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普森还是福尔马？

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二层东侧的冲锋枪展柜中，摆放着两支造型奇特的国产冲锋枪。长期以来，诸多国内外的军事爱好者都对其名称、来源与内部结构充满兴趣。由于它的机匣右侧装有类似美国汤普森冲锋枪的固定板簧，许多人推测它是汤普森的特殊变种，或根据一张摄于大邑刘氏庄园的照片推测其为四川地主刘文彩（的修械所）制造。

军博二层东侧展出的两支国产冲锋枪。

《兵器》杂志2020年第11期的文章《汤姆森？还是福尔马？军博陈列两支冲锋枪型号考证》中，作者因为该枪的整枪布局接近福尔马冲锋枪，便推断其为中国仿造的福尔马冲锋枪（德国人海因里希·沃尔默设计的冲锋枪，民国时期译为福尔马冲锋枪）。然而，笔者经过实物拆解，以及对汤普森和福尔马冲锋枪的研究、对比发现，该枪的设计来自汤普森冲锋枪，同时和福尔马冲锋枪无关。

德国的沃尔默（福尔马）“VPF”冲锋枪。

四川兵工厂“手提冲锋枪”

经过实物测量，图1展品序号“17”的冲锋枪全长735毫米，枪管长约200毫米，裸枪（含背带）重约2.82千克，带空弹匣重约3.1千克。该型冲锋枪已知的实物共有5支，每支都在枪管、刺刀座、护木、前握把、枪托或枪身铭文等细节上有所不同，其中一支在上机匣左侧刻有“民國廿一年四川兵工廠造手提冲锋槍”的铭文（从右往左），且字体与四川兵工厂仿造的毛瑟步枪、汤普森冲锋枪的铭文字体一致。

近代时期，四川地区生产的三种基于汤普森M1921的冲锋枪，口径均为7.63毫米。从上到下依次是：第二十一军武器修理所生产的“冲锋机关枪”，加长了枪管，并设有刺刀座与两脚架；四川兵工厂仿造的汤普森M1921冲锋枪（尺寸比原版有所缩小）；四川兵工厂基于汤普森M1921简化设计的冲锋枪（以下简称“川造冲锋枪”）。

枪机

该枪基本基于美国的汤普森M1921冲锋枪，布局、结构基本保持一致，并采用了相似的圆柱形机头与长方体机体，同样为开膛待击。有趣的是，它取消了枪机中段的黄铜延迟块。这个机构通常被称为“Blish lock”，即“布里希闭锁机构”，设计者试图借助此机构实现半自由枪机的效果，实际上它只能略微降低射速（美军1942年4月采用的汤普森M1冲锋枪也取消了这个机构）。

美国的汤普森M1921冲锋枪。

汤普森M1921在机体上安装了黄铜材质的延迟块。

川造冲锋枪的枪机，取消了弊大于利的延迟块。

枪机的加工水平较高，两侧、底部以及复进簧孔的内表面非常平整，甚至有一定的镜面效果，仅仅在机体左侧的减重槽里留有明显刀痕。

机体尾端用于容纳复进簧的深孔。

枪机上唯一一处明显刀痕位于机体左侧的减重槽内。

击发机

击发机构与汤普森冲锋枪相同，采用活动击针，并在击针后部设置了一个杠杆。枪机向前复进到位时，杠杆底部与机匣内对应的台面发生碰撞，使击针前冲、敲击膛内弹药的底火，实现击发。

枪机底部的杠杆。

机匣

川造冲锋枪的装配逻辑与汤普森基本一致，上下两部分通过卡槽配合，并借助一个弹簧固定扣实现限位锁定。按压下机匣后端左侧的按钮，即可压下弹簧固定扣，并向前抽出上机匣。

汤普森M1921的机匣底部视角，机匣与发射机组件通过前者尾部的一个弹簧固定扣固定。

川造冲锋枪的弹簧固定扣位于下机匣后端（红色箭头），负责扣合上机匣与下机匣。该弹簧固定扣与下机匣左侧的按钮（蓝色箭头）联动。按钮上设有防滑纹路，方便向下按压、解锁固定扣。

上机匣容纳了枪机、拉机柄、复进簧、复进簧导杆等机构，下机匣容纳了扳机、阻铁等发射机组件。

川造冲锋枪的整体布局延续了汤普森M1921的特点。

复进簧与导杆

川造冲锋枪的复进簧与导杆置于上机匣内。导杆中后段设有台阶面，便于拆卸。拆解时，只需向枪口方向压缩复进簧并释放，即可将导杆向后弹出。

复进簧与导杆（上机匣底部视角）。

导杆中后段的台阶面。

拉机柄

该枪的拉机柄别具一格，采用了类似Kar88/汉式马枪的汤匙状机柄，通体扁平、向下弯曲。拉机柄内侧设有凸榫，和机体右侧的卡槽配合，类似于中式传统木构件的榫卯结构，颇具创意。

扁平、下弯的拉机柄。

德国Kar88骑兵卡宾枪的汤匙状机柄。

机体右侧类似于榫卯结构的卡槽，前端（上图右侧）的卡槽用于和拉机柄配合。

此外，拉机柄后还设有一个近似长方形的扁平状垫块，同样通过榫卯结构固定在机体右侧。这或许是国内工匠在解构、简化汤普森冲锋枪时的设计遗留，将汤普森的拉机柄结构学了过来。

汤普森M1921的拉机柄，主要分为两个部分：球形柄头、带动枪机的延伸部位。

川造冲锋枪的拉机柄后面安装了一个近似长方形的垫块，同样通过榫卯结构与机体右侧配合。

与此同时，垫块填充了机体右侧与机匣内壁之间的缝隙，较好地封闭了拉机柄槽，提高了该枪的密封性，使其不易受沙尘等污染物的影响。

在取出导杆、复进簧、枪机（拉到后端，向上提机头，即可取出枪机）后，即可旋转拉机柄、使其脱离拉机柄槽，随后从上机匣底部取出。正是因为这种奇特的拆装方式，川造冲锋枪的拉机柄才设计成了汤匙状。然而，这个拉机柄太过扁平，和手部的有效接触面积过小，拉动时难以发力，且手部容易被后方的固定板簧与发射机转轴剐蹭。

川造冲锋枪的拉机柄需要从上机匣底部装入/取出，因此必须为扁平状。

保险与快慢机

川造冲锋枪的发射机结构也与汤普森冲锋枪基本一致，两个拨杆分别充当保险与快慢机。有趣的是，它将扳机和阻铁的位置前后调换（汤普森为扳机在前，该枪为阻铁在前），从而能够将扳机后移，并取消了后握把、改为步枪式枪托。

川造冲锋枪的下机匣，阻铁在前，扳机在后。

与此同时，该枪的保险与快慢机拨杆也调换了位置：保险拨杆位于前端（个别实物还在保险挡位上刻有“停”字），快慢机拨杆则位于后端（个别实物还在半自动挡位上刻有“慢”字）。

汤普森M1921的快慢机拨杆与保险拨杆。

川造冲锋枪的①保险拨杆与②快慢机拨杆。

此外，川造冲锋枪用于固定保险拨杆转轴、阻铁转轴、扳机转轴和快慢机转轴的板簧也与汤普森的相似，几乎照搬了原版的设计，只是因为转轴位置的调整而在具体形状上略有差别。

汤普森（上）与川造冲锋枪（下）的板簧，分别对应：1.扳机转轴；2.快慢机转轴；3.阻铁转轴；4.保险拨杆转轴。

弹匣

上世纪30年代，汤普森冲锋枪原配的.45 ACP手枪弹在国内并非主流，而7.63×25毫米毛瑟手枪弹最为常见。因此，该枪将口径改为了7.63毫米（四川兵工厂和第二十一军武器修理所仿造的汤普森冲锋枪也改为了7.63毫米口径），枪口和枪管明显比.45英寸口径的原版汤普森更细。

.45 ACP手枪弹（左）为直筒弹，7.63×25毫米毛瑟手枪弹（右）为瓶型弹。

川造冲锋枪（右）与汤普森M1A1（左）的枪口对比，粗细的区别非常明显。

川造冲锋枪的弹匣也模仿了汤普森弹匣，采用双排双进结构，并在左右两侧开设了圆孔状的观察窗，便于查看剩余弹量（然而，泥沙等污染物容易通过观察窗进入弹匣，影响供弹可靠性）。由于.45 ACP手枪弹为直筒弹，而7.63毫米毛瑟手枪弹为瓶型弹，为了保障供弹可靠性，该弹匣的弧度非常明显（一般来说，弹匣形状越贴合弹药形状，越有利于供弹可靠性）。

川造冲锋枪的弧形弹匣。

抱弹齿特写。

为了测试该弹匣的容量，笔者尝试了用塑料材质的训练弹模徒手压弹，压到20发时就能感受到较大的阻力，压到32发时就难以继续了。考虑到弹匣底盖较薄，托弹簧大幅度压缩时可能会撑坏底盖，笔者就将弹模退了出来。根据弹匣内剩余空间估测，该弹匣的容量接近40发。尽管过了九十余年，托弹簧的簧力仍然非常大，有利于供弹可靠性。该枪的枪机质量很轻，理论射速不低，一个强有力的托弹簧对于射击时的可靠性是很有帮助的，就是徒手压弹会非常费力。

此外，川造冲锋枪的弹匣井与弹匣卡榫也照搬自汤普森冲锋枪，在弹匣口部后方设置了一个凸榫，用来引导弹匣插入弹匣井，并被卡榫扣住。

弹匣口部用于和弹匣井、弹匣卡榫配合的凸榫。

弹匣卡榫是一个弯钩形零件，并刻有防滑纹便于操作。向上抬起卡榫后端（相当于逆时针旋转），即可释放弹匣。

川造冲锋枪的弹匣卡榫。

汤普森冲锋枪的弹匣卡榫。

模仿毛瑟C96

有趣的是，川造冲锋枪还模仿了毛瑟C96手枪（俗称“盒子炮”、“驳壳枪”）的若干典型特征，比如多边形的枪管座（枪管通过螺纹螺接在枪管座上），正上方还刻有假冒的毛瑟铭文：WAFFENFABRIK MAUSER OBERNDORF A/N（毛瑟兵工厂，内卡河畔上村）。

多边形的枪管座模仿的是C96手枪，枪管座顶部伪造了毛瑟的铭文。

这种假冒铭文在近代时期国内山寨的手枪上较为常见，偶尔也出现在国产毛瑟步枪上。由于国内的工厂并无毛瑟原厂钢印，在假冒铭文时逐一敲刻字母，它们的字间距和行间距通常很不一致，甚至有刻错字母、铭文上下颠倒的情况。

原版毛瑟C96手枪的多边形枪管座与铭文。

由于汤普森冲锋枪的机匣与发射机座通过卡槽配合，而C96手枪的枪管座与握把部分同样通过卡槽配合，川造冲锋枪上机匣下端与卡槽配合的部分模仿了C96枪管座的形制，向外侧突出，并开设了长条形减重槽。

上机匣下端的减重槽。

毛瑟C96手枪的枪管-枪管座组件，枪管座下端通过卡槽与握把部分配合，并在两侧的开设了长条形减重槽，川造冲锋枪便模仿了该特征。

该枪的弧形表尺也模仿了毛瑟C96手枪，配备V字形缺口式照门，可以通过游标调节挡位，最高可调节至1000米。

川造冲锋枪的表尺。

毛瑟C96手枪的表尺。

护木

川造冲锋枪的木质零件也颇具特色。枪管下方设有一小块护木，方便抓握，通过护木底部的一枚螺丝和护木前缘的一个环形枪管箍固定。枪管箍和毛瑟卡宾枪较为相似，在左侧设有背带环，并通过护木右侧的一根片簧固定，个别实物还带有毛瑟步枪样式的刺刀座。

川造冲锋枪的护木，通过底部的螺丝和枪管箍实现固定，个别实物还带有刺刀座。

此外，个别实物还在护木两侧加工了手指槽，方便抓握。更有甚者使用了加长的枪管与护木，护木通过两枚螺丝固定（没有枪管箍），两侧设有收纳两脚架架腿的凹槽（两脚架折叠后，架腿卡在凹槽内），底部轮廓为波浪形，便于和手指弧线贴合，背带环则作为独立零件安装在枪管散热片上。

四种样式的川造冲锋枪：1.无刺刀座（序列号0383）；2.带刺刀座；3.枪管较长，且枪口带有喇叭状消焰器，护木两侧带有手指槽，无刺刀座，枪托和前握把形制不同；4.枪管最长，护木两侧设有两脚架收纳槽，底部有波浪线轮廓，带刺刀座，枪托和前握把形制不同。

前握把

该枪还在弹匣井和扳机护圈之间、全枪重心的位置设置了一个前握把，通过一枚螺丝从底部拧入固定。持枪时，不论是抓握护木还是前握把，都非常舒适。

别具一格的前握把。

枪托

枪托的固定方式与英国的李-恩菲尔德弹匣式短步枪（SMLE）类似，通过一枚从枪托中心拧入的长螺丝将其固定在下机匣后端。拆解时，需要先打开枪托底盖上的附品盖，再用长杆螺丝刀卸下螺丝。枪托左侧设有背带环。枪号0383的实物，在枪托右侧还安装了一个黄铜材质的圆片，意在模仿一些欧洲步枪用于刻录所属部队信息的铜片。然而，该枪的铜片上并无任何刻字痕迹，估计只是用来装饰的、没有实际用途（这在一些国内仿制、使用过的步枪上也能见到）。

枪托右侧的铜片。

英国李-恩菲尔德Mk III短步枪的枪托，右侧的铜片上通常会刻录所属部队的信息。

使用者

从现存实物和影像史料来看，该枪的产量并不大，但使用者可不少：臭名昭著的地主刘文彩就曾使用这款冲锋枪杀害农民。

四川地主刘文彩杀害农民用的部分枪支，除了川造冲锋枪外，还有一支枪托形状非常奇特的（仿）汤普森冲锋枪。

成都博物馆展出的川造冲锋枪，标注为“大邑刘氏庄园博物馆藏”。

土地革命时期，红军曾缴获过该型冲锋枪。抗日战争期间，美国记者哈里森·福尔曼在陕北革命根据地拍摄的照片当中，一名民兵战士身后就背着这款川造冲锋枪。尽管它被某种枪袋或携行具包裹，我们仍然可以通过弧形弹匣和突出的小握把来辨识。

美国记者哈里森·福尔曼在根据地拍摄的民兵，其背上背着一支川造冲锋枪。

结语

1937年全民族抗战爆发后，四川地区的兵工厂逐渐被国民政府兵工署接收，川造冲锋枪这样的非主流武器也未能继续生产下去。就手感而言，川造冲锋枪比原版汤普森更小巧、更轻便，重心平衡，握持时非常舒适。就加工而言，川造冲锋枪的做工水平和公差控制属于同时期国产枪械中的佼佼者，和云贵川生产的其他枪械相比鹤立鸡群，部分零件表面的光洁度甚至超越了美国在二战期间生产的汤普森M1928A1冲锋枪。就设计而言，它基本继承了汤普森M1921冲锋枪的设计，但具有一些独具匠心的改进（比如榫卯结构的拉机柄装配方式），体现了当时国内枪匠的创新之举。然而，拉机柄后方画蛇添足的金属块，以及模仿毛瑟C96手枪的装饰性特征，反映了时人对枪械设计的理解仍具有较大的局限性。

作者丨吴佳骏

编辑丨高  适

编审丨杨  沐

投稿邮箱丨xmt@milmuseum.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