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斯科尔尼科夫来到了警察局的侦察科，要求找波尔菲里，在见到波尔菲里之前，他的内心发生了复杂的心理活动：

看到警察局里平静地展开着正常工作，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任何人会多看他一眼，似乎他不存在，他开始怀疑自己前一天遇到的知晓一切的那个小市民，似乎是“他那深受刺激的、病态的想象力所夸大了的幻象而已。这一猜测，甚至还在昨天，在他最失魂落魄、最灰心丧气的时候，就已在他心中确定下来。”

此时的拉斯科尔尼拉夫反复观察和思忖眼前的场景，准备投入一场新的战斗。

一想到战斗，他又开始发抖了，因为他害怕波尔菲里，他见识过波尔菲里洞察一切的能力。他恨他，但他又害怕因为仇恨暴露了自己，他愤怒，愤怒使得他因为害怕而发抖的身体停止了发抖，

“他准备以泰然自若、胆大心细的姿态走进屋去，并且发誓尽可能地三缄其口，细心观察，留神倾听，至少这一次无论如何要战胜自己那种病态的易于动怒的天性。”

在警察局里等待的短短的十分钟里，拉斯科尔尼科夫的心理活动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们从以下几个方面看拉斯科尔尼科夫和波尔菲里的心理较量。

一 在警察局里的初次见面

初见拉斯科尔尼科夫，波尔菲里以朋友的身份与他交谈，令他放松警惕，能够与他很好地交流，从他的口中获得自己需要的信息。

当拉斯科尔尼科夫识破了他的心思，他认为波尔菲里在耍花招，他恼怒，准备离开，波尔菲里开始安抚他激动的情绪，让他留下来。

波尔菲里以轻松的语气和看似无关的问题，逐步引导拉斯科尔尼科夫进入心理陷阱。

二 两人的心里博弈

波尔菲里使用的心理战术

波尔菲里向拉斯科尔尼科夫明确暗示了，他对这起杀人案件使用的心理战术：“然后，如果我时机不当地把他关进监狱，尽管我确信不疑，罪犯就是他，这样一来，我也许就自己剥夺了自己进一步揭露他的身段，而这是为什么呢？这是因为，可以这么说吧，给了他一个明确的地位；可以这么说吧，使他在心理上明确了自己的身份，并且安之若素，从而避开我而缩进自己的壳里躲起来，因为他终于明白了，他是一个囚犯。”

接着他继续陈述自己使用的精神战术：“如果我让一位先生享有充分的自由：即不逮捕他，也不惊动他，但是让他时时刻刻都意识到，或者至少时时刻刻都怀疑，我对他的一切了如指掌，而且日日夜夜都在监视着他，毫不懈怠地看守着他，我只要这样让他没完没了地处于一种有意识的疑神疑鬼、心惊胆战的状态之中，那么他准会晕头转向，真的，他就会来投案自首。”

他分明告诉了拉斯科尔尼科夫在他的精神战术的掌控下会产生的状态以及最终的结果。

结果是显然易见的，他直言不讳：“而这并非问题的关键，他之所以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并不仅仅是因为他无处可逃，而更主要是因为他在心理上无法逃开。嘿嘿！这话说得多棒！按照自然法则，他即使有地方可逃，也无法逃出我的手掌心。您见过飞蛾扑火吗？哦，他也会一直围着我转呀，转个不停，就像那飞蛾总是围着烛光飞来转去一般。对她来说，自由已不再珍贵，他变得疑虑重重，心烦意乱，就像落网的苍蝇昏头昏脑地拼命挣扎，自己把自己吓得魂飞魄散！......不仅如此，他还将自己给我提供像二二得四那样一清二楚的数学证据，只要我多给他一些自由活动的时间......他将一刻不停地围绕着我转呀、转呀的转着圈子，圈子越转越小，距离越来越近，最后啪一声，径直飞进我的嘴里，我就把他一口吞进肚里，这可是一件多么大快人心的事啊！嘿嘿嘿！您不相信吗？”

波尔菲里对拉斯科尔尼科夫说的这段话是说，他已经完全掌控了拉科克尔尼科夫的心理活动，他一定会受到道德的困惑和良心的谴责，他即使有条件可以逃脱法律的制裁，但是他无法逃脱心理的折磨和煎熬，在波尔菲里的心理战术的攻击下，他拼命挣扎，当他的心理防线被攻破的时候，他会自动来投案。

这是波尔菲里明确告诉拉斯科尔尼科夫：你已经在我的掌控中，无法逃脱。

拉斯科尔尼科夫的反应

这里的拉斯科尔尼科夫被震惊了，他明白了波尔菲里的用意，“他坐在那里，脸白如纸，纹丝不动，仍旧紧张兮兮地凝视着波尔菲里的面孔。”可他依然在做强行的挣扎，他“克制住自己的感情，准备迎接一场难以预料的可怕灾难。有时他真想扑上前去，把波尔菲里当场掐死。还在走进屋里的时候，他就担心恨之入骨会导致这种行动。他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发干，心儿在怦怦地狂跳不已，口角上的白沫都已烘干了。可是他仍然下定决心一声不吭，不到时候决不说一句话。他明白，鉴于他目前所处的境地，这是最好的一种策略，因为这样他不仅避免了自己说漏嘴的可能，而且正好相反，还能用自己的沉默来激怒敌人，也许还会让敌人自己言多必失，泄露机密。至少，他对此抱有一线希望。”

可以看出拉斯科尔尼科夫困守自己的想法，坚持不暴露自己，做最顽固的抵抗，有一定的心理素质。

三 波尔菲里是一个精通心理学的侦查员，在办案中能够自如地运用心理知识。

波尔菲里对人的天性的深刻了解揭穿了拉斯科尔尼科夫的犯罪的事实

波尔菲里无视拉斯科尔尼科夫的反应，继续分析他的犯罪暴露及原因。

接下来波尔菲里用风趣轻松的方式，用“现实生活和人的天性”，近一步说明自己的判断是拉斯科尔尼科夫的天性外露，他在警察局晕倒在地，他在波尔菲里的家里时多次的面色苍白，过于自然，以至于让人产生了怀疑，还有他刻意为自己的行为的解释，还有各种冷嘲暗讽的言语。做为一名侦察员，波尔菲里都清清楚楚看在眼里，有了基本的判断。他明白，即使是“最机智的人”、“心理学家、文学家”的天性也会自然展示的。波里菲尔通过人性的自然外露，看到了拉斯科尔尼科夫行为后面的心理活动，对他产生了怀疑，并进一步实施了试探，得出了他就是犯罪嫌疑人的结论。

波菲尔对拉斯科尔尼科夫说，“人的天性是一面镜子，一面镜子啊，一面最公正无私的镜子！你就照照镜子，自我审视一番吧，就这么回事！”

波尔菲里提到“人的天性是一面镜子，”意在提醒拉斯科尔尼科夫，人的天性会反应人的真实的面目，无法逃避，要“照照镜子，自我审视”是希望他直面自己的内心，承认罪行。他强调镜子是最“公正无私的”，是在说拉斯科尔尼科夫无论如何掩饰，都无法逃避罪行，终将败露。

波尔菲里的这段话是在劝说拉斯科尔尼科夫正视自己的行为，接受内心的审判，面对真实的自我，承认罪行。

这时的拉斯科尔尼科夫终于忍无可忍，他突然暴怒，大吼，用拳头猛击桌子。“他的双唇突然颤抖起来，熊熊烈火在眼里灼灼燃烧，一直强压着的声音也变得高亢起来”。

波尔菲里悄声安慰，抚慰他的情绪，拿水给他喝。

被揭穿的拉斯科尔尼科夫恐惧到发烧

波尔菲里进一步揭露他的行为：他去了杀人现场，他在那里的言语和行为。他内心的纠结和痛苦，他的行为使得拉祖米欣困惑，并且辜负了他对他的信任。他愚弄了拉祖米欣，但无法瞒过波尔菲里。

当这样私密的朋友间的交流，都被波尔菲里看透了，波尔菲里完全揭穿了事实的真相，

这时的拉斯科尔尼科夫“寒颤已经完全止息了，但全身却开始发起烧。他惊诧莫、紧张兮兮地听着惶恐而友好地照料他的波尔菲里·彼得罗维奇说话。不过，波尔菲里的话，他任何一句都不相信，尽管他有一种想要相信他的奇怪感觉。”

拉斯科尔尼科夫被波尔菲里完全揭穿后，他的恐惧和紧张这样直接的反应减轻了，他开始了这些情绪后的直接反应-----发烧。他知道波尔菲里所说的话都是真实的，他应该相信，但是在他的内心深处却排斥着，这是被他人揭穿，而不是自己主动招供，在自尊心的驱使下，他不愿意承认，波尔菲里所说的都是真实的。

四 波尔菲里是一个深通精神分析的侦查员。

波尔菲里对拉斯科尔尼科夫犯罪的精神分析

最后，波尔菲里拿出了最后的杀手锏，他向拉斯科尔尼科夫解释了他那一天去被杀的老太婆的房间里，“并且拉响了门铃，问到过那摊血迹。”这是一种病哪，他的这种行为是谵妄症，是一种精神问题，这个问题不是一般的医生懂得的，比如佐西莫夫，他只能看到精神问题的表相，却无法深入到精神层面的分析。

波尔菲里做为一个老练的侦察员，他经历无数案件，深懂犯罪心理学，对犯罪过程中的精神问题也有研究，从拉斯科尔尼科夫的行为，他就能判定他有精神问题。

波尔菲里继续分析道，“如果您果真不折不扣地犯了罪，或者以某种方式多少卷入了这个该死的案子，那么，您还会自己强调说，这一切您不是在神志不清的情形下干的，而恰恰相反，是在头脑清醒的情况下干的吗？而且您还是特别强调，极其执拗地再三特别强调，哦，行啦 ，您说，这可能吗，这可能吗？在我看来，这可应该是完全相反。假如您觉得自己的确有什么罪，那么您就一定会强调说：这必定是在神志不清的情形下干的！不是这样吗？是这样吗？”

波尔菲里的这段话提示了犯罪都在面对指控的时候心理防御机制，他认为，一味地坚称自己是在清醒的状态下犯罪，实际上是暴露了自己内心的矛盾和罪责感。

拉斯科尔尼科夫的极致反应

当然，但凡患有精神问题的人，通常是无法自我认识的，拉斯科尔尼科夫更是这样，当自已没有意识到的精神问题被波尔菲里说透后，“倏然间，拉斯科尔尼科夫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天旋地转起来。”

此时的拉斯科尔尼科夫狂怒，甚至要发疯，他断断无法接受波尔菲里的精神论，一个精神出现问题的人，怎么会那么清醒地知道自己的精神出了问题，并且会坦然承认呢？这与他一直以来自诩的理性的头脑，清醒的认知，对事物条理清晰完整的推理-----尽管是一种沉浸在自我思维模式中的推理和认识-----完全相悖。“这不是在神志不清的情形下，而是在头脑清醒的时候，”“他大叫大嚷着，殚精竭虑，试图识破波尔菲里的把戏”。

这种精神病患者，当被人识破确认的时候，往往情绪激动，极度愤怒，无法接受，然后是拼命地抵抗、否认，甚至会试图攻击识破他的人。

波尔菲里占据绝对高地，继续深挖

波尔菲里循序渐进，层层深入，分析真实深刻，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场中，他完全掌控了拉斯科尔尼科夫，获得了更多的信息，使他基本暴露了自己。

可是，此时的波尔菲里乘胜追击，他进一步剖析拉斯科尔尼科夫因为精神问题导致的性格问题，他对问题错误的判断，以及他没有意识到的自身问题。

他这样向拉斯科尔尼科夫解释，“尽管您非常机智敏锐，但却总是疑神疑鬼，因而您甚至丧失了对事物的正确判断。唔，还是拿拉门铃这同一个话题来做个比方吧，如此珍秘的情况，如此珍秘的事实，（这可是一个完整的事实！）我都一五一十、毫无保留地告诉了您，而我还是个侦查员哪！您竟然不曾由此看出点什么来吗？假如我对您有丝毫怀疑，我会这么做吗！恰恰相反，我就会首先消除您的怀疑，一点都不让您发觉我已经知道了这个事实。”

波尔菲里是说，你的事实行为已经证明了你就是犯罪了，但是我做为一个警察局的侦查员，我没有抓捕你，反而告诉你，分析这个问题，是因为精神问题所致，你都没有看出来，正是因为你疑神疑鬼而丧失了对事物的正确判断。

拉斯科尔尼科夫的防线几乎被攻破

他分析了拉斯科尔尼科夫再次去杀人现场的言行，这明显的事实，已经完全可以确定他是犯罪嫌疑人，而拉斯科尔尼科夫压根没有意识到这种行为的现实意义，他是在神志不清、精神混乱的情况而为之，当这一切被波尔菲里揭穿并分析到行为背后的精神问题时，拉斯科尔尼科夫“猛然全身战栗了一下。”

这些精神问题，是他自己根本没有意识到的，如今被人以这样有理有据的清晰思路指明，他岂能不“战栗”。此时的他依然被心高气傲、目空一切占据着心灵的高地，他否认着波尔菲里的说法，攻击他是撒谎，他惶惶不安又急切地让波尔菲里判定他无罪，他心理承受已经到了极致，再也无法忍受波尔菲里的心理攻击，他甚至用拳头猛击桌子，他的狂躁症开始犯了。这里的波尔菲里抛开“刚才那种婆婆妈妈的好心肠和惊慌不安，”他变得强硬起来，他“双眉紧皱，声色俱厉，简直就是在发号施令，似乎一下子彻底抛开了所有的神秘莫测和含糊其辞。”他用这种软硬相兼的态度硬对拉斯科尔尼科夫的强烈的情绪起伏，使得他在他的面前，不得不管控着自己的激动情绪。他完全掌控了拉斯科尔尼科夫。

波尔菲里运用心理战术，明确指出拉斯科尔尼科夫的罪行，击溃了他的心理防线，使得他逐渐意识到自己的罪行，揭示了他的内心世界，推动了他的道德觉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