谶纬是中国古代一种神秘的文化现象。汉代以前有“谶”无“纬”,汉代之时一大批方士化的儒生以谶辅经、释经,“纬”应时而生,“谶纬”并由此合流为一体,形成了一个庞大的谶纬神学体系,成为汉代的政治哲学与统治思想。古代神话也在谶纬神学兴盛中被改写、拟写,表现出鲜明的仙话化、感生化、五行化、祥瑞灾异化等谶纬样态,成为释经解经的工具,成为纬书中的重要内容,由此古代神话被谶纬化了。古代神话的谶纬化体现出强烈的政治性功利目的,这是汉代神话的突出表现,也是中国古代神话流变的独有形态和鲜明特征。神话谶纬化这种文化现象是由其自身特性和时代思想文化的选择、儒士集团的推动、君王的崇信等契机与原因共同作用的结果。神话谶纬化改变了古代神话的原生面貌与原始系统,形成了一套新的神话系统与面貌,但同时也使古代神话得以丰富与充实、保存与流传。
汉代及其以后的文献中所记载的中国古代神话,大都是被谶纬化的神话。古代神话谶纬化后,改变了原始的面貌与体系、质朴与简洁、神性与品质,表现出了荒诞不经、情节完整、体系完备、风格繁冗的特性。这种新的神话体系与面貌丰富了古代神话的内容、增强了古代神话的政治功利性,彰显了神话的社会影响,客观上也让那些失去了生存环境与生产能力的古代神话得以保存和流传下来。
谶纬是谶和纬的合称,包含谶言和纬书两类内容,它是中国古代一种神秘的文化现象。具体而言,“谶”主要是指秦汉间巫师、方士编造的预示国家兴亡和君主祸福的一种隐语或预言,分为图谶和语谶。“纬”即纬书,是相对“经”而言的,是汉代神学迷信附会儒家经义的一类书,它主要表现为用阴阳术数、天人感应、灾异符命、五德终始来解释儒家经典。从形式上看,“谶纬”原初并非一体,“谶”源于先秦巫术,比“纬”出现得要早。但先秦之“谶”有实无名,先秦文献讲述了很多谶验之事,但无“谶”字。最早以“谶”称述先秦证验之事的是《史记·赵世家》,它在记述秦缪公病见天帝时有“秦谶于是出矣”的字样。相对于“谶”,“纬”出现得较晚,通常认为西汉初期已有以谶“纬”经文献的出现,但此时的“纬”有实无名,直到东汉后期,这种状况才得到改变。“谶纬”合流是在西汉中期,而“谶纬”一词始见于汉末魏初。从本质上看,谶纬是有“谶”而无“纬”的,因为“纬”在本质上也是一种“谶”,只不过是经谶,是一种用谶说经的书而已。这类书神化孔子和经学,用谶言符瑞神化政权,制造了大量的经谶,是谓“纬书”。谶纬由此合流,进而构造出了一个庞大的谶纬神学体系。
其实,用谶言附会经学制作出来的纬书,以及由此产生出来的谶纬神学与经学本身是不同的。这种不同首先表现在对于圣人的态度上,经学中的孔子是智慧卓越道德完美的“圣人”,而谶纬神学中的孔子则被改造成为既通晓过去又知晓未来的“神”;其次表现在对神的态度上,经书强调不语“怪力乱神”,谶纬则热衷于对荒诞离奇之“怪力乱神”的讲述。
就实质来说,谶与纬都是一种预言,但它们又不是普通意义上的预言,而是关于朝代兴替这样的大事的预言。在西汉中期,由于董仲舒与新儒士的倡导而促使谶纬神学形成。谶纬神学的主要内容有神仙方术、奇异感生、祥瑞灾异、阴阳五行与五德终始,其主要目的是给皇权的合理性、合法性和神圣性提供证明。谶纬的出现与谶纬神学的形成,是方士文化与儒学积极参与政治的表现与结果。谶纬神学的突出特征是利用古代神话强大的社会规范引领作用为皇权的正当性摇旗呐喊,其具体表现就是对古代神话进行黏连附会改造。纬书对古代神话进行了大量的附会改写或拟写,它们为神祇、君王等制作出了复杂怪诞的神话传说,如神圣出身、奇貌异相、符瑞灾异等,并通过对阴阳五行与五德终始学说的使用,达到了以此彰显天命和服务皇权的目的。失去了生存环境与生产能力的古代神话在谶纬神学的强势参与下,表现出明显的谶纬性,古代神话的这一历史演进过程一般被称作神话的谶纬化。神话谶纬化的样态比较鲜明,主要有神话仙话化、神话感生化、神话五行化、神话祥瑞灾异化等。在谶纬神学的推动下,汉代产生了大量的感生神话,它们构成了汉代神话的重要特征与主要表现。感生神话是关于神祇、始祖、部落首领,以及阶级社会里邦国君主、圣人无性而生的神话,即所谓“圣人无父,感天而生”。谶纬感生神话是为了宣扬“天命”观,用谶纬附会改写、拟写的感生神话,主要包括感生神话、异相神话和异象神话。神祇、君王等感天而生,这是最常见的感生神话。在汉代谶纬结合以前,古代神话之中就有感生主题。如《诗经》载“玄鸟生商”“姜嫄履迹生后稷”,《史记》载“简狄吞鸟卵之生契”“姜原履巨人迹生后稷”“女修吞鸟卵生大业”等。此后,大量的感生神话被改写或拟写,“三皇五帝”、历代创业君王,以及文化圣人也都有类似的记载。譬如,《河图稽命征》载曰:“华胥于雷泽履大人迹,而生伏羲于成纪。女登游于华阳,有神龙首,感女登于常阳山,而生神农。附宝见电光绕北斗,权星炤郊野,感而孕。二十五月而生黄帝轩辕于寿丘,龙颜有圣德,劾百神朝。……庆都与赤龙合,生帝尧于伊祁。握登见大虹,意感,生舜于姚墟。修己见流星,意感,生帝戎文禹,一名文命。扶都见白气贯日,意感,生黑帝子汤。大任梦长人感己,生文王。……大星如虹,下流华渚,女节气感,生白帝朱宣。……瑶光之星,如虹贯月,感处女于幽房之宫,生帝颛顼于若水。”汉代以后的其他书籍也曾记载感生神话,如《拾遗记》关于伏羲、颛顼、八神、商、孔子等感生神话的记载,《玄妙内篇》《酉阳杂俎》关于老子感生神话的记载。受谶纬感生的影响,汉代以后的史书也对感生神话表现出了兴趣,其情节与风格已与原始感生神话不同,而与纬书内容相仿,有的甚至是对纬书的完全抄录。在正史的记载中,谶纬感生神话的主角多为君王。据统计,在正史中记载的君王感生神话有80则,其中记录传说时期君王的有25则,记录历史时期君王的有55则,就后者而言,既有像刘邦、朱元璋这样开启了一个朝代的君王,也有类似曹丕、王莽、刘备、孙权那样开启了一段王朝的君王。正史关于感生神话的记载始于汉代而终于清代,但只有汉代与十六国时期的感生神话最为丰富。宋代之后感生神话极少,只有1则,即《清史稿·太祖本纪》载清人祖先布库里雍顺的母亲佛库伦吞食朱果而感孕的故事。感生神话不仅讲述君王、圣人感天命而孕育的故事,而且讲述关于他们的奇异相貌的故事。这种异于常人相貌的背后隐含着不同于常人的内涵密码,换句话说,这些“奇异相貌”既是彰显君王高贵神圣的一种象征,也是支持君王开启经国事业的一种基础,与此同时,它们还构成了其他政治神话讲述的基础。在汉代谶纬结合以前,古代神话中就已经有了与“奇异相貌”相关的记载,如孔子对“黄帝四面”“夔一足”的理性解释,就是当时社会及其以前社会流传异相神话的说明。再如《山海经》也记载了关于神、人、兽、鸟、鱼、植物花草的奇貌异相。在纬书中,天皇、地皇、人皇、伏羲、神农、黄帝、颛顼、尧、舜、禹、老子、孔子、刘邦等皆以怪诞的异相出现。受谶纬之书的影响,汉代以后的文学、历史等书籍文献开始记载异相神话,《拾遗记》有庖牺氏长头修目龟齿龙唇,舜龙颜大口的记载,《述异记》有蚩尤人身牛蹄四目六手的记载,等等,其他如《世本》《竹书纪年》《通志》《册府元龟》《太平御览》《绎史》等,对此也都有大同小异的类似记载。
在异相神话中,君王、圣人长有异相本是天经地义之事,这种思想对我国史书的撰写产生了影响。譬如,《史记》就有关于君王与圣人异相的叙述,而在西晋末年到南北朝之时的正史撰写中,这样的叙述更多。
异象神话认为,神人、圣人感孕或出生时常常会出现一些奇异的景象。据《纬书集成》记载,尧母庆都与尧在其感生、成长期间,均伴有奇异的景象:“尧母庆都,有名于世,盖大帝之女,生于斗维之野,常在三河之南。天大雷电,有血流润大石之中,生庆都。长大形象大帝,当有黄云覆盖之,梦食不饥。及年二十,寄伊长孺家,出观三河之首,常若有神随之者。有赤龙负图出,庆都读之:‘赤受天运。’下有图,人衣赤光,面八彩,须鬓,长七尺二寸,兑上丰下,足履翼翼,署曰:‘赤帝起成天下宝。’奄然阴风雨,赤龙与庆都合婚,有娠,龙消不见。既乳,视尧貌如图表。”其他文献也有很多类似的神话书写,《拾遗记》有孔子出生时苍龙从天而降、神女以香露沐浴、钧天之乐相奏、五方之精相候的记载。《神仙传》有李母孕八十一年而生老子的记载。即使在正史的撰写中,这类的文献记载也很多。据学者统计,在中国正史中记载的异象神话有71则,其中发生在传说时期的异象神话有8则,发生在历史时期的异象神话有63则,这些异象神话共涉及7位传说时期的君王和47位历史时期的君王。由于这些“异象”多发生在神人、圣人的诞生之际,所以这类神话又被称作“诞生异象神话”,或异象感生神话。
利用阴阳五行说对古代神话进行附会与改造,就是神话的五行化,其鲜明的特征就是神话中五神与五帝的出现。《左传·昭公二十九年》载“木正句芒,火正祝融,金正蓐收,水正玄冥,土正后土”,是谓五正神。《吕氏春秋·十二纪》又在它的前面加上了五位大帝。《礼记·月令》在四时之间加上“中央土”,把黄帝当成中央之帝,解决了炎、黄二帝同占夏季的问题。《淮南子·时则训》突破以四时定五帝的局限,用东、南、中、西、北五方划定五帝的管辖范围,不仅突出了黄帝的中心地位,而且处理好了五帝之间的关系。至此,神话五行化使神话中的天帝、天神、神兽等,都能与木、火、土、金、水五行对应匹配,并且也能与方位、时令、颜色等对应匹配。
除此之外,神话的五行化还包括对神话以及古圣先王之德与谱系进行的构拟。东汉王符《潜夫论·五德志》记载了先王的德与谱系:木德伏羲,他的后裔有帝喾、后稷、文王;木生火,火德炎帝神农氏,他的后裔有尧、刘邦;火生土,土德黄帝,他的后裔有舜;火生金,金德少昊,他的后裔有大禹以及夏朝诸王;金生水,水德颛顼,他的后裔有契和商汤以及商朝诸帝。
上述引文表明,朝代的更替遵循五行相克之理,所谓“木克土、金克木、火克金”,随后则是“代火者必将水”,水后又是土,如此便完成了五行循环。由土开始,最后又重新回到土,即所谓五行相克之“五德终始”。西汉末年,刘向、刘歆父子以五德终始说来解释历史王朝之间的更替,认为汉代当为火德。《汉书·郊祀志》对此有详细记载:
汉兴之初,庶事草创,唯一叔孙生略定朝廷之仪。若乃正朔、服色、郊望之事,数世犹未章焉。至于孝文,始以夏郊,而张仓据水德,公孙臣、贾谊更以为土德,卒不能明。孝武之世,文章为盛,太初改制,而儿宽、司马迁等犹从臣、谊之言,服色数度,遂顺黄德。彼以五德之传从所不胜,秦在水德,故谓汉据土而克之。刘向父子以为帝出于《震》,故包羲氏始受木德,其后以母传子,终而复始,自神农、黄帝下历唐虞三代而汉得火焉。故高祖始起,神母夜号,著赤帝之符,旗章遂赤,自得天统矣。
神话五行化的出现,改变了原始神话的面貌与系统,建构起了一套与时代政治需要相匹配的新的神话讲述系统,并使后人相信这种神话讲述系统是可以不断进行演化和衍生的。
祥瑞观念的出现比谶纬的出现要早一些。《山海经》“山经”中有很多关于“祥瑞”名物的记载,如“见则天下安宁”的凤凰,“见则天下安宁”的鸾鸟,“人主得而飨食之,伯天下”的延维,等等。先秦的其他文献如《诗经》《尚书》《庄子》《墨子》《国语》中,也有许多关于“祥瑞”名物的记载。
五德更替常常伴有相应的“符瑞”出现,如黄帝得土德而有黄龙地蟥之瑞,夏得木德而有青龙之瑞,殷得金德而有银自山溢之瑞,周得火德而有赤乌之瑞,而后革周命者又必得水德之瑞,故而“五德转移”“符应若兹”。谶纬合流之后,纬书有较多关于祥瑞神话的记载。譬如:
伏羲氏有天下,龙马负图出于河,遂法之画八卦。又龟书,洛出之也。帝轩提像,配永循机,天地休通,五行期化。河龙图出,洛龟书威,赤文像字,以授轩辕。……周文王为西伯,季秋之月甲子,赤鸟衔丹书入丰郭,止于昌户。
刘受纪,昌光出轸,五星聚井。
舜受终,凤凰仪,黄龙感,朱草生,蓂荚孳,西王母授益地图。……苍帝起,苍云扶日。赤帝起,赤云扶日。黄帝起,黄云扶日。
汉代及以后的其他文献中也有关于祥瑞神话记载,如:
黄帝治天下……日月精明,星辰不失其行;风雨时节,五谷登熟。虎狼不妄噬,鸷鸟不妄搏;凤皇翔于庭,麒麟游于郊;青龙进驾,飞黄伏皂,诸北、儋耳之国莫不献其贡职。
且闻圣人生皆有祥瑞。昔者人皇蛇身九首,肇自开辟。于时日月重轮,山明海静。……少昊以主西方……时有五凤,随方之色,集于帝庭,因曰凤鸟氏。……尧在位七十年,有鸾雏岁岁来集,麒麟游于薮泽,枭鸱逃于绝漠。
关于君王祥瑞之象在正史中也多有记载,如《史记》曾经多次提到高祖刘邦“东南有天子气”“季所居上常有云气”“五星聚于东井”等祥景之象,范增在鸿门宴中也说:“吾令人望其气,皆为龙虎,成五采,此天子气也。”《后汉书·光武帝纪第一》亦有“刘秀发兵捕不道,四夷云集龙斗野,四七之际火为主”的记载。
灾异现象在先秦的文献中已有记载,如“日蚀月食,星宿犯冲”。《山海经》“山经”中有关于“灾异”名物的记载,如:“见则大水”的长右兽、蛮蛮鸟,“见则天下大旱”的颙鸟、孰湖鸟、䖪鼠鸟、鸣蛇,“见则天下大疫”的蜚兽、跂踵鸟,等等。《国语》《左传》《吕氏春秋》等文献也有类似记载。谶纬合流之后,纬书记载了较多的灾异神话。如:
桀无道,夏出霜。
荧惑反明,白帝亡。赤帝亡,五郡陷。黑帝亡也,狼胡张。黄帝之亡也,黄星坠。白帝之亡也,五残出。苍帝之亡也,大乱,慧东出。
桀为无道,地吐黄雾。夏桀无道,天雨血。
禹将受位,天意大变,迅风靡木,雷雨昼冥。
在纬书之外,后世文献对灾异神话也多有记载。譬如,《汉书》有“秋七月,赵有蛇从郭外入邑,与邑中蛇群斗孝文庙下,邑中蛇死”的记载;《搜神记》有“汤既克夏,大旱七年,洛川竭”的记载。这些灾异神话的出现与传播是古人对灾异现象的说明或解释,在某种程度上也可以说是对现世的一种警告。
总之,祥瑞和灾异观念的出现体现了古人对自身处境和部族发展的关注。随着社会的发展,以及商周之际天命观的形成、王权的成熟和德行观的显现,祥瑞和灾异的观念便开始登上历史舞台,并渐次进入国家、民族治理的层面。到了汉代,祥瑞和灾异观念与五德终始说相结合,不仅启动了其自身的理论化征程,而且使其以谶纬重要内容之一的形式,渗透附会到古代神话之中,加速了神话的谶纬化过程。
自神话被谶纬化之后,这些神话的讲述中开始出现怪诞离奇的情节、繁复的内容和丰腴的语言。纬书所记载的伏羲、炎帝、黄帝等圣王的出生故事,将叙事情节敷衍得怪诞离奇,使人难以置信。关于孔子出生故事的叙述或许更能说明问题。《史记·孔子世家》记载孔子出生曰:“纥与颜氏女野合而生孔子,祷于尼丘得孔子。”这样一种史书的直书记载,在纬书中被演变成神话。纬书《论语撰考》叙述孔子出生曰:“叔梁纥与徵在祷尼丘山,感黑龙之精,以生仲尼。”纬书《春秋演孔图》亦曰:“孔子母徵在,游大泽之陂,睡梦黑帝使,请己已往梦交,语曰:汝乳必于空桑之中。觉则若感,生丘于空桑。”经谶纬化之后的神话叙述,其繁冗怪诞的叙事风格由此可见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