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冴月麟24h】一日冴月麟
萧萧子
2025年03月20日 1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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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27篇
3月20日是冴月麟&二胡少女之日

“买下你的名字,只买一天。”戴着与这片土地格格不入的黑色圆顶帽,将自己半张脸遮住的黑衣中年瘦男人在我面前如此说道。

我慵懒地依靠在花园的铁秋千上,庄园与洋馆继承自我祖辈,但它很快就不属于我了。这里的风、这里的花,弥留于遗忘之国寸草寸光,在踏进新时代的前夕不幸地被圈地在博丽大结界的范围内,成为了所谓幻想乡的一部分。

原本与贸易息息相关的家业在被强行与外面切断联系,很快走向萧条,只剩下一片狼籍。被如同罪人般囚禁的冴月家无处申冤,从博丽巫女那里得到的只有一句道歉。但木已成舟,那个敏感年代便不允许我们这样的人被放回外界,于是,等待我们的是整整二百多年的落寞。冴月家族拒绝完全融入幻想乡的人类社会以抗议这种蛮横无理的圈地行为,仅靠着能够养活几代人的物资存续到现在,直到我这一代时终于迎来衰落。

只剩下我一人的家族当然可以卖掉这栋豪宅,融入人里的生活正式接受自己乡民的身份。但不幸的是我从祖先那里继承了这座庄园之外,还继承了他们的倔强。

如果可以,我还想挣扎一下,至少在冴月之姓在我死后彻底终结之前,我想为家族的姓氏保留最后一份清白。我不知道人死后会去哪里,但我知道那些风中的野花全是无名的孤魂野鬼。我不希望我死后也像他们一样无人认领,所以资金是必不可少的。家中的仆人早已遣散,父母死后整栋庄园只剩下我一人,而孤独打理庄园快五年的我迎来了第一位客人。

“500万买一天您的名字。”男人说。

但我还没有信任这个男人,我问他:“买我的名字做什么呢?”

“我是为我们家小姐买的,如果您心存疑虑,我可以安排你们二位见一面,”他很豪爽地掏出一沓纸币,“这是1万见面费,就算最后您不愿交易,这笔钱也不用退。”

我对这笔交易产生了兴趣。百无聊赖的生活让我对一切有趣事物缺乏抵抗力,我就是想知道他口中的小姐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这并不算违背家族一直以来坚守的事物,事实上冴月家族一直保持着与人类的有分寸的联系,嫁入或入赘家族的也只能是人里的乡民。

我在同样远离人里的日式庭院里见到了那位小姐,早在靠近那座庭院时我就听到了一阵悠长的二胡声音,等到我走进庭院,我看见了坐在轮椅上拉奏二胡的无色少女。她脸色呈现出一种亚健康的白,而着装也呈现一种如同病号的朴素,所以我用“无色”形容她。

“您好……”她虚弱地向我打招呼,露出一种让人产生保护欲的病弱微笑。

“您好。”我伸出手想她握手,我并没有抛弃自父辈学来的基本礼节,而她显然受过同等水平的教育,努力支撑着半个身体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冰得不像个活人,手指却有力地缠了上来,像半截入土的人握住仅存的希望。

“我叫冴月麟,是冴月家的当家。”我向她自我介绍。

“很抱歉……我没有名字。”二胡少女却如此说着,咳了两声,“如您所见我的身体状况,自出生起我就是这幅身体。我出生时母亲就死了,父亲认为我是被诅咒的孩子,不愿意为我起名,更不愿意将家族的姓氏冠于我头上,直到他死后给我留下一大笔遗产,能允许我为自己争取名字。”

如果她作为无名之人死去,想必会变成皋月杜鹃花吧?

“所以……您想要买一天我的名字。可为什么你不为自己取名字呢?”我问。

“父母哪怕是养父母的冠名是这片土地的铁律。这世间唯有冠名权不能为自己所有。哪怕自己为自己冠名,这片土地也不会承认它……不过这不是重点,我想买的不只是你一天的名字,还有那一天的回忆。”她说了一大段不明所以的话,转而讲明自己真正要买的事物。

“回忆?”

“没错。如你所见。哪怕是一点微风也让我头疼、一点花粉也让我哮喘,我一生都只能在这无风无花的亭子里度过。比起名字,我更想要的是我本没有的回忆。”她说着,让管家拿出了一张日期表,让我从这些日期中选一天。

“等等,难道要剥夺那一天我的记忆吗?”我警惕地问道。

“我们不会用强制手段夺取记忆,”管家回答,“在交易后,那一天您的名字和回忆的‘所有权’就属于我们家小姐,而不属于您。当然,您可以想起那一天,但您不能跟任何人说那一天属于你。”

“对我的日常生活没有任何影响吗?”我问。

“对您的日常生活当然没有影响,您该怎么过日子就怎么过日子。只是您不能再跟别人提起那一天属于你而已。”管家说着又拿出一张契约,上面甚至有市场之神和人类妖怪各个大人物的签字,这样的交易似乎进行了很多次。

协议如下:

甲方(出让方):______

乙方(受让方):______

甲乙双方经友好协定,就姓名与回忆使用权转让事宜达成以下协议:

一、甲方同意将自己_______(日期)的回忆与姓名以______万日元的价格转让给乙方。

二、转让后,该日期甲方原本的姓名与回忆的一切使用权归乙方所有。

三、乙方在_____(年)_____(月)_____(日)前一次性向甲方支付转让日元共计_____万元,此外甲方不得再向乙方索取任何其他费用。

四、双方因破坏协议造成的一切后果自行承担。

五、该协议受XXX政府、XXX集团与XXX组织共同监督,留档保存,不作复制。

 

“只能从这些日子里选吗?”我问。

“是的,因为其他日子已经被买过了,人同一天不会有不同的回忆。”管家回答。

表上的日期很多,但跟人的一辈子相比又太少了。很难想象眼前这个大小姐到底花了多少钱,我好奇地问:“您家产有这么多吗?”

“钱不是问题,”她幽幽地答我,“而且针对不同卖家的出价不一样,您的回忆一定是独一档的,所以我愿意花500万买一天。”

“你为什么这么觉得?”

“因为您同时拥有着其他人没有、而我又最想要的事物——风与花,”她说,“生活在这围墙之外的每个人都享受过清风拂面与鸟语花香,但您的庭院是整个幻想乡都独一无二的,可我却与这些无缘。所以,我想要买您的回忆。如果可以,请挑一个您在庭院的日子卖给我吧。”

尽管她的思路确实异域常人,但已仔细阅读过契约好几遍的我没有找到漏洞——我好歹也是受过这方面教育的。再加上就算卖给她,除了要守口如瓶外也没什么影响。所以我在表中快速检索了一遍,第一时间找到了一个日期。1999年4月4日,那是我16岁时,父母尚未离世,家里还有几个仆人和园丁。我悠然躺在庭院的铁秋千上享受风花与朝阳。那是回不来的一天,无论是那时的风、那时的光、那时的太阳,都回不来了。

那确实只是寻常的一天,微不足道的一天,对我而言并不值500万。哪怕我依然眷念那时的风花与日光,但就算真的遗忘那一天换500万,我也愿意,更何况还是这种并不真的剥夺人记忆的交易。

所以,我选中了那个日期,在契约上签字。

“谢谢你,冴月麟小姐,”二胡小姐露出病弱的笑容,“现在请您把那一天的细节尽力复述给我吧。”

我花了一下午将那一天我能想起的一切告诉她,我告诉她我是如何在父亲的催促中起床,如何在庭院里照料皋月杜鹃花,如何躺在铁秋千上享受清凉的下午。甚至连那天我难得穿着和服盘着头发都告诉她。也是这段复述让我自己都想起了更多以前没注意过的细节。她时不时也会发问,我们就像个朋友喝着下午茶,重温即将不属于我、属于她的那一天。

“谢谢你,冴月麟小姐,”她说道,“我已经知道得足够了。今日我获得的不仅是您1999年4月4日的回忆,还有与您相处的宝贵下午。”

我对这位小姐心生好感与怜悯,我问:“作为朋友,我可以叫你阿麟吗?”虽然是取自我自己的名字,但此刻她也拥有过我的名字。

“当然可以。”她笑道。

管家将一箱500万的现金交给我,如此,交易完成。现在,我可以回到我的庄园,想办法重新打理一遍有些破败的庭院了。

提着箱子离开二胡小姐的住处,没出多远,几个人里警察举着枪围了上来。

“这位小姐,你因谋杀被捕。”

“什么?我没有?”

“1999年4月4日,外村一户人家被杀死在家中,一家五口全都没有幸免。你是唯一嫌疑人,请跟我们走一趟。”

“可是那天我明明在——”我正要辩解,赫然想起,那一天已经被我卖给那个二胡小姐了。我这时才想通这场交易的真正目的,全都是谎言。那些日期全都是凶杀案发生的日子,我卖掉的根本不是名字与回忆,而是——不在场证明。

我早该想到这交易的问题的,为什么妖怪和人类高层都专门签字承认这诡异的买卖,因为这本就是那些家伙的阴谋。收购回忆的二胡少女只是一个幌子,交易的本质是找人当他们的替罪羊。

“把手举起来!”警察再次复述。

我扫视眼前5名持枪武警,如果真的被他们带走,那就真的任凭那些大人物摆布了。所以,绝不能被带走!我伸出手,要将箱子递给他们。他们迄今为止想必已经抓过无数我这样上当的人了,怎么解释他们也不会听,但他们还是不够老道,居然没让我把箱子放在地上,而是派了一个人过来拿。在他靠近的一瞬间,我一箱子抡到他脸上,做好回避姿态,纸币如飞花一般散出,遮蔽了他们的视野。我早就做好了半路被人打劫的准备,只是没想到打劫我的是警察。子弹穿过散落的钞票射空,我卷起一阵狂风让钞票包裹自己,我则从他们的视野盲区飞奔进树林。

冴月家这么多年不依靠任何势力存续至今不是没有理由的,就算面对妖怪我们也有抵抗之力。

躲的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我匆忙逃离的过程中也在脑中搜寻着能够夺回清白的办法。拿钱回去把回忆买回来自然不现实,但是那个二胡少女一定是关键,我必须找到她。

当我赶回刚刚与二胡少女会面的庭院后,发现那里早已人去楼空。她说自己弱不禁风的体质果然是谎言,不,那娘们从一开始就没几句实话吧。

“我会让你付出代价。”看着连风都吹不进来的庭院,我下定决心要逮住她。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做呢?家肯定是回不了了,警察恐怕早就守在那里。村子肯定贴满了我的通缉令,到处都有警察巡逻。跑去妖怪的地盘更不现实,这种交易本就是人类和妖怪共同达成的协议,对两边都有利……

据我所知,如今人妖平衡依然需要博丽巫女的存在维系,她是否会对这种交易知情呢?不,如果有博丽巫女那种绝对力量的协助,那么根本不需要费这么大劲搞这种交易,换句话说博丽巫女必然不知情。那么她就是可以求助的对象。

事到如今,只能冒险去一趟博丽神社了。

我穿过兽道,以绿草和微风掩饰我的气味,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于深夜抵达了博丽神社所在的东边山坡之下。马上我就将见到现任博丽巫女——博丽灵梦。在此之前我从未见过她,冴月家也从未跟博丽巫女产生交集。我只从来自人里的佣人口中听闻过她的事迹,她是从妖怪手中保护人类的巫女,对一切人情世故极为冷淡。在不出面解决妖怪的时候,她极少与人们来往,就和我们家族一样。

但父亲告诉过我,博丽巫女的存在不是保护人类那么简单。博丽巫女不会为了人类屠戮妖怪,历代巫女的主张或许有所不同,但不变的宗旨都是维持人妖平衡,因为人类和妖怪的存在都是幻想乡的根基。

可如今,人类高层和妖怪高层既然能在一件事情上达成共识,还需要博丽巫女做什么呢?

假设这件事对双方都有利,且足以让双方暂时放下仇恨去签协议。那么这件事必然对两边都有巨大的好处才对。但仅仅只是为了满足高层的杀戮欲、保护那些凶手,而大费周章地搞这么一出诈骗真的有好处吗?还是说这件事背后牵扯到我没想到的巨大利益呢?

没有想明白,我先踏上了台阶。

登上山坡,穿过鸟居。巫女就在庭院里静坐,对我的到来并不意外。

“博丽小姐……”我没有开门见山,而是礼貌地打招呼,“初次见面,我是冴月家当家冴月麟。”

“我知道你,你的通缉令都发到神社来了哦。”灵梦淡定地喝着茶,我注意到她身边放了两杯茶,而她拍了拍身边的座位,示意我过去。

我上前坐在她身边,向她敬了一杯茶。

“我不喜欢成年人那套,还是直入主题吧,”她说,“有何贵干呢?杀人犯小姐?”

“我不是杀人犯,您觉得我长得像杀人犯吗?”

“长得仪表堂堂却能面不改色屠戮一个村子的妖怪我也是见过的。”灵梦回答。

“这件事的真凶就是那些端坐于幻想乡高层的衣冠禽兽,”我解释,“我是被栽赃的。”

我向灵梦讲了今天发生的事,从黑衣中年男人到与二胡少女还有那笔交易。灵梦听完却问:“如果他们要栽赃你,有比这方便一万倍的办法。他们可以从很久以前就制造不利于你的证据,收买你的佣人替你作伪证。为什么要用‘购买名字与回忆’这种办法呢?”

“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我说,“这肯定牵扯更大的利益。”

“不过在幻想乡,契约的效力是绝对的。”灵梦说,“幻想乡的根基也是一纸契约,任何人都不能违背。用这种办法最大的好处就是从根本上抹杀你用不在场证明辩护的可能。我想不通的是,只买‘回忆’就可以了,买名字是为什么?”

说起契约,我的的确确检查过好几次那契约。但事到如今我想起我忽略了一个盲点:“我想起来了,我没有看到对方签字。当时我签了字就走了,但我根本不知道‘买家’是谁!”

“原来如此,如果那个二胡少女只是中间人,真正的买家是凶手。那么那一天凶手就是‘冴月麟’,凶手在那一天做的所有事都可以冠以‘冴月麟’的名字。”

“没错,如果能找到那个契约,就能知道买方是谁,从而找到真正的凶手……”正当我为想到线索而兴奋时,神社前方漆黑的树林里突然出现了人影。

“他们来了……”我正准备撤离,灵梦却从背后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摔在地上擒拿。

“是的,我就是在等这一刻,”灵梦冷漠地说,“冴月麟,你被捕了。”

我为灵梦的背叛而震惊,她却悄悄贴在我耳边说道:“找雾雨魔理沙。”

我理解了。灵梦并不具有跟那些幻想乡高层撕破脸的能力,而她的身份更是不方便协助我,所以在警察到来后,她必须做样子把我抓住。灵梦只能帮我到这里。接下来能帮我的,必须是一个“既不属于人类社会、也常与妖怪为敌”的存在。

——那个人就是雾雨魔理沙。

灵梦把我交给警察后,在押送我回人里的路上。我对警察们说:“你们要抓我,需要充足的证据,至少要证明我那天不在家里。”

我是想从警察口中得到一个保证,我必须亲眼看到那纸契约。但事实并不如我所愿……他们没有把我送回警局,马车开到了一个远离村庄的大树下。他们在我脖子上套上绳子,要将我吊在树枝上。

他们根本没想用证据审判我,他们想的是制造一出“畏罪自杀”的戏。

此刻我依然冷静,因为我确信我有逃离的手段。倒是他们的做法令我怀疑,仅仅只是那契约并不能直接证明我谋杀,只是否定了我的不在场证明。所以我不会被判有罪。但假如提前让我“畏罪自杀”,他们就有充足的时间去伪造证据以示公众。

可这依然不能说明契约的必要性,我还是未能想明白。如果是要给村民一个解释,契约只会证明我的清白。重要的是我要想明白,那契约究竟是“给谁看的”。对于民众,契约只会暴露权贵的作风;对于权贵,他们不需要契约就可以陷害我。那么契约的必要性在哪里?

还是没想通,我尝试挣脱把双手捆在背后的绳子……

——解不开?

我再用力,依然解不开。看见我的样子,警察笑道:“上面贴了专门封印你力量的符纸,你挣不开的。”说着,系于脖子上的绳索另一段被固定在树上,我被挂起,身下骑着一匹马。

只要他们吹一声口哨,马就会跑开,我就会被吊死在这里。那我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不仅冴月家不再有未来,我的性命也要不清不楚地死在这,连给自己喊冤的机会都没有,作为一个“杀人犯”死去?

一想到再也回不去的庭院,我尝试保持冷静和警察谈判:“你们是警察吧?你们应该知道我是冤枉的吧?喂?你们当警察不是应该主持正义吗?你们会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被杀吗?”

“收钱办事,没办法。”

“要是我们是你说的那种警察,就不会来这里了。”

我终于卸下了一切体面,哭着求饶:“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放过我……我才19岁,我还想活着……你们也有家室吧?你们忍心吗?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我也不管会不会惊动马匹,拼命扭动手腕尝试挣脱,苦言相劝下只等来这些屠夫冷漠的表情。

“吁——”口哨被吹响,马匹向前疾驰,我被吊绳扯住绳子,胯下一空,脖子一紧,我被悬在空中摇晃。绞绳拼命压迫血管,我感到下身失去知觉。窒息感逼迫我急促地呼吸,眼前逐渐发黑。我听说人从上吊到被绞死有两分钟。当我阅读那些关于犯罪者被吊死的书籍时从未想过,这种刑罚会落在我头上。身体的重量拉扯着我的脊椎仿佛要断开。喘不过气的我眼球几乎被瞪出来,舌头也被挤出嘴巴,各种唾液肆意外流,下身也开始失禁……即使是死也死得毫不体面。

往事如回马灯一般在眼前闪过,我看见自我出生那天起的一切:父亲是如何严格地教导我,教我读书写字、教我外界的历史文化、教我用风花之术防身。母亲是如何跟我讲人里的故事、讲幻想乡的故事。而我又是如何度过在那庄园里的每一天、如何照料着早已凋谢的皋月杜鹃花……

直到时间定格在1999年4月4日。

仿佛我真的卖掉了那一天的回忆,我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取而代之的是我的想象,我想象着我如何用风花之术杀害了素不相识的一家人。

回忆断裂,我再想不起之后的事,只剩下逐渐消退的意识……

如果有哪位神注视这一切,请替我主持公道。

不……祂想必也会认同那一纸契约,判我下地狱吧……

“唔!”挣扎的瞬间,我想明白了。原本将要闭上的眼睛猛地睁开,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警察们。

“即使下地狱也不会放过你们……”

警察被我的眼神瞪得退了一步,仿佛他们真的害怕我背后的东西。不,是我背后真的有什么。绳索断裂,我落在地上拼命喘息。这些凶手们正要拔枪,身子却一软,晕了过去。

“来迟了,没事吧?”少年一般的语气从背后传来,那人为我解开脖子上和背后的绳子,我趴在地上贪婪地呼吸着来之不易的空气,没有任何回答的力气。

“看样子有事。”那人将我翻过来,我看清她的面容——黑白色的魔女服、金色的头发,毫无疑问,她就是传闻中的雾雨魔理沙了。她不等我开口就往我嘴里倒什么药水,可我现在最需要的是空气才对。

奇怪的是,那药水刚入嘴就气化,被我吸进肺里。就像是吸了十几口空气,刚刚的一切不适转瞬即逝。

“灵梦通知你来的?”我问她。

“不,是魔法森林的精怪们告诉我的。”小魔女回答,“它们说这里有谋杀。”

不懂什么是精怪,但那大概和风花之术是同类。我站起身,看向那些被魔法催眠的警察们。

“你打算怎么处理他们?”魔理沙问。

我拖着尚疲惫的身体走过去,从其中一个警察身上掏出枪,我能感觉到魔理沙的视线从背后紧紧盯着我,但我又在乎什么了呢?刚刚从鬼门关走过一遭的我,还有什么顾及的呢?

我举起枪,对准脚下之人的太阳穴。

沉默的时间足够我在树上被吊死,但我的内心却比回马灯时还混乱。

最终,我丢开枪,无力地转过身,说道:“我不是凶手。”

 

乘着魔理沙的扫帚回她的小屋的路上,我向她解释了一切。

“博丽小姐让我来找你。”我说。

“你觉得她为什么让你找我?”魔理沙问。

“因为立场,”我说出我的推断,“魔理沙小姐你同时是退治妖怪专家和人类权贵的眼中钉。”

“我还不至于是人类权贵的眼中钉,”魔理沙回答,“但我确实不会跟那些大人们同流合污。”

“魔理沙小姐您要怎么帮我?”我问她。

“先说好,我可不会白白干活。”魔理沙回头朝我露齿笑。

我向后倾了些,为难地问:“是要钱吗?”

“我对钱没有兴趣,但我对你的能力感兴趣。你得告诉我你们冴月家的风花之术是怎么一回事。我从一些记录里读到过,既不是魔法也不是道术,却也能让人类拥有与妖怪正面对抗的力量。”

虽然父亲嘱咐过这种力量不能外传,但比起冴月家的坚守和我的命,传出去也无妨。于是我答应:“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它的奥秘——”

“不不不,不急。我确实很好奇,但如果现在说了就没有凭努力获取知识的感觉了。”

话说到这,我们刚好抵达了魔理沙的小屋,那是一间长满菌子的屋子,混杂着各种腐烂物体和香水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魔理沙却已习惯这种味道,打开门,屋内的布局更是惨不忍睹。在无人打理的大宅子里待了这么多年的我原本以为我家已经很乱了,没想到这里更是堪比猪窝。写满洋文的书籍随意摊开摆在地上;明显画着危险符号的玻璃瓶被明目张胆放在床头;天花板上吊着诡异的人偶;五颜六色菌菇和普通的食材混搭摆在灶台上;锅里还糊糊拉拉煮着紫色的汤水,刚刚的恶臭就是从这里来的。

“不好意思,在这种环境下我的头脑最清醒。”察觉到我的不适,魔理沙不好意思地腾出一把椅子给我,在相对整洁的衣柜里翻找适合我穿的裤子,刚刚失禁的丑态也被她看见了,“说正事吧,关于这一系列事件,你自己有什么看法吗?”

不只是她,弥漫在空气中的某种药水味道也让我提神。也是从漆黑的森林中回到相对明亮的小屋后,我才看见魔理沙那标致脸颊上微微的黑眼圈。

我倒坐在椅子上,双手扶着椅背,做出思考的姿态:“一直以来,我都在想‘一日交易’的必要性。为什么那些大人物在明明可以用更直接的手法栽赃我的情况下搞这么一种程序。灵梦说过幻想乡的根基也是一纸契约。我想,因为在幻想乡也存在着那些权贵也不得不敬畏的‘更高存在’。或许是某位‘神’,或许是某种规则。而这种存在判定是非的标准就是‘契约’,哪怕这种契约极其不合理。但那究竟是什么呢?就在刚刚即将被吊死的时候,我想到了答案……

——是死亡。无论是人还是妖怪,都会有‘死’的那天。他们恐惧的正是死后的审判。无论生前用何种手段逃避了惩罚,死后都会迎来清算,除非——将罪行以合法的方式转嫁给他人。不能强迫,不能栽赃,不能欺骗。罪行必须明码标价地写在契约里才行,那么该怎么让受害者不知不觉地被转嫁罪行呢?那简单,只要买下名字和回忆的使用权就行。就算受害者会仔细地检查契约,也很难联想到过去某一天的名字和回忆会被以这种方式使用吧?‘以一切形式使用’就是这么无赖的条例。”

“这我懂,这就是法律漏洞——找到了。”魔理沙找到了一套适合我的衣服,那是深红内衬的白色类巫女服,“原本是送给灵梦的,但她不愿意穿呢。给你穿正合适。”

我在更衣室脱下原本的长裙,换上魔理沙这套半东半西风格的类巫女服,走出更衣室。魔理沙端详着我半天,又给我后脑勺打上了蝴蝶结:“嗯,这样不错。”

我接着分析:“但只要找到那纸契约,就能知道买家是谁,从而找到真凶了。”

“可现在的问题是找不到契约。”魔理沙说。

“是的,那位二胡少女也下落不明,线索完全断了。魔理沙,你以前听说过半身不遂的病弱二胡大小姐吗?”

“如果对方真的是家室显赫的大小姐,我不应该不认识。我老爹以前时常带我参加人里富商权贵们的活动,我认识不少出身名门的少爷少女。但我印象里真没有灰白色头发会拉二胡的女孩呢。”

“这么说,对方的身份也是伪造的?”

“不一定,如果对方说的是真话,从小就不被父母允许接触外人,那我们不认识也合理。而且听你的描述,对方不像是从人里随便找的孤儿,而是受过正规教育的孩子。假话里掺着真话才最好骗人吧。”

我忽然明白灵梦让我找魔理沙的缘故了,魔理沙有村里权贵子女的关系网。于是我请求:“那能否请魔理沙帮我去村里打探一下呢?您认识那么多人,应该能找到那女孩和那中年人的线索。”

“可以是可以,那你呢?”魔理沙答应得很迟疑,似乎她不太想和人里再扯上关系。

“我要从另一个方向入手:调查1999年4月4日那场凶杀案。”

在雾雨魔法店睡了一晚后,我和魔理沙清早就分头行动。她去人里,我去案发地点。

案发地点位于远离人里的另一个村庄,鉴于到处都有我的通缉令,我出发前还好一顿乔装打扮,结合魔理沙送的新衣服,人们只要不仔细看就认不出我。

死者是田泽一家的男女老少五口人,根据同村农民的描述,这一家人没有什么仇人,也没什么财产。身为家中顶梁柱的父亲田泽一郎为人安分,除了有些过于孤僻外很少与人来往,因此也不怎么得罪人。但邻居需要帮忙的时候他还是会出手。

两位老人早已过了能下地干活的年纪,倒是时常在村里和其他老人唠嗑。据同村的老人说,田泽一郎的老爹田泽原特别喜欢吹牛,说自己的孙子特别有才华或是捡到什么宝贝。或许就是因为吹牛被人信以为真,遭了强盗。

田泽一郎的独子刚过15岁,被父亲送到寺子屋读书,但当天就因为不明原因悄悄溜回家了。也是在他回家的当晚一家人遭遇了血光之灾。我听说过寺子屋的名声,虽然是面向所有阶层的私塾,但哪怕是权贵也愿意把孩子送到那里学习。不排除或许是小田泽在那里发生了什么,才遭遇跟权贵有关的凶杀。

调查寺子屋就得去人里一趟,风险太高,先搁置。目前得先看看案发现场。

时隔两年多,案发现场的尸体早已被清理,但因为村民们普遍迷信,不愿靠近那发生过恐怖事件的屋子,所以屋内的陈设连同血迹一直如故。根据第一个发现尸体的邻居森二的描述,一家五口都是被乱刀砍死,血迹从卧室绵延到家门口。凶手是从正门进的,没有撬锁和破门的痕迹,说明是熟人作案。但一家五口全都是在各自的卧室被杀死,随后拖拽到家门口,就像是故意要尸体被尽早发现。这么做说明凶手是想传达什么讯息,是威慑?是警告?还是炫耀?

根据同村人的记忆,当天白天没有外人进过田泽家的木屋。那么凶手可能是晚上进的,尸体也是第二天早上被邻居发现。根据当年警察的分析,凶手使用的是柴刀,这种刀具凡是农民都会有。但田泽家的柴刀却不见了,那么凶器可能就是田泽家的柴刀。如果是蓄意谋杀,凶手多半会自己携带凶器。所以凶手很可能是临时起意杀了人。当然不排除这都是凶手故意迷惑警方制造的假象。

以上都是村民的回忆,现在我要亲自调查现场。田泽家中一切陈设如故,没有搏斗痕迹,说明一家人是在梦中被杀害的——除了田泽一郎夫妇的房间,凶手在杀害田泽的时候,妻子醒了。妻子睡的那一侧床板有被压坏的痕迹,妻子恐怕原本想起床呼救,但凶手直接跨过她丈夫尸体上床把她按住,捂住她的嘴,一刀夺命。

除了田泽夫人之外其他人的伤口都是能一刀夺人性命却不至于血液乱飞的部位,凶手是学习过人体结构的。直到杀死田泽夫人时出了意外,仓促下刀,喷出来的血也溅了凶手一身,也因此,凶手不得不在身上沾满血的情况下实施之后的谋杀,由此可以推断凶手的杀人顺序是:儿子——父亲——母亲——爷爷——奶奶。

如果我是凶手,确实会优先杀死家中最强壮的田泽一郎。如果在凶杀过程中惊醒其他人也有制服的机会。但诡异的是,根据留下的血量,小田泽是第一个死的。如果在杀害儿子的过程中把父亲惊醒,凶手可就麻烦了。第一个杀死小田泽似乎能够说明这是临时起意的谋杀。

结合小田泽是当天晚上回家的情报可以推断,凶手多半是小田泽的熟人,而且大概率就是被小田泽带回家的。但是不知道什么原因,凶手对小田泽产生了杀意,临时起意先杀害了小田泽,再为了灭口杀了其他人——而且知道凶手来过的只有田泽一家,从寺子屋到田泽家的这段路里大概没有别的目击者,所以凶手才会铤而走险杀害田泽全家。

根据脚印的大小和形状,凶手是与我一样高的女性,大概和小田泽同龄。在排除仇杀和抢劫的可能性下,这起案子很可能是情杀。小田泽的年纪正处青春期,在寺子屋认识同龄的女生也很合理。而且小田泽大概还不想对除了家人之外的人公开两人之间的关系,特意在来的路上不让女生别人看见。不过如果只是一天就叫人一见钟情也太奇怪,除非小田泽在入学前就认识凶手了。

这样一来,调查小田泽在寺子屋念书第一天的关系网是必要的。凶手大概与小田泽同届甚至同班,而且是某位权贵的女儿。这样一来范围就能大幅度缩小了。

正当我想要在田泽家寻找更多线索时,一股凉风突然从背后袭来。我一个后空翻避开了贴着我耳朵的刀光,看清袭击者是一个鸦天狗。

我猜到了对方会算准我来调查这个案子伏击我,但为什么是天狗?我很快想明白,既然是人类和妖怪一起达成的协议,在这件事上合作也在情理之中。既然警察已经抓不住我,就只能让妖怪来了。

未等我反击,那天狗竟一记回手掏刺进我的胸膛,好在我急退才让那一刀没刺太深,但从未体验的痛感还是使我摔落在地。听见张弓搭弦的声音,我揣起脚边的椅子踢向空中,挡住直飞过来的羽箭。刺客斩破木椅斜劈而来,被我抄起碎木一棍敲倒。我自是知道鸦天狗的速度优势,所以将战场维持在室内而非室外,他的速度再快也会被狭窄的空间限制加速,再预判提前量反击即可。

我发现那刺客竟然被我一棍子敲死,叹了口气,开始搜身。我果不其然搜出一封密令,上面写着:“冴月麟会在明日上午抵达田泽家,去将她灭口,赏金全款为500w,事成后来稗田家领取。”没想到我的赏金和当初卖掉名字的价格一样了。不过这封信也算是暴露了对方的身份,没必要去寺子屋,直接去稗田家即可,虽然不能确认稗田家的孩子就是凶手,但去那里总会有收获。

我先回了雾雨魔法店,魔理沙早已抱着一大堆情报等着我了。

“唉,回到家被老爹骂了一顿才套出点有用的信息,”魔理沙一脸沮丧,看样子这一路给她造成的精神损失不小,“确实有一家没有后代的富户一年前死了,宅邸被赠予了管家,这家姓‘户山’。而那管家名叫‘安月岚’,和你描述的那个中年人一模一样。”

“那个宅邸是不是我去的那家?”我问。

“不是,你去的那家是个无主的空宅。户山家真正的宅邸在远离人里的地方——几乎是幻想乡的最南边,靠近无缘冢的地方。如果大结界稍微小点,他们家就在外界了。”魔理沙回答。

“和我们家一样呢……”我的庄园处于幻想乡的最西边。

“户山家是专门替人办丧葬的家族,所以挨着无缘冢。人们说那个家族被诅咒了。”魔理沙说。

“仅仅因为这个原因吗……可人都是会死的,当失去亲人的时候不还是得找他们吗?”

“并不是。户山家负责的是那些没有身份的死者的葬礼,也就是无名之人。那些没人认领或者已经分辨不出身份的尸体就会被户山家埋在无缘冢,还有……一些来自外界的死者。”

死亡……无名之人……确实能和“名字交易”联系在一起。见证无数无名氏死亡的户山家最了解死亡。但是如今二胡少女已经不是重点,夺回我清白的关键是找到真凶。

我将我今日的调查也告诉了魔理沙,魔理沙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你的意思是,凶手很可能是稗田家的孩子?”

“是的。不管怎么说,对方都要那个鸦天狗去稗田家领取赏金。白天鸦天狗进城太张扬,所以假设刺客成功了,他应该会在晚上过去,晚上接头的人一定在那里。”

“我还是不太相信……稗田家的那孩子会做出这种事。不过听你的,晚上去看看便知。”

晚上我们便趁着夜色悄悄溜进了稗田家,那里异常安静,只有一些佣人在日式宅邸走廊里巡视。魔理沙潜行的技巧极为熟练,再配合我隐藏气息的能力,没人发现我们溜进了主屋。主屋没人,只有桌上摆着的手提箱,与那天我拿的手提箱样式一样,里面想必就是五百万了。

“主人不出面,直接让刺客拿钱走人吗?”我感叹对方的聪明。

“接下来怎么做?”魔理沙问。

“找到证据,或者证人。如果凶手是稗田家的少女,那么一定有人看见她当天晚归。虽然不能指望凶手会保留凶器和沾血的衣服,但事到如今只能试一试。”

我们在主屋搜查一遍无果后,潜行到稗田小姐的寝室。推开门,一股强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而当我们看清屋内的状况时傻眼了。

——稗田家的大小姐此刻正躺在血泊中。

“姐姐?”一个幼女的声音从走廊传来,我们循声而去,8岁的孩子揉着眼睛寻找她的姐姐。

“阿求小姐,都说了不要在晚上打扰你姐姐……你们是谁啊?!”跟上来的仆人发现了我们。我立即意识到这是个陷阱,拉着魔理沙就一起逃离,可魔理沙却不愿走:“如果逃了就更洗不清嫌疑了,你先走。”

我知道魔理沙的计划,因为她在人里有家族作为后盾,有机会洗清嫌疑并找到真凶。可我不同,只要我被抓住就完蛋,所以我也只能嘱咐魔理沙保重,自己一个人逃出了稗田家。可等我出去才发现,外面已经被警察包围。果然这都是陷阱,那封密令是故意被留在那鸦天狗身上的,目的就是引我去错误的地点,顺便利用稗田大小姐之死栽赃我。但他们并不知道魔理沙是我的帮手,有魔理沙在一定可以解释清楚事情的原委。

警察发现了跳上屋顶的我,齐刷刷向我开枪。我一边回避子弹一边在屋顶疾驰。跳进巷子,几番辗转甩掉了警察。思考接下来对策的我想到——只能去寺子屋了。那里一定有小田泽这届学员的名单。

我来到寺子屋,出人意料地是这里没有守卫,对方还没算到我会查到寺子屋。于是我在资料室内翻找,终于在1999年那一届中找到了小田泽的名字。

随后我开始搜寻符合我推测的嫌疑人特征的名字,找到了几个:鸠山遥、近卫美咲、安田阳菜……但我很快发现这没有意义,因为在名单的最后赫然写着一个名字:

——冴月麟。

入学日:1999年4月4日。

“幻想乡的根基就是一纸契约”“就连权贵也不得不敬畏”“当天姓名和回忆的一切使用权”“我看见我亲手杀死那一家人”“回忆在1999年4月4日断开”“我自己挑选了1999年4月4日”“那天我悠闲地躺在庭院的铁椅上”……一系列碎片在我脑中闪过,而当结论自我脑中浮现时,我身子一软,瘫在地上。

我早该想到的,我不可能找到真凶了。

因为1999年4月4日就是个完美的作案日。那天是入学日——名字会被记录在册的一天。所以之后无论是谁卖掉名字,那一天的花名册上的名字就会被更改,从而成为证据,早一天晚一天都不行,必须是刚好入学的那一天。

那么作业呢?毕业资料呢?没有其他关于她名字的记录吗?我翻遍了寺子屋也没找到。今天是2002年3月20日,凶手早在去年就毕业了,离开的时候带走了全部关于她的资料。也没有照片之类的东西。交易的对象和时间都是被精心挑选过的,就算我没有上当,也会有别的和我同龄的少女上当。可那样凶手该如何确定我一定会选1999年4月4日那一天呢?难道其他日期案子的真凶也是这个岁数的少女?

我拼命回忆着当天二胡少女曾展示给我的其他日期: 1996年3月3日、1997年8月13日、1998年11月15日、2000年1月1日、2002年3月3日。全都是在我有能力执行谋杀之后的日子,太早了我没能力杀人。所以这些案子全都是为我量身准备的,对象不同日期也不同。而且也符合二胡少女的岁数,不会惹人怀疑。

这么一来,临时起意谋杀可以排除了。凶手不带凶器是清楚田泽家这样的农户家里有柴刀,第一个杀小田泽也是因为他本就是第一目标。而且凶手一开始就知道……不,也可能是巧合,凶手只是刚好挑中了4月4日,而我又倒霉地选了这一天。但凡选了其他日子都可能找到证明我清白的证据,但我偏偏选了这一天……

思绪混乱的我陷入了自我拉扯,但不管真相如何,我都找不到真凶了。一切指向真凶的线索都被真凶收了起来,而唯一的线索竟然指向我自己。事到如今只能用最后一种办法了,虽然一切文字记录都被替换,但其他人的回忆不会。我奔向寺子屋教师的寝室,将熟睡中的上白泽慧音摇醒,说道:“慧音老师,只有您能救我了!”

慧音看见我先是一阵恍惚,很快又清醒地说:“我知道你是为什么而来。‘冴月麟’。”

“我需要知道1999年4月4日当天所有入学生的名字,只要找到那个被替换成我的名字的学生,就能锁定杀害小田泽的凶手了。您作为老师难道不希望杀害学生的真凶被制裁吗?”

“就算你找到了又如何呢?你真正该担心的已经不是生前的事了,就算你找到证据证明你不是凶手,死后世界的一切以‘名义’而非‘事实’为准。拿不回姓名与回忆所有权的你死后依然要下地狱。”慧音说。

“我可以向那家伙要回所有权,不管怎样,只能在她身上试试了。”

慧音叹了口气,说道:“好吧,那我就就把当天所有学生念一遍,请记住,我只念一遍。我没有告诉你凶手是谁,我只是把我回忆中的名字念了一遍,不排除出现错误。不要告诉我凶手是谁。之后也请不要告诉别人我们见过。”要我作保证后,我答应了她。上白泽慧音也知道姓名交易的事情,但是她也不能反抗,必须回避一切不必要风险。

慧音将名字念了一遍,我很快找到了一个之前没在名单上出现的名字——稗田阿月。

我惊了,稗田家的大小姐果然是凶手吗?那为何她会死去?得到答案的我怀着新的疑问离开了寺子屋。

“你真正该担心的是死后的事。”心中一个声音提示了我答案。

我冷汗直冒。如果说对方的目的是回避死后的地狱刑罚,眼下我即将查出真凶,那么只要在我找到确切证据让她在生前就身败名裂前死去,接受死后世界的审判,将一切坐实就行。事到如今我已经拿不回那个名字了,因为稗田阿月带着一日“冴月麟”的名字死了,她作为冴月麟的那一天会被判定为有罪,但最终承担罪责的将会是我。

此刻稗田家已经被封锁,魔理沙也被带去警局问话了。她会安全的,但我已经进入绝境。因为我的余生都将一边抱着对地狱的恐惧一边躲避追杀拼命活下去。我会受到怎样的惩罚呢?千刀万剐还是烈火焚身?我畏惧痛苦,同时也痛恨着地狱的不公。为什么要以姓名断定一个人的罪?为什么仅凭契约就能转嫁一个人的责任?这世道为何如此不合理?!

可那又如何呢?我是一个倔强的人。我这遭受了几代非议与孤寂的家族是如此坚韧,而我便非要继承那股硬气,去破坏这不公的世道!

我踏步走上博丽神社,灵梦听说魔理沙被抓了,着急地就要去救人。我告诉她:“魔理沙会没事的,灵梦小姐,我想到了一种能够一劳永逸结束这种不合理交易的办法,但是需要麻烦您给我传信。”

“传什么?”

“去告诉那些权贵们,我要进行‘交易’。交易地点在户山家旧宅,只允许那位二胡少女代理人和她的管家跟我见面。”

“他们会同意吗?”

“他们不会拒绝的,因为我他们还有不少没有找到替罪羊的案子吧?告诉他们,我全包了。”

以我的条件和灵梦身为博丽巫女的公信力,对方确实没有拒绝。第二日我独自前往无缘冢尽头的户山家宅,只有一面之缘的二胡少女正坐在风中,旁边端正地站着她的管家。

她向我露出如一开始的微笑:“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我也早就想再见见你们了,安月管家,敢问最近小姐身体如何呢?”我向管家询问。

“小姐……”管家脸上的愁容被我捕捉到了,“小姐很好。”他撒谎。

“你一开始就没打算隐瞒你的身份吧,‘阿麟’,”我叫出我赋予她的昵称,“不过我想知道,这一切布局是不是全是你的手笔?”

“是的。”她回答。

“为什么要替那些权贵做脏事?”我质问。

“我只是来进行交易的,没有回答你的义务。”她说。

“你很快就有了。”我拿出了我准备好的合同,“我要卖的是我余下一生的姓名与回忆,你之后怎么转卖都行,但是此刻我要先卖给你。而你不需要出钱,你要支付的是——你的一生。”

“你要跟我交换身份吗?”二胡少女笑了,“可是我没有名字哦,连在这种契约上签字都做不到。”

“所以交易的真正对象不是你,而是你身边的管家——安月岚。”我指向那黑衣中年人,“他是名义上户山家宅的所有者,也是你的监护人,他可以做到的。只要交易完成,你就能拥有身份,获得自由。他有替你做交易的权利。怎么样?安月岚,只要跟我交易,你的小姐就能从这种罪孽中解脱了。”

二胡少女微微吃惊地看着身旁自己最信任的管家。管家露出遗憾的表情,向我伸手索要合同。

协议如下:

甲方(出让方):______

乙方(受让方):______

见证人:博丽灵梦

甲乙双方经友好协定,就姓名与回忆使用权转让事宜达成以下协议:

一、甲方同意将自己自出生以来全部回忆与姓名转让给乙方受监护人。

二、乙方同意将受监护人的自出生以来全部回忆与身份转让给甲方。

三、转让后,甲方原本的姓名与回忆的一切使用权归乙方所有。

四、转让后,乙方前生所有回忆的一切使用权及一切身份归甲方所有。

五、协议生效后,双方及相关受益者不得以任何理由直接或间接伤害对方。

六、双方因破坏协议造成的一切后果自行承担。

七、该协议受博丽神社监督,留档保存,不作复制。

 

安月岚一定会执行交易。这是我一早算准的事情,因为安月岚便被户山家家主信任到这个地步,能够把宅邸所有权赠给他、把女儿托付给他。那么他对小姐那如同养父一般的感情也会是真的。我研究了一下户山家后发现他们仅靠埋葬无名氏不可能保持如此长久的财富,结合姓名交易早就存在的推论,帮助权贵执行交易才是他们家族的真正使命。

这也是为何我一开始先确认了安月对二胡少女的态度。

“‘双方及相关受益者不得以任何理由直接或间接伤害对方’,你想要的是这个吗?”二胡少女读着合同上的条款,“想在作为耶稣殉道前度过安稳的余生?”

“以及赎罪,”我回答,“至少下地狱前我有充足的时间赎罪。”

安月岚和我同时签了字,但二胡少女的脸上仍有疑虑。

“现在开始执行合同,在交换彼此的故事后,我们的身份就互换了。”我说。

于是二胡少女示意安月岚推她回屋内,我也跟了上去。在无风无花的庭院,她将自己的故事娓娓道来。

和冴月家一样,户山家也是不巧地被圈地进幻想乡的家族。但户山家的选择与冴月家截然相反,他们选择全面融入和顺应幻想乡,替幻想乡的权贵们做事。一开始,户山家只是以无缘冢那些无名死者的名义替他们收购葬礼日的名字与身份,这样就可以让死者的墓碑上有字可留。但后来有人发现了漏洞,从地狱跑到地上报信,将转嫁罪责的办法教给了地上的权贵。于是权贵们要求户山家协助他们,让那些罪人免于死后下地狱的惩罚。

因为当年的契约,户山家无法摆脱这个责任,因为他们就是欺骗他人的完美选择。作为报答,户山家也得到了诸多利益和亲自执行合同的权利。但二胡少女的父亲,最后的户山家家主不愿继续这种罪行,便没有给女儿起名字,从法理上断绝了继承关系。

“但是,我不希望家族就此断绝。就算没了户山家,也会有别人替代我们。所以我继续这项使命。我该说是幸运呢?还是不幸呢?第一个客户就是你。你很聪明,也很强大,居然能够走到这步。为了阻止你公开这项交易,我布置陷阱、引你到错误的调查方向,并留下保险,暗示别人谋杀稗田阿月坐实你的罪行。即便如此,你还是能想到用最后的合同换来余生的安心。可那真的安心吗?你需在恐惧中等待死亡,而非安宁。”二胡少女说道。

“人和妖都会死,没人不怕死亡。”我说,“但如果我告诉你,我死后必将得到安宁呢?”

“哦?怎么说?”

“现在是该跟你讲讲我们冴月家的故事了。或许你对我们的风花之术早有耳闻,但你可曾理解那是什么?以埋葬无名氏为家业的你们可曾知道这些没有名字的人死后会去哪里?以前我就听父亲说过,如今经历了这一切我便更加确信——无名氏死后不会被审判,它们连下地狱的资格也没有,它们会凭依在风花之中,成为留存现世的亡灵。”

我将一切都告诉给她,而冴月家的风花之术,正是驱使亡灵之法。

“现在,我成了无名氏,死后不会下地狱,而是会成为眼前的一部分。如果我只卖掉一天的名字,我依然是冴月麟,死后会遭审判。但如果我把全部名字卖掉,我便不再是冴月麟,取而代之的是你,‘冴月麟’。死后遭受惩罚的人是你不是我,我只会成为孤魂野鬼,但你接下来如果要继续和权贵们狼狈为奸,那么在你把所有日子的姓名卖掉前,你都是负罪之人,死后要在地狱受刑。如果我没猜错,你的日子已经不多了吧?你能在死前卖完吗?我迄今为止6939天的人生?”

安月岚被我这番话怔住,后退了几步。但“冴月麟”却无动于衷地坐在轮椅上,微笑:“你果然藏了招。‘无名氏’小姐。即便你卖给我的日子里不包括1999年4月4日,因为我是这个名字的实际主人,所以那份罪责依然在我身上。”

安月岚掏出枪指着我:“我要撕毁合同。”

“没用的,除非双方都同意,即使杀了我也改变不了现实。这不就是你们对我做的事吗?”我说道,“但是我可以给你们提供一个路子。安月先生,请问这无缘冢一共埋了多少人?”

“少说有万人。”

“那很简单了,我可以跟这里的亡灵们沟通,让你把名字卖给他们。把6939天平均分配给6939名孤魂野鬼。因为他们是以无名的方式死去,那么只要有一天是冴月麟,他们一生都是冴月麟。这样一来,地府里连同稗田阿月就会有6940位曾是‘一日冴月麟’的亡灵。你觉得阎王会判所有人下地狱吗?当然不会,被断罪的只会是那个唯一以冴月麟的身份杀人的稗田阿月。亡灵们也会很乐意跟你交易,因为他们终于不用再作孤魂野鬼了。”

二人豁然开朗,“冴月麟”笑道:“连这一层都想到了吗?既然如此,为何你不自己和亡灵们交易,而非要让名字在我这边经手一次呢?”

“因为我想让选择权留在你手上,与亡灵的合同里还包括让他们下地府后对这种制度提出集体诉讼。但如果你想保留这种逃避罪责的手段,你就得下地狱了,但我还是可以留在现世,即使永世不得超生,也比在地狱受苦好。怎么说?‘冴月麟’小姐?我早就跟风花中的亡灵们商量好了,只要你在这份合同上签字,你就会重回无名氏的身份。这次可不需要你的监护人的意见了,因为你有名字,你是自由的。”我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另一份合同。

“呵。”‘冴月麟’向天空苦笑,“能在短暂的生命中认识你,为我带来如此精彩的演出,谢谢你。”她提起笔,第一次签下名字——冴月麟。

背后的花海,6939朵花突然被风吹起,在庭院的上空盘旋几圈,依次飘向遥远的彼岸。裹挟着无数色彩的日光让这位一生都“无色”的少女重新染上颜色……

“咳咳……”二胡少女咳出血来,安月岚连忙为她擦拭嘴角,要将她推进里屋。二胡少女却说:“不用了,安月叔叔,谢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现在请让我永远以花的形式,留在她的身边吧。”说罢,她自己吃力地转动椅轮,离开庭院,望着眼前的花海,即便已经失去6939朵花,这篇花海也不会褪色。被遗忘的人就是这般多,这般繁茂。

“幻想乡本就是被遗忘者的花园,如果在幻想乡还被遗忘,会去往哪里呢?冴月……不,你现在也是无名氏了。既然如今的你继承了户山家后人的身份,能请你代我记住这里的死者吗?”

“我会的,‘阿麟’。”

二胡少女重新拉奏起二胡,回应着花海的起舞,直到褪色、直到曲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