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国芳，1999年苏州艺术学校（当时叫苏州评弹学校）昆曲“小兰花班”毕业，工六旦。 2003年，她迎来自己人生的高光时刻。当时她正在顾笃璜先生主持的《长生殿》剧组扮演一个小仙女，后来被通知去试演春香的角色，最后在几位试演演员中脱颖而出，被白先生确定为饰演春香一角。在青春版《牡丹亭》中，她饰演的春香天真、率直、调皮，给人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可以说是当时各个国内各院团中饰演的春香中最可爱的一个。

沈国芳在戏中完美突出了春香的调皮、可爱、机灵、忠诚的特性，同时也表现出汤显祖描写、明清著名戏剧评论家王思任点评春香之“贼牢”中狡黠、鬼灵精的一面。

在《闺塾》一折中，春香实际是主角，这让沈国芳能够充分发挥自己的艺术才能。

演唱【一江风】“小春香一个在人奴上”一段，她唱做、表情，细致入微，无一不到位，且体现六旦的唱腔“小嗓为主，大嗓为辅”的特点。这段唱腔中，不少地方都包含着“擞腔”、“豁腔”等润色腔，她却唱得流畅、自如，让人感觉不出这中间加了那么多的“料”。

“小春香一个在人奴上”

作为小姐的伴读，春香调皮捣蛋，戏弄、嘲笑陈最良的小高潮一波接一波，让整台戏充满着热闹的气氛。有两处细节，沈国芳表演得极为幽默，值得回味。

当小姐对先生说“温习了。则待讲解。”春香抢话说“先生，小姐说温习熟了，则待先生讲解讲解。”她以戏谑、夸张的语调说出“讲解讲解”四个字，并用手指在桌上划圈儿，然后一手托腮，叫人忍俊不止。

“则待先生讲解讲解。”

当先生解释什么叫“兴”，是“起那下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是那幽闲女子，有那等君子，好好的来求他”时，她一脸天真模样，靠近先生问“为何要好的求他介？”接着，双手托腮支在桌上，模样极其可爱。

我以为，“可爱的调皮捣蛋”就是春香在《闺塾》里的基本特征。沈国芳的表演很准确地把握住了此特征，因此喜剧色彩浓厚，深得观众好评。此外，还表明她很好理解了导演要自己竭力“挑气氛”的意图，动作、表情夸张而不过分。

优秀的演员并非是等着导演为自己设计所有的动作。该剧的两名主角一招一式都严格受到程式化的限制，而总导演和艺术指导却给予她最大限度创作动作的自由。沈国芳聪颖过人，她从春香调皮的基本秉性出发，又从幼儿园孩子舞蹈中受到启发，在《闺塾》中很大程度上自主编排了春香的一系列动作，突出她顽皮的天性。如把书卷成“望远镜”来观看老夫子，“骑竹马”等动作原来的版本就存在，但过去的这些动作出于规范而显得平淡。沈国芳把这些动作作为“挑气氛”的手段进行放大、夸张，还利用在先生和小姐对话，小姐又用身体挡住她的时机，把“骑竹马”等儿童游戏编排得更加有趣。尤其是在反驳老夫子举出的“趁月、囊萤”和“头悬梁、锥刺骨”时，她自主设计出的动作夸张而新颖，带有浓厚的童真味道。本人曾与她就这些动作进行过磋商和建议，她虚心听取并有所纠正。这些充满童趣的动作深得导演和指导老师的好评，并让春香这一舞台形象愈发可爱。

对她在《闺塾》中的表演，本人曾提出这样的观点：“《闺塾》让观众领略了什么叫‘春香闹学’，也记住了春香的扮演者沈国芳其名。这出戏是她表演得最为精彩的一折，无人能出其右，成为她演艺生涯的一个高峰。”

不仅如此，沈国芳还能够依照剧本内不易看出的深刻含义来进行表演。例如她准确地捕捉到春香与小姐之间存在着一种极不寻常的关系：不仅是闺中密友，而且二人心心相印，息息相通；二人在内在精神上结为一体，身形上可以说春香是丽娘人格的外化。因此，在《惊梦》的开头，她们之间那看似平常的几轮对白充满上述的深意。一是在小姐的道白尚未结束时，春香以表情作出铺垫，不仅接话接得很快，而且是“热接”——声调高扬，语气热烈；二是突破舞台上两个演员要保持一肩以上距离的约束，如回答“已吩咐过了”时，两人距离贴得很近，而且还是小姐低头俯视、春香仰头上看的方式，给人一种春香“恨不得贴上去”的那种感觉。这种情景在其他版本的演出中从未出现，这是沈国芳表演的突出特点。

“恨不得贴上去”

王思任点评该剧中的主要人物时，说“春香之贼牢也”，表明他肯定了汤显祖对自己塑造的人物的禀性特点。不止如此，王思任还进一步对春香描写道：“春香眨眼即知，锥心必尽，亦文亦史，亦败亦成。” 不仅赞扬她是个十足的机灵鬼，忠于家主，还把她在闺塾上反驳陈最良的那些话看作是“亦文亦史”。尤其是“眨眼即知”这个评价把她的“狡黠”揭示得极为透彻：她眨眨眼就能猜出别人说话的意思，包括看破别人的谎言；或者眨眼之间就一个鬼主意，反应极其机敏、快捷。青春版是一部舞台足本上演的大型昆剧，编导出于戏剧表演的特点，对汤显祖原剧本进行了大幅删改。在这种大幅删改中，原著中春香的形象实际也被修改了。青春版突出她调皮、可爱、机灵、忠诚的特性，大大减弱了“贼牢”中狡黠、鬼灵精的一面。尽管有所减弱，春香“贼牢”的痕迹在青春版中仍然存在，这是编导的精明之处，如“闹学”中所有细节，都透着她的狡黠。对此，观众是能感觉出的。

另外，她在《写真》一折当中的表演也值得一说。这段只有两人的戏之所以吸引人，除了主角的精彩表演外，作为配角的她，其表情和动作的恰当、完美也是重要原因。当丽娘专注地沉浸在梦中，回忆“那书生风姿俊雅，手持柳枝，要我题咏。”旁边的春香表现出又惊奇，又觉得有些好笑的神色。又听小姐说“后来那书生与我说了几句知心的话儿，便携我同去牡丹亭畔，芍药栏。”春香的动作、表情一一回应丽娘说出的每个字词，而且表演自然、恰当，十分耐看。

尤其是丽娘作诗时，春香的动作、表情可爱，又非常符合春香文化不高的身份。丽娘念出两句“近睹分明似俨然，远观自在若飞仙。”她在一旁听，脸上浮现出似懂非懂的神情，并微笑点头。丽娘这两句是分开念的，中间略有停顿。春香对这两句诗都有反应，而且两次的神情还稍有不同。“平凡中见功力”。沈国芳在看似寻常的表演中是多么精细，这体现出她的表演功力的确是“厚积而薄发”。

春香这个角色之所以获得广大观众的喜爱，她的形象之所以如此深刻地烙在观众的脑海，是与沈国芳的精彩表演密不可分的。

正是由于春香的这种秉性，她受到相当多昆曲迷的关注和喜爱。青春版《牡丹亭》的领军人物白先勇先生对春香这个角色极为喜爱，这从他对戏中人物的英文翻译中可以看出。白先生对《牡丹亭》中所有人物的姓名，即便是杜丽娘，用的都是英文音译，唯独春香用的是意译——春天的芳香。

沈国芳的姓名似乎注定她与《牡丹亭》有缘，因为“国芳”即国花之意，那不就是牡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