个残缺的、只知道吉他的睦,而对mortis,这个同为若叶睦的另一部分熟视无睹,因此重视亲人的祐天寺若麦愤怒了,这里还顺便用上了前半集特地铺垫的她对待亲人的态度。(我倾向于以若麦的观察力,她在若叶睦家做客后就对睦祥的关系摸得很清楚了,所以无法理解祥子会对从小玩到大、胜似亲人的人作出这种决定)。
不过用结果说话,最后这个乐队还是解散了,并且决定解散的人只能是执念最深的祥子,虽然彼时她还没有真正理解解散的用意,直到第十集才肯定了若叶睦的不同侧面(详见我的丰川祥子人物志对睦祥关系的说明)。说到这里,还有一个有趣的点可以说道,祐天寺若麦因为只想着快速引流而摘了面具,却无意间引发了若叶睦重新找寻自我的契机;丰川祥子因为满脑子想着让那个她熟悉的“睦”回来而解散乐队,却正好借此重新认识若叶睦并重建了她和睦之间的关系。当事人都做出了当时场景符合自己需求的选择,而这种选择切实地推动着故事发生。这种剧情令人感到陌生不适的原因也在于此,它并非公式化炸团、公式化和好,不在观众可接受的套路范围,充满了不确定性。因此能否接受全看个人喜好,无法理解的人看得非常痛苦,而进入了这种节奏的人会因为每个细节而发出赞叹。
当然,您可能也会认为对这些吵架的解读很牵强,原因无他,既然若麦的目的是这样,为什么不能好好说话?为什么这一系列关心显得如此别扭?——简而言之,因为她想要用各种商品符号和距离感来包装自己,掩盖自己的本心,但这种东西又不是想掩盖就能掩盖的,就像Oblivionis一开始也不是想忘记就能忘记的(春日影)。若麦给自己的定位和人前展示的面具就是,要抓住一切机会推销自己,要利用别人,要物尽其用,所以每次吵架的由头总是从乐队的商业手段开始,但是话不过三句就拐到若叶睦身上,相同逻辑的吵架所揭示的就是她作为一个乡下人被迫城市化的矛盾感。城市化的部分要求她疏离、表面关系、无关心,但和家人的通话,以及她简单的房间和衣着,又无不暗示她的朴素本心会无意识地显露出来。
不过,若麦对若叶睦的关心肯定不止这一个原因,也有对于才能者又爱又恨的嫉妒之情,这一点已经被很多人挖掘过了,因此我就不多赘述。

不再逃避就是给予爱
若麦和睦的关系发展是很隐晦的一条线,这和制作构成脱不开干系。访谈的意思是,故事把祥子与睦作为主要的问题引爆点,而海铃和若麦的信息藏在暗处,等待观众自己观察。事实确实如此,喵睦的进展藏在第5、8、9集,对于观众而言太难形成记忆点了,何况这几集播放期间还是社区环境极为混乱的那段时间,要记住如此多短暂的镜头再串联起来,就是难上加难。与之对比的是mygo的第六集,立希压力爆发是有前因铺垫的,一方面独自作曲时总下意识拿祥子和自己比较,另一方面对乐奈和爱音的乐谱特殊性犯难,再加上劣等感,最后情绪失控是自然的结果。Mygo第六集以及其他很多集的的结构是一集讲完一个小情节,故事完整,前后连贯,观众有记忆点和时间去理解人物的内心。但在Ave Mujica的中期,这种故事结构是很难成立的,它既不是一集连着下一集的明确先后顺序,也不是彼此分隔的小单元剧,而是一群人在同一集的不同时间、不同地点做了不同的事情,典型案例就是漫长的解散后“一个月”。


言归正传,若麦本来为了多栖艺人的目标而努力,却发现自己无法忘记若叶睦的演技带来的压迫感。这里有一个备受争议的问题,第二集的若叶睦到底有没有演?如果把睦的真情流露视作演技的话,那么为何若麦对后来第十集的mortis说出又爱又恨的话,为何表现出来具有识别睦的演技的能力?我认为这里的理解可能有误会存在。第二集舞台的呈现,是睦的断线,以及祥子优秀的救场能力,那次演出后,若麦的反应仅仅是惊讶:居然不是即兴演出,而只是在台上愣住了。但是第三集,结尾让mortis完整地出现在舞台表演,若麦才露出了看到真物的表情。所以我的结论是,让若麦如痴如醉的不是睦的“真情流露”,而是mortis正式接管舞台后的演技。

散落在第五集的镜头是,若麦回避演艺业,虽然很高兴有试镜机会,但一提起就会闪回若叶睦的演技,遂找理由搪塞过去。而到了第八集,若麦在和美奈美单独谈话时,被点出在逃避若叶睦,在这里她的心境应该和美奈美是一样的,面对演技怪物无所适从。然后是在事务所接电话的镜头,我之前在第八集的解析显然有些偏了,这组镜头其实依然在反映若麦的逃避:她一开始是不接海铃电话的,而一提到有关试镜的话题时,若麦就“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转折点发生在第九集,若麦虽然有着美奈美一样的心境,但是采取了不一样的行动,虽然这个行动失败了:第一次尝试参加了试镜,没跨过心里那道坎,还被别人嘲讽了。
有了前几集的内心动摇与尝试,第十集在ring门口才能把握住克服逃避的机会。若麦对mortis模仿“小睦”的演技作出了“恶心”“半吊子演技”的评价,我认为这并非不认可睦的演技,而是她第一次发现了:原来你这个演技怪物也有演不好的时候(演员演自己最难,演员确实无法演出自己,所以演得像“冒牌货”)。对“怪物”祛魅,就有了勇气不逃避。

为什么我在小标题说不逃避就是给予爱呢?因为在复出登台前,若麦对若叶睦(mortis)的“我只能演小睦”说“我偏不受骗”。从正面理解,这句话和在ring门口的识破演技是对应的——无论你怎么扮演“小睦”,我都不会被你骗过去。但是从另一个角度说,是若麦相信睦能扮演的不只是“小睦”,还有其他很多角色,所以不会被这个“只能”骗过去。加上后面对睦又爱又恨的发言,mortis切实感受到了有人在肯定她的天赋和存在,于是真情流露了“真希望你能对‘小睦’说啊”,这种希望基于被整合的需要——若叶睦的状态非常拧巴,明明是会弹吉他且擅长演技,但是她一定要让身体里有两个小人打架,一定要非此即彼。我这里多嘴说一下若叶睦的情况,哪怕按照访谈说的小睦和mortis都死了的说法,也是没有问题的。为什么呢?融合、消失、死亡,在这里都是一个意思,别忘了若叶睦的代号是什么,她自述的夺取人格的生命也好,访谈说两个人格都消失了也好,其实都是迎合“死亡”代号的中二说法。实际上是,人格消失了,意识统一了,内部的隔阂没有了,作为人的轮廓清晰了,不用再争夺身体的控制权了,吉他和演艺都会,该弹弹,该演演。我说得再直白一点,一个小孩非得要给自己整出十几个角色扮演,这个角色负责吃饭,那个角色负责睡觉,还有一个角色负责喝水,如此种种,把一个正常人的日常作息拆解成十几个人来做,那他有变过吗,他是不是还是他本人?然后有一天他玩腻了角色扮演,或者想通了不想玩了,就跟普通人一样到点了吃饭、到点了睡觉、渴了就喝水,你的意思是他这么干就杀了十几个人?就因为他给每个角色取了名字?有的人说mujica必须不带脑子看才能接受它的烂剧情,我看是恰恰相反,真的不带脑子去看这动画,里面的角色说啥信啥,才会啥都看不懂,啥都觉得烂。
若麦对于睦的意义不仅是肯定了她自身的另一个组成部分,也能从森美奈美的对比中看到她能够给予睦本该拥有的,来自母亲的理解和肯定。虽然这么说有点奇怪,但是若叶睦在mortis大闹直到最后的阶段,就像在对外索求,弥补缺失的童年一样,素世、祥子、若麦、海铃,有一个算一个,能逮到机会就都是她的索求对象(陪伴三天三夜,祥辅导,走不动了要抱,“真希望你能对‘小睦’说啊”--再多夸我一会)。

最后再做一点细节补充,我在第一个小标题的内容中说若麦是个对他人情感很敏锐的人,之前是举例她察觉到睦的异常状态,其实在第十集也有其他例证。Ring的mortis刚闹完被带走,初华就立刻凑上去对祥子说“组乐队吧”“我们一直在一起吧”,完全不考虑时间地点和祥子的心理感受,所以你看若麦的表情是这样的:

但是她能不能理解初华的感受呢?也能,而且也在尽力帮。第一眼就看出歌词是写给祥子的,还假装手滑帮初华发了出去(这是重组ave mujica的关键因素,只有歌词传达出去了,才能撼动祥子的内心,才能用音乐重新激活原本死气沉沉的状态,怎么能说若麦完全没有在重组过程中出力呢,简直是不亚于海铃的功臣)。后面去丰川家也特地留了时间给初祥独处,初华出来了还问“想说的话都说出口了吗”。

这样一个对他人情感敏锐,又能根据情况自行判断来推动事态的角色,我反倒很期待她在续作是否能有进一步的发展,吵架不是重点,唱反调也不是重点,重点是她的行为背后有什么逻辑。我很喜欢挖掘这个的过程。

封面是祥喵睦三人图,在这篇人物志中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像喵睦祥这样的好姐妹,再也不会有了”(笑),一写若麦就绕不开睦和祥子。
另外,若麦的人物志足足比祥子的多出五百字,给我整得心情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