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管线卷曲交叠,缠绕如蛇,来者小心翼翼跨过,于杂物中寻求落脚之地。
似是到了尽头,入目便只有一扇高耸的门。
来者犹疑片刻,按下按钮,旋即只听嗡嗡震鸣。
门后没有来者想象中的颓败与死寂。
只是不自觉的,她倒吸一口冷气,骤然袭来的慌乱将她向来凌厉的眉宇也强硬的弯折。
门外是雾。
漫天的,猩红的雾。
…………
人类指挥官梦到过很多东西。
可在那些梦的尽头,他都只能看到一扇门。
门后总是薇拉。
他记得门后的薇拉抱着一瓶酒。
当他的身影毫无保留的倒进她的眼中时,她鲜红的眸子在霎时变得深邃而繁盛。
而后她贴近自己脆弱的颈项,唇畔勾起如春季长风般暧昧姣好的弧度。
他意识到这不是梦。
这是早已弥散在他骨骼深处,用以在死亡永恒的荫蔽下嘲笑时间的迂腐的武器——他的记忆。
他骑在梦的头上,巡视他自己的记忆。
他记得那一天薇拉醉了。
向来桀骜的人却不再流露那卖弄风情的眼神,相反的,她将自己缩在小小的椅子上,唇畔漾起的弧度如同夏日海波的碎沫,温润而令人缱绻。
她一直在写着什么,那日他同样喝的有些醉,所以他没有过问薇拉到底写下了什么。
后来薇拉托着腮,望着那未被窗帘摒弃在外的星辰。
他也曾这样遥望过星辰,遥望过那个似乎知晓一切,又从来沉默不语的,性格恶劣的宇宙。
可他不知道,不知道当那些人望着这些东西时,他们究竟是在看什么。
是跨越数亿年如磐石般温润而厚重的孤寂和忧伤,还是散落于无人深空中,在无形而无垠的废墟中傲然昂首的,时光的伤痕。
他实在是太年轻了,还没有资格从那永恒中摘取属于自己的,浸着血的真理。
再后来,薇拉就那么睡着了,尽管自己也醉的不轻,可还是拼着一口气把她送到了床上去。
他记得他瞥了一眼薇拉的纸上写着什么,盖因薇拉醉的着实太厉害,那纸上的一切字迹都歪扭的若是一个诡谲奇异的梦。
他只看得清最后一行写了什么。
“永恒有多少秒。”
“无所谓,终将一死。”
混乱的字眼和过于直白的感情打湿了他。
那一刻他明白,他将潮湿一生。
灼目的光亮忽然一下又一下啃咬他脆弱不堪的双眼,可让他想要睁眼的并非是那恼人的光亮。
“薇拉小姐?”
绵软轻柔的声音,是丽芙。
尽管脑子尚有些发懵,可他仍感到丽芙的视线在自己和薇拉间巡梭一番后,她的身体代替话语选择了答案。
丽芙发出了很轻的叹气声,随后一言不发走出了房间。
那声挤出来的叹气,许是因为她笑了出来。
“醒了?”
是那自己早已无数次听过的嗓音。
神经元被她不算轻柔的呼唤挤压,彼时隶属于理性的智慧早已褪尽,兽的本能被僵硬的按进他的身体里。
似乎用大脑思考早已变成了煎熬,身体能接收的信息也再无其他。
薇拉玩弄着垂至眼前的发丝,就那么盯着他,轻盈如鸽的视线撒落而下,玩弄般轻啄起他的脸。
“这种情况下还能做什么好梦的话,那我得再年轻十岁。”
他苦笑着起身,随后给了薇拉一个轻轻的拥抱。
“终将一死。”
薇拉曾写下的话一遍又一遍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的盘旋。
他抱的更紧了些。
他没有告诉薇拉他梦到了什么,就像他没有告诉薇拉,其实他看到了那日薇拉纸上写的东西。
可他没有说,薇拉也在次日将它揉成一团,用投篮般的姿势慵懒随意的将其扔进废纸篓。
没有推却,没有言语,薇拉就那么静静地任由他施为,然后同样轻缓地将手覆上他的背部。
“怎么样。”
他轻声询问。
“还行。”
薇拉简短而坚定的回答了他。
两个字足矣,薇拉并非什么柔弱之人。
所以,这样的拥抱对她说来足够了。
“好了,撒娇也差不多了,门外那三个肯定比我还急,毕竟从各个方面来说,他们简直像你的三个妈,所以他们肯定比我还急……”
薇拉停顿了片刻,似乎永远鲜亮的眸子沉寂了一瞬。
但只是片刻,某种带些孩子气的思绪便烧熔在他朱红的眸子里,滋润着薇拉重新望向他的,稍显狡黠的目光。
“不,他们三个跟我差不多急。”
毫无疑问,这是一种奇怪的胜负欲,但若是失去了此种欲望——薇拉也就并非薇拉了。
他如此想。
所以不置可否的,他只是耸耸肩以示回应。
“你的帕弥什感染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一点都不符合常理。”
“不太清楚,丽芙也没检查出什么,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薇拉勾住他的手指,轻轻捏了捏,最近她很喜欢这种方式。
“尽是些麻烦事,等会再说。”
“好了,现在,回你的灰鸦去吧。”
薇拉苦笑着松开手,离开他的怀抱。
“有些人要急疯了。”
…………
“情况就是这样。”
里的面庞上仍旧牢固的冻着一丝淡漠,但那挤出的幽微叹息也昭示着他的焦躁。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不仅出不去,而且只要外面的雾不散,支援部队也无法接应。”
“并且,我们不清楚雾的成因,也不清楚它们什么时候能散。”
“并且在已探查区域中,也发现一些有过大面积交火的区域,我们也不能排除可能潜在的威胁。”
在细心到近乎是“临终关怀”式的再一次检查后,灰鸦四人才终于和三头犬聚在一起,将他昏迷时发生的事做了汇报。
在从堡垒的核心层上到地表之后,那些他们遇见的似乎会无限增生的类人一度给他们制造了麻烦,诚然比起异合生物与感染体,这些东西算不上有多么危险,但就像那些甩也甩不掉的牛皮糖,如若不避开那些东西,无休无止的战斗迟早会令他们油尽灯枯。
而在里终于打开了进入堡垒内部的大门,众人准备撤离之际,薇拉的感染率却陡然飙升到一个几乎无法理解的地步。
在这紧急关头,他只好选择利用深度链接,试图稳住薇拉飙升的感染率,但在深度链接的状态下,他也会无法行动。
最后是诺克提在掩护下一边夹着薇拉一边夹着他一起撤离到了门后。
万幸的是薇拉那诡异的感染来的快去的也快,而在薇拉情况安全后,深入感染率过高的意识海也令他不堪其重。
即便所有人都对薇拉这莫名的感染抱有疑惑,那怕薇拉本人也云里雾里,但眼下的情况却并不是探寻这些的时候。
于是在他昏迷的这段时间里,除却丽芙和薇拉两个唯二懂得医护的人员照看他之外,余下四人则先行一步在这座堡垒内部进行侦查。
他们的任务本就是调查这座堡垒是否还有回收价值,可就连核心层都被帕弥什所感染,那么这座堡垒基本可以被宣告死刑。
说是堡垒,而实际上任何人都清楚在黄金时代,这座由星舰废案改造的移动堡垒不过是某种军事实力的象征。
而当露西亚和里试图从北侧出口继续寻找出路时,他们却发现不知何时,整座堡垒外围都弥漫起大雾。
死亡的朽气滋养着望不见尽头的雾——这是逆元装置的警报给予他们的答案。
只要走出这扇门,只怕不消片刻,他们便都成了被抹尽神智的杀戮机器。
自然,探查西侧的诺克提与21号也看到了同样的雾。
无人知晓这突如其来的大雾是何时出现,正如他们一行人自进入到这座堡垒后所遭遇的一切。
一切都令人困惑。
万幸的是,备用电源还能为他们带来些许光明,以及——并未出现无数故事里通讯中断的老旧情节,空中花园率先联系上了他们。
简明扼要的整理所有调查后得到的情报,空花方面评估的后续行动方案与当初他的判断如出一辙。
新的联络官是个青年,嘴边一道横贯至脖颈的伤疤有些触目惊心。
撤退——挡住整个上半边脸的联络官给了他们新的任务。
这是一个无法提供支援的任务,笼罩整座堡垒的大雾隔断一切死生。
随撤退任务一同下来的还有一份整个堡垒的地图,这份地图甚至详尽的标注堡垒内部所有的隐藏部分。
他们一行人需要做的是横穿整个堡垒内部,最后从北侧门东南方的禁闭室中进入隐藏夹层,如此才能在不接触红雾的情况下抵达最北方的机库。
那里还有遗留下来能起飞的运输机,而后他们需要用运输机离开,到达指定的接应地点。
沉默并未捆缚众人太久,薇拉双手一摊,满面不耐,随性的动作正好将沉闷一扫而空。
“怎么做。”
至于灰鸦其他三人,得益于长年来早已无需言明的信任,答案不言而喻。
“丽芙,帕弥什监测仪还有几组?”
“三组。”
得到丽芙的回答后,他开始着手安排。
“北门,西门和南门,各置一组监测仪,我们需要时刻掌握外面那些雾的浓度。”
“两两一组,剩下一个人留守此处。”
“置放完毕后,我们于此处原地待命2小时,每小时取样一次,如若2小时内雾的浓度没有变化,我们再前往机库。”
不论如何,他们都会有一段时间直接暴露在帕弥什中,在无法保证帕弥什浓度是否恒定的情况下,他不能贸然行进。
如果浓度一直上升至无法暴露超过30秒,他也只能另想办法。
任务里没有表明他们要在多久内撤出这里,一切的方案都在他们撤出后才能继续进行。
也就是说,他们完全可以等待一段时间。
“明白。”
听到灰鸦三人异口同声的答复,他又回首,望向那自己没什么信心掌握的小队。
薇拉将目光分给了他些许,颔首示意。
…………
最终的分配结果是里留守原地,露西亚丽芙一组,21号诺克提一组,以及他和薇拉一组。
眼下二人正走在通往西门的走廊,盖因各有心事,平常凑在一起便吵闹不休的二人却罕见的沉默下来。
薇拉的红发总有种滚烫的温度,像是那些纤细的玫瑰的倒影。
每每当那闪烁不息的红倾覆而下,向他的眼眸传递那些梦游于往昔的密语时——那一瞬的悸动便结出不可见的芬芳,暧昧而玩味的抚弄起他脆弱的心跳。
虽然没有任何交流,但他察觉到薇拉的心情似乎很好。
他想起早先薇拉那沉默的眼波,那沉默里的哽咽慢放着吹过旷古的麻木。
自他们汇合后发生了太多事,以至于他没来得及去询问那些划开了薇拉的骄傲的麻木究竟源自什么。
可他知道,知道那种麻木是什么。
当时间吹过那些在身体中留下淤青的严冬时,那些无从伪装的哀痛便泛起涟漪,独留些许不愿忆起的回响。
那些东西太过沉重,沉重到他们的胸膛终将因重压而成为永恒的废墟。
于是他们便隐遁进那样的麻木里,这样的人逃避那些他们失去的东西时,便都会藏进那里。
可就像他无数次认为的那样,他还太过年轻,尚不知晓当风掠过那空洞的废墟时,滞留的风沙将带来怎样不可言的疼痛。
他想问问薇拉在那五十分钟里发生了什么,也想问问,汇合后她那流血的双眼里,又淹没着怎么阴郁的牢笼。
她在逃避何物,又在为何伤悲。
可他问不出来,他不觉得撕开一个人还没来得及愈合的伤口是件多么光彩的事。
所以他只是沉默的看着眼前的背影,却不发一言。
“我说,你这一路都跟在我后面一句话不说。”
走在前方的薇拉转过头来,眼里涂上些许戏谑。
“直直地盯着女性的背影看一路,可不是什么好人会做的事情。”
两人其实都不怎么擅长煽情,所以更多时候,他们都是在嬉闹和拌嘴中度过,并乐在其中。
“要真这么觉得的话,你干脆去报警好了。”
“到时候,你就说灰鸦小队的指挥官总是骚扰你,我也挺好奇到时候治安部的人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薇拉总是用各种见不得光的手段弄来些正规渠道无法入手的零部件或别的东西。
尽管她总是有意隐瞒,但他一直都知道。
只是清浊并济这种事,他其实也一样。
抛却所谓“英雄”的头衔,他们都不过是妄图喘口气的普通人。
所以几乎没人不认识她,至少在名气这方面,两人算不相上下。
他漫不经心的打了个哈欠,未尽的话语都模糊在颤动的尾音里。
“毕竟有些人可是大英雄。”薇拉抿起嘴,那些高傲都悄然自她眸中褪尽,转而缀上点点凄凉,“而我不过是个在那都不讨人喜的麻烦。”
若是两人初遇时,见着薇拉这幅模样,自己大概会穷尽一生之能来想些什么安慰言语,来祈求欢笑垂怜于眼前那脆弱不堪的人。
可两人早已在共处的日子里将彼此并不知晓的部分都消磨殆尽,只消一眼他便知道薇拉大抵又在演戏。
“对啊,我偏偏就让你这团麻烦缠上了。”
“怎么。”薇拉又笑起来,“有意见?”
“不敢。”
他微微低头,表示自己的顺从。
“拿着。”薇拉忽然在他面前停下,随后将手中的监测仪不由分说的塞进他怀中,“说吧,憋了那么久,想说什么,我保证我不会像对诺克提那样对你。”
“……”
他只能望着眼前人无奈却又似乎噙着笑的面容。
“家里的咖啡太多了。”
他思考了一会,最终决定以这样看似摸不着头脑的话语起头。
“我一个人喝不完。”
他瞄了一眼薇拉,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在说继续。
他停顿了一下,将快要滑落的监测仪往上抱了抱。
“说实话,看到瑰丽机体只剩一半的时候,我很害怕。”
“你知道的,我曾经差点就彻彻底底的失去露西亚。”他的步伐加快了些,“有些东西,体会过一次就够了。”
“你的情绪一直很低落,我不知道在我们来之前你经历了什么,汇合的时候,我也听到了他们说的那些话。”
他吸了口气,面前的人已经停下了脚步,但他依然向前迈了一步。
“至少你努力过了,你救下过一些人,而那些你没能救下的,都不是你的错,不论他们说了什么……”
“那都不是真正的你。”
“在奥赛兰姆的医疗部,你在那里给形形色色的伤员做手术救人的时候,真的很耀眼。”
“耀眼的我觉得我都快配不上你了。”
他在最后一句开了个小小的玩笑,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需要将话说的多么沉重。
那一天,薇拉自真正的死神手中掠夺生命。
无论生的花朵死后如何凋坠,可在那之前,薇拉都替他们赶走了过早到来的腐败。
人们不总是望着太阳过活,真正赋予他们生的意义的,总是角落的光与影。
所以当他们与神对话之时,他们都会想起曾有个叫薇拉的人阻隔在他们之间,让他们无暇谈论死亡和自己的一生。
而那样的人正是自己所爱的人,所以那日当他看到薇拉被人群所簇拥时,他与有荣焉。
没有谁能决定命运里注定的离去,薇拉也不能,所以她不应为这些而自责。
此时薇拉轻巧的拐进走廊的拐角,他的眼前丢失了那头耀眼的长发,取而代之填满一切的,是短暂的沉默。
“蠢货……”
紧跟着走过拐角,他听到一句小声的,薇拉式的嘀咕。
“做不到的事就是做不到,救不下的人就是救不下。”
“英雄一样的从天而降拯救所有人,然后鲜花和掌声从四面八方砸过来的故事,只有被扔进温室的小小花朵才会信。”
薇拉回身,静静的望向他,然后她伸出手抚上他的头顶,只是片刻,她便又笑起来,带着无论多少次他都无法坦然应对的,恶作剧般的笑。
“还真是可爱啊,就因为这些东西,你就忍了一路没说?还是说,从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你就想问,但又害怕问出来让我更难受?”
薇拉嘻嘻笑着,粗暴的在他头上揉来揉去,没有半分温柔模样。
可他明白,每当薇拉做出这种看似少根筋的举动时,往往都是在掩饰。
对世界敏感的人能成为艺术家。
而另一部分,那些孤身自风暴中逆行的人。
他们同样敏感,可最终,他们成为被悲伤填埋的种子。
因为他们没能从悲伤中大笑着走出。
那么薇拉行于自己的长路上时,又是否将满身风雪遗落?
“没有必要。”
叹了口气,薇拉摆出了一副有些嫌麻烦的神情,她整个人忽然变得柔软,像是遗传了一朵云无数次的游弋。
她看起来还是很开心。
这次她没有掩饰,是发自内心的愉悦。
“没有必要为我考虑这么多,我记得很早之前,我就告诉过你三头犬没有闲人。”
“那么作为三头犬的队长,面对那些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事,我需要独自做出多少决定,还需要说吗?”
薇拉用温润的弧度装点恒久桀骜的眉宇,失去棱角的瞳眸满溢着流星般的柔光。
“可能是跟你这家伙在一起的时间太久了,久到让我变得坦率的同时,也变得有些敏感。”
“但这不代表我是那种只会哭着抱紧脑袋,然后什么也不做的货色。”
薇拉微微偏过头,随后她又笑了,于是那唇上玫瑰色的光彩便都随那曼妙的弧度流动,将他未说的言语都引渡向她的眸光深处。
“因为,我已经逃避过了,在很久很久以前,我就已经逃避过了。”
“而最终,它没有给我带来什么好事。”
他想起那些和薇拉一同度过的日子。
不少人对于薇拉和自己成了一对这件事颇有微词。
所以每每他和薇拉并肩行于空花的大街上时,那些认出他和薇拉的人面上总会挂些微妙的表情。
而那时薇拉总会满面骄傲的靠近他,像是在高调的告诉所有人,他是她的所有物。
那些偏见和质疑从来未能让薇拉产生那怕半刻的动摇,于是那样的自信与高傲便也淹没了他,他感到一种猛烈而强劲的生气,那生气自由通透又旺盛纯粹,他感到它们固执又绚烂的散落进他的血液里。
于是他和薇拉便都意气风发的成为了时间中不被蒸腾的刻痕。
自污浊与荆棘中盛放的蔷薇,便是枯萎,也比任何人耀眼。
更遑论她不曾枯萎,也永不枯萎。
“还记得希里吗?”
此时两人已抵达门口,薇拉回身接过他怀中的仪器,开始驾轻就熟的摆弄。
“她就死在我怀里,如果没有她,我想我也撑不到换机体。”
她的声音慵懒而随意,像是在讲述一个洞穿了太多时光的烂俗故事。
“她向我道歉,她说其实很多人都欠我一个道歉。”
薇拉似乎终于摆弄好了支架,她按下启动键,监测仪上开始跳出幽蓝的数字。
“她说他们既不愿意承认自己的无能,又不愿意承认自己的懦弱……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精英小队参与的作战任务很少会有低伤亡。”
身为同为精英小队的灰鸦的指挥官,他当然知晓那些任务之后都是怎样的伤亡。
他走上前协助薇拉做最后的仪器布置,但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的听。
薇拉在向他展示她那些断裂的,破碎的骨骼。
“我每次都活了下来,那些人的死并不是我的错。”
“只是时间长了,相似的事情一遍又一遍发生的时候,死神这个名头也就出来了,人总是先入为主,渐渐的,我似乎成了走在那里,那里就不会有好事的诅咒。”
“可是有好事情的地方,又怎么会有三头犬?”
“甚至在我加入三头犬以前,就是这样,被扣上莫名其妙的帽子,遭受莫名其妙的恶意。”
“在某种偏见里,我的代号与我的行为一致。”
“嗯,这些事情我以前应该跟你说过。”
薇拉沉默了片刻,随后她靠着门坐下,冲他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他也一同坐下,然后薇拉掏出两个罐头递给他。
“吃点吧,走之前里扔给我的。”
他接过罐头,将它们放在一边,这时仪器发出嘀的声响,表示测试的开始。
薇拉瞥了一眼仪器,然后再一次漫不经心的开口。
“但是的确,在黑野的日子里,我的行为跟我的代号没有什么区别。”
“犬……”
他小声插了一句。
“是啊,犬,一只任务完成率百分百的,将任何人都啃的丝毫不剩的恶犬。”
“但是,很无聊,我烦透了那一切。”
“我不在乎他们想要什么,也不在乎他们试探什么。”
“那些叛逃者,还有那些什么也不懂的单纯的蠢货,又或者是那些满是自己小心思的人。”
“说实话,他们都太天真,也太幼稚,甚至他们自己都没发现,他们有多可怜。”
“自己的欲望,美好的愿景,又或者是他们各自的苦难。”
“这些都像是……谎言……”
薇拉屈起右膝,又将右肘撑在上面。
“各有各的谎言,所以互不在乎,各有各的愿望,所以构建关系。”
“一堆又一堆谎言,互相蚕食,自取灭亡。”
“很无趣,不是吗?”
“很多时候,那些提及死神这个名讳的人,他们其实压根不在乎这个名讳到底是什么。”
“只不过是因为他们在乎的人死在了同一个任务里,而回来的只有我,就像希里说的,他们不愿承认无能,也不愿承认懦弱。”
“我尝试过救一些人,可大多数时候,我连救自己都难,如果不寻求支援,我甚至没法保证自己能活着回来。”
“况且,那些人不愿相信我的警告,他们更愿意相信自己所谓的经验。”
“结果呢?他们的自负没能给他们带来一个明天。”
“很遗憾,我不是神,也有必须妥协的事。”
薇拉卷起自己的发梢把玩,落在她半边脸上的阴影,含住了那清丽面容上的些许落寞。
“这世界上有些人太单纯,单纯到你会怀疑他们是不是生下来就少根筋,蠢得让人发笑。”
“我总是在说掠夺,可实际上,相比起掠夺,这个词更应该替换为承受。”
“承担那些人消解不了的痛苦,承担那些因为做不到而生的遗恨。”
“这样,至少能让我意识到我还活着,那个时候,我就是想的这么单纯。”
“那些听起来就很蠢的风言风语我懒得理,但是那些指摘我的声音……”
薇拉向他的方向靠了靠,然后轻轻枕上他的肩头。
“说实话,很刺耳,我不是圣人,我也会生气,也会难过,凭什么那些与我无关的,都要我来承受。”
“我也因为这些反驳过,威胁过,甚至大打出手。”
“我痛苦过,也拼命逃避过那个死神的称号。”
“可是很久很久之后,当一些东西融进你的人生,并且你逐渐习惯之后,你才发现他们其实并不是那样。”
她又沉默了一会,随后有些自嘲的微笑起来。
“和悲伤和痛苦作战,你就得脱掉一切的东西,然后静静地站在黑暗里。”
“接受它,利用它,就像我一样,痛苦总能让你感到你还活着。”
“这个时候,我再去想想那些失去了重要之人的人,像希里那样的人,才觉得他们也不过都是些可怜虫。”
“我的眼睛曾经总是盯着自己。”
“可当我放开视线,去看那些已死的人,盯着他们的痛苦,我忘了,在这之外,还有更多一倍的痛,停留在那些失去他们的人的心里。”
“所以,就那样吧,盲目的恨着一个人,总比被悲伤填满,然后裹足不前强。”
“希望能逼疯一些人,而痛苦和恨意也总能让人向前看。”
她换了个姿势,然后舒适的哼了一声。
“但是,听的太多,我有时候也会想,如果我拼尽一切,那怕自己再也醒不过来,如果我能救下所有人,是不是我也就能摆脱那个人人避而远之的名号。”
“即便我已经接受了它,可很多时候,我还是会这么想。”
薇拉似乎真的在遐想那样一天的到来,那唯有他才得以拜见的轻柔微笑里,满含着某种干净纯粹的动情心绪。
“我拼尽全力想赢一次,是的,不论我输了多少次,我还是赢了,我必须赢。”
“但我没有那么坚强。”
尽管两人早已见识过彼此脆弱的一面,可此刻,薇拉依然坦率的教他有些害怕。
薇拉那些骨骼在太多的悲戚里老去,变得沉默而平静,于是那些被析出的血泪便再也流不回去。
而当另一些人望见这些骨骼,望见其上那斑驳血迹,望见那些细密的裂痕与断口时。
他们却说这是虚伪。
可那每一处伤里都草草掩埋着一个坠落的薇拉自己。
她坠落,沉溺,却无人承托。
她不争辩,也不解释。
薇拉只是比一些人更勇敢,在她将一只脚放在另一只脚前面的时候,她尚未前往的天堂告诉她如何去理解那些生命。
她的每一步都扣响那些逝去时间的门扉,而门后是无数人褪色的绝望。
这就是她的路。
经受那些绝望带来的氛围,而后悄无声息的穿过他人生活的一小段。
不让他人认识什么,也不为他人留下什么。
她就在那,带走这些人命里的尘埃。
希望总是舔舐痛苦离去之地,人们将彼方称之为快乐。
而太多人总是远远的看着那里,就好像这样那些悲伤就无法追上他们。
但这是一种懦弱,这世上有太好人,也有太多坏人。
但他们都是胆小鬼。
要么活着,要么死去。
薇拉不允许自己在万物中获得一半的死亡。
因为她将不再活着,却也不曾死去。
她讨厌这种无可奈何的绝望,所以也厌恶那些懦夫。
因痛苦而叫喊,因肮脏而憎恶,因良善而温柔,因不公而对抗。
这就是薇拉的活法。
薇拉只是用疯来拒绝很多东西的靠近,但她从来不疯。
相比他人,薇拉在命运里的脚步更轻。
也因此她的伤悲比他人更长。
只是她不愿他人也变成葬满伤悲的墓地。
她依然试图从自己的眼底剜出些许春天,寄给那些被往事裹足,惊惧惶恐的人们。
等待他们人生中那一场雪的飘散。
甚至如有必要,他知道薇拉会去作那融雪的火。
还真是薇拉式的温柔,他想。
但这种温柔他不知该作何表情,也不知该作何回应,最终,他只能将手埋进那顺滑的长发里,仿佛如此他就能触摸到那些无情时光的残影,仿佛如此他就能成为薇拉寂寥的一部分。
“所以,人与人的关系就不应该完美无缺,最好是美中不足,再带着点自私自利和卑鄙,这才对。”
薇拉转了个身,投向他的笑容里带着些令人不适的冰冷。
他知道薇拉又在开玩笑,但这也并不全是玩笑。
在过去的一些日子里,薇拉一定曾这么想过。
“你那是什么表情?”
凛然如冰的质问猛然刺进他魂灵的最深处,吓得他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回过神来,自家那总是阴晴不定的人正瞪着他,可即便如此,她也没有撇开他抚摸长发的手。
“路边的狗没了骨头也不过就是你那样了。”
也许是在为自己没有反驳她生气吧,他想。
“家里的咖啡我一个人喝不完。”
想了想,他第二次说出这句话。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眼前人不耐的抱起双臂,像是在面对孩童顽劣的固执。
“就算你不说,我也那里都不会去的。”
“行了吧?”
她的尾音有些俏皮。
但这就够了,如若薇拉只是什么都没说的笑笑,他想他真的就要担心了。
“不过,如果按以往,在希里找茬的那个时候,我不会用那么平淡的言语反驳。”
“你要问我为什么没有向往常那样做,归根结底,还是你。”
“我真的从来都没见过你那么生气的表情。”
许是察觉了他心慌意乱的失态,薇拉伸手扯住他的右颊,露出她捉弄他时那惯有的笑容。
“啊?”他正扯开罐头的拉环,闻言不禁愣住,“什么?”
“你忘了?!”
他感到捏住自己右颊的手加重了力道,那是薇拉不满的表现。
为了不让自己的右颊再遭殃,他只得搜肠刮肚的翻找自己的记忆。
很快,他便回想起了薇拉说的是那件事——是他们第一次遇见希里的事情。
“你说那个啊……”
薇拉白了他一眼,但还是替他撕下了罐头的拉环。“这种事也能忘。”
“那又不是什么高兴的事,而且她说的话确实过分了。”
罐头很咸,他不禁皱起眉头。
“是吗?我倒觉得还挺好的。”
薇拉鲜少会说出这样模棱两可的话,而往往当她有这种举动时,要么是她难以启齿,要么是她意有所指。
“至少在那个时候,看见某个人像护食的狗一样龇牙咧嘴的,我很高兴。”
“你至少比喻的好听一点……”
薇拉的比喻还是那么刺耳,但他从来都为此生不起气来。
“我是真的很高兴。”
仪器嘀了第二声,记录下这次数据,他们就该回去了。
薇拉站起身来,向他伸出手。
“在那个时候,我切实的感受到,我不是一个人。”
“会有一个人坚定不移的站在我身边,然后跟我一起面对那些越来越沉重的一切。”
“我依然会承担一些人的痛,但我不会是他们的一员。”
“苦难就是苦难,它不配被加上什么高大上的意义。”
“我不是一个人。”
眼前人正笑着向他展示她所高兴的,讨厌的一切。他真的很少见如此坦率的薇拉。
这幅模样可不能让别人看了去,他这么想着,加重了握住薇拉的手的力道。
“你的想法全都写在脸上了。”
薇拉露出促狭的笑,她微微偏头,素白如雪的颈项便在灯光下经由衣物勒出几分令人遐想的线条与阴影。
真漂亮。
许是缪斯的垂怜,为他降下这如梦的影。
“但也不错吧,神教世人要分享,但是神又懂什么爱。”
他夸张如演话剧的说辞惹的眼前人大笑起来,他感到握住的手都因忍不住的笑意而微颤。
“所以,不是所有东西都得美中不足才能有魅力。”
“万一那天我要是真躲在那个角落一个人伤春悲秋,那你可得好好把我藏起来。”薇拉似乎终于是笑够了,她自顾自松开了手,大步走向前方,“虽然我哪都不会去,但没准就有人心生不忍想把我抢走。”
“不会的,三头犬的队长恶名在外,若是看到她心情不佳,只怕敬而远之都来不及吧。”
若是以前,他不敢想自己说出这番话来会有怎样的后果,但现在,他可以泰然自若面不改色。
哪怕现在薇拉正回过头用能咬人的危险目光看着他也无所谓。
“所以你要是真的一个人撑不住,那我还是建议你先闭上眼睛。”
薇拉似乎有些疑惑,她回过头,以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那个时候,你就闭上眼睛,静静的听一听我在那里,然后再睁开眼的时候……”
他回味着那几乎已从手中尽数逃逸的温热触感。
自很早以前薇拉就独自一人“掠夺”起这些,自他们相遇前便是如此,自他们相遇后依然。
而他无法为此做些什么。
可他们的故事并未落成一个又一个迟暮的黄昏,颠沛流离的蔷薇也终究吻上不再路过的灵魂。
薇拉很多时候会靠在他的身上,大骂一通,用各种尖酸刻薄的话将他切割的一丝不剩。
但是她不会起身,也不会离开。
因为这样,他才能听清她说的每一句话。
当他们选择走向彼此时,他们所看到的都是同一种未来。
“我一定,就在你面前。”
听到这句话的薇拉睁大了眼睛看着他,然后她微微眯起双眼,很快又爆出一阵大笑。
“……”
薇拉毫不掩饰的笑让他感到有些窘迫,同时也有些气恼,明明自己是为了某个人才说出这种话来,结果对方却笑的像少根筋一样。
“我真是看上了个真真正正的蠢蛋啊。”
薇拉拭去眼角笑出来的泪花,在短暂的平复后,她靠近他,伸手围住他的脖颈。
她的眼里毫无他物,只是盯着他,像是淹没了虫鸣与草木的晚潮,连月色也止步于此。
“那么,法奥斯的首席,灰鸦小队的指挥官,我可以信任你吗?”
他还来不及回答,薇拉便又如雾般轻盈无比的退了回去。
“好吧,我就相信你吧。”
“只不过,我可不会真的一个人躲在角落里掉眼泪。”
“我知道,三头犬的队长也有自己的威严嘛。”
他半开玩笑的如此回答,回应他的是薇拉的一声略显轻蔑的笑。
“还有。”薇拉撩起一边的发丝,“你说傻话的样子,我也不讨厌。”
他们对望了一会,而后又一同笑起来,在那之后,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的朝指挥室走去。
途径人员墙的时候,他瞥了一眼那些经年陈旧的照片。
墨尔赫斯·希德。
照片上是个整体还算清秀的男人,之所以说还算清秀,是因为男人的唇畔有一道直通脖颈的伤疤。
似乎在那里见过这样的伤疤。
莫名的熟悉感抓挠着他的肺腑,可他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
和薇拉共同经历的那一小段愉悦时光并不能解决什么问题。
只是血腥与死亡堆满了他们目之所及的一切,苦难则将一切都丑陋至极的装订。
所以他们都习惯于片刻间纵情,因为无人知晓下一刻将是何人攀至死的峰头。
距离布置监测仪后已经过了四个小时,现在由他来守夜,尽管灰鸦三人强烈要求他尽可能得休息,但他又怎么可能安然入睡。
薇拉异样的感染依然没有头绪,奎妮送出的资料里究竟为什么会提到自己?
还有那些由帕弥什和人类血肉混合的造物,之所以还用异合生物称呼他们,是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给这些玩意造个新的名词。
帕弥什组成的雾气现下环绕整个堡垒外围。
一切纷乱繁杂的事物让他只觉眼前是迷雾重重,拨不尽,理不齐。
“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拍了拍额头,若说没有焦躁是不可能的,此刻他们就像是温水里的青蛙那样,一点一点被囿于无法脱逃的囚笼。
没有什么难缠的敌人,也没有什么致命的算计,可是当这些东西都聚合在一起时,他们就这么简简单单的被困死。
而他们甚至无法拔出武器指向一个具体的敌人。
憋屈,他只能这么形容。
“你到底……想让我来这里看些什么?”
把玩着手中小小的存储单元,存储单元里是在奥赛兰姆时,他们提取出的那份奎妮留下的录像。
有些困,他从来没有如此想念过家里的咖啡,若是薇拉在这里,她恐怕会二话不说给自己的后脑勺来两下。
还好她现在不在这里,而是和里去巡查外围。
不知里又要遭受怎样的折磨,他打了个哈欠,继续想些有的没的。
“不行,得找点事做。”
少顷,他将存储单元放回自己的口袋,转而拿出另一个型号更老的存储单元,这是露西亚在他昏迷期间,在探查时找到的。
存储单元上有些划痕,边缘部分沾染着些许已然暗沉发黑的血迹。
将它插进终端,想试试能否从这份自堡垒内部找到的视频中提取些线索。
“应该足够了,做成这个样子,应该可以让它混出去。”
是他熟悉的开头。
“这……”
在一个自己初次到访之地找到的录像带,却和自己此前在列车上所看到的一模一样。
不安感钉进他的脊骨,迫使他坐直身子。
“露西亚到底是从那找来这录像的……”
“我很想把更多发生在这里的事情当做情报散播出去,但很遗憾,我们没有时间了。”
某种异样感击中了他,他将录像暂停,回倒,重新播放。
“我很想把更多发生在这里的事情当做情报散播出去,但很遗憾,我们没有时间了。”
再次暂停,回倒,然后重新播放。
可是依然是这句话。
“少了一段……”他喃喃自语,却捏紧了拳头,“少了一段……”
那是很重要的一段,在那一段里,奎妮曾亲口说过让带着这份录像和他们所收集到的资料的机器来找他们。
更确切的说是——来找他。
“他是我见过最有价值的首席。”
奎妮说过这样的话。
可是现在,那理应在这一句话前的那一段录像,却在露西亚在堡垒内找到的这一份录像里,都不翼而飞。
他的思绪全然陷入这番割裂感带来的惶恐之中,某种情绪如鲠在喉,可却又无法吐出。
但这种情绪无法让他得出任何结论,于是他只能耐下性子,继续播放录像。
“我们会尽最大的努力摧毁核心层,让这座移动堡垒失去动力。”
“我们摸清了它的行动轨迹,这机器上附带着这玩意儿此刻的坐标和后续行进路线的算法,如果这些情报能送出去,再好不过。”
一阵失真的模糊。
“如果接受这些资料的人并非空中花园,请将他们转交给空中花园。”
“请根据我们提供的线索,不惜一切击毁它,这是我们还能做的一切。”
“愿不再有复来者。”
至此,录像结束。
“愿不再有复来者?”他低语了一句,那令人不安的割裂感更令他焦躁万分,“她原本说的是什么?”
幸好他足够年轻,记忆还未衰朽。
只是当他回想起奎妮原本说的话后,他却只感到某种东西在脑中轰然炸响。
“愿复来者平安。”
无可抵挡的恐惧再那一刻渗进他骨隙的每一处,人类自遥远的过去传承的本能给予了他哪怕一千次一万次推论,都只有的,唯一的答案——逃。
在原本的录像里,奎妮说的是愿复来者平安,且希望机器能找到自己,然后希望自己重进这座堡垒。
而现在,这份完全改变了的录像,则处处透露死志。
奎妮不希望再有任何人进入这里,并希望击毁它。
如若此处是踏之即死的禁区,如若先前的一切都不过是某种圈套,那么不论先前与现在所见的那一个是真,又那一个是假,都已没有分辨的意义。
他们必须立刻马上离开这里。
“你在看……”
一只手随飘至的话音一同到来,轻柔覆上他的肩。
他紧绷的躯体几乎是下意识便做出反应,回身,拔枪,而尚存的理智作了最后的保险,让他没有扣下扳机。
薇拉站在她面前,只是有些诧异地挑眉,却并没有生气。
“怎么这么大反应……”
许是看出了那在他面上蔓延腐蚀的不安锈迹,薇拉尽管依然疑惑,但也不再揶揄他,而是放缓了语气。
“怎么了?”
他静默了片刻后,吐出中气十足的谩骂,随后他收起枪,又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出事了。”
薇拉的出现着实让他安心不少,他感到凝滞的思考重新开始在他体内流动。
冷静与理智才能让所有人活的长久。
“你自己看。”他将终端和两个存储单元塞进薇拉手中,“这两个录像,你再看一遍,就明白了。”
“我去找里和露西亚,得先确定一些事情。”
…………
好消息是,里确认了这份录像没有作假的地方,坏消息也同样是,这份录像没有任何作假的地方。
按露西亚所言,这存储单元是她在桌子上找到的。
“我在桌子上找到的,那张桌子上没什么东西,一眼就能看到它,时间匆忙我也没打开看,但我认为它可以派上用场,就带回来了。”
拢去额前碎发,露西亚回忆起此前种种。
眼下已没有时间深究两份录像的变故,指挥官无法分辨两份录像究竟孰真孰假。
但不论怎样,事已至此,他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虽然尚不知晓再停留此处会发生什么,但很显然,此刻不是好奇的时候。
早在看完录像的那一刻,薇拉便吩咐诺克提与21号提早赶往禁闭室处排除可能得隐患。
此刻那二人早已候在禁闭室门口。
如若奎妮那句点名道姓指向自己的话只是一个圈套,那么自然奎妮不会有什么要他这个灰鸦指挥官看到或找到的东西,或者说,他自己这个存在本身,才是真正想要被获得的物品。
甚至连那一刻的奎妮都是一种虚假。
虽然不知幕后主使是谁,但只要离开这里,他相信他们有大把时间追查。
带上先前自己昏迷时露西亚他们获得的资料,一行人整备完毕,决定立刻出发。
监测仪每小时一次的测试结果里,外面雾气的帕弥什浓度并未下降,虽然中途有过不对劲的大幅波动,但最终都稳定在一个范围内。
可他们才出发没多久,深邃的空寂与无垠的黑暗便霎时涂满了众人的全身。
无言的窒息感游弋在他被无限放大的空间观感之中,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更快的做出反应。
直到打开动力甲的夜视,他才松了口气。
自数万年前人类第一次使用火种之时,便注定他们不再会回到那不可视物的幽闭之中。
“备用能源怎么这会就靠不住了,你踩我脚了三七!”
“太黑了,21号看不到。”
“你放屁,谁家构造体黑暗里看不清东西,你就是故意的。”
“啧。”
夜视让他不太能看清楚薇拉的表情,但从这一声的语气听来,应该不是多么好看的表情。
“简直像恐怖小说一样啊……”
他小声调侃自己。
“是的,马上就要所有人一个一个失散,最后全员迷失了。”
薇拉语调轻快,看来停电并没能让她的心情有什么太大起伏,她转过头,似乎还想对自己说些什么,但当她的视线越过自己看向某一处后,她却又将视线挪回了正前方,最终什么也没说。
有些疑惑的顺着她看过的方向看去,却只看到了一双流露坚定的眸子。
那双眸子里总是太过澄澈,澄澈到每一种坦率的情感都热烈的足以迷醉时间,所以当那样的目光铺陈在自己眼中时,他便总是习惯于让对方先开口。
“那种事不会发生,指挥官。”
露西亚的每一句话,他从来都深信不疑。
“当然。”
不用回头看,丽芙肯定是跟着笑了出来,至于里,那种又别扭又高兴的矛盾表情,因为实在太过鲜明,也很容易记住。
人们常说希望是半个生命,淡漠是半个死亡。
露西亚总能冲淡人们不愿谈起的那一面。
…………
黑暗里总是容易迷失时间的观念,他不记得一行人走了多久。
五分钟?还是十五分钟?
一路上还算顺利,但总有不知自何处垂下的断裂缆线惹人厌烦,地面上也总是有令人难以忽略的坑洞划痕,铺设的管线断裂横陈,各种碎裂器具散落各处,无一不在阻碍着众人行进的脚步。
从指挥室出发,穿过一条长廊,而后来到空旷的大厅,再往前走,通过两道门,便到了他们此刻所处的位置——军备库。
“看来在我们之前确实有不少人到访过这里。”
在军备库那被损毁的大门后,堆叠的尸体无疑证明着此前这里经过怎样的火拼。
这么大一座建筑在这里,哪怕空中花园久久未曾寻找到它,但也无法掩饰它的客观存在,那些为了生路满世界跑的拾荒者们,如若他们看到眼前有如此一座宏伟壮观的建筑,那么不论是试图寻找过夜之地,还是搜寻可用物资,对于风餐露宿的可怜人来说,随便一个理由都是难以抵制的诱惑。
但既然有如此多的人进入此处,却从未曾传出半点消息,只怕结合那随处可见的尸体,便可见一斑。
虽然有很多尸体的穿着是黄金时代的制服,但同样也有不少的一部分,属于他们这个时代。
“足够的武力总是能解决大部分麻烦。”里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这里我们检查过,已经没有什么能用的东西了。”
人性总是能轻易让很多事情变得为时已晚。
而这世上没有人是幸存者,有的只是不幸的多少罢了。
一行人保持警戒继续前行,但却几乎一路无言,唯有通讯信道中偶尔传来诺克提和21号的吵闹。
终于在又一次拐进一个角落时,他看到了那个大大咧咧的男人和娇小的身影。
“真慢啊……”诺克提百无聊赖地靠在门边,“再晚一会本大爷就该睡着了。”
诺克提靠着的是一道明显不同于他们来时的厚重大门,门旁也不再是按钮,而是碎了半边的液晶屏,正闪着幽幽蓝光。
虽然一切都停止了运转,但似乎这里的所有门都是独立的能源系统。
黄金时代发生过太多令人瞠目结舌的惊变,也因此不论如何土地如何寸土寸金,后人都会留出足够大的空间修建那独特而空洞的房间——禁闭室。
也不再采用传统的禁闭方式,而是直接将犯事者扔进休眠仓里,不得不说,如此的强制方式简单粗暴,成效斐然。
“诺克提干的。”
21号伸手指了指碎裂的液晶屏,又指了指吹起口哨的诺克提,写满无辜的面庞甚至称得上淡漠。
“这玩意要高级军官的ID卡好不好,我上哪找那种ID卡去,这附近那些尸体我都搜遍了,根本不够级别。”诺克提嘟囔着,活动了下他那威武的机械臂,“我就是再有力气,也不可能扳的开这门啊……”
“我是不是应该还要感谢你没把这东西彻底砸坏?”
薇拉的语气里透出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而后她走上前,变戏法般掏出了一张不算小的ID卡。
液晶屏旋即发出嘀声,随后蓝芒转绿,厚重的门扉缓缓开启。
“路上顺手从尸体里捡的,是个参谋,想着可能会派上用场,但没想到这么快。”薇拉解释的言简意赅,“里,你手里那张应该可以扔了。”
闻言,里只是看了看自己手中的ID卡,叹了口气后,还是把它收了回去,也正是因为这份谨小慎微,里总是能把一切做的完美无缺。
他正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时,大门却忽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随后卡在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行的,微妙的宽度。
“有令人讨厌的味道。”
21号微微探头嗅了嗅,纯然如雪的眸子中零零碎碎的撒出些许厌恶,她揉着鼻子退回人群里,眉头紧皱。
“诺克提先进。”
“胆小鬼就一边去,让本大爷来看看。”
说罢,诺克提猛一握拳,机械臂便流窜出些许电光,随后他大牙一咧,便昂头挺胸的走进门内。
露西亚冲自己点了点头,随后也进入门内,再然后是里,丽芙,21号。
最后是自己和薇拉。
当薇拉也踏进门内,那无数次在脑海里一遍遍刻凿的身形被大门无牙的巨口咀嚼吞没后,某种悸动也催促着他迈步紧跟其后。
门后是密集紧挨的,都被打开的休眠仓,诺克提正耐着性子走过正中的小道,一个个看过去,而21号自始至终都缩在一个角落,满脸厌恶神情。
这里几乎什么也没留下,看来阿卡狄亚大撤退时,他们并未忘记禁闭室内的人。
“是这里?”
露西亚横刀一指,向丽芙确认方位。
“如果按地图上的标示的话,就是这里,呃……问题是,怎么挪开它。”
入目是严丝合缝的墙,可地图上并未标注打开这堵墙的机关在何处。
“简单。”
下一刻,森然刀光以极致的暴力将露西亚面前的墙体粉碎。
通往隐藏夹层的入口赫然展露在他们眼前。
诺克提吹出一声响亮的口哨,显然露西亚此番操作相当合他的胃口。
诺克提仍是一马当先,这次21号也毫不犹豫的跟在诺克提后面。
出乎意料的,地下夹层很干净,没有到处都是的器具和尸体,也没有丁点损毁迹象。
只是仍然黑暗。
…………
一行人依旧无言,保持着阵行前进。
渐渐地,薇拉只能听到自己的喘息,眼前除了空寂的黑暗和循环往复的钢铁架构,再无他物。
眼前无穷无尽的空无似乎吞没了时间与空间的概念,它是那样的无悲无喜,亦无好恶,但它又是那样生动,灵性,仿佛一颗纯然的,巨大的魂灵。
神性般的冷酷时与虚无的含义同时存在它身,她几乎是机械的迈出步伐,若是某种狂热痴癫的朝圣者,又若是谋求某种超然真理的求道者。
是盗火者,是占有者,是渴求,是索取。
关于死亡与超升的欲望自她心底燃起漆黑的火,若是贪婪的秃鹫,这火就啃食起她的神智,直至某种本能的探索欲遮蔽她最后的人性中的光辉。
“杀死自己。”
此前曾在她意识海里掀起惊涛骇浪的低语再次占领高地。
薇拉再次望向前方没有尽头的路,可它仍然沉默,只是以永恒的黑暗注视她。
不知不觉间,她落后了队伍半拍。
“休眠仓。”
蓦然地,她听到另一道声音在意识海内响起,而那一切低语也在这瞬间俯首退却。
“……”
薇拉已经习惯了,所以她没有言说,只是继续沉默地前行。
“薇拉?”
指挥官的轻唤几乎敲醒了她那些徘徊在阴影里的,无数真切而美好的回忆。
“怎么了?”
她看到他担心的向自己走来,想查看自己的状态。
“不,没事,就是太安静了。”
她向他投以尽可能柔和的微笑,适才思想的疯狂却令她的尾音有些许颤抖。
她看不到头盔下那人是怎样的表情,大概又是一副写着“又在逞强”四个大字的样子吧。
自进入这里后,薇拉就更加沉默,原因无他,总有不间断的空灵窃笑与低语传入到她的耳中,那是无数萦绕耳畔的低语,而所有低语都在念诵着四个字——杀死自己。
而后,她会听到另一种声音,那声音模糊不清,无法辨别,可她总觉熟悉至极。
偶尔,这声音会对她说出些不明所以的字词,亦或在那些低语再一次缠上她时帮她压制下去。
可这两道声音是混乱的,他们互相撕咬,又无法彻底决裂。
“我没事。”
她摆摆手,想以豪迈的步伐向他有力展示自己的无恙,可当她正转身想向总是过度担心自己的傻蛋再次表明自己无碍时,她却再一次听到了那隐秘却真切的低语。
“杀死自己。”
这低语如流水般淌过她的意识海,可却令她感到毛骨悚然,她几乎是不受控制的打了个冷颤。
“滚!”
凛然如剑的女声刺穿了沉闷的空气,旗枪也霎时雷光大作。
“薇拉?!”
“没事……我幻听了。”
雷光来也快去也快,薇拉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一切如常。
“继续走吧。”
“本大爷可什么都没听到,薇拉你是不是该回去检查检查你那听力模块了?”
“诺克提木头脑袋。”
“我就不信你听见了!来你说说你听见啥了。”
诺克提和21号聒噪的吵闹反而让她感到心安。
“有必要的话,出去之后让丽芙再帮你检查一遍。”
眼前人说着,冲丽芙点点头。
“出去再说。”
薇拉默然握紧自己的旗枪,随后平复着自己的呼吸,再一次走向队伍的前方。
如果只有她自己可以听见,那么最好还是暂时不要告诉其他人,兴许只是那些帕弥什的缘故。
…………
这一路上薇拉都太过沉默,那双往日总是蓄满鲜明心绪的瞳眸,却在这一路上都被某种不安与焦躁磨搓的黯淡无光。
她总是在不断张望,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众人眼前终于出现通往地表的楼梯。
薇拉在看到那楼梯后松了口气,看来她经历了某种自己所不知的折磨。
只要穿过这里找到一架遗留下来的运输机,他们就能离开这里。
“丽芙,你有记录薇拉感染之后的身体数据吗?”
指挥官几乎是踏着轻快的步伐走上最后一级台阶,拉下把手,头顶的隐藏门开启,机库顶部便映入眼帘。
“回去之后就……”
他没能把话说完。
机库内确实留存着大量运输机,可他们再也不能乘着它归乡。
当机库的全貌展露在他眼前时,他首先看到的,是尸体——挂满整个机库顶部的尸体。
若是丰收时伏倒的麦子,尸体们头颅朝下,他们
飘摇,晃荡,于无规律中炫耀着死亡的丰腴。
每一颗头颅上都生长出猩红的增生,若是新生胎儿未剪的脐带,它们统一朝下方伸去,连接在那同样猩红的,蠕动的巨大肉瘤之上。
这些肉瘤包裹住所有的运输机,蠕动,胀缩,若是贪婪的呼吸。
那些肉瘤似乎感知到了来者,它们开始迅速鼓动,膨胀。
“为你准备的礼物,还喜欢吗?”
自己的通讯信道被突然接通,随后他听到一个过于装腔作势,言语间透露出浓浓嘲讽意味的声音。
而此时所有人都开始迅速做出了应对。
露西亚和里他们似乎正在说着什么,紧接着他听到里开枪的声音。
然后是21号和诺克提的声音。
那些连接头颅的增生似乎断了几根,然后一切都变得混乱了起来。
可处在这样的混乱里,他的思想却从来没有如此清明过。那些所有的诡异之处,所有的线索,都在他看到眼前这一切时都串联了起来。
他想起了这个任务,想起了那个遮住半边脸的联络官,想起了他唇边的伤疤,和他看到的那张照片,还有奎妮的录像。
墨尔赫斯·希德。
这个男人有着和那个联络官一样的伤疤。
他明白了为何自己会对那张照片感到眼熟。
是啊,一个早已在黄金时代便存在的人,就算没有死亡,时至今日,怎么可能还是青年的模样。
一轮接一轮的突发状况让他们无暇冷静思考,只能沿着既定的道路走下去。
他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他们从来都没有联系上空中花园,也压根没有救援。
自始至终,都是一场骗局。
而这场骗局,早在他们接近奥赛兰姆之前,便已经开始。
那么,两份录像带孰真孰假,也自然有了答案。
他掏出枪,配合着其他人的进攻节奏,对那些丑陋的肉瘤扣下扳机。
它们就在那里,在他的正对面,像藐视众生的神。
他们所有人自踏入这里开始,便都不过是一个死去多时的弯曲倒影。
他们握在手中的希望,不过是那沉眠着死亡的深渊边,不起眼的一抹微尘。
“那一段视频,是你故意送到列车上的,就为了传递一份假的录像,你毁了整个列车。”
“为了什么?”
一些肉瘤已经膨胀到极致,尽管所有人都用最快的速度试图击毁所有肉瘤,但自发现它们并做出反应,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到十秒。
“指挥官!”
余下的肉瘤一个接一个爆裂,他听到队员们的呼喊。
再然后,帕弥什监测仪的刺耳警报淹没了他。
“你可以叫我……卡俄斯。”
“以及,死亡究竟代表什么?灰鸦的指挥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