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50(Beta 1)
越过伊卡洛斯镇缀满风信子的街道,是一望无际的海。
有时薇拉会想起秋在伊卡洛斯大事记上是如何记载的。
“历三载建成,定名伊卡洛斯。”
那时薇拉坏心眼的问她,既然镇子已成,那么她应当住在何处。
“那就只好请你住在镇外不远处那个老别墅了。”
“其实你早就准备住那了,对吧?”
眼前少女满溢生气的眼里摇晃起几分调侃意味,偏偏面上又笑的温婉,似了那暮春微云,教人生不起气来。
“你们九龙人在读人识心这方面,确实天赋异禀。”
像从前很多个日子一样,红发构造体打开窗,站在窗边,任日光洒落,微寐在她眉间。
同样的暖意也便从彼时滴落至现在,只是晃眼间,十年时光便随风去也。
“算了。”
薇拉觉得自己还没到应该怀念往事的年纪,更何况,往事不值得怀念。
往事里总是藏着太多没有如期归来的人,而她时至今日,依然没有准备好坦然的面对那一切。
上次见露西亚时,露西亚说她没有以前那种锐气了。
当然,薇拉自己也明白。
她比谁都清楚,她心里的那匹马早就沉默而温驯,再不会在无人静夜狂奔不歇。
她起身,从那些叼住她不放的情绪里抽身。
“咖啡还有几袋来着?”
左手边第三个抽屉里总是常备几袋速溶咖啡。
起初备的不算多,只是后来总有个人喜欢往自己这里跑,于是她便不得不多备几袋。
当然,那人其实并不爱喝就是了。
一来一回的,也便养成了习惯,哪怕是现在,也下意识的多往抽屉里塞些。
一如既往,没有放糖。
没来由的,她想起过去监察院那位叫伊什梅尔的粉发构造体。
他们并不熟络,薇拉对她最深刻的印象,也只不过是那一杯加了太多糖的咖啡。
薇拉知道这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往昔碎尘,可在当时,两人截然不同的口味也着实让她感到有趣,虽然当时她所处之地并不是个能悠闲畅饮的地方。
然而时至今日,这一切也都在时间里坐成枯井,再无法为她涌出一丝欢欣。
不过是些乏善可陈的往事。
“难得见你这么心不在焉的样子。”
十年前捉弄她的少女如今也已二十有五,但当她站在薇拉面前时,那幅笑容还是与十年前无甚变化。
“杵在那多久了?”
从身后柜子里取出惯常用的勺子,薇拉连眼神也未曾分给秋半分,只顾搅拌适才冲好的咖啡。
“从你在窗户边发呆的时候,我就进来了。”
秋面色闲淡,利落地抽出身旁木椅,坐在薇拉对面。
“有事说事。”薇拉掸去勺上残留的液体,金属碰撞的脆响在二人间漾开。
“一点没变啊。”
秋吁出一口气,整个人趴在桌上,任凭伸进窗内的暖阳放肆轻挠她的脸庞。
像只大大的狸花猫。
“说实话,有的时候,看到你一点不变,我就会有一种错觉。”
“好像我还是那个十三年前,在废墟里被你捡起来的小孩。”
攀在自己的话语上,秋敛起神色,显出怀念模样。
“从被你捡起来,到镇子重建完毕,再到第一个纪念日,那时候我多大来着,好像刚十五岁。”
“没记错,那年你十五岁。”
咖啡入喉,涩意不散,像是那些不论春去秋来过几回也折不断的旧事,就那么梗在喉间,发出声声苦涩的回响。
放下杯子,薇拉也托腮坐下。
“你们九龙人,是不是都喜欢怀旧。”
“在这方面,你也差不多。”
秋的语气说不上感怀,更多的,只像是无奈。
“不过说起来,我说是九龙的人,但我从来没见过九龙长什么样子。”
秋说的轻描淡写,她偷偷拢过薇拉的杯子,却被薇拉一巴掌打在手上。
“要喝自己冲去,别喝我的。”
起风了。
横眉冷对秋的吹眉瞪眼,薇拉起身,准备关上窗户。
“如果可以,我还挺想去看看九龙长什么样子。”
她听到秋轻声咕哝。
而风从很远的地方赶来,扑在薇拉面上,过往泅渡至此时,也吹皱了薇拉命里这一刻的时光。
自顾自的,薇拉掉进那些长存于过往的记忆里。
陈秋语,一个不是多么清新脱俗的名字,一个浸染着浓厚九龙味道的名字。
薇拉想起捡到秋的那日,她攥在手里的字条上,便写着这几句。
秋声凋碧树,蛩语碎空廊。
十年烟水客,一夜故园霜。
“名字?”
“陈秋语,爸妈平时都叫我秋。”
“那么,走吧,秋。”
这是她与秋故事的开始,但在此之前,她对秋的父母一无所知。
仅有的了解,也不过这寥寥诗行。
故事太长,史书太短,容不下,写不出。
多少颠沛流离,生离死别,到头来,不过遗憾二字。
大多数时间中,他们甚至无法俯瞰一下自身。
当然,薇拉明白,她自己也一样。
不论是秋,还是她自己,他们都被时间遗落,成为忘却的一部分。
“那么,想回九龙看看吗?”
薇拉关上窗户,她转头,看到咖啡还是少了半杯。
“太苦了……”秋皱眉捂嘴,“搞不明白为什么你就是喜欢喝这牌子的。”
“喝习惯了,还在空花的时候,就常喝这牌子的。这咖啡,有个人第一次喝的时候,跟你的表情一样。”
摩挲起桌上绿植的叶片,薇拉向秋投去一个短暂的笑容。
“只不过他强迫着自己习惯了这味道,后来在家里的时候,也就只有这牌子的咖啡了。”
“我没想过去九龙。”
秋忽然截住她的话头,对于自己的叙述,秋看上去兴致缺缺。
“爸妈活着的时候常说,落叶归根,总归要回家看看。”
“这是他们的愿望。”秋活动了一下脖颈,薇拉听到她的颈椎咔咔作响,“但就算回去了,我又能做什么?”
“总有能做的事。”
薇拉执拗地将目光凝聚于叶脉的纹理之中,就好像那些纹理里藏着她握不住的旧梦。
“能做的事有很多。”秋没有否认,“可是不论做什么,不论怎么做……”
秋打开抽屉,拿出几袋咖啡,装进口袋里。
“那里都什么也没有了。”
“我带几包走,虽然这东西对我来说太苦了,但偶尔冲一包,提个神还是可以的。”
秋冲她摆摆手,轻巧的晃到门边。
“我知道今天的纪念日你也不会去,所以我懒得再邀请你。如果露西亚来,我会告诉她你在哪里。”
“以及……我觉得,你也该换个牌子喝了。”
很快,这常年只有她一人的屋子,又再次陷入沉眠。
薇拉近乎是有些粗鲁的坐回椅子上,旋即椅子发出抗议的吱呀声。
她叹了口气——她最近总是在叹气,以前她不这样。
“但这牌子我已经喝了很久了。”
薇拉明白,薇拉当然明白。
…………
最后一缕斜阳在海湾里起舞。
夜以毁灭般的侵袭征服海洋,远方孤寂的灯塔里似乎瑟缩着人世的烟火与生者呼吸里的一切痛苦,在一次次的海浪翻涌里,投生于线条柔和的地平线。
今夜月色仍然淡薄。
它淡漠,冷静,毫无反抗的向薇拉仰望星空的眸子沦陷。
随后薇拉俯身,为眼前一座又一座坟茔献花。
这过程并不持续很久,很快,她便停留在最后一座坟前。
“秋今天又被苦到了。”
“她说我应该换个牌子的咖啡喝。”
“可我还是想喝这个牌子的。”
离别是这世界很常见的事情,但说来也怪,有太多人都对它视而不见。
岁月将他们曾永恒怀疑的生活一笔笔勾勒,直到那些荒凉与沉默都散落其间,散成他们眼里的一千座废墟。
可在此之前,在一万次的回想里,他们仍乐于纵情其中。
所以当离别突如其来的时候,大多数人甚至来不及道一句再见。
薇拉不是个擅于幻想的人,可曾有那么一段时间,她相信他们可以强硬的穿过命运,在扣留彼此的手掌里谱写另一种生平。
所以薇拉也忘记了,自己早就在离别的滂沱暴雨中被淋的锈迹斑斑。
而雨过仍未天晴,忘记给自己撑伞是一件很愚蠢的事。
有时薇拉甚至会极端的想,如果她能早一点成为升格者,自己是否就能在那座堡垒里救下所有人。
可薇拉知道,不论如何想象,很快,人们总会意识到现实就在那里。
现实不发一言,现实坦然自若。
于是更多的,人们只是说起便沉默。
是谁最先闭上了双眼?
薇拉有些记不清那些人最后的表情是何模样,也记不清是谁率先离开了她。
他们在那座堡垒里苟延残喘,挣扎不休,他们有利爪尖刀,可到一切结束,他们都不知晓该将刀尖对准何人。
那一场爆炸令所有人都身负重伤。
灰鸦指挥官被运输机飞溅的破片刺穿了右脚,高浓度帕弥什的扩散令所有人都在瞬间重度感染帕弥什。
两支精英小队,七个人却在爆炸后被分隔在那座堡垒的不同之地。
她用尽了一切办法联系其他人,可当她终于与他们汇合时,留给她的却只有一具又一具冰冷的尸体。
她最先找到的是21号。
她与21号仅仅一门之隔,可不论她如何努力,她都无法打通那道隔绝生死的门。
当她终于打开那扇门时,纯白的幼兽早已被帕弥什结晶撕碎一切生气,留给薇拉的只有一具被死亡流放的破碎躯体。
再然后,她听到在很远的地方,诺克提的炸药制造了一场绚丽的爆炸。
她没有找到自己的爱人。
意识海内无处不在的杂音,一遍又一遍重复的战斗与无暇修复,积重难返的机体。
丽芙用最后一点行动能力带回了血清。
露西亚不得不用自残的方式来维持清醒,直到闭上眼的前一刻,她还在道歉。
到了最后,只剩下她和逐渐衰弱的指挥官,以及同样不过是强弩之末的里。
药物已然用尽,血清也寥寥无几,为了维持所有人意识海的稳定,一次性接入所有人,分担了大部分污染的指挥官,也早已受到不可逆的损伤。
英雄们都成了要被死亡吃干抹尽的羔羊。
而一切的罪魁祸首却仅仅只是躲在某个角落,以戏耍的姿态欣赏他们丑陋的挣扎。
他们放弃了逃离。
他说,放手一搏。
于是两个尚有行动能力的,重度感染的构造体,一个时日无多的指挥官——他们向死亡冲锋。
像很多烂俗的故事一样,他们的结尾总有某种必然性。
人类指挥官冲进重新启动的核心层,引爆了整个堡垒的核心。
他以自身为引,换得卡俄斯的消亡。
薇拉看着他关闭大门,那无数次在脑海里一遍遍刻凿的身形被大门无牙的巨口咀嚼吞没。
薇拉当然想代替他冲进那里。
但那一天,人类没有给她这么做的机会。
人类指挥官就那么躺倒在她怀里,几乎成为一滩只余喘息的烂泥。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人类努力的试图用唇畔递给她一个笑,可所有笑意都在嘴边,被痛苦扭成一阵抽搐。
“没力气就别笑了,笑的比哭的还丑,这幅样子真的是,太难看了,现在给你画幅肖像画,能在抽象派画作里卖个好价钱。”
“你的表情也不怎么好看。”
两人沉默了一会,他们都试图笑出声来回应对方,但最终,他们做不出任何表情。
“别去,薇拉……”
人类握住她手的力道明明弱到微不可察,可她却只觉有一种刺骨的痛。
炽灼的尖锐痛楚透过手掌,传至四肢百骸每一处,那敏感而无俦,磅礴如深夜有力的浪潮般不曾停歇过的痛感正反复捶打着她躯壳下的灵魂。
她知道这痛感叫绝望。
那些无处不在的私语杂音和永无止境的追杀便都湮灭在那样的眼神里。
“我出不去了。”
“其实你也知道我出不去了,所以就算你替我进去,我也不会有个好结局。”
她眼睁睁看着死亡一点点压弯人类不屈的脊梁,看他眸子中燃烧的光却在描摹着绝望的身姿。
人类每一次的呼吸里都瑟缩着数不清的痛苦,可他的眼神依然柔和。
“让我去吧,薇拉。”
“带露西亚他们离开这里。”
“我……”
她下意识想要反驳,可那些堆叠的情绪都哽在喉间,凝成新的沉默。
她想起从前很多次,她都面临过这样的局面。
他们就站在生死的门前,像是碍事的海礁,阻隔在死亡与现实之间,横亘在离去与存留之间。
牺牲不具有必然性。
在任何时候,牺牲都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但如若通向未来的道路只有一个选项,薇拉会做出选择。
以我为始。
这就是薇拉的答案。
“我是指挥官,这是命令。”
人类的眼神还是那般柔和。
若是天幕中倔强闪烁的辰星,不如何璀璨夺目,却恒久温润。
“这不是抛弃,也不是无能为力。”
“我相信你,薇拉。”
“往前走,你能找到我。”
“如果你发现怎么都找不到我,那就在路上多看看,多听听其他东西吧。”
“毕竟你总是会把一条路一直走到黑。”
“不过,你走的路总是正确的。”
“在路的尽头,我在那等你。”
“所以,你也不许和我说再见。”
“最后,薇拉……”
“别让我被忘掉。”
薇拉知道死亡不总是轰轰烈烈,可当它真正到来时,她才发现原来死亡轻到只有一句话的重量。
死亡就那么轻率的将一个人刻成了一段痕迹。
他们的故事甚至没有结尾。
只是戛然而止。
在那之后,薇拉拖着灰鸦余下三人走了很久。
堡垒外的大雾并未因卡俄斯的死亡而消散,尽管它确实相较之前变淡了许多。
可眼下她的机体严重受损,意识海紊乱也愈发严重在这种情况下,薇拉举步维艰。
“你们三个谁能活,就看命了。”
“我得一个拖着你们三个走,最后这点抗感染制剂,我自己用了,你们有意见也给我憋着。”
失去指挥官思维信标的支撑,薇拉只得一人硬抗感染。
但最终薇拉留给自己的,只有一针赫尔伊奥斯制剂。
薇拉记得为了保持意识清醒,她边走边骂了人类指挥官很久。
她骂他一走了之,不虑后事,骂他巧舌如簧,拨弄事实,骂他独留一人,被判孤寂。
她就那样一边破口大骂,一边穿行在已破碎不堪的堡垒内。
可命运还是不曾向薇拉降下些许垂怜。
她终究还是倒在帕弥什感染之下,在沉入猩红破碎的理智之前,在自己成为无神智的行尸走肉之前——她从未如此明晰的感受过自身的情绪。
她想她还是恨自己。
她恨她不能再多坚持一刻,她恨她没能完成她的爱人最后的愿望。
她恨她最终还是没能带任何人离开。
某种落差折断了她心里的弦。
她的队员和灰鸦的所有人。
他们的影子就在那最后一刻淡去在了她不算漫长的人生里,似乎他们不过是一支又一支倾颓的花,溶解在生命中最后的晚秋,走进一场枯白的雨中。
而她本应是最后一道束缚他们离开的枷锁。
她没能做到。
在之后,她的意识堕入深渊。
她感到自己在下坠,无止境的下坠。
有无数面孔掠过她,她如是一尾游翔浅底的鱼,她浮沉,挣扎,想自那众魂的面貌中抓住一声明晰的呼号。
可她抓不住。
她听到憎恨,爱意,听到欢愉,贪欲,听到无数红色的诞生和黑色的死亡,听到无数断裂的夏天和暴虐的隆冬。
她又沉入那混沌众魂之中。
唯余绝望与悔恨。
而那一丝悔恨缠绕住了她。
她听到那由悔恨构成的集群的声音。
每一声,每一声。
那些情感沸腾,涌现,怒吼着询问她——你的意义又在何方?
野心,欲望,她年轻的皮囊里塞入一个又一个污浊而复杂的灵魂。
于是她没入众魂。
但深浸于血肉的不屈让她在废墟里用灵魂的残片铺好一条满是荆棘的路。
她在那些无尽的欲望与情感中被撕碎一次又一次,可最终,她只听从于自己的绝望。
听从于自己的恨意。
她漫游其中,数出每一个干涸的自己,拼凑,重组,最终,她凌驾众魂之上。
她最后一次听到众魂的声音。
由你践行,由你引导。
他们这样说。
待她再度清醒时,帕弥什已不再叫嚣着攫夺生机。
它们温驯的与薇拉相拥,充盈她机体的每一处,修复缺损,填补力量。
一次虚假的死亡治愈了她的病症,却也为她衍生出另一段畸形的生命。
她知道她成为了什么。
她觉得自己像是那些流淌在硝烟里的烂笑话。
讽刺,滑稽,如同劣质酒馆勾兑而出的调味酒,变得似是而非。
她去除灰鸦三人身上的帕弥什病毒,带他们走出堡垒。
在安全之地用露西亚的终端求援,留下必要的物资和情报。
里第一个醒来。
“不要回空花。”
里在迅速理清来龙去脉后告诉她。
“一但回去,就真的什么也不复存在了。”
薇拉不是没想过回到空花,她甚至在等待三人苏醒的闲暇时刻,幻想过自己被困在某个基地,终日不得安宁的模样。
“你应该明白,在两方之中,你现在的身份,占有最大的权重,谁率先从你身上得利,谁便能掌控议会。”
“这也意味着,空中花园的整体走向会掌控在谁手里。”
很多时候,薇拉都会佩服里如冰的冷静。
她不再多说,只是转身离去。
薇拉知道,从此刻开始,她的未来将在无以名状的时间里远航。
不见终点,不见希望。
她身体里的四季靠近她,亲吻她,最终在她跳动的心脏上别下一声轻柔如蝶的叹息。
而后,一切都颠倒,崩塌,成为一段不再会被记起的回忆。
她说不上痛苦,也说不上孤独。
只是有些东西就那么消失了,明天依然是明天,她也依然是她。
她迈步向前,踏入旷野。
她看一片风含住曙光,去往四方,她知道一切事物终将来而复去,也知晓一切事物亦将去而复来。
可她感到迷茫。
却也是在那一瞬,她想起人类指挥官的话语。
“你会找到我,你能找到我。”
去那里,是最无所谓的问题。
无人知晓孤身一人的长旅究竟该是何种模样,可无论是怎样的长旅,往何处去,寻那条路——都只是一瞬的事。
…………
薇拉不再与空中花园有任何联系。
所以她无从得知在灰鸦的任务报告里,三头犬全员是何种结局。
她也不在乎了。
当她回到堡垒,寻回21号和诺克提的尸首,并将他们亲手埋葬时,这世上,也便不再有三头犬。
她也无从得知,当灰鸦指挥官的死讯遍传空中花园时,那里又将掀起怎样的风。
可那些早已与她无关。
她穿行在地面各个保育区之间,她总是离得很远。
同样的剧目在每一个保育区上演,时代的足音里没有别的节奏。
无外乎生与死,去与留,伟大的诞生和那些不屈的反抗。
有时她会碰到一些前往保育区的难民,亦或是些身负重伤的构造体,彼时她会于暗中出手,帮他们驱逐那些紧追不放的异合生物。
她看他们露出劫后余生的欣喜,看一些人相拥而笑,看一些人泣不成声。
有人闭门葬昨日,有人提灯照未来。
一幕又一幕,如她所见,如她曾见。
可是薇拉发现自己无法在那些人的身影里找到他。
她原以为失去挚爱是一件要终其一生用时间疗愈悲伤的事情。
她曾以为这是不会变的真理。
可出乎意料的,她感受不到一丁点伤悲。
她总会自然而然的想起那段固执的烂在她生命里的,挥之不去的时光。
她会平静的想起那些刺目的血迹,想起那些逐渐式微的喘息。
她觉得自己手上依然存留着那些温热的血肉,那些血肉一点一滴流进她的身体,生出一曲朝向枯萎的华尔兹。
可她还是感受不到悲伤。
好像指挥官只是她命中一段无足轻重的烟花泡影,炫丽过,灿烂过,而后便萎靡,消散,成为无人在意的。
好像他们之间其实离得很远很远。
好像她其实根本不爱他。
可她又总会不自觉的想,自己也可以和人类指挥官一同像那些她救下的人一般跨过沉沦。
她可以像救下那些人一般也救下人类指挥官和她自己的队员。
她们可以走出死境,一同回去继续面对那些无穷无尽的报告与任务,尽管前路并不确定,但他们都不会离故事太远。
她躲在这种期待营造的宁静里,将那些过去拎出来,一次又一次排列组合,于是她得以在一种虚假的全新过去里继续燃烧,烟雾缭绕。
她在雾里模糊现实与非现实的界限,将自己的灵魂用这种期待灌的烂醉,在半清醒与半疯狂之间,她幻觉自己活在未来。
可最终,现实冷酷的绝望还是会在落差里悄然爬出深渊,开始沉默地追逐她的影子。
她望向自己的躯体,帕弥什补全了她残缺的机体,她的体内充盈着她从未感受过得力量。
这份力量让她总觉得自己就是应该继续恨些什么,应该悔些什么。
可当她将这份情感摆在眼前时,她却只感到茫然。
于是最终,她还是只能恨自己。
那些曾盲目恨着她的人,称她为死神的人,又是否拥有同样的迷茫?
薇拉想她终于明白了“死神”的含义。
死亡从不主动到来,它不拿走什么,也不留下什么。
它只是站在每个人一生的必经之路上。
当人们经过它时,便成为他人孤独的剪影。
而其他人还未经过属于他们的死亡,他们只能看到在死亡将一个人变得空白缥缈时,另一个仍与他并肩站在路上的生者。
于是他们说,是那生者带来了死亡。
那些针对她的恶意,都只是盲目者无处安放的哀嚎。
他们只是在借薇拉的形象,来恨他们自身的一些东西。
就像此刻的她自己。
薇拉觉得自己也许真的并不爱他。
她其实只是像从前一样纠结于自己没能救下谁。
而那些人其实都一样,无所谓身份,也无所谓是谁。
她没有伤悲,只余遗恨。
…………
时间的潮水不总是流逝,磨损。
它们会在某一个时刻汹涌的回卷而来,微妙的推着你回到所有过去的面前。
那里有太多条路。
也因此,薇拉迷失在那些路上。
她徘徊,犹豫,启程又退回原地。
一年时光过得很快。
薇拉觉得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很久,可当她真正去重新踏足每一个与他有关的地方时,才发现原来他们已在太多地方都种下了昨日。
她行过北航又漫步列车,她重访九龙也复乘巨船。她看黄沙重重,航船夜行,她看海浪翻涌,角鲸跃海。
在夜航船时,她重买了一串糖葫芦。
那天她慢悠悠的尝,不知怎的,她觉得那串糖葫芦是不如当初甜的。
那并非是矫情扭捏的形容词藻,只是一种质朴的,源自于生活与回忆的确定。
是的,是不如很久前那根的。
她不明白。
明明是在同样的地方所买,为何他买的就要比自己的更甜?
从前她不在乎这些东西,可是那天她就是用了十五分钟的时间原路返回,找到卖糖葫芦的店家,寻他理论。
她不明白自己为何要为了这点小事斤斤计较,她也许只是想反应一个口味问题,可这家店的东西其实并非那么美味。
她告诉店家他的手艺不如以前,上次来的时候,是她的爱人在他这里买来的糖葫芦。
她告诉店家她只是想吃些甜的,告诉店家她只是想再品尝一下那个味道。
她本来只是想告诉店家,他们的糖葫芦不如之前那般甜了。
可不知怎的,就像是想让事情更详细一些,她告诉店家她的爱人于不久前去世,他告诉店家他们曾在这里所做的一切。
紧接着,不知不觉的,她开始向店家讲述她和他自相遇之后一切的来龙去脉。
就好像那点欠缺的甜味毁了他们整个人生。
好像如果她不讲述这些,她就无法让他们理解这件事情的重要性在哪里。
“抱歉,这位小姐,对您爱人的逝世我感到悲伤。”
“我可以重新现场再做一根给你,我会多加糖的,可以吗?”
店家的面上并无过多表情,那些安慰的话语也不过是一种令人不适的怜悯。
薇拉鲜少向他人道歉。
而那一天,她诚恳地向对方道歉,也没让对方重做一串新的。
她离开那里,在甲板上小口啃完糖葫芦,再然后,下意识的,她看向自己的手腕,想起那几根她花了大价钱买来的红绳。
那些东西至今仍躺在三头犬的休息室里。
只是她没机会取回那些本来就属于她和他的东西。
没来由的,她开始奔跑,她突然想不起那些红绳的细节,她跑遍每一个饰品摊,想找到她曾买下的哪一款。
一种滚烫的迫切在她身体里翻涌,几乎要将她灼伤。
她不在乎能不能找到,那股迫切只是驱使着她奔跑,漫无目的的奔跑。
她所有失控的欲望都成了一场浑噩的雨,当一切都淋在薇拉的神智上时,薇拉却没能用一滴泪与其共舞。
她依然感受不到悲伤,这种迫切推着她向前走,她的情绪却平静无波。
她甚至觉得自己不过是象征性的在表演什么。
她是否真的不爱他?
薇拉不明白,问题也没有答案。
毕竟他们不会再相逢了。
翌日,她在港口下船。
她发现她开始关注一些没有意义的事情,她开始关注那些辎重车上未盖紧的防水布。
开始关注那些罐头拉环的方向,关注那些朽腐的树与云的形状。
她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在关注那些事物时,薇拉会想起一些往昔时光,她想让自己仪式性的落下泪来,可最后却发现,她的双眼无法泛起任何泪花。
她甚至无所谓自己应不应当感受到痛苦。
她清醒的意识到自己缺失了某一部分,这些在此刻被她关注的事物前赴后继的涌进那个空缺里,却并没能填补任何东西。
它们只是堆叠,相连,让她意识到在过去她也曾无数次掠过这些景象,让她意识到她看着这些东西时,她也只是看着,它们无法还原任何曾经。
这种行为就像是在抓落叶。
只是伸手抓握。
抓落叶,却从不和它道别。
任由其凋零,衰萎。
而后在那些脆弱的叶脉里,埋下溃败的话语。
像于隆冬溃败的春埋下它破碎的视线那样。
他们离开,他们不语。
原来她真的并不爱他。
在独行路上,她还是得到些许有关灰鸦下落的情报。
丽芙拒绝清庭白鹭的调令,灰鸦三人暂且不配备指挥官。
三头犬全员被判定死亡,看来里他们还是将她隐藏了起来。
她也在路上旁听过那些普通士兵或平民的闲谈。
“我见过灰鸦小队,那个气势,他们都伤成那个样子,要是再碰见那种敌人,像咱们这种该怎么办?”
“你看,大伙都把那指挥官吹的那么神,还不是也死在战场上了,要我说,失去一个灰鸦指挥官,高层会再造出下一个的。”
“别问我,我可不知道,不过,要是可以,我也确实想像灰鸦一样,死在战场上,但是我有没有他们那种勇气,我也不清楚,但我会这么做。”
“就算是连灰鸦都吃力的硬骨头,他们不也啃下来了?能啃下一个就能啃下第二个,确实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他们那么厉害,但咱们最不缺的,也是人。”
“我昨天去领物资的时候,听到那几个空中花园的构造体聊天,他们说灰鸦的指挥官死了?!”
“嗨,那都好几个月之前的事儿了,生死无常,再厉害的人也料不到啊。”
“他不是还来过咱们保育区,那么好的一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可惜咯,不过比起这个,下周你去换把新锄头,现在那把不好使了,前天你儿子不小心用那锄头挖出个铁疙瘩,撞出来好大一个缺口。”
在各色言论里,也有人提及到她。
“说起来,那个任务是不是三头犬也去了来着?”
“好像是,不过没一个活着回来的。”
“嗨,那队里全是疯子,说不准灰鸦指挥官死在那!有一部分就是因为这小队。”
“跟他们走一块的队伍确实都没啥好事啊。没想到连灰鸦也镇不住。”
薇拉已经不会再为此感到愤怒。
人总是会对很多事情不确定,可他们唯一能确定的,是他们脑子里被主观判下罪责的事物。
在那样的认知下,一切真相都不过是无字白纸,它们漫天飞舞,却不被注视一眼。
灰鸦小队。
无所不能的英雄,战无不胜的传奇。
多么意气风发的名号。
可所谓英雄,不过是时代从沉眠中惊醒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喷嚏。
所谓英雄,不过是普通人洗刷风尘时,一个以梦的姿态浮现的玩笑。
这个世界的人太过脆弱。
烦闷,辛劳,奔波,猜忌,刁难,他们总是徘徊在这些东西里,以至于让他们消失太容易了。
于是当旗帜出现时,他们便不再苦苦支撑。
他们跟着旗帜走,可太多人不在乎这旗帜把他们引向何处,他们只是需要一个支撑躯体行动的信念。
死人无需旗帜,需要旗帜的只有活人。
当旗帜倒下时,有人惶惶终日,有人嗤之以鼻,有人为折旗之痛潸然泪下,有人想登上山顶填补空缺。
可薇拉发现他们在意的都只是旗帜,他们在意的是“希望”。
原来一个人可以那么简单就被变得扁平,成为单薄的象征和字眼。
他们谈论他,却不讨论他喜爱什么,厌恶什么。
他们谈论事迹,荣誉,谈论他所做的一切。
但他们不谈论他的生日,也不谈论他打翻饮料在自己的椅子上时,那副困窘不已的模样。
那些悲苦的时光爬上人们吐露颂词的唇,淹没了人类指挥官的名字。
明明他在时光中远足并不久,可自身的存在却已被他的名字代替。
彼时那些曾热爱他的早已将他遗忘。
那些崇拜和敬仰让人们织就英雄的史诗,当英雄沉寂在他消亡的年代里,在历史的书页上被翻过时,他们的名字依然耀眼。
可他们本人与时间同来,时间最终却未能与他们同往——时间也将他们遗落。
他们没能造成一声巨响。
他们只是消失,消失在苦闷者的无知里。
无人记起。
“别让我被忘掉。”
薇拉觉得自己还是没能找到他。
她感到某种难以言喻的酸涩在她心间泛滥。
可那不是悲伤,那依然不是悲伤。
再次与露西亚相遇,是半月之后的事情。
红潮肆意锈蚀生者的年轮,他们苟延残喘,无语凝噎。
薇拉救下这一支25人的队伍时,刚刚入夜。
没有过多的交流,薇拉沉默的带他们走出红潮范围,沉默的给他们带去些许物资。
红潮必定伴随着异合生物的出现。
所以她没有离开,只是在很远的地方为他们守夜。
然后她坐在倾倒的树干上,从身后的背包里掏出那些零零碎碎的器件。
未拼好的机械臂,没修好的机械犬,和她自己刚刚开始摸索着造的协作子机。
她没有生火,构造体无需火光,她能在黑暗里看清一切。
她把细碎的零件一件件摊开,在她身周摆满。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只是当她这么做时,她才终于觉得自己的世界不会显得那么空荡。
她最近喜欢上这种将一些东西拆解的过程。
就好像她拆除的其实是她自己的心。
她把自己的每一部分拆开,摆放,在阳光下晾晒。
她可以一眼就看到她自己丢失了那些零件,也能找出她内心深处的空洞缺失的季节。
但其实她不知道那些她早已失去的东西又是否淌过一段又一段粘稠粗野的时光,试图寻回她。
她拿出从不久前救下的男孩那里得到的随身听,戴上耳机。
和她手中正在进行的事情一样,那些旋律能让她感到久违的快乐。
明明自己没有伤悲,可她却用“久违”来形容自己获得的丁点快乐。
她也不明白这一点。
只不过薇拉已经懒得再去探寻答案了。
她已经不再刻意的去追寻什么了。
她只希望一些本应向她走来的东西能自己走来,剩下的那些,就让它们回归自然。
她在机械方面实在是没有那么精通,当她上不进她手中的那颗螺丝时,有另一只手为她递来一颗新的螺丝。
“试试这个。”
这声音伴着晃动的火光而来,她是再熟悉不过的。
“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些拾荒者是我的任务目标,我的任务是将他们疏散到保育区。”
“只不过看样子,你比我还要快一点。”
露西亚手中持着提灯,薇拉觉得那灯光有些晃眼。
“所以,有什么事吗?”
她没有坐直身子,还是专注于手中只拼了一半的机械犬。
“成为升格者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总是坚定不移的灰鸦小队队长,此刻却躲在那火光的阴影里,她的语气幽微,充满不确定性与小心翼翼。
薇拉抬起头,迎面撞上露西亚有些无措的视线。
“我有那么吓人吗?”
薇拉有些夸张的挑起眉梢,丰润睫眉下的眼瞳中那寡淡的光泽因陡生的兴致而暂且得以滋养,流溢着如虹的光彩。
“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一种情绪牵着你,不管不顾的将你扯的很长很长。”
“撑得住就继续活,撑不住,就变成另一种令人作呕的东西。”
“你不用想着在我这套出什么。”
薇拉从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流露出一种属于掠食者的危险。
“我不知道升格网络这个东西是如何找到我的,我也不知道那些代行者在哪里。”
薇拉知道露西亚的小心翼翼并非某种试探。
那只是一种出于礼貌的谨慎,露西亚害怕她的言语后埋藏着不经意的尖刺,会在她不自知的情况下刺伤薇拉。
“我没有那个意思……抱歉。”
“我知道你没有那个意思。”
薇拉并不理会露西亚的道歉,适才那丝作弄露西亚带来的快乐很快便消散无痕,再难泛出丝毫涟漪。
“这一年时间……你都去了哪里?”露西亚并未让沉默氤氲太久,“我可以坐你旁边吗?”
“我什么也没做,到处逛逛看看,然后找找某个傻蛋的身影。”
薇拉摘下耳机,将他们在手指上缠绕一圈又一圈。
“我现在可以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管,只管去专注那些只对我重要的东西。”
“不再被威胁,被限制,换句话说,我完全自由。”
“但其实,我没找到他。”
“他说我可以找到他,说我会找到他,可我怎么知道我该怎么做。”
薇拉望向被露西亚搁置一旁的提灯。
她忽然觉得那点光亮就像那总是罔顾太多人的生命与抉择的命运。
那点光亮让过去死在梦里,未来陷入浓雾。
让他们看不清任何东西。
“这只机械犬原本是好的,我把它停机,拆开,试着重新拼起来。”
薇拉发现她开始不自觉的,絮絮叨叨的说起一些东西。
“其实我在空花也有一只机械犬,你们指挥官送的。”
“后来它出了点故障,但我没时间修。”
“诺克提整天忙着搁桌子上跳舞,21号也只会把东西弄得一团糟。”
薇拉抿起嘴,回想那些平静又无聊的日子。
“因为那个故障,那只机械犬会错乱的在休息室里横冲直撞。”
“但21号很喜欢,她时常会追着那只狗到处跑,直到有一次你们指挥官刚进门,那只机械犬恰好对着门飞扑过去,21号就这么对着你们指挥官的脸撞了个结实。”
“这就是那天你们指挥官去生命之星的原因。”
“从那天之后,在我不在的时候,你们指挥官就会疯狂的给我留纸条,贴在各种我一回来就能看到的地方。”
“无外乎让我去修那个机械犬。”
“但我一直都没在意。”
“所以现在我试着把手里这只机械犬修好。”
“这样你们的指挥官就不会再给我贴那些愚蠢的纸条,我也不会每次打开休息室大门时,再看到一片狼藉和龇牙咧嘴的21号和幸灾乐祸的诺克提。”
薇拉不知道露西亚是否在听,她其实压根不在乎对方有没有在听。
她只是想说出来,想告诉自己为何要做这个没有任何意义的事。
她抬起头,看到露西亚安静的坐在那里,她将双手放在膝前,显出几分乖巧。
露西亚在笑。
“原来是这样……”
露西亚发出了然的感叹。
薇拉望向她面上挂着的笑,却觉得那笑有些虚弱。
“指挥官说那天他是帮赛利卡搬文件摔了一跤才受得伤。”
“确实是他的性格,他总爱注意这种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
露西亚眼神并未随她的嘴角一般同绽笑意。
那是一种茫茫无依的空洞。
就像那些被缓慢暮色漾起的缄默。
安静,无言,充满褪色的伤悲。
薇拉觉得这才是应有的眼神。
“我发现,其实我一点都不爱他。”
第一次,薇拉真正将这句话说出了口。
“我一点也不感到难过。”
“明明他已经不在了,可我没有任何难过和痛苦。”
“明明已经过了这么久,当我提到他时,你们还是会露出那种伤心的丑脸。”
“但我不会,我就是不会。”
她原以为露西亚会惊诧,会不解。
可露西亚没有,她还是那样安静,她歪过头,示意薇拉继续说下去。
“可我还是答应了他的求婚,就在九龙,就在那个晚上。”
“有人把他那天晚上的举动做成了视频来着。”
“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
“明明我不爱他,但我还是在意,他欠我一个婚礼。”
“那么……”
露西亚终于自沉默中挣脱,她缓缓起身,像一颗沉默的树伸展枝丫。
露西亚掏出一个玲珑小巧的盒子。
薇拉敏锐的捕捉到她望向那盒子时,眸中有朦胧的光一闪而逝。
薇拉知道,回忆为她下了一场酸涩的雨。
她的影子也遗落在没有答案的风雪里。
于是她也成为了一段时间中无人知晓的山脉,于沉默中为故人守墓。
“当你这么想的时候,当你觉得你不爱指挥官的时候,你究竟是什么感觉?”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可薇拉回答不上来。
“什么感觉?”
薇拉捏紧手中的零件,重复了一遍。
她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猛然起身,将地上所有的零件都踢散,踩碎,让一切都变得乱七八糟。
她说不出理由,不是每件事都需要理由。
她只是不能回答露西亚的问题。
她感到烦躁。
“我一直把它带在身上。”
露西亚将盒子递给薇拉,接着她拿起提灯,想要离开。
“我总是想着,如果有机会能见到你,是一定要把这个东西交给你的。”
“指挥官一直把他放在抽屉里。”
露西亚想了想,她又将提灯放回原位。
“这盏灯,我留给你。”
是字条。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薇拉熟悉无比的,那种边缘有些泛黄的便签样式。
不同的是,这张字条裁去了带有胶的那一部分,看来他记得自己有多么厌烦被胶面黏在手上的触感。
“如果打开它的时候我在,那就拥抱我。”
“如果我不在,就想起我。”
这个小玩笑让她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她知道,这是指挥官为不确定的明天准备的。
他们都不能确定,在下一个明天里,自己是否仍能站在对方面前。
这世上太多人是不被治愈的。
带着病痛行了太久的路,于是他们便以为那痛苦不过是长风赠予他们的疲惫。
他们在时间里变得矛盾重重,犹豫不决。
最终,他们被坚硬又酸涩的麻木裹覆。
在这个瞬间,薇拉切实的感受到了那种麻木,那种麻木蛀空了她,让她觉得一切都没有什么所谓。
可当真如此?
薇拉又想起那些往事。
想起灰鸦指挥官留给他的无数字条,想起那些她没喝完的咖啡和一条自己走了无数次的路。
想起两个不会让他省心的队员。
她突然发现这些往事变得潮湿,泛苦,它蠕动着拖曳起另一些薇拉无法形容的情绪,随后爬上薇拉那已老迈腐朽,几乎无法感知的悲伤。
“这样你们的指挥官就不会再给我贴那些愚蠢的纸条,我也不会每次打开休息室大门时,再看到一片狼藉和龇牙咧嘴的21号和幸灾乐祸的诺克提。”
她想起自己刚刚才说过的话。
这些事情其实不会发生。
那些灰色的期待终于在她心间散开,她无比清晰的明确了一件事——一切都不会发生。
很多人说,不要回首去看那些往事。
其实你当然可以回首。
只是,你绝不能往回走。
因为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灰鸦的指挥官不会给她贴纸条,她的队员们也不会再吵吵闹闹。
这不是故事结局时简单的用哀痛的语气念叨几个名字,也并非退场时闪过的旁白。
他们彻彻底底的远行在自己无法踏足的路上,并且不再相见。
当那些记忆乘着黄昏和风归来时。
她早已被深埋在无人能救的深渊。
那些在她肩头停泊太久的时光,都毫无犹豫的奔向了下一瞬的剧痛。
于是一切的爱,都成了无用的朽木。
原来她不是没有悲伤,原来只是她自己变得麻木。
甚至不敢承认自己爱他。
字条下是一枚样式并不繁复的戒指。
它简单,大方。
不像希腊文学史诗般的宿命轮回,不像唯美主义的浮华。
像是一首清新体派的诗。
平淡,安宁,盖过他们初次潦草的相遇。
薇拉从盒子中取出那枚戒指,将它缓缓套进自己的无名指。
小巧的钻石在提灯下泛起温润的光。
“他为我准备了那么多的爱,我还没来得及夺走一小部分。”
她终于感到无法排解的悲恸斥满胸腔,可她不觉痛苦。
“是的,我当然是爱他的。”
她解脱般捏紧自己戴着戒指的手,却又在一段时间后,自嘲的摇头。
她依然没有找到他。
“可是……”
“你在那?”
…………
露西亚又一次站在薇拉面前时,她发现薇拉已经不再是那副脆弱模样。
好像她踏出了自己的躯体,在一步之间开成漫天星辰。
露西亚注意到她戴上了那枚戒指。
“好了吗?”
她抿紧双唇,依旧用言语轻柔试探。
“说吧,你到底有什么事。”
薇拉漫不经心的叉起腰,斗篷下的双瞳中溅开颜料般鲜明热烈的的笑意。
薇拉看上去心情很好。
但更多的,露西亚觉得她像是对某些事情感到释怀。
“灰鸦不再参与那些重要地区的任务了。”
露西亚斟酌着字句,她想尽量简洁明了的讲清楚状况。
“指挥官……离开后……”她顿了一会,才终于将诸如“死”与“去世”之类的字眼修饰成离开,“议会失去了英雄,失去了一个具象化的希望的象征。”
这句话过于文艺了些,露西亚想。
“所以?”
薇拉挑眉,示意她继续。
“议会失去了牌面,不论是在民众面前,还是面对黑野,他们都不再像之前那么从容。”
“这只是表面上的现象,对么。”
薇拉敏锐的发现症结所在,这并非是说她有多么洞悉人心,只是她太熟悉了。
对黑野,她太熟悉了。
“链接升格者这一行为令黑野想要得到指挥官。”露西亚紧抿双唇,她垂下头,怒火压在她的眉宇之间,“但现在,对于黑野来说,指挥官的死打乱了一切计划。”
“我们本来以为是这样,但随着时间流逝,我们发现黑野并不在乎指挥官。”
“或者说,他们像是早就达成了某个目的,控制指挥官只不过是一种锦上添花的目标。”
“可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为议会带来了混乱。”
“这也是为什么你们会被下放到九龙,又经历后面一系列事情的原因之一。”
不论在那之前给出的原因是什么,薇拉可以断定,这才是灰鸦全员被下放到九龙的真正原因。
既避免以私自链接升格者或其他理由无懈可击的劫走灰鸦指挥官,也确保了灰鸦指挥官能光明正大的暴露在公众视野里。
看上去一切都在议会的掌控之中。
如果没有那座堡垒,也许事情理应这样发展。
“议会需要重新树立一面旗帜,他们需要一个新的灰鸦指挥官。”
薇拉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
“但麻烦的是,灰鸦并非全灭,你们还活着。”
“而只要你们仍然活着,黑野就无法让混乱加剧。”
薇拉的语气里又带上了她惯常有的玩世不恭与揶揄讽刺。
“所以,你们势必要被黑野以各种看起来正当的理由切割,分裂,甚至软禁。”
“我说的,对吗?”
咂咂嘴,薇拉将目光肆无忌惮打在露西亚的身上。
对此,露西亚只能阖上双眸,缓缓点头。
“我猜你不是想来找我诉苦的。”
“当作清了这枚戒指的人情,我可以帮你。”
现在薇拉不再受到各种束缚,哪怕露西亚让她去那里大闹一场,她也无所谓。
“丽芙不愿意回到清庭白鹭,是我和里劝她先回去。”
露西亚眼神黯淡下去。
“这是为了保护她。”
“他们一直怀疑你没有死。”
露西亚话锋一转。
“很多构造体和难民都曾提到过一个穿着斗篷的红发女性。”
“也有目击者称他们看到那位女性展露过与帕弥什有关的能力。”
“其实无所谓那个人是不是我,对吧。”
“只不过那个描述里的女性有一头红发,而我恰好符合这个特征。”薇拉语气仍旧淡然,“私自放走升格者,任务报告作假,通敌。”
“以及,脱离困境后,三人身上没有一丁点帕弥什感染。”
薇拉猛的一拍脑门,这是她突然意识到的,自己的疏忽。
就像是穿过泥坑却浑身上下无一丝污垢,如何能不让人意识到异常。
但换句话来说,哪怕只是一点点捕风捉影,没有任何影的事情,都能成为怀疑的方向。
“把没影的事情变成流言,流言变为可能,于是最后,就成了铁定的事实。”
碾过斗篷粗糙的布料,薇拉感到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痛感。
“他们想要回收里来检测他的机体数据,遭遇了全新的敌人,却在逃出生天后没有任何帕弥什感染。”
“真的只是检测数据吗?”
薇拉发出不屑的轻哼。
“我和丽芙也被以排除潜在威胁为由,被单独隔离很久。”
露西亚死死握住太刀刀柄,薇拉能感受到,她正在压抑那些积蓄已久的怒气。
“很可笑是不是,就只是因为,在救援到来的那天,只有里一个人是清醒的。”
“议会不同意这种自作主张的做法,但黑野给出的理由足够他们这样做。”
“只要他们挖出一丁点证据,里就会被扣上帽子。”
“而对于议会来说,英雄小队里竟有这样的人,那么灰鸦指挥官的死,也就一瞬间有了各种各样的可能性。”
“英雄小队,人类希望,议会大力推举的王牌队伍,在这种的队伍里都有这样的罪人,那么整个空中花园是否真的铁板一块?”
“再按照你说的,黑野早就达成了某种目的,那么他们只需要让议会那边再稍微乱一点点,就能轻而易举的获取主动。”
“所以不论是否有这样的事实,议会都不能让这件事情成真。”
薇拉坐回到那节倒塌的树干上,她赤裸裸的打量起露西亚,像是再看一个笑话。
薇拉真的觉得,自己在看一个笑话。
“从表面上来讲,灰鸦现在只有我和里两个人,哪怕丽芙本人并不愿意,但军部的调令她没法违抗。”
“在两方拉扯的那段时间,有人似乎在从中斡旋,从某一天开始,黑野突然不再执着于查证里是否有嫌疑。”
“里被软禁了那么久,突然就有了任务。”
“搜查代行者的痕迹。”
“而在里完成任务的同一时间,我也收到了疏散难民的任务。”
露西亚望向远处另一点明亮的火光,那是已安顿下来的难民团体。
“但我真正的任务,是一个坐标。”
“哈桑想让我去那里。”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薇拉往后靠了靠,她还是不明白露西亚到底想让她干什么,“我对黑野和议会之间的游戏没有兴趣,我只要你告诉我,做什么,到哪去,别的废话我不想听。”
“里的任务也是两个坐标,一个坐标指向不远处的我,另一个坐标,与我收到的是同一个地方。”
露西亚死死握住太刀刀柄,薇拉能感受到,她正在压抑那些积蓄已久的怒气。
“按里告诉我的,他所收到的任务与我不同,他的任务从完全独立信道发出。”
“也就是说,除了里和他的直接联系人,没人知道他有一个任务,而里选择了最激进的方式,直接与现场掣肘他的黑野方构造体动手。”
薇拉觉得自己有点明白了,里从不选择这种鲁莽蛮干的方式,当他这么做时,必定有他的理由。
“灰鸦有属于灰鸦的方法。”
露西亚没有明说,她的这一点机敏聪慧,却让薇拉眼前又浮现两个打打闹闹的身影。
当然,他们并不蠢,只是太咋呼。
“而他本来就被认为有嫌疑,现在更是几乎将叛逃写在脸上,并且没人知道里和我身上的任务。”
“薇拉,我想让你跟我们去个地方。”
露西亚微合双目,她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紧接着,她长出了一口气。
“亚特兰蒂斯。”
“亚特兰蒂斯?”
这是薇拉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而在她的印象里,这不过是柏拉图口中的传说。
“零点能反应堆。”
露西亚提起了另一个所有人都耳熟能详的名字。
“空中花园想重新染指零点能?”
薇拉的语气变得凌厉,恶劣,这代表她的心情并不好。
“我们需要资料,有关零点能的资料。”
“对人类来说,这是非常重要的收获,对议会来说,这是稳住局面的砝码,它足以和黑野背后隐藏的东西抗衡。”
露西亚吐吞出几个字,她早已全然失了往日那般利落坚韧的气质。
“同样的,如果我们带回这些资料,议会就可以顺理成章的将我们再次推举为为人类带来希望的队伍。”
“如果失败呢?”
薇拉好像突然明白,里为何要做出直接攻击黑野构造体,抽身离开的抉择。
“如果失败,不论是没带出资料,还是被拦截,事情起因都是因为里的突然逃离,而我不过是被他挟持的灰鸦队员。”
“里会被坐实叛逃。”
“里在调来灰鸦之前,前身是黑野成员。”
薇拉彻底明白了里的意图。
“成功了,里可以脱离困境,失败了,他也可以作为议会反打的子弹。”
“他可以是黑野安插的眼线,可以是任何肮脏又令人作呕的身份。”
“他要以自己作为灰鸦最后的保障。”
“我不想再失去灰鸦的任何人了。”
尖锐的悲伤刺进露西亚的红瞳之中。
在月下,像一匹流血的马,她终于失去了掩饰许久的坚强。
头一次,薇拉在她面上看到无助。
“我们必须成功。”
可不知道为什么,薇拉就是想笑。
露西亚悲伤的神态在她看来像是一场滑稽剧。
可怜,可悲,无法反抗。
就像是曾经在空花的自己。
“所以,即便如此,即便你已经看清了议会和黑野,你还是要为他们卖命。”
“去执行一场没有任何意义的任务。”
薇拉的目光如同要楔钉进露西亚的躯体那般锐利寒冷,但只是一瞬,那股冷锐之意便被撤去,转而带上几丝嘲讽般的怜悯。
“哪怕他们已经被这东西弄的苦不堪言,但他们还是要重蹈覆辙,甚至要把这种东西作为手段。”
零点能。
令新时代起航的船票,令新时代被斩首的铡刀。
她想起那些破碎的楼宇和死寂的空气,想起风的气息熟悉的金属与尘埃的味道。
她想起那些沉默的远行,无用的祷告和属于人类的故事。
她想起死去的灰鸦指挥官,想起至今为止她所经受的所有苦难。
在人类的时代里,神明也不过是宏伟计划中,一个可供移动的棋子。
没有人能脱离这时代的洪潮独自行进。
不论它是一纸凄恸悼词亦或一篇激昂乐章,此间所有人都在应着旋律亦步亦趋。
那些所有小丑般的荒诞和暴虐的谢幕。
那些所有传奇史诗的诞生和所有高尚思想的凯旋。
那些所有的英雄挺立起的胸膛和凌虐者低垂的头颅,还有那些所有的斗争与意志的对抗。
那些低劣的和高尚的,都建立在时代这巨人的挺直的脊梁之上。
野心,掠夺,侵吞,探索。
笼中鸟自然乘不上森林的风。
人类是一种自诞生起便包含掠夺的种族,所以对他们来说,未来的答案无法由旧时代的奇迹给予。
所以哪怕他们已经被一段真实可触的历史烫伤,他们仍然会前赴后继,飞蛾扑火。
“哪怕你们正在被撕扯,被利用,你也还是要做这一切,对吗。”
薇拉刻意让腔调变得抑扬顿挫,掷地有声。
她在愤怒,可她不应该愤怒。
她应该不在乎这些东西。
“我做这件事,我选择去做这件事,不是因为我选择了议会或黑野。”
露西亚向前踏步,她走进薇拉,直面她的视线。
“我选择人类。”
“我相信,如果是指挥官在这里,他也一定会这么说。”
露西亚说的笃定而不容置疑。
“以及,薇拉,我相信你也会去这么选择。”
“选择人类……”
薇拉还是放声笑了起来,她笑的夸张,轻浮,像是这世界万物都令人讨厌。
“你们灰鸦的是不是都喜欢说这种让人忍俊不禁的话。”
薇拉发现自己无法否认露西亚。
薇拉觉得自己就快要找到他了。
她找了他那么久,却在露西亚的身上,找到了他的影子。
“走吧,但在你选择人类之前,我建议你,你们所有人……”薇拉率先向前走去,“都先选择自己。”
…………
他们当然成功了。
露西亚和里回收了亚特兰蒂斯的资料。
而薇拉,也在那里见到了另一个升格者。
虽然他们的相遇并不怎么愉快,薇拉几乎是单方面的打了一顿那个叫拉弥亚的升格者。
在那之后,薇拉和他们分道扬镳。
她开始继续流浪。
亚特兰蒂斯的资料会带来什么,薇拉并不清楚,但她知道,这些都已和她无关。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薇拉发现异合生物的进化速度有些出乎意料。
她尝试着留下一些信息,但都没能取得成效。
在路上,她还是会听到灰鸦的信息。
丽芙重回灰鸦小队,而灰鸦小队也重回前线。
尽管依然没有指挥官,但他们确实成为了另一种象征。
只要他们在哪里,哪里似乎就能生出希望来。
灰鸦指挥官似乎永远的离开了,又似乎并未走远。
也许是亚特兰蒂斯的资料起到了作用,人类正在一点一点收复地面,一切都欣欣向荣。
可对薇拉来说,她必须开始躲藏。
她不与升格者集团接壤,也不与人类方接触。
直到她发现普利亚森林公园里那颗猩红巨树。
她记得如潮的类人生物,记得一片猩红。
她开始尽可能阻止一切在不知情情况下妄图踏入这里的人。
而自空花部队踏入这里后,薇拉便离开了。
起初人类方战斗是顺利的。
可当薇拉发现死亡的阴翳是不知何时高悬在所有人头顶上时,为时已晚。
自母体中诞生的双子肆意收割文明播种的希望。
败退,死亡,一座又一座保育区的毁灭,天空不再能看到运输机明亮温暖的尾焰。
取而代之的是畸形扭曲的生物,取而代之的绝望令天穹也足以痉挛的尖啸。
人类拼尽全力建立的新世界以极快的速度重归死亡与野蛮。
异合生物截断了天空与地面的联系,有太多人被滞留地面,苟延残喘。
每个人都在做着自己应做的事,每个人都在尽力与命运抗争。
薇拉知道自己不能光明正大的出现在空中花园的部队前。
于是她只能带来一批又一批物资,神鬼不觉的供给那些在夹缝中挣扎的人。
直到她又一次放置物资时,远远的,她看到丽芙走出了保育区。
她记得丽芙的眼神。
若是那自万仞高崖上飘零的叶,似乎她生命中那崩塌又重建的国度又一次在梦中化作一曲悲歌,而颤动的乐声无情地勾起她灵魂深处那灼烫的恐惧。
少女鲜少会流露出这样的软弱。
她的眼里在那时流露出的不是坚定。
是一种近似哀求的悲伤。
即便有了薇拉的物资,即便里和露西亚每日都在拼死搜救更多幸存者。
可该逝去的还是会逝去。
太多的迷茫和不安混合着她几欲破碎的眸光打在薇拉的眼睛里。
若是那自万仞高崖上飘零的叶,似乎她生命中那崩塌又重建的国度又一次在梦中化作一曲悲歌,而颤动的乐声无情地勾起她灵魂深处那灼烫的恐惧。
少女鲜少会流露出这样的软弱。
她的眼里在那时流露出的不是坚定。
是一种近似哀求的悲伤。
在那一瞬,薇拉发现自己丢失了指挥官的影子。
空中花园的救援率日益降低,越来越多的人成为了被捆缚的影子,沉眠大地。
薇拉从他人口中听到列车崩毁,生者十不存一。
薇拉开始越来越大胆的出现,她总是会想起丽芙的眼神。
也总是会想起那些士兵,想起露西亚和里的身影。
无人退缩。
可是不论她救下多少人,总有更多的,在她无法抓到的地方死去。
她试图利用帕弥什的能力去对抗,可她一人之力终究无法抗衡所有。
他们所做的一切是否真的有用?
相信希望,可希望又在何处。
她真的找不到他了。
直到薇拉看到向永夜宣战的少女。
丽芙燃尽一切,换得人类片刻喘息。
可拨开永夜一隅的人,却无人相救。
薇拉想起亚特兰蒂斯的那些人。
薇拉始终认为自历史中铸就而出的答案,也终归只能开历史的锁。
前路不是一把钥匙就能开辟的,也不是一把锁便能禁锢的。
薇拉承认,她做不到。
“我知道,薇拉一直都在帮我们。”
“露西亚和里一直都在尽最大的努力搜救幸存者。”
“但这世上无人幸存。”
“我们都是懦弱的人。”
“渴望一个背影,或者一个声音。”
“我知道我们的故事不会在最好的时候结尾。”
“所以如果不挺身而出,怯懦者将更为怯懦,直至再无一人愿意前行半步。”
“希波克拉底老师希望我能拥有未来。”
“可是指挥官,也早就把未来献给了我们的未来。”
“我只不过是做出和他一样的选择。”
“我将我的未来献给你们。”
“为了……”
“全人类的希望。”
“所以,如果想念我。”
“就为我献花吧。”
“献洁白而不败的花。”
这是当薇拉又一次与灰鸦相遇时,他们手中丽芙的日记所写。
她想起一路走来碰到的那些人。
他们有些愚昧,有些无知,有些满怀热血,有些消极度日。
对他们来说,灰鸦指挥官是一种遥不可及的标志。
可不论是鄙夷还是敬畏,不可否认,他们都循着他的事迹走上了一条道路。
而更高的,金字塔顶端的人们怀抱着自己炽热的野心,他们将灰鸦的指挥官塑造成光辉,高塔,塑造成照耀一切的希望。
他们在无光的黑暗里将“规则”的本意倒置,使其成为混乱的催化剂。
而他们行于其中,将所有欲望膨胀至连边界也没有。
利用也好,虚伪也罢。
他们确实遗忘了指挥官本身,但以自己的方式,他们仍然铭记了他。
那成百上千双眼睛,那些年轻的士兵与挣扎的人群。
指挥官的光辉确实一闪而逝,他被包装,被利用。
可他依然是他,他为他自己而战,也为所有他能看到的人而战。
他的回答便是他自身。
而那些没有遗忘他的,他们不去铭记他。
他们成为他。
薇拉终于明白了,明白自己为何就是找不到他在哪里。
薇拉想起亚特兰蒂斯的那些人。
宇宙的火光太过炽灼,耀眼,以至于她那凋残的躯体露骨的暴露在这恒久温润的光明中时,她惶然不已。
那初放时的安详与埋藏于岁月中清冷的衰朽开始拷打她的思想,质问她,而那些问题的答案,早就在漫长的路途中从她的掌心里被时间强硬的剥下,成为足印里一声又一声模糊的回响。
所以她没法成为那些伟大的,耀眼的人。
她叫薇拉,可即便如此,她也有想见之人与各种各样喜爱的事物。
那些伟人,那些英雄,是泵动的心脏。
可无论是怎样的意志,不论是怎样宏伟壮阔的狂想与希望,在那些一切的最深处,都只有一个字在支撑——人。
人支撑着文明,支撑着所有或大或小的事物。
支撑着征服星海的科学,也支撑着一朵花的生死。
这个世界不缺英雄,不缺伟人。
可是,这世界缺少普通人。
那残酷却又华美的乐章下,普通人不过是脱轨的音符,不过是难以启齿的隐疾。
是易逝破碎的诗篇。
历史不需要太多文字,可普通人的诗篇早就充当了历史的骨架与血肉。
她无法成为时代最后的回响,也承托不起压碎绝望的理性。
她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她的爱人,也只是普通人。
薇拉在众人中行进太久,却忘却了她自身。
薇拉自身的一部分早已成为了他。
所以他一直都在薇拉的面前,无需寻找。
丽芙已经走到了她的极致。
而这世间的苦难不单单为谁而生,也不只为谁而落。
它们只是如雪般落下,平等的盖在所有生者和死者残破的躯体之上,也盖住所有隐秘而痛苦的呜咽。
而雪落无声。
总是无声。
异合生物仍旧无穷无尽。
薇拉闭上眼,她仍能听到哀嚎遍野。
她知道她当然不能救下所有人,但她知道,他会怎么做。
只要有人仍未被绝望吞噬,她就能抓住他们。
那些错落在记忆里的悲伤终于让她明白她从未逃离。
那些悲伤只不过烧穿了她的勇气,灼伤了她理智中最后的一场雪。
于是她灵魂中的群鸟不在迁徙向那些更早的往昔之中,他们展翼而飞,衔起那些簌簌而落的碎片起舞。
他们将之称为心跳。
在这心跳之外,她还是什么呢?
她想起那个已经离她很远很远的人。
她也许什么也不是,也许是一件遗物。
她是他的爱人,留给这世界的遗物。
她自无数哭喊与哀嚎中睁眼。
“好吧,我找到你了。”
如若属于死神的只有死亡。
她便拥抱死亡。
她便拥抱死亡。
若死亡迷途,便以我为引。
我以生灵为路,背道而驰。
她想起那些死去的星辰。
想起他们跨越数万光年的余韵,是如何以宏伟温柔的光辉照耀彼岸一切尚未阖眸的生者。
那么,由她来起舞。
就在希望与期待都沉睡于太阳上时,
便由她来迈出随意的舞步。
在逝去的一刻又一刻的时间里,由她来燃烧,她来奉献。
生生不息。
死亡自会拥抱新生。
…………
时至今日。
记忆的长路至此抵达终点。
把自己从一段过往中提炼出来,强迫自己凝结于所谓“现在”之中,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强行将一些东西困在自己身体里后,薇拉就必须面对那些瑟缩在她生命中,成为触之即痛的淤青的那一部分。
即便她如今已经看开了太多,可她还是无法坦然。
离别并不是一件简单如字面意思的事情。
命运温柔的给予她一把名唤“现在”的钥匙,却又戏剧性的送她一扇颠倒的门。
这门名唤“曾经”。
现在的钥匙永远也打不开曾经的门。
于是过去没有过去,未来也仍然未来。
离别不过是比喻在时间中腐烂的他们。
“有时清晨醒来,连我的灵魂也是湿的。”
“海远远地发声,又发声。”
“这是港口。”
“在此,我爱你。”
她轻抚墓碑,向他道出诗行。
她听到身后的脚步声。
她回头,看到露西亚手捧花束,踏月而来。
这座墓碑早已被沉重的风雨和水纹积满。
它如墙般拦截了她爱人的明天。
但他们的明天还要继续。
“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