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
竹叶扫过快马,几个身着大铠的武士穿林而过,密林下,无影无踪。
驾!驾!
随从的几人策马掠过,林上的鸟儿扑腾起飞,各自飞走,巢穴什么的也抛掷脑后了。
嗖,嗖……
几道箭矢划过道上两侧新发的嫩竹,深邃以至于不见底的密林间回荡着弓弦紧绷后回弹的松荡之音,飞去的鸟儿再想回潮又被惊得逃散。
“不好……”
箭头正中后方武士的马腿上,毫无保护之处,那武士胯下马匹嘶鸣一声,就自马鞍上跌落,本就是竹林里,遍地丛生着青笋,比起敌军的长剑,地上的危险也未尝不利。
“怎会……”
义经回头望去,想看是哪位过命的义士为掩护自己而落马,可身后扛着八幡白旗,使身体持僵直状,马铃打在泥泞上,震得刀尖般的竹叶纷纷撒在武士身上,连目视前方也有了阻碍。
“啊,牛若大人……”
噗,砰……
伴随箭矢断裂的,是那人头落地之声,旧友在眼下逝去,呼唤主上的名讳,而马蹄与嘶鸣和浩荡的风声在耳边拂过,模糊不清。愿他来世不再受此苦痛吧。
海尊如是想着,可后方穷追猛打,思绪间,又有几位义士化成刀尖上怒放的血花,温热而硕大,寒光在血滴间凝结,眼角的泪也是。
义经听着声声凄厉,自己的名字在刀剑下喊得如此响亮,穿透了丛林。
闭上眼,随海尊为故人默念着:
“南无观世音菩萨……南无观世音菩萨……”
敌人迅猛追击,长刀撕开风的羽衣,骏马冲破气的屏障,羽箭刺破声的安宁。
日白之下,一切尽显得如此昏黑,赤红的甲叶与细线串联,三人倒像是林中嗜血的赤鬼,此刻隐匿林中,待后来者,妄想居上踩下之人当一网打尽,替那昏黑吞掉不尽。
将几人逼仄入狭窄林道,两三马可并行,追兵使剑士当前,竹子在疾驰间留下道道刻痕,何不令人怜惜呢。武藏坊解开身上的束带,抛白旗而不用,支着白旗的杆子绊倒几匹烈马,撒开缰绳,拾起背后负着的箭矢,拉开弓,接连几下,挂着白色鸟羽的箭矢若飞鸟般,直插敌军几位副将首级,追兵头领见身旁几位大呼一声便坠了马,也不禁胆寒。待箭袋内射空,原本白旗飘扬成林中一片的海洋,也同身着黑红甲胄的尸体般,隐入无天日的密林影中。
一边,常陆坊引着仅剩的主仆二人,劈着碍事的竹枝,生怕有半点划伤了九郎,一同收着武藏坊弃之不用的白旗,用这掩住敌军,几发箭刺破落在空中的白旗,只是无用功,那些弓手却为地势所拦,前进不得。白布铺地,镰仓众武士不敢前进,与其说是害怕大明神的降祸,还不如说是怕总大将望见后上报镰仓殿,致使自己被排挤,那就不值得了。
海尊只是向后一劈,利刃下一颗异常粗犷的老竹生出一道完美的切口,横倒在几颗竹子间,长长一株截断追兵的去路,握着刀的主将扯住缰绳,寻求他路,可望着两旁野蛮生长的竹子,毫无办法。
“可恶……”
一时间的恼怒被静谧的竹林倾覆。
“罢了,镰仓殿定有办法。”
说着,就再度牵起缰绳,挺起腰,似闲庭信步般的马步踱回原路。路上见被武藏坊射下的武士,长剑挑起兜,兜上是挂着淋漓鲜血的鸟羽箭,粉白的鸟羽染上血污不再纯净。
“哼。”
轻轻一折,从中断开,异色的鸟羽覆灭在层层竹叶之下。
几个武士围着战友的遗骸,挥着刀,白布在刀锋裁剪下撕碎。
“大人,为何不下马追击。”
“镰仓殿有命,先回吧。”
铃铛打着片,当当作响,似对三人的讥讽。
追兵随最前的旗帜,不知去向。
义经三人突出重围,脱出密林险境,暖阳铺在面上,可兜下的面庞无不阴沉,冷意十足。
“九郎,已经安全了,去那川流边洗把脸吧。”
常陆坊将大刀别回腰间,一手握住缰绳,一手抹了把脸,血液黏在手掌心,在烈阳照耀下,纹路显现,可那血又不算黑得透亮呢?
“不怕敌人再追上来吗,还是赶紧赶路好啊。”
武藏坊哪怕箭矢放空,也一手拿着弓,一手抽出短刃,仍作厮杀状。
“弁庆,敌人已经走了,我已经拦住他们了。”
“那也得小心。”
两人凑近义经,等待主上发话。
“先歇息吧,我也累了。”
义经似乎是竭尽全力,才从嗓子眼里发出这话语。
“既然是主上发令,那不得不从了。”
听闻此话,弁庆收回弓箭,别在身后。
海尊下了马,为三人牵着。
到了川流边上,三人脱下兜,各自面向波涛,沉默着。
弁庆是那样粗糙的武士,明明是佛家弟子,也心怀众生,可就是有些凶相,眉头常年皱得紧。义经则不再年轻,自打热田神宫元服那日后,义经便不是孩子了,几年的征战脸上难免多了几道伤疤,黝黑的肤色从未改过。而海尊呢,摘下兜后,竟还是个孩子,面貌冷峻,皮肤白皙,眉宇若归蝶扑翅的流线般细长,根本看不出是方才那拿着刀的悍将,也不知是其为何沦落入寺院,成了僧人,可却因战事延误了剃度,但却也只是个虔诚的孩子。
“此血不可洗涤。”
海尊悲壮说道。
“为何?”
义经也有意如此,可说不出个道理。
“此血是护佑主上的武士之血,洁净的很,怎可洗去呢?”
弁庆若有所思,拍了拍义经,义经若有所思,取来白布,将甲上与面上的壮士凝血缓缓剥离,包裹在这白布之中。心中,也为死去的魂灵祈祷着,望落入了个好的轮回。
竹叶与刀剑相较,也是利得很,义经与弁庆脸上多少有划伤,细长的鲜血凝结成一条,一扣,就掉落了。
马匹可就遭了殃,蹄上有数不尽的竹笋戳伤,腿上没有马铠的保护,棕色的皮毛下鲜血淋漓,连裹着甲与鞍的部分,也中了几发箭伤,痛苦拨出,快要愈合的伤口又是血腥一片,可尚不知来犯的追兵箭上是否涂抹毒药,怎能掉以轻心呢,马儿可怜,自己又未尝不心痛呢,拔掉实属无可奈何。耐心的处理完伤势,用林边树叶暂且包裹着,海尊抚着马头,牵着刀川流边喂了水。
“哈哈,别闹。”
驹儿晃着头,鬃尾一同摇起,与海尊戏着水。
“九郎,你说这离高馆,还有多远呢?”
海尊和刚刚鏖战完的驹儿玩耍嬉闹着,转眼似乎就忘了一时的苦痛。光点浮在青草之间,烈阳或是要烧光遍地花枝般炎热,海尊与马儿玩得正欢,不舍脱甲,弁庆倒是谨慎,可实在不抵气候,也便脱了,这种时候也只有小孩子有忍耐的心啊。义经实在担忧接下来的路途,而海尊的随口一提就让忧思再加重几分。
“哦,啊,快了,不出意外,明日就到了。”
高馆,也就是衣川馆,是奥州藤原氏的聚地,也是义经幼时被收留的地方,现在的奥州守护曾对峙六波罗太政大臣平清盛多年,最终牛若终是熬成头了……
“那今日呢。”
“今日再赶赶路,明日夜前必定能到。”
“那就好啊,也不知赖朝公是怎么想的……”
听到那名字,本跪坐在草地上的义经先是愣住,再又愤而起身,提着刀,砍向那被抛在一旁的两杆白旗。
弁庆见状,连忙拦住义经。义经早已红了眼,不知是恨,还是什么异样的心情涌上心头,风吹过白布,一道道沾染血迹的碎片虽涛涛川流而去。
武藏坊边拍着义经的背,边说教起海尊:
“提那人做什么,我们和牛若落入这般天地还不是拜他所赐。”
弁庆一边按住暴怒的义经,一边有些责怪起海尊。
义经吸着气,挣脱开弁庆的手,朝竹林跑去。
“九郎,九郎!”
“你去追,我在这看马。”
交出缰绳,戴上兜,握着大刀向林中追去。
大铠实在沉重,可在海尊身上倒是轻快。
“九郎,九郎!”
与义经近似,海尊身躯纤小,着实不像能扛起三尺剑的武士,甲胄压在身上也不知是如何撑起的,武藏坊则是世人眼中高大的武将,可世间就是有如此神奇之人。正因如此,第一次去镰仓时,赖朝公误将九郎身旁的武藏坊认作自己的族弟,只当自己与义经两人为一路上相伴的仆役了,那时,九郎起身解开了误会,似乎赖朝公流露出的只是嫌恶的神情,哪怕身边人多么夸耀义经在奥州的武功,也只是安排了份为自己牵马的活。
大刀与短剑相碰,在竹间发出点点摩擦的声响,足袋下,竹叶踩的清脆,吱呀引去海尊。
似乎意识到大喊会引起追兵返还,便只根据刀剑声响寻觅九郎的踪迹。
暗无天日的竹林里,似乎一切活物都在吸食无处不在的阴影。
海尊从不认为赖朝公是那样残忍无情之人,在比睿山时便听闻,鬼武者幼时就抄写法华经文千遍,为留他一命的禅尼日日诵念,不管是下人犯下何等错误也不苛责,这明明是拥有菩萨心肠的一个人啊。
赖朝公心念向佛,定能做到普渡众生之功绩的!
海尊只是天真的想着。
回想起刚才的战斗,义经可能是……
循着足迹的来向,收起刀,走到义经身旁。
只见义经匍匐在倒地武士的身上,极力掩盖住哭泣声,仔细一看,那武士的首级早已不见。
“九郎。”
海尊抱住义经,摘下兜上捆着象征源氏天下的白色帆布,为义经抹着眼泪。
可义经只自顾跪在那。
见义经紧握着什么,海尊将轻轻拨开一根根冒着血的捆着护手的指头,只见那包裹着血的布,立马明白了。
“义经……”
替义经收起包裹,拔出那道深深打断甲叶的箭头,再度扶起义经。
这时的义经早就是个男儿了,哪怕是前十几年的遭遇,也从未如此绝望。
“九郎,回去吧,我们去高馆。”
义经终是撑不住身体,向海尊倒去。
“海尊,我们,回去吧。”
京都至此几十日,随从的几十人无不神经紧绷,日夜兼程的赶往奥州藤原氏的高馆,一路上,自镰仓而来的追兵阴魂不散,直至此处,仅剩的三人无不劳累,而义经作为大将,自然是操劳过度,现在累倒了,哪怕是海尊,也已是风声鹤唳,丝毫不敢懈怠。
奥州藤原氏曾接济过义经,如今的形势……但身边海尊尚存,这位出生奥州藤原氏庶流,用民间话说别妻诞下的可怜男孩,或许能救自己一命,带着海尊与弁庆,是义经一生中最幸运的事。
义经的面庞沾染血垢,用白布轻轻拂去,而背部的扎甲上,箭头正好击在甲片边缘,若再偏离些,就直入心脏了,惊险得很。
扛起义经的身子,背负着与自己体态近似的人在身上,一般人是做不到的,但几年的征战,海尊用这招不知救下多少人。不知居于镰仓的赖朝,此情此景,会作何感想呢。
义经也不知是昏迷,还是睡着了,海尊为其卸下两刀,取下兜,将两刀别在腰间,左右共四把叮当作响,可也没能没过头顶鸟的巡音。为了能让义经安眠,海尊便松了松连结甲片的绳子。
身旁没什么人,海尊也对睡梦中的义经敞开心扉,自说自话起来:
“镰仓的赖朝公,我觉得他是个好人,天下的武士都追随他,都去了镰仓。”
再度回想起初次抵达镰仓的时光,虽说未被赋予大任,可自众武士与民众的脸上,洋溢着解脱的轻松与喜悦,大家都在庆祝着镰仓殿族弟,英雄义经的到来,连自己都沾上光,和武藏坊一同被拥护起来。
在此之前,在奥州的土地上,若用佛经中人间地狱的词来形容,也未尝不过如此,用幼时学过魏诗中的一句来形容恰到好处: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至少,镰仓在赖朝公治下,倒是片清净的乐土,人人皆能做到他化自在。
“现在那些,打着源氏旗号的,或许是木增那一众,来离间赖朝公与你的兄弟情谊的。”
不管怎么说,平氏的公家天下残害了太多人,六波罗总会下地狱的,估计连六道轮回也进不了吧,木曾等不过是清盛的后继之人。
“哪怕真是赖朝公的亲兵,那也说不定是奸佞所害,抑或是,赖朝公也被他们挟持了吧。”
海尊如是说着,也如是想着,为赖朝公便捷,殊不知,另一边的镰仓,源赖朝正拿着法皇的诏令,等待着义经的首级。
阳光一瞬间透过竹叶层叠的密林,打在义经清秀而年轻的面庞上,迷迷糊糊,清醒了些,只是海尊不知,默默听着海尊的自言自语,默不作声,可泪水早就自一片片甲叶,滑落至笋间了。心中默默念叨着一首魏诗: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
义经跑的不算远,可这段路来回似乎走了很长时间,可明明只有一瞬的阳光,却持续温暖着二人。
夏末,日白炎炎,林荫间却冒着寒气,只是出来时,海尊累得直冒热汗,连地上的竹叶也热得黄蚀了。
武藏坊等了许久,明明是一片竹林,却恍如隔世。
负着牛若的海尊一直低着头,地上是竹叶铺着的路,小心着竹笋,否则会扎破了脚。当看到自己的身影时,早换上大铠的武藏坊迎了上来:
“我来背吧,你先休息一下。”
说着,将手上的两个果子给了海尊,托起少主放上了马。
“这果子是哪来的?”
“这山间有行商的京都人,我向他们讨的几个。”
“你说了什么。”
“说我们是劝募重修京中东大寺的苦行僧,他就只给我这几个果子,等走后,我再换上甲。”
“这可不行。”
刚刚卸下少主躯体的海尊说什么也不愿意拿着,他知道,在乱世中,有人比他更需要这两三个果子。
“你吃了吗。”
“吃过了。”
弁庆隐瞒道,义经是主上,而海尊还小,自己还能扛着。
“给九郎吧。”
九郎被驼在马上,马铠两侧则挂着上阵的利器。九郎早已清醒,可只是不愿面对,自己曾誓死追随的主上,自己的族兄,源氏的长者,会是一个见利忘义的无耻小人吗?牛若丸不敢想,也不多想,只是一味沉默着。
义经又怎未听说世人所传?,可如今,又有什么好说的呢,哪怕是八艘飞时,也从未感觉如此无力,幼时随意举起的大刀,现在却无半点战斗的心境,拿也拿不起来了,甚至连拿果子也是。
伸手去掏那几个果子,可却掉在地上,顺着坡道滚下去,如乱石般跌的粉碎,实在可惜。
弁庆与海尊本是一同出家的,也都出生藤原氏,可那时的海尊尚幼,弁庆早已剃度,通往奥州的路也还能记得,海尊则只能跟着了。
“这下定能解决了。”
商人们隐进密林,面色在斗笠之下,不可见了。
顺着川流而上,就走到进入陆奥的山道,那是抵达奥州的必经之路,其他的路早已被战乱所摧残。源氏的武士们对此并不熟悉,若是要追击,也不是现在,警戒的心情至此可以稍稍松懈了,至少现在不用担心身后会有暗箭夺取性命,在崎岖蜿蜒的山道上,树木在居民的砍伐下也不多了,向下望去,只要看到一片白鸦鸦的飘带,便可知追兵到哪了。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啊。”
“菩萨看到你这般样子,命势定会转到镰仓那家伙手里啊。”
“什么话啊。”
海尊还是个孩子,时至今日,名为僧兵,却无僧实,但也未行元服。
“看,那有地藏王菩萨。”
海尊伸出手,打乱原本队伍的次序,不顾少主,向弁庆靠去。
“是啊,没想到这山野里,还有地藏王菩萨的香火呢。”
步伐本不快的马被勒住,停了下来,被丢在后面的义经也追上,下了马。
“南无地藏王菩萨……南无地藏王菩萨……”
三人双手合十,共念着,望菩萨能使最后的路程上能够畅通无阻吧。
“对了。”
海尊自腰间取出那个白袋子,敬重地捧着,二人见了不知其所为。
“愿菩萨能保佑因战事离去的亡灵安息吧。”
三人在地藏菩萨旁,刨开个坑,将白袋子深深埋进去,生怕有恶灵来扰。
快入秋,大抵申时左右的时间,盛夏火黄若焰的暮霞,被红棉染得更艳,得抓紧赶路了。
“义经,这该如何。”
晚风托着下巴,迫使义经目光直视天际。
“糟了……”
快马加鞭的话也来不及了,这山上,尘间炊烟渺渺,无可寻觅。
“弁庆,还记否那山寺。”
“嗯,只是,乱世下,哪怕是奥陆地方,也恐遭害啊……”
又是这沉重话题,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还管的了他人吗。
“义经,不妨去看看先,万一有望呢。”
“那也好,上马吧。”
马驹识趣得伏地,马头垂地,马镫落在近地处,这也本是三郎兄所赐,可……
抚着流苏,斜在一边的残阳与此时的义经一般,沉入谷底
“义经,切莫上马。”
“为何?”
踩着马镫,正抬着腿,按着马褥正要跨上马的义经半晌才回过神,问道。
“我们不妨弃马与甲而去,此倒方便些。”
义经呆住,义经虽说被尊为英雄,但在战事上多为勇猛过人,可也不是那般粗鄙之人,海尊之言属实令谨慎的义经虎躯一震:
“会不会太凶险了。”
“是啊,若无马匹,剩下一日的路该怎么赶。”
海尊却不以为意,只是大胆计划着:
“马若随行与我们,定会叫它们坏了事,你我一同卸甲,放着马上,让它们散去。”
“那怕是明日就寻不回了啊。”
“我自有办法。”
见眼前这男孩如此信誓旦旦的谋划一切,再想到追兵会随泥印寻来,且若身着大铠也不能招摇过市,哪怕是真要借宿,也会使人家警惕。在权衡利弊后,义经正要选择相信海尊,弁庆却发了话:
“好,牛若,卸甲吧。”
一向更为坚守保守的弁庆都愿意相信海尊,义经又有何不信呢?
脱下铠甲,三人一身轻松。
扯掉流苏与铃铛,马踏沙石黑土上,飞入山林,自找去处了。
“海尊,你这是何意。“
虽说可信,只是不解。
“假若我们着大铠面见山僧,定引起警惕,先不说留宿,若早与奸人勾结,见这一身行头,定是性命不保啊。”
义经彻悟,暗叹着:
“真是个机灵孩子。”
“再说,九郎,山寺不再,那我们还可以扮苦行僧状,夜里这林荫着地,只需月下暗藏,哪怕寻到,也无可辨认了,这气候阴湿,神佛之气存于其间,打着灯也无妨,神佛助你我等,灯必灭。”
听完这段成竹在胸的释义,觉得巧妙,可还是有着忧虑,一切若是那么完美该多好。
三人的皆有僧人履历,这一身素衣的确像乱世间不整衣冠的逃难僧人,
坠石若流星般滑落山道,江水滔滔排山而去,迭起的浪花散开,实在美丽。
日的下摆滑入山涧,失于流水冲刷,上头那道也是毒辣,尖矛也不比光芒更刺人,好像天要拖慢几人脚步似的。三人行至山寺,入了寺院,以劝募苦行僧之名,得宿一夜。
“师傅……”
义经向前先行行礼。
“汝等有何事?”
山寺前,看模样似长老的僧侣着着黑色衣袍,督促着小僧们干着活,听闻身后人声,也转过头去,几位趁着夕阳西下忙着作务的年轻僧侣也凑了过去。
“我等是……”
“我等是京中的僧侣,特此前来募捐用以修缮东大寺。”
弁庆心急,抢着话,可他心里想到,若是菩萨金刚佛等怪罪下来,也就是一人的责任,义经和海尊相安无事。
长老若有所思,打量着几人,小僧却也指指点点着起来,三人瞧着倒可不像僧侣,但谁也没入过京,谁也不好说。
牛若那时几度要被师傅剃度,却都因些意外躲过,可佛心佛性还算展现着,长老走到义经前头,上下其手摸着,但也不语。再走到弁庆前,只是看了看脸,点点头,就绕过去,看躲在武藏坊身后的海尊了。
海尊缩了缩身子,自知退无可退,抖抖脑袋,束起的发头就滑到另一肩上,寺前种着樟树,高大魁梧,山似不舍般流连于枝头,热量织成的罩子笼在海尊面上,通红通红的,一副深人勿进的姿态,扭捏的样子展露出这十几岁男孩的内心。
长老只是凑近摸摸头,看着那秀发,只是一昧哀叹着,但也起身,回道:
“原来如此,有缘了。”
再互拜,几人似有相见恨晚之意。
“你们拿些香火钱。”长老转头叫那小僧去拿。“虽不多,但也是本院的一些心意,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
弁庆主动的收着一些,几小串收在囊里。
“谢长老。”
“长老,打扰了啊,借宿可否方便?”
义经又插话来。
“唉……”
见叹息样,不明所以。
“自平治乱政后,天下几无太平之日,至今,信奉我佛者少,滥杀嗜血者多,自然……”
长老面露苦涩,似乎是为众生的悲悯,与对滥杀者的鄙视。
“今日自然是方便的。“
注意到几人还在,用袍袖掩面,伴着呜咽声说道:
“时候也不早了,几位先居于后院吧,我等若招待不周,请多担待啊。”
也不等长老发话,小僧识趣地引着路,一路上互相问候阿弥陀佛,这情景有些好笑。可海尊还想着长老刚刚那番话。
这长老多么心善啊,义经想着,叫弁庆拿那些钱当盘缠,只是海尊纠结不断。
山寺不大,香火却旺,奥陆地方本就往返京都两地的商人居多,偶尔会拜拜,商人虽总是舍本逐末,可在信仰上也是认真,香火钱给的算多,也够供养寺内僧人,偶尔修缮,却也够用。绕过大殿,就来到这所谓待人的后院了。这是间佛堂,过去来访的人不算多,听说过去才是本堂,可现在也只是一抹寂寞了,只因寺内规矩好,打扫的也算整洁,褥子铺在佛堂后,遮风挡雨也够暖和。
佛堂前还有片院子,可以看出有植被痕迹,但现如今,杂草呈枯萎,原本的样貌早就瞧不见了,佛堂内,佛陀大像矗立其间,宝相庄严,却也慈悲为怀。四大金刚,多年没经修缮,实在看不出样貌,唯独那仁王,高立一旁,俯视殿内几人。
白色堆石砌起的墙根泛起淡青,刚入秋,这地方也冷得出奇,这墙根总是漏着风,时不时寺外的杂草也能探头进来皈依我佛了,而今夜格外阴森,风自外往佛堂中央吹着,木制墙壁上刷着朱红的底漆,上边雕刻绘画着一附佛经里的事,这一侧的,是天人五衰:
天人之男,生于天子膝边,天人之女,生于天女两股之间,他们自知过去的生处,常食之须陀味。
尔时,摩耶即于天上见五衰之相,一曰头上华萎,二曰腋下出汗,三曰顶中光灭,似曰两目数眸,五曰不乐本座。
拜过本堂后,海尊还赌气着,义经支个招,向武藏坊说去:
“倒不如,这香火钱,再供给给这寺院,不就成了。”
“那岂不是辜负长老心意了。”
“这样……”
“哦,牛若,此计妙哉。”
说罢,义经跪坐蒲团之上,开始跪拜,而武藏坊去院里帮海尊收拾着杂草,看着雕花。
“你说,这天人五衰,是何意?”
“哼。”
裁着杂草的海尊故作傲慢不理会武藏坊,只是一昧收拾着。
“你看,这天人,明明在欲界与色界的天人,都会有衰落迹象呢。”
海尊还是不理会,身下早就换上平日里穿的绿荷下着了,身上也披了件黑色的僧衣。
“真是羡慕他们啊,可他们却不知足,不乐本座。”
“是啊……天人自会衰落,落入六道之中,欲满而不自足……”
“海尊,你说,我们会轮回为天人吗?”
“我不知道……”
“你想轮回为天人吗?”
“我不知道……”
义经始终跪坐在佛堂之下,佛陀前不断念叨着什么,再是几叩首,以表诚心诚意。
“海尊,你说,真的会没事吗。”
义经呼起海尊,没有回头。海尊放下怀里的杂草,丢给了武藏坊。
拜垫上早已是灰尘遍布,膝上粗麻布的缝隙间吸满了过去客商来路上的尘土,那是往昔繁荣的痕迹,也是虔诚的靠痕,两腿深深的印子卡着义经的腿,刚刚好,拉着海尊,跪坐在蒲团上,问道。
“我……我……”
或许在起初,海尊也自认为这是实在聪明的伎俩,可现在想想,变数太多,但怎么说,自己的责任自己也要担起。海尊自觉心虚,低下头,下身跪着,身体内卷,不敢直视面前的主上那灼灼热烈的眼神。
“海尊,我相信你,佛祖会保佑我们的。”
“对,一定会保佑我们的……”
纤细柔软的戴着串勾玉的幼掌被义经伸来那粗糙龟裂的征战多年的双手紧握着,海尊抬头望去,义经面上满是信任,黑色的面庞却不尽似水般流露情愫,山边最后几抹彩云散化为水气,四周昏黑无比,除佛陀照亮四周,也就只有义经那信任而温润的目光了。
武藏坊收拾完院子,不如说活被僧侣揽了下来,而武藏坊见主上虔诚,取了香。去大殿借了点香火,空着的蒲团上映着白莲,在三点细香交相辉映下照的勉强看得清了。
“义经,海尊,先起来吧。”
立香炉传来焚烧的香气,熟悉又陌生,寺内的年轻僧侣端来简单的斋饭:
“长老说,待客不周,就此食用吧。”
“谢谢,阿弥陀佛。”
义经带着头,三人合手拜向。
武藏坊接过僧侣端着的盘子,放在佛龛前,三人相面而食。见罢,僧侣出了院。
夏末时分,蝉鸣不绝于耳,就当那是空诵着经文,连山寺近边的蝉子都心向我佛啊,开着玩笑,三人相视一笑。
空薄的云雾布在弯月两侧,也分不清是否是真的弯月了。
“报!”
“怎么了?”
山下,川流边,总大将望着山与半掩面的月,手里把着腰间的刀,时不时抽动,寒光冷冽,却不如出鞘一毫的刀锋,刀锋并不会发光,可月光映着,流水曲折,本就弯刀处,却浮出一道反复弯曲的铁片了。
总大将雅致,乌帽顶在头,稳着,没有一毫回望之意。
“山道无尸首。”
“哦?”
五色甲披宝珠般细腻串在肩膀两片上,白霜刺得叫人若目刺般疼。
“大人,只寻到这些。”
五色的细绳流苏,马铃,可那最大的一张,则是那张镰仓殿赐九郎的那张马褥了。
虽说不见得其面,月光凄寒,川江像是被倒入一层乳白的树漆,被混混搅开,只留沿岸的一片清晰如明镜,倒映总大将笑谈着:
“还不去杀那骗子。“
“是!”
得到主命的下人应付了是,就退了,沿着足迹,不再回来。
芦苇挥着叶,一道道点在水面上,离水有些距离,一点点擦在甲上,甲上无痕,只是那芦苇有些本事,以叶片为剑风,劈出一道道剑气,在水上划开一道道明镜的口子,粗糙起伏着,若那老人的皮肤,皱起的老皮挤眉弄眼着,上下摆动,那无美感的肤上若泉涌般冒出万物一色的鲜血,却无半点鲜血气,真是神奇。
只是看那马褥一眼,就回想起与众镰仓武士欢呼九郎的那个午后,为赖朝公牵着马,是多么高的荣耀啊,可义经却摆出那副面孔,真是令人厌恶,那马褥可是赖朝公自十三岁至伊豆国时一直用着的,那样式,简直是梦寐以求……进沿岸搭着的帐内,取出白幡笹龙胆与明黄十六叶八重菊纹各裹半边的竹筒,带三两武士进了山,临走前,对副将嘱咐:
“继续搜山,别放过一草一木,抓住九郎,最好活捉。”
叹了口气,走入树下,远月被片叶枝叶遮蔽,武士提着灯,可总大将脸上总无半分颜色,除胡须外也不可辨认了,但胡须微微抽动,咬牙切齿道:
“切莫扰动山寺,稍稍搜寻就罢,赖朝公喜佛。”
有小僧过来送斋饭,几人拒绝了。吃过随身带着的屯食,好似回到从前,三人共卧一塌,在佛堂的后方,佛龛的后方。
海尊解开束发,尚未行元服之礼,自然留着完全的发,与夜一般,黑色而瑰丽,月尚未升起,可这发却能亮起光芒似的,照的佛堂透亮。睡前,海尊总是默默要诵读一卷《法华经》,今夜自然不例外。
弁庆只是如往常一般说着:神佛,不过妄言,一切皆空。哪怕这是佛堂。
伴着蝉鸣,义经早早睡去了,卧榻另一侧的弁庆,则辗转反侧,就是睡不着。
五条大桥上,三月之春,千重樱树在大桥附近恣意绽开,迸发出一道道华美的花瓣。华樱缤纷,瓣叶若残雪飘飞, 自两边的护栏,到地上铺盖的粉白色幕布似的花瓣,一端一手手持大刀的矮小披发武士半蹲伏姿态注视着对岸,两手抬起薙刀,高大僧兵样的男人猛冲过来。战斗后,义经高强的武艺不被其似弱似小的身躯所阻碍,全部展露出来,不愧是鬼武者的族弟,牛若啊。自那日后,弁庆与义经相识,赞叹于义经的武艺,便甘当为义经家臣,因为刀狩,替义经收九百九十九把太刀,再经一之谷奇袭,屋岛合战,最终,濑户内海海面,大雾弥漫,只可面见源平两军红白军旗,掩护着义经,斩下平氏最后一幡红旗,平氏最后的族人自知退无可退,挟着安德帝落海,怀里的三神器也不见了……那一切,皆为赖朝作了嫁衣……自那时起,弁庆就不再相信神佛了。
念完法华经,海尊盖上那层薄薄的被单,便睡去了。
“父亲……”
眼前一片模糊,朦朦胧胧睁开眼,大约是醒来了吧,可眼前的一切,竟不知是哪里,记忆中确有印象,身旁的几个面容虽也眼熟,可实在记不清了。
难道……
“太郎,次郎,息子……你们……”
“父亲,我们在。”
三人跪伏在卧榻前,明显是三兄弟,雍容华贵,大概是公卿,只是这地方,却狭窄不堪,或许是将死之人才会住进来的吧,而卧榻上的苍眉白鬓之人,就是发话的人,奄奄一息,估计也要流于常世了,只是,仍放不下什么似的,还着着衣冠,抬着黢黑纹露满臂的手,要说着什么。
“阿弥陀佛。”
“父亲大人……”
大儿子作为兄长跪在最前边,去紧握着那手,抬头时早已泪流满面,高高的领子都被打湿了。两个小儿子跪在后边一些的地方,头埋得低极了,宽袖全然遮住颜面,看不清,看着绣上的藤纹,大抵是藤原氏。
周围人也不注意自己礼佛为将逝者祈祷。
下人与幼子心中的苦闷迸发而出,跪坐地上,求着佛祖菩萨,能为主上减去痛苦,在尘世多享快哉也好。可不论如何,老人的喉咙里似乎被恶鬼灌下什么,只有无数红色自咽喉涌出的血块,那是被恶鬼吸出的阳气,也是被灌下恶念卡在其间,奋力吞下,命数就如此了,可总算是说出来了。
“你等三个……”
“如何?”
“以……君臣之礼,相待……”
“相待……”
“……”
半句话语没了下文,只是无数疑问在海尊心里油然而生,这三人究竟是谁,为何自己会出现在此,观看这一出悲剧,海尊心里烦透了。
话毕,烛台上蜡烛一炬成灰,老人咽了气,狭小的屋内无半点亮光,兄弟三人不愿撒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扑倒在老人的身上,泪水打湿单衣,仆役也不敢上前阻拦,换蜡的下人也隔在门外了。海尊想哭,却哭不出来一滴泪水,只是觉得可悲,这样的话,是会把魂灵压住的吧,魂灵不能脱离躯壳,又怎么去极乐世界呢。
自己为逝者超度完,也不知为何,被这氛围所染,但毕竟与自己无关,自己无法干预他人的因果,除了这些,自己还能做什么呢?想出去走走,看看这究竟是哪,但在挪动身子时,总是摆动不能,似乎连视野也被局限于此了。
“报……”
下人一个个接递着竹筒,直至传入这个小屋子里,传到那哭泣着的大哥的手里。打开来看,是封书信,只是不知书信上写了什么,只不过大哥看完后,面色愈发沉重,前脚父亲刚刚归天,后脚又会是什么噩耗呢?
而屋外,传来高亢的声响:
“御诏书!”
大哥几句简单的话语交代两位弟弟处理后事,挂上风铃,自己独身去听诏书了,海尊感到奇异,自己的视野竟与那兄长绑定了,不过,应该只是个奇怪的梦境吧,过去看看也无妨。
血色云雾缠绕,卷着残月,几个武士手拿诏书,靠着大树,在阴影遮蔽之下,看不清面庞,等待着那兄长听诏书,那人出了那道低矮的小门,跪在明亮的纸糊的灯笼罩子下听候上意。
“正四位下奥州镇守将军藤原朝臣病亡,其嫡长子藤原朝臣续此位。”
“谢御恩!”
胧月罩住,阴霾横扫一片。
海尊果然猜得不错,这一家果然是藤原氏,而这也只是间小屋子,在院落后方,果然只是将死之人护住魂灵的住处。
“后白河帝有令!”
那武士顿了顿,再说着:
“你等二位弟兄人皆叙从五位下官职,奉皇命讨贼!”
“遵旨。”
“贼人为,源氏九郎判官!”
听闻此话,二人不免愣住,可在这所谓奥州镇守将军思索过后,叩首答道:
“臣当奉命讨贼。”
不管尊海如何阻拦,牵扯衣袖,挥拳击向武士,都无济于事,似乎世间万物空无一般,一切都摸不着,连眼前的人,都模糊了,是哭了吗,可眼眶中怎么一滴泪也没有呢。
宣完诏书,武士拉着这兄长进了一个屋子。海尊早已觉得神情恍惚,天旋地转,听不见二人的话语了。
只见那灯笼明亮处,眼前清晰一瞬,认出那扛着白旗的领头武士,就是白日追击的主将,而其余几人,也就是……
还不等辨认完全,海尊昏倒过去。
再起身,似乎是佛塔内,是东塔。
“这又是……”
原来,是回到了比睿山。
海尊还忧虑着刚刚的梦境,可却不相信现在是否还陷入其中。
可一切是那么真实,自己又操纵起躯体,身上也换回黑色的僧衣,或许那些都是过去的梦吧。
一定是一切都结束了吧。
顿时觉得,身上一阵轻松。
东塔是最澄大师所建造,五智如来供奉于此,为首的便是大日如来,而在塔顶,放着法华经。海尊准备去寻找自己当年藏匿于佛塔中的法华经,却怎么也找不到。可本应有着见习僧侣打扫的地方,一个人也没见到。
到了塔顶,看着空无一人,下身却吵闹着,不免抱怨道:
“真是的,战乱后到了和平盛世也不能懒惰啊。”
自己就拿起笤帚,自上而下清扫起梯台了。
只是,打扫着,就有烟雾往上飘散了。
“哈哈,又是有孩童拿爆竹所制造的不死之山玩笑吗。”
准备下楼看个究竟,找出那个孩童看一看,不说教训,说教是少不了的。
只是没下两层,黑烟弥漫,呛人的气味本该令人难受无比,海尊除了出神,却无半分异样。
“救命啊。”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越往下走,越是一片凄惨景象。
强火席卷整个佛塔,大风呼啸而过,火势愈演愈烈,支撑佛塔的横梁,与柱子,被烧的只剩半截,四散而逃的僧侣多被此所伤,尊海顾忌不得什么,上前就想若背起义经那般扛起柱子,但身体轻飘飘的,穿越一切实体,无济于事……
“舍利,去救舍利!”
有的僧人高喊着,用尽力气……
自己的躯体若隐若现,但哪怕是想要出手相助的僧侣,看到自己,也不免跌倒在地,喊着:
“恶鬼,是恶鬼,恶鬼现身了!”
海尊不明白,自己怎么了。
火势过后,是一片残垣断壁。
塔只剩下地基,与岁月浸染的石壁,火势实在大,石壁上都染上一层原本不在的阴影。上层逐渐燃尽,堆堆白骨层层落下,自己苟活于世,对如此阿鼻地狱般的景象却无可奈何,实在是……
自己也不知自己的如何活了下来,实在是奇怪。
海尊能做的,只有上前去抚慰大火中遇难的生灵,如今,他们也只是困在自己真正的躯干之内而已。
一切尽是虚无,可连这人骨也是,只是触摸上去,一道白光与自己交汇,似乎,是自己吞噬了他人的魂灵,这为何不算是一种解脱呢。
“也好,也好,免受于六道,脱离不尽轮回之苦了……”
佛塔外的山道上,无数尸骨披着袈裟,具具烧得只剩白骨的尸骨自节点分开,滚下山道,,手,头骨,肋骨,遍地都是,被烧得分不清是树木还是骸骨发出吱呀吱呀的响……东风吹起烟尘,干燥的气候使得火愈发旺盛……
“不……不!”
跪倒在地,不能自已。
一行人的脚步出现在身后,斩下束发的带子,藏在头顶的黄色犄角被仅仅握住,那人用些力气抓住角让自己悬空,奇怪的腔调发问道:
“这就是残梦法师?果然是恶鬼。“
那人穿着奇怪的服装,全身的甲的样式与自己的年代实在不符,而残梦法师是谁?
莫非,自己真成了恶鬼?
着力点自犄角改为长发,头皮快要撕破似的,钻心的疼。
海尊的瞳孔逐渐放大,大的血红,嘴角的獠牙生出来,刺破了下唇。
“杀了吧。”
重重抛倒在地,一刀狠狠落下……
不待仔细想着,便同那消逝的魂魄一同化为了虚无……
“啊……”
月光宁静如水,身旁的两人沉浸睡梦之中,可自己……
“刚才,那是梦吗。”
不断摸着自己的脸,还有头顶。
一切都不真实。
“可,那是……残梦吗?”
两段梦境,皆是残念,真是奇怪,究竟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分不清了。
海尊走出院中,对着水缸,确认了样貌,靠着卧坐在一块大石之上,对着佛像与胧月,思索着。
“梦里的名字,人,还有样貌,似乎被刻意抹去了啊……”
而屋内,武藏坊却实在不安定。
“这是……哪儿?”
眼下的,是一道道波涛的滚烫般的血泊,流淌在无数红色头骨之间,抬头望去,尽是一片猩红,再俯视这一切,血液蒸发,无数灵在这血雾中游荡,凄厉的嘶叫着,身上哪怕载着多少胆量也要被吓破了。
这,大抵是地狱的中心处吧。
连传闻中的三途川都无此种惧象。
“那又是……什么!”
有两人悬于空中,正对峙着……
对面的,是一位身着红白巫女服的女巫,一手紧握符,一手则挥着御币,欲要施展法术,退治迎面的恶鬼。
而那恶鬼,体态如罗刹,身着绿衣,边缘混剪着黄条,袖口用红丝连结袖上分离的两半,袴是蓝色的,脚上踩着木屐,身下坐着的,是一块堆满红色骨头的大石,那石头上的骨头,不管是人,还是畜生,都有,真叫人不寒而栗,手中紧握的,是跟比自身躯体还大的骨针,另一手,抚着大石上镶嵌着的头骨,可看到脸时,武藏坊愈加熟悉……
“是……他吗?”
乌黑的长发披在绿衣上,头上长出黄色的犄角,并不显大,脸一句既往般的幼态,面上也是十分俊俏,只是双眼中,染上深邃而令人发怵的血色。嘴上说的话,褪散平日的稚嫩,倒是多了几分稳重,与傲气:
“孤名曰,日白残无,寂灭为乐之王。”
平静的话语后,那巫女躲闪不及,万把骨针若万箭穿心般刺在其心上。
巫女倒下后,那名为寂灭为乐之王的恶鬼,收下那巫女的虚无之心后,端详着,便消失不见了……
明明是刺在那巫女身上,可自己的内心,也犹如万箭穿心般,绞痛的很,一时间,似乎要将心挖空般痛苦。
“啊……”
一声惨叫,并没有吵醒身旁的义经。
“我这是?回到人世了吗。”
自以为堕入轮回的地狱的人,再回到凡间,只会更加珍重眼前。
“欸,海尊呢。”
武藏坊出了佛堂,院内的海尊,仍坐在那大石上,想着一切的一切……
“你没睡吗。”
海尊坐在大石上的姿态,如此熟悉,潇洒却压迫。
“没有,你也起来了啊。”
“实在睡不着。”
说完,弁庆就开始坐在佛堂前,各自埋藏着自己的秘密,为明日祈祷了。
镰仓御殿之上,夫人政子与源赖朝跪坐在主位左右,两边的是几位辅佐赖朝的东国武士,北条氏。
日白时分,鹤岗八幡宫前,义经的爱姬静御前为主神起舞,也是这几位殿上人观赏着。唯独缺的一人,是西行法师,院落内,秋初开着一树梨花,而春日,则开着一树樱花,夫人政子自树上折下一枝梨花,仿着京都的公卿,为心上人别着花,政子留着公主切,有着发藻的香气。见此景,西行法师有感而发,述秋景春朝,正好映着赖朝出题世事无常与亡,吟道:
“富士见之女,于西行妖开时,分开幽明境。”
“好!”
赖朝带着满堂带头喝彩,自傍晚,就离开了。
帷幕内,几人策划者什么。
“义时,帝已送出诏书?”
高烛立在赖朝一侧,别着的梨花有衰败之迹,黄斑点在梨枝梨叶上,烛火打在其脸上。
“报君上,诏书今夜已送达藤原氏,明日即可诛灭贼人。”
身为殿上人的义时在烛火照耀之外,面上是喜事忧看不出来。
“嗯。”
帷幕内,殿下人只是听着,不言。
见无人报信,镰仓殿心里不知该喜悦,还是对九弟有一丝的歉意呢。总之,君命实在难违,下一步,就是进位大将军了。
“赖朝。”
“是政子啊。”
闻道香气,就知道是谁了。
“万万不可松懈啊,尤其是在天下的事情上。”
“我自明白。”
可政子的忧容并未被察觉。
“世人皆知你佛骨仁心,可义经之事……”
走到后院中,望着羞人的红月,赤色覆于水面,若鲤鱼的脊背般,似乎有吉祥之意,庆贺着赖朝,天下唾手可得。
“我明白。你先退下吧。”
政子似乎并不愿意告退,只是碎布至赖朝身后,跪下,说:
“夫当记唐国晋书语,魏武侯孟德梦三马同食一槽而无作为,而三代以司马文王当街弑君,莫不可不作为,现如今义经威望颇高,谁不知其是否有司马昭之心?望君明鉴!”
身后几人,皆是镰仓御殿上的几人,皆是北条氏,带头的是政子,身后的则是义时。
“我自有安排。”
挥挥衣袖,头也不回的绕到马厩旁的屋子,那里供奉的是禅尼,上边放着的,是自己抄了一千遍的佛经。
“义经,莫怪兄长,只是……”
屋里,顶上也只有胧月透过层云的微弱光点,照在佛经的浓重笔墨上,勉强看得清,反映着镰仓殿的脸。点上香火,却更显昏黑。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佛经掉落在地上,听到亲切的声音,镰仓殿一时站不稳,只是靠着佛台,还能保持仪态。
进屋的,正是义经,赤红色的大铠,一片片红透着黑的甲叶将愁苦而恐惧的脸色照得一清二楚。
“三郎兄,好久不看,别来无恙。”
“九,九郎,是,是你吗?”
“是,兄长。”
义经正要抽出刀,那刀也是那时镰仓殿所赠,父亲义朝生前所托付的髭切,闪烁寒光,一袭佛袍的镰仓殿毫不抵抗……
“怎么就,手足成仇了呢……”
义经却被弁庆拉出了残梦之中。
海尊坐在大石上,隔着墙,一行马蹄与驾呵声惊起海尊。
仔细听,果有甲片刀剑摇荡击打之声。
“不好,是追兵。”
海尊呼起弁庆,唤醒了义经。
寺里的和尚自然不能应付武士的搜查,等到搜查到这院时,海尊还是镇静的坐在大石上。
几个武士耀武扬威似的提着灯,拉扯起海尊,问道:
“我等是赖朝公的镰仓武士,你等是哪来的僧人?”
“莫对佛家弟子放肆。”
武士面面相觑,退后几步,只留一人问话:
“这位师傅,你等为何人。”
乌云蔽月,凉风掠过,灯也灭了。
“这,是天意吗。”
躲在佛堂内看着一切的义经如是说道。
海尊披着发,几人又早已卸了甲,追兵几人摸黑,怎能认得出呢。
“吾等是来自京畿的僧侣,为劝募重建东大寺而来奥陆。”
弁庆走出佛堂,独留义经一人。
“那,劝进帐呢。”
几人并没有劝进帐,本就不是东大寺的和尚,更别提什么劝进帐了。
“劝进帐……等等……”
弁庆进了佛堂,寻着是否有类似文书,可实在没有。
后边的武士细心,见佛堂内有两处阴影,进去拉出义经……
义经并不反抗,只低着头,散着发,心中暗自念道:南无八幡大菩萨,南无八幡大菩萨……
“让我看看。”
领头的托起九郎的头,见九郎怒视,吓得放下手,可那黑瞳,却又熟悉。
几个武士窃窃私语着:
“这就是判官吧。”
“是啊是啊,我看像。”
海尊不忍看义经成阶下之囚,急中生智,只得胆大举起院内的金刚棒,大呵道:
“都是因为你像那九郎判官所以多次引起祸端。”
然后,就一棒棒重重落在义经身上。
武士们破了心防,再度讲起来:
“哪有家臣敢如此对待主上的,这定不是判官。”
领头的也在想,这人如此,那义经不在此,还是例行公事完,赶去追义经。
“好了好了,打够了吗。”
海尊这才停下,义经忍着苦痛,却一声也没喊出。
这时,弁庆从佛堂中拿出一卷抄书的经文,递给领头的:
“长老所抄经文,便是劝进帐。”
说着,就开始诵起经文。
领头早就急不可耐,只是扫了一眼,留下句“罢了罢了”,转身离去。
听闻马蹄再起,高高的白色帆旗如流般扫过半空,三人才呼了口气。
哪怕是万不得已的事情,海尊也为冒犯主上而愧疚,待几人离去后,早就泪流不已,向义经下跪,请着罪:
“九郎,海尊实在对不住,刚刚使得主上受了皮肉之苦,请赐罪海尊吧。”
义经连忙扶起,反倒跪下拜谢:
“你的明智之举犹如天神相助,使我们脱得险境,我等应当感激不尽。”
“九郎,我看那月泛赤色,今夜蝉鸣格外聒噪,此是为不祥之兆,莫要再度拜谢,赶路要紧,此地不可久留。”
回想起梦境,义经答着:
“海尊说的是,那,我们现在就走。”
“莫要自大门出。”
“那该如何?”
“自院内攀墙而出,不惊动长老与那些追兵。”
“可行吗?”
“自然行。”
说着,海尊就如猴子般趁着矮小的身躯快速自雕绘攀上不高的墙上。
“速速跟上吧。”
义经如海尊一般步步上了墙,弁庆将那香火钱放在佛堂内显眼处后,就抓着墙顶上,跳了出去。
“现在该如何?”
“跟着我!”
海尊跑的快,跑进山间深林,这时不过凌晨,天不见日色,钻入深林是冒险的。
可二人也依旧相信着海尊。
穿过山林,三人掩在三棵枯树后,观察着。
“怎么样?”
“应该是走了。”
说着,走到山道上。
“我观察过了,自这里下去,应该是唯一的路。“
“是的啊。”
弁庆赞叹着,但还是不知何意。
“看那!”
这里可以清楚望见山下川流,俯视着一切,川流一边,镰仓武士们在岸边搭着帐篷,芦苇烧的起了火,白帆挂在帐外,刚刚那些搜寻的兵马也回去了。
“果然啊,他们走了,我们快走吧。”
“就这么走过去吗?”
“走不到的吧。”
“先走着吧。”
义经和弁庆摸不着头脑,疑惑着,只是被海尊叫着拿起几根枯长的树枝拿来防身。
“海尊,马没了,我们……”
“好了好了。”
海尊打断他们,天蒙蒙亮了。
只见海尊吹了吹口哨,连吹三哨,马驹儿心有灵犀般,不知何处飞奔出来。
“真是神奇。”
各自抚着自己的马驹,刀剑与包袱铠甲完好无损,也不知海尊是如何做到的。
“海尊,现在可以上路了吗?”
“快走吧,先换上甲。”
换上甲后,通过两山间的狭道,惊起一片黑鸦,若天狗般腾空,奔向衣川馆了。
一行武士随着副将回军帐,只是武士不解。
“不如直接烧山,一座山寺而已,只要取得判官,一切都不是问题。”
“不要多嘴,总大将早就安排好了,都累了吧,吃下屯食,再睡一觉,随我上路!”
众将欢呼着,似乎明白了一切,通宵达旦。
衣川馆,平泉藤原氏的居所,是义经幼时所在之处。
“泰衡!”
“义经!”
着红色衣冠,戴高乌帽似公卿的人,缓步驾马行至衣川馆外,而义经的黑红大铠在身上今日格外轻松,故人相见,何不落泪呢?
挥着马鞭,快速行至衣川馆外,两人在百尺外相认对方,而步至馆前,才实在相认。
“义经,一路过来,受苦了。“
“泰衡,何苦之有呢,只是,怎么只有你们三兄弟呢?“
两人马上相会,身后各跟着两人,义经身后自然是海尊和弁庆,而泰衡身后便是自己的两个兄弟,忠衡与国衡了。
“令尊近来如何,身体可好?”
义经关切询问着,藤原三人的父亲,便是自幼照顾自己的平泉藤原氏当主,藤原秀衡。
“家父秀衡……昨夜已经……安享极乐了。”
三兄弟各拿着帕子擦着眼角泪,义经得知此事后,悲愤不已:
“令尊自吾人幼时照顾我多时,关照有家,我自算令尊半儿,现如今却来迟一步,实在悲痛啊。”
义经哭不出来,但言语间早就将泪洒尽了。
“令尊可有托付?”
泰衡回过神,回应着义经:
“家父有言,我等以兄义经为主,攻伐赖朝。“
想到秀衡临死前依然为大义与自己的家仇所顾虑,连将自己的儿子都托付于自己作家臣,心境愈发悲切。
“这人是弁庆吧,还是没变啊!”
忠衡插了句话。
“在下正是武藏坊弁庆。”
弁庆在马上拜了拜,向三位示意。
回想起昨夜的梦境,三兄弟,藤原氏,再看那不输京都的城馆,似乎,一切都应验了。
海尊想着,就差些落了队。
“海尊!”
义经调转马头,察觉到海尊有着心事。
“啊,什么,怎么了,九郎。”
“想什么呢?呀,我差些将你忘了。”
说着,牵着海尊的手,便对着三兄弟说着:
“这孩子可还识得?”
“你是……四郎!”
国衡先答道。
四郎,是他吗?泰衡想着,本被紧握着的缰绳掉了,马不受控制了,脚下飞沙走石,本就不稳固,若不是两位弟弟扶着,就滑落马鞍了。
“四郎,过来。”
泰衡欲作平静,想要看看父亲为自己留下的这个幼子……
海尊怕生,更何况,梦里那般情景。
“让兄长看看。”
把海尊抱到自己的马上,在自己怀里,拍了拍肩膀,让其安定,或是,让自己能够安定。
“兄长……”
听到海尊如此叫到,泰衡的眼角再度湿润,可不能让刚相认的弟弟感受到,为何内心如此纠结呢。
“父亲……”
“父亲昨夜走了……他的魂灵会安定的,一定会的……莫要担心……”
海尊心里清楚,若那梦是真的,那兄长现在就是……可自己又能做什么呢,可若梦境是假的,那就算做了什么,岂不是坏了兄长一片好心?父亲才刚走,自己再惹是生非……
“没事的,没关系的。”
泰衡发觉海尊在发抖,却不知那是内心深处的恐惧……
“海尊,我也很难过,我们等会就先去看看令尊,怎么样,泰衡?”
“我等是为你们接风洗尘的。”
泰衡没想到义经会如此重义,那不就扰乱自己的安排了,也让内心动摇。
“当然是先去我们的宴席,我们可是花了功夫设宴款待啊!”
“那也不迟……“
“我本不想让你们受到丧葬之痛,只是……”
转过头,吩咐国衡道:
“你帮弁庆拿着包袱吧,一路上不辞辛苦,人家也累了。”
弁庆倒是注意到有些不对劲了,却盛情难却,将包袱交了出去。
到了衣川馆门外,六人各自下了马。
“忠衡,帮义经他们等卸甲吧。”
“不,不要。”
海尊出了声。
“四郎,听话,卸甲吧。”
“海尊,到家了,这里是你的家啊,若天下太平了,以后你还要回来的啊。”
衣川馆悬挂着多数藤纹旗帜,目前所见皆与昨夜梦中相符……
弁庆与义经卸下大铠,弁庆的鬼切丸已交由下人保管,而义经的髭切实在不能再交由其他人了。
“兄长,父亲生前未见我成为武士,如今,父亲亡灵未退散,我想着着这身,去见见父亲,那义经的髭切实在威风,我想拿着那去见父亲。”
“海尊,父亲见你如此,定会高兴的,哪怕通往往生,也会不忍回头注目观望的。”
这实在让泰衡为难,国衡迅速把甲和刀放在馆内一处,而忠衡去了钟楼,敲起大钟:
咚……咚……咚……
“泰衡,这是何意。”
义经略有些不满,摘下兜后的目光愈加锐利,盯得泰衡有些发怵,却不能暴露真实目的。
“只是为了能够为义经接风洗尘而已,且安送父亲的亡魂,望其能得到安息啊。”
听闻此话,义经也不多问,点点头,眼神复杂看向泰衡:
“你我本无间隙,此等招待不必再施,若为令尊无妨,可宴席的话,若有下次就不必了。”
泰衡松了口气,大钟声若不是几人贴得近,否则定听不到话了。
泰衡再转头看向海尊:
“若真要着装如此,只是为父亲,那还不错。”
海尊心乱如麻,也听不进去什么话了,可泰衡终究是心软,将髭切交由海尊。
“事已至此,还是先去宴席吧。”
“不,义重如山,哪怕是得罪各位,我也要先去面见令尊秀衡大人。”
说着就揽起海尊再三推脱,泰衡实在拗不过,便自一旁的连廊带往小屋,哪怕是离的远了,钟声也不见小。
不断回头望去,似不与弁庆分别……
弁庆则被国衡领着去了大殿上,高馆内有头有脸的人物,皆到场欢迎。
“义士,先饮酒吧。”
“我本是僧侣,不得饮酒,犯了戒律。”
几人愣住,不知所措,两旁的宴席各坐几人,主位与次座两位空着。
“义经,四郎,我先去赴宴,你们在此,我晚些来接你等。”
穿过连廊的几人来到后方的小屋,小屋内外无不挂着大小数枚白布风铃。
秀衡卧榻前,两人跪坐,先拜一步,海尊却拉住义经的手:
“九郎,我们快跑。”
“为何?”
义经彻底愣住,听着海尊描述昨夜的梦。
“泰衡,判官呢?”
“计划有变。”
泰衡并未走远,总大将在的那个小屋就在安放秀衡卧榻的附近,若不算钟声掩着,两人的谈话必定被听见。
“你犹豫了?”
总大将起身,把着刀,展露着权威与力量,隐隐透出杀意。
“不,是义经他们……”
“那就只能,用武力了。”
下人来报:
“那弁庆不饮酒,而义经与海尊共受斋戒,也定不饮酒。”
“毒酒也无用了吗。”
语气平淡,可却慢慢抽出刀来。
“你要做什么。”
坐在一旁的泰衡摘下高帽,挠着头,心里乱成一团,海尊是自己的弟弟,义经是自己幼时的玩伴,连弁庆也是自己的同袍……
“我只问你一句,杀与不杀。”
刀抵在泰衡胸口,束衣虽厚,也被划破,几近肌肤,能叫人不害怕吗?
“杀与不杀!”
“你倒不如杀了我!”
泰衡暴怒,似乎真要赴死般,可下一瞬,就瘫倒在地,似乎为刚才的言语而后怕。
总大将抽回刀,绕过泰衡,直向下人下令:
“叫那忠衡拉上帷幕,我布武士至左右两道,藤氏旗帜皆改八幡白旗,以赖朝公之意,兴兵讨贼,高馆前后,皆藏暗兵。”
“是。”
下人早通镰仓,回去行使命令,一旁的武士去排兵布阵了。
“副将到了。”
另一行武士进高馆,为武士们发起把把弓箭。
“啊!”
一脚踢在泰衡身上,自顾自说着:
“真是没用啊,公卿果然如此,废弱不堪。”
“我告诉你,将来的天下将是武家的天下,是赖朝公的天下,你最好老实些,到那时我还能在赖朝公前替你讨要那一官半职,否则,这陆奥的藤原氏与百姓,哈哈哈!”
一把砍下帷幕上的藤氏绣纹,泰衡看着,却无力反抗,白色的地铺上,是牙关咬紧的鲜血。
大殿上,忠衡听身旁人说了什么,叫下人拉起帷幕。
“这是做什么,日白高照,多么好啊。”
此时正是午后,烈日炎炎,虽说公卿饭食寡淡无味,但也足以饱餐。只是钟声连帷幕都遮不住了。
“义士,烈阳高照,实在不好,我等不受此侵扰。”
虽觉奇怪,弁庆并无发话。
“义士,觉饱腹否?”
“嗯,谢各位大人款待,只是,我有一虑,在座大人可否解之。”
“义士有何疑虑?”
“义经,海尊等人何在,宴饮无他们,我怎么吃的安心。”
“他们……”
正好,下人过来对一旁的忠衡说了什么,忠衡的眉梢稍稍舒展,可却也有些苦涩之意,说道:
“义经,海尊等人正在殿外阶上,义士出帷可见。”
“谢大人!”
起身就出殿迎二人了。
大殿外,空无一人。
“怎么回事……”
两侧,背后悬挂高梁白帆的武士倾巢而出,拉起弓来……
弁庆拿出藏于袖中的短刀,欲要拼命厮杀,可时运不济,镰仓武士们挽起比自己身形还高的大弓,箭矢搭在弓弦中间,弓弦被拉的长,箭矢尾部飘荡着镰仓的白帆。
“射!”
万箭齐发,弁庆左右血色弥漫,身中数箭却无死相,尚能砍杀几人。
上前的武士拿的大刀被弁庆夺下,长刀乱斩,却一瞬间大刀一收,立住不动,宛如佛堂中坚毅的护法金刚。一时之间,众武士不敢上前,直到总大将骑着马过去,将弁庆尸首撞倒在地,才确定弁庆已死,死相壮烈。
“义经,拿着!”
两人早已听见大殿的击烈抗声,也顾不上弁庆之死,海尊妄图杀出一道血路。
门外的武士进入,义经接过髭切,诛杀二人。
“不,天要我亡,我怎得苟生!海尊,你走吧,我们黄泉相见!”
不知义经死前何想,一点泪珠自右眼落下,切开中腹,斩断断肠,血流不止。
“九郎!”
海尊不能阻拦,只觉自己无用。
地上,无数藤纹旗帜被绞的粉碎,要么也已染上不知谁人的鲜血。
“九郎,对不住了……”
钟声不断回荡,手里抱着的是义经的头颅,头颅被血浸没,泰衡却在一边大声喊着:
“四郎,跑!快跑!”
而身上没着无数血腥气的海尊,披上外面飘落的藤纹旗帜,脚下吸引来一头白恶犬,撕咬下腿上一块血肉。泰衡拖延着武士,不让他们进发,却……
武士似乎在寻找义经踪迹,不能再犹豫了,抱着头颅,也不管脚下恶犬撕咬的痛楚,向后山绿荫跑去,只落得个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