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3日西行寺幽幽子接力活动】生、死与逝去的樱
博麗すち
2025年02月23日 17:00
华胥一梦——2.23幽幽子日接力

生、死亡与逝去的樱

 

逝去,从来都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从小的时候,我就听闻所谓的来世,所谓的“下一辈子”。或许就只是这样静静地度过了我的数十年,从来都未有过任何的梦想,或是人生的目的什么的,这样的日子就会一直持续下去。

在车水马龙之后,一日又一日的重复生活,一秒又一秒的枯燥无味……

或许,逝去该是唯一的选择。

Part I 生

“生如樱花般灿烂,死若吹雪般绚丽。”

……

阳光是什么颜色的?总有一部分灰色的光芒透过竹纸窗的吧。那苍色的光芒挤进来,占据了布满灰尘的屋子一角。还是翻个身看看窗外吧,喧闹的歌声,繁杂的人群,正像蜂群一样涌过人间之里的街道。

原来今天是人间之里祭典的日子,越是这种时候,我便越不想面对这个世界,我只会觉得无聊。我坐起身来,待游行的人群走之后,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起了干劲。

“要抓紧时间去逝去(死)才是。”

我向镜子里的自己说去,但究竟如何去死,还并没有什么头绪。要知道,我做的事情可是十分神圣而骄傲的,要做到绝对的满意,在让我满意之前,我是不会死去的。

于是我走出家门,去外面学习一下如何逝去,是一件很棒的事情。都说书中自有黄金屋,没有书中解答不了的问题,我倒是要看看这书中有没有逝去的办法,那就去铃奈庵看看书吧。

穿过一群又一群喧闹的人群,今天的人间之里又是如往常一样,每个人都在做着庸俗而重复的事情,而我早已认为自己不同于他们,所做的事情自然要是高尚于他们的。毕竟谁也没有见过下一世,而我选择的就是要去一窥究竟,

驻足铃奈庵的门口,今天的铃奈庵门口挂着好多彩色的缎带,十分华丽气派。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门口忙来忙去,身穿格子衫的她就像一只蝴蝶在翩飞。似是注意到了我,她放下手里搬着的书,微笑着,嘴角弯弯的,像初月的月牙。

“啊……抱歉抱歉,刚才在忙着搬祭典的书,没有注意到您。这位客人,您打算来铃奈庵借点什么书,或者看点什么书呢。”

“小铃老板,有没有关于死的书呢?”

“死……”小铃的微笑有点僵住了,她双手环抱起一本书。“您说的是那种血腥暴力的文学吗?”

“不不不,就是,能告诉我什么是死的书,就类似于这样的。”

“死的话……倒是有,”小铃愣了一下,两只眼睛眨巴了眨巴,微微皱了皱眉头。“不过具体一点的呢,我现在看的这本西行法师在圆寂之时留下的诗句,您看看如何呢?”

她双手打开签下书签的那一页,有两句词让我记忆尤深。

「願はくは花の下にて春死なん、そのきさらぎの望月のころ」

我愿在春天的花下死去,就在那二月月圆之时

「ほとけには、桜の花を、たてまつれ、我が後の世を人とぶらはば」

希望我死后,吊祭我的人能以樱花贡奉

“或许这两句是您想要知道的?”小铃轻轻合上书,轻轻念了一遍这两句诗句,神情有些陶醉。“能以这样的方式死去,那该是多么浪漫的一件事情啊,要是我以后寿终正寝的时候,能这么美丽的死去就好了~呸呸……我才不想死,要永远健康的活着。”

“好的,谢谢您。”轻轻鞠躬,就此作别了,尽管小铃似乎还是想让我借更多的书,但这两句话足矣。

美丽的死去,像是在春天的花下逝去,以后凭吊我的人也以樱花所供奉,只是想象些许,就已经陷入了幸福的海洋了吧。只要这样,我就可以满意的逝去了。

就在我打算去寻找春天的花时,思索着,一路走到了人间之里的门口,却被祭典的人群死死堵住路,怎么也无法挤过去。我向着人群聚集的地方看去,那里人声鼎沸,彩旗飞扬,似乎是筑起了一个临时的大高台。上面端坐着一位少女,她紫色的头发和上面别着的山茶花,让我一眼就看出来她就是稗田家的家主——稗田阿求。

今天的祭典还真是特别,往常几乎都深居稗田家的阿求居然也露面了。不过隐约听到人群里似乎有说,要到30年诞辰之类的话题。我才意识到祭典或许是稗田家快要到30年诞辰才举办的。所谓御阿礼之子无法活过30岁,临近逝去的她,或许对死也要比我深刻,但我毕竟只是无头无脸的小人物,又怎么能问到她关于死亡的话题呢。

但我也想尽可能的争取机会,我拼命的挤着,想要尽可能的贴近舞台,我尽可能的让自己向前走着。尽管一堆人在辱骂我推搡和没有公德心,我并不在乎这些,至少,我要搞清楚我所想要知晓的事物。

终于,在我不懈的猪拱之下,我终于挤到了台前。

这时,一个身穿稗田家家徽的男人走上了台前,他拿起话筒,看向人群。

“大家好,我是这次祭典的主持人,稗田家的管事。时值家主30年诞辰,大家都知道,家主恐怕大限将至。但阿礼之子并不会因此而离开大家。家主直到最后一刻,都会记载下幻想乡的历史。而今日,家主也希望大家并不要因此而悲伤,能够享受这次宴会。而且,本次宴会上,家主也会给予大家提问的机会,大家对于任何问题,都可以向家主来询问。”

抬头看向坐在台上的阿求,我和她的距离很近。她依旧在撰写着长长的书卷。她低着头,神情平静。但她微微咳嗽着,尽管声音很小,她用长长的袖子堵住嘴角,一丝丝的殷红在衣服上洇染。她看向自己的衣袖,微微愣住了。嘴角只是微微抽动着,却没有任何泪水滴下来,尽管她的眸子中尽是流光,她或许还是克制着自己吧。

我有些怀疑起来,或许我在她的身上找不到我想要的答案。她也不是满意的逝去的吧。

宴会开始了,她的身边很快就挤满了人,透过人与人之间的缝隙,我看到她面带笑容,温婉地向着每个人回答着他们的问题。她确实很细心,也很博学,这让我之前的期待又有些回到心头。

终于等到人散去时,天已近黄昏,从中午开始的宴会一直持续到了入夜,在我昏昏欲睡的时候。我发现阿求已经不在了原本的位置,环顾四周,看到她正在走向一个昏暗的角落。我悄悄跟了上去,她似乎是在回避着什么。

终于,她在一个别人都看不见的角落里停住了脚,这里是稗田家后院的围墙的一角。她只是静静地伫立着,慢慢的,身体开始摇摇晃晃起来,最后瘫坐在围墙旁。微微抽泣的声音传来,是她在哭泣吗。我从躲避的阴处后走出来的那一瞬间,她便停止了抽泣。

“你是来带我走的吗?”

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我,坐在地上,她娇弱的身躯,正不住的因为抽泣而颤抖着。

“不,我是来问你问题的。”

“现在我没时间……”

“死是什么呢?该如何满意的死去呢?”

她沉默了片刻,缓缓转过来身体。眼眸中已经斟满了泪水,泪滴像溪流,带走了她原本沉稳温婉的模样。

“死……吗?是啊,死是什么呢?对于我来说,真的存在死亡吗?为何我还是觉得悲伤呢,觉得畏惧呢?满意的死去,又是如何满意呢?我从不觉得满意,我想多活下去,我想和人间之里的大家,和幻想乡(现世)的大家,和小铃多在一起呆着,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这个答案是什么。”

“不过……”她用衣袖抹了抹泪水,抬起头看着我,苦笑着。“对于无法回避的命运,或许付诸于一个爱的名义,把它忘记,才会满意呢。”

“爱,爱死亡吗?”

“死亡本不可爱,但若是认为之前做了可以去爱的事情,那就不会后悔,就会满意了吧。所以,多去见识,或许就知道如何满意的逝去了吧……如果能抛弃这份执念,满意的逝去……”

我点了点头,这时稗田家的人似乎找到了我们,我深深鞠躬之后,便作别了,我回头看去,看见阿求被搀扶着回了院子,她的身体临走时就像秋天的枯叶一样,摇摇欲坠。

可以去爱的事情,美丽的死去。只有这两个,还差什么呢?多去见识这话,我深以为然。那么,夜晚已深,我该如何去见识呢?还是要出去人间之里吧,所谓多去见识,也不能只囿于这一方天地。

夜已深,抬起头。在夜的幕布下,没有月的星汉灿烂无比,仅仅是这样静静地看着夜空。便能感受到自己追求死去的痕迹,正在我的心中慢慢延展。分明是星空之上的繁星笼罩着我,织成一副茧笼。我却没有感觉到任何如同束缚与压抑的感觉。

回到我的那方居室,顿时感到疲惫与晕眩袭来,忙碌了一天的我,沉沉坠入梦乡。隐约之中,我似乎看见了,那在儿时不眠的夜晚,目睹的那一盏……窗间幽暗的油灯,依旧微摇。我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感觉,从未感觉到黑夜有如此温馨的我,顿时被黑之中蕴含的死寂,冷酷所俘获……待到我再回味过来之时,在我眼前久久驻留的,那一晚所看见的幽玄之灯,化为了永恒奔涌的河流。

这里是梦吗?我不禁怀疑而来,眼前奔涌河流翻滚的浪潮一刻不停,水花翻溅,其冷冽和潮湿的感觉,却让头脑倍感精神。那河流究竟是多么宽阔,磅礴的水雾几乎覆盖到了天际线之上,朦胧之间,河岸之际开遍了血红色的花儿。那一团团似是鲜血,又像是蔓延的野火的花。花瓣细密,花蕾金黄,那在我意识中名为彼岸花的花儿,就是对死亡最好的诠释。

若这里是彼岸,那么眼前横着的,便是三途川,这横跨生与死的交界之川。思索之际,眼前的河岸边已经停靠了一叶小小的梭舟,其上伫立着的,是一位同样如同彼岸花火红的少女,其火红色的短发系成双马尾,但这位少女相比于那舟显然是庞大许多。巨大的镰刀在她的肩上稳稳的靠着,让我有些畏惧其身形。她转头来,看向了我这里的方向,其火红色的眸子却透露出一种不同于火焰的冷寂,看不出任何情绪的冷色。

腐朽的木屐陷入松软的河岸,摆渡人镰刀上的铜铃突然发出刺耳鸣响。我望着眼前血色的河水,终于意识到自己踏上了真正的黄泉路。

三途川的波涛里浮沉着无数苍白手掌,那些被执念浸透的亡灵在漩涡中发出无声嘶吼。摆渡少女将船桨横在胸前,火红色的眸子倒映出另一片血色。

"小哥,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哦。"

小町晃动着缀满彼岸花的发簪,"被死气浸透的灵魂,可是连轮回的机会都会失去。"

“你还不能载上这里吧。”她似乎是能看懂我的思维,只是冷冷的说。“既然是生者,为何要一心求死呢?生与死,只需一念。若于生死中择其一,自然,生者多半是选择生的。但你和我所摆渡过的人不同,你分明是活着的,为何还会来这里呢?”

“我想要美丽的死去,所以暂时是活着的。”

我不假思索的答道。

“那或许你更应该去看看她,她或许能解答你的困惑。”

她招了招手,示意我登上她的船。“我不会把你载到彼岸,但你一定要知道,这里并不是生者的领域。所以无论一会你见到了什么,记得你还是一个活着的人。”

随着我登上船,浓雾几乎笼罩了一切,什么也无法看清。不知道过了多久,浓雾散去,船稳稳停靠在了一个昏暗的地方,我看向红色头发的少女该在的地方,她早已不见了踪影。

我踏出舟的那一刻,顿时身旁的龛灯闪烁出了暗紫色的光芒,一条几乎看不见尽头的长阶延伸在眼前。在长阶的尽头,矗立着一团庞大的阴影,那阴影之上,闪烁着仍旧是暗紫色的光芒,那是幽冥的火焰吗?这里的宁寂,绝对不同于现世,更接近于死寂,是没有生命存在的世界。

逐渐顺着台阶而上,登上之后才发觉那巨大的阴影,并不是“阴影”。而是一颗巨大的樱木,开满了樱花,玄黑色的樱花,仿佛是被黑墨染就的。与一般白色或粉色的樱花相比,这株墨染之樱便少了些绮丽。而这墨染的樱花一洗其他樱花的妩媚娇艳,在幽紫色天空的映衬下,有着说不出的华丽和厚重。它自优雅,它自雍容,它令人望而生畏,它令人跪拜俯伏。

只是一瞬间,我便被其惊心动魄的幽玄和华美所震慑。

那答案似乎就藏在这树木之上。

庄重,

肃穆,

幽美,

从容。

唯有如此逝去(死),才有如此之美。

无数的樱瓣兀自降落,散落的墨染色飞扬在空中,优雅的翩跹而下。刹那间,我本能的想要更向上接近它,却被一声令喝唤醒了意识。

“站住!不能再往前了。”

白发的少女?她正手持着一把长刀面对着我,她的身旁悬浮着一团白色的……雾气?那长刀的寒光在紫色的光芒下,显得尤为凄冽。

“请让我再看一眼你身后的樱花。”

我本能的说出这句话。

她轻轻叹了口气,转头似乎是看了看她身后的樱花。随后她举起刀,继续堵在我的面前。

“……生者自灭,灭者自生。若是一味向前,就没有回头了喔。”

在下一个瞬间,阶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身影。那身影几乎在出现的瞬间,我的视线就被其捕获,其身形近乎带有一层朦胧的雾气,无时无刻不透露出一种神秘与华美的气息,除此之外的,那令人窒息的感觉,是无限接近于死亡的气息……粉发的少女,身穿蓝色与白色相间的和服,就这样几乎是“站”在台阶的尽头——不,那近乎是一种漂浮的轻浮与华美。她莞尔一笑,手中的折扇紧闭着,轻靠在嘴边。

“未知生,焉知死呢?”

她的身旁,尽是飘飞的透明蝴蝶。紫色与蓝色的,纷飞着,似是在和墨色的樱一起纠缠一样,在开口的一瞬间,就像是刺入了我的心脏一样。她每一缕的声音,都随着脉搏的运动,不断让我的呼吸感觉到那……近乎死亡的甜蜜。

“幽幽子大人,您……”

白发的少女收刀入鞘,随后几个箭步轻盈地跨到了粉发少女的身旁。

“这位“客人”,是误入的生者啊……您真的要这样引诱它吗。”

“生者……我可不这么觉得呢,它也能看见这死蝶~它的身上弥漫着死亡的气息,既然是这样,一心求死的人,想必也早已做好面对死亡的准备了。”

“可是……”

“放心,我自有分寸喔~妖梦~”

“总是搞不懂,幽幽子大人您呢。”

身体本能的跨上台阶,这是一种绝对奇妙的感觉。就好像我所见到的如同影片一般,只是观察着,不管是思绪也好,身体也好,已经完全无法思考任何东西了,绝对的震慑与震颤让我动弹不得。

随着那名为“幽幽子”的粉发少女转过身,我也跟随着她的步伐登上了这漫长的台阶。而这一登,对我来说,就已然仿佛过了千日之时,待到我的意识都要被消磨殆尽之时,那庞然的樱树,已然在我的面前。

巨大的树干冲向天际,树约五人合抱粗,十余丈高。落英纷纷扬扬地飘下来,庞然的树冠上仅有稀少的樱花,却纷飞若吹雪。其上的樱就像是幽火一般,宁静而华美,我从来并不觉得我能参透死去之后的来世,但现在我想,一定是如同这眼前所见的樱木一样温柔,华美吧。

幽幽子微微挪步,向樱树走近了一些,随后摆了摆手,妖梦便自己走开了。

“其实,你也畏惧着死亡吧。”

粉发少女看向我的眼眸。

我想说出并不之时,她已然走到了我的身前,用纤细的手指轻轻堵住了我的嘴巴。

“我要给你讲一个故事,你不要插嘴喔~”

……

Part II 死

我并非生来就被名为死亡所困,但是当母亲的眸子永远阖上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死亡是多么一件近在咫尺的事情。这时候,我十七岁 。

母亲曾说,当我还在幼时,还在玩院子里玩手鞠的那一时。我就已经有的时候会和自己自言自语。但我常常并不以为然。那些似乎是只有我能看见的事物,那些名为“亡灵”的可爱家伙们。它们才是我真正的玩伴。这样的事情在村子里所有的大人眼里,都说我是中了邪,是有妖气的表现。我才知道,它们只有我所能看见,对于他们而言,死亡已经是一件过去的事物,是很轻浮的东西,也是可以随意讨论的事物……我丝毫没有觉得,死亡有多么的可怕,神秘。尽管我很少见过死亡。

我依稀记得,在幼时的我,不曾想过如今母亲的逝去。或许在小时候母亲教我念书的时候。母亲总是重复着“十七”,她总是说像和我的名字一样好听,这样的话也就注定了我十七岁那年,会遭受如此的命运。但在这之前,我都并没有察觉到,这肆意蔓延的死亡之树,正在我身上萌生,发芽。

直到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一只蝴蝶,那蝴蝶只存在形状的紫色轮廓,不存在真正的实体,正在我窗前慢慢地腾飞着,我伸出指尖,它只是稍稍停留了一瞬,便飞入了我的卧室。我注意到它把轮廓上的花纹,复杂而典雅,若是一直注视其上华美的花纹,就好像注视着万丈深渊一样,能感受到刺骨的寒冷。它深深吸引着我,我看着它蹁跹着,落上了妖忌的肩头。

“蝴蝶…?“

”大小姐,这蝴蝶您可曾见过。“

我摇摇头,面前白发的老者瞬而怒目圆睁,利刃寒光出鞘,只是一瞬,蝴蝶便化作了齑尘。

“抱歉,老夫只是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不详的气息。还未回想半刻,利刃早就先于心神了。“

妖忌轻轻鞠躬,收剑入鞘,尽管他已年逾四百,挺拔的身躯依旧健朗。即便是在半灵一族,其心神与身形,都是最为拔尖的存在。

“不愧是名震天下的剑术师。“

”大小姐,您过奖了,无论何时,我的剑只会为保护您而发。“

妖忌轻轻抚起自己的胡须,得意之际,下一瞬,他感到一阵不祥的寒气,像是一把银针刺入骨髓。

而我所见到的,他的身后猛然张开一道暗紫色的裂口,那其中迸发出诡谲的暗紫色光芒,我分明看到其中睁开的亿万颗眼珠,正直直的盯着我。从体内蕴含的一缕寒气扩散到我的全身,不由自主的颤栗起来,那是一种源自于本能的恐惧。尽管我所见到的亡灵或妖怪也并非常人所能接受,但当看见如此场景,我仍然深深的感受到恐惧的存在。

“妖孽,吃我一剑!”

妖忌利刃再次出鞘,却不料其身后的间隙瞬间闭合,楼观寒刃呼啸而过,却砍中的只是一片空气。

“这股妖气,是你吧,八云紫。”

妖忌轻轻将剑身一划,翻转而至,举过头顶,另一只手轻轻挡在我的前方。他口中所说的八云紫,在当时我并不知晓是谁,也并不知道这个名字所代表的含义。但我隐约感觉到,能和妖忌过手而存活的妖怪之流,必然有其强大与妖邪之处。

朝阳,是阳光在流淌吗?我第一次见到那从我和妖忌面前裂开的缝隙中,隐隐约约流淌出一缕“阳光”。我意识到那并不是灿阳,而是妖怪本体所化作人形的头发时,我有些不知所措,慌神之余,我只好更往后蜷缩了一些。

金发的妖怪仅仅是踏出脚步一瞬,妖忌的剑尖便瞬间指向了对方。然而她那白皙而姣好的面容上,没有任何惧色,反而露出了一丝似笑非笑的笑容。

“对远道而来的客人,就如此的不尊重吗?“

这个名字叫八云紫的妖怪,环顾四周,原本室外热烈的朝阳似乎因为她的出现,都苍白了许多。从窗柩的缝隙中挤进来,屋内漂浮的尘埃粒粒可见。

“两百多年前,你我还曾交手过。如今这次来,想必不是为了当年的恩怨吧。“

妖忌冷哼一声,随后将持剑的架势微微沉了下去。话虽如此,百年前二人就已经相识过。说到底,我对妖忌的了解也本身局限于是魂魄家的程度,魂魄家一直都是西行寺家世代的家仆,我相信他的忠诚与果敢,却没想到如今的二人早在许久之前就已经相识。

“哟,这不是魂魄家的小子嘛?现在都变成老头了,就算对于半灵来说,时间带来的衰老也难以逃避啊。“

紫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把华丽的折扇,随后“啪“的一声展开,遮住她莞尔的嘴唇。只留着一双饶有趣味的眼眸,似乎是在打量着我和妖忌。她在四周轻轻踱步,随后深深的叹了口气。

“究竟是时光带来的衰老难以逃避,还是你那身后的少女带来的……死,无法逃避呢?“

她的声音像一支箭,直直的插入我的心脏。

“无端诋毁大小姐,八云紫,你究竟有何阴谋。”

妖忌淡淡答道,但其剑身已然肃杀之气少了几分。

“阴谋?不如让我来问问你身后的那位少女,她是否知道自己的父亲……”

听到父亲两个字,我瞬间意识到对方想要的是为何物。

“说吧,我父亲究竟怎么了?”

紫从折扇后传来一阵轻盈的笑声:"看来这孩子还不明白呢。"紫的折扇边缘渗出幽蓝光芒,在榻榻米上割开细小的裂缝,"当年你父亲所为此逝去的妖樱,为何偏偏在女儿十七岁时开始吃人?"

“吃人?”

这两个字既不陌生,也不可怕。但当它从一位妖怪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其中的寒气和惊悚就不言而喻了。

"……妖忌,"我感到自己是在发颤,"父亲大人当年……真的是病逝吗?"

紫将折扇轻轻收起,只是在手心上轻轻拍着,随后在空中划出了一个圆。刹那,空气中便又出现了那令人恐惧的时空间隙。

八云紫环视四周,挥了挥空气中飞扬的尘土。

“说起来,这地方也甚是寒掺。我还没有自我介绍呢,我的名字叫八云紫,这不必多说。但妖怪贤者这一名号,我还是想多言两句。”

妖怪贤者?这又是何物,但倘若妖怪也有了三六九等之分,我想这一名号一定如雷贯耳。

“请吧,来我家里坐坐。”

下一瞬,隙间开始无限扩大,几乎是吞噬了我面前所有的空间。回神过来,天花板四角各挂着一盏油灯,亮黄色的火焰在灯芯上跳动着,把整个房间都染成橘黄色了。一套精致的陶瓷茶具摆在杉木做的几上,下面嵌着棕黄色的被炉。

    “啊啦,两位客人,欢迎来到八云之家。”就在此时,八云紫从隙间内踱出来,“唰”地打开折扇,半遮住自己的面孔,只露出饶有趣味盯着两人的紫色眼眸。

    “你将大小姐带往何处了?”妖忌皱着眉头纠正。

    八云紫并不答话,而是将折扇指向茶壶:“冷与热的境界。”

    茶壶立即咕嘟咕嘟叫了几声。八云紫收起折扇,跪坐在蒲团上,膝盖伸进被炉内烤火:“蓝,给客人倒茶。”

    随着八云紫话音落下,屋门拉开了一道缝,我定睛一看,之间一只狐狸钻了进来。

    就是狐狸,不会错的。被称为“蓝”的女子身后甩着的四条毛茸茸的狐尾并不是装饰,而是妖力强大的象征。看来眼前这位非妖怪莫属了。不过搞这么大阵仗,到底想干什么呢?然而怎么也没想明白。我索性放弃了思考。既然已经落在妖怪手里,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只好见机行事了。

    “这位名叫蓝,是我的式神。”蓝色道袍的狐妖给三人沏茶时,八云紫向我介绍道,像是给初次来家做客的未婚妻介绍家人一样。

八云紫拈起茶杯,抿了一口,眯着眼露出享受的神色。见八云紫始终气定神闲,我有些慌了神,不得不打破沉寂:

“敢问妖怪贤者远道请我二人来,所为究竟何事。”

瓷杯与桌几相碰,声响清晰可闻。八云紫“唰”地打开折扇,似笑非笑:

“自然是为了取你性命。”

我端起茶,试着抿了一口,有种说不出口的清香直沁心脾。放下茶杯:

“要杀便杀,何必如此大费周折。”

    她仍紧紧盯着我,那严肃庄重的眼神不由得使我开始思考起八云紫话语的真实性。她那目光仿佛让我赤裸于她,这令我很不自在。八云紫忽然呵呵笑了:“这是自然。要是我杀了你,你身边那位号称能斩断六道的天下第一剑术师必不会善罢甘休的。对吧,魂魄家的小子?”

    银发的庭师冷哼一声,只是仍然将手放在剑柄之处。。

八云紫微微抿嘴,将折扇塞回袖中,端起茶杯。“吾既无有项庄意,何不展颜共举杯。”

她随口吟出一首和歌,双眸仍盯着我。

“我没有和妖怪打交道的兴趣。”

我并未以和歌相答,只是冷冷应道,同时暗忖这八云紫莫不也是狐狸变得,诡诈难测。

    八云紫闻言瞥了一眼端坐一侧的妖忌,缓缓放下茶杯,随即从袖中取出折扇,“啪”地打开,使得原本就深邃的紫色眼瞳更加高深莫测。“罚酒不吃,敬酒也不吃,你还蛮有意思的。”

我实在有些沉不住气了。

“打开天窗说亮话。”

    “那我就单刀直入了。”八云紫右手一捻,折扇便“啪”地合上,连带着一条深不见底的隙间张开。与此同时,我面前的空间裂开一道狭缝,赫然又是一条隙间。八云紫一手托腮,一手捏住折扇,伸进不见底的隙间中。等我反应过来时,折扇已穿过隙间,直抵额头。

    “请你,自己去死吧。”

    八云紫面无表情地说。

    咕咚。我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我终于感受到了妖怪贤者的可怖。面前的妖怪太像人类,以至于我忽略了“妖怪贤者”这一称号。这位老谋深算的金发女子既是贤者,更是妖怪,而我只注意到了“贤者”的一面,而不自觉地忽略了其“妖怪”的特性——面前空间的狭缝之中,有不计其数的血红色眼瞳隐匿在暗紫色的隙间中,不约而同地盯着我,像是千万个位面的凝视,又像是无尽深渊的瞭望。而在这其中,还有一只手从虚空中伸出来,用坚硬的扇骨抵住自己的额头。

“我反对。”

声音清晰地传到我脑海中,原来是妖忌的声音。看来这已经越过了妖忌默许的底线。

八云紫收回折扇,隙间也缓缓合拢。她再度“唰”地打开折扇,半遮住深不可测的面容,只留下一双深紫色的眼眸仍然紧紧盯着我,仿佛在等待答复。从八云紫张开隙间到打开折扇,前后不过数秒,但我却恍然觉得已经走过了一个轮回。

这妖怪显然并不是我所能应对的,以往的亡灵我大概都能推断出他们质朴而无华的想法。但眼前的这位妖怪贤者,她深邃的目光之后究竟隐藏着何种想法,我是无法理解的。或许,只有一件事情我可以和她比拼,或是还有一丝机会。

    对,用智慧,这是我唯一能依靠的武器了。

    “大小姐。”妖忌的声音再次传来,似是在催促我拒绝。

八云紫又轻轻瞥了一眼魂魄妖忌,其中蕴含着轻蔑:

“这是她自己的事。”

我自己的事。说得轻巧,生与死,只需一念。若于生死中择其一,自然,人多半是选择生的。然而这一次,生与死的选项就像面前敞开的两道隙间,要想猜测隙间通向哪里,那必然徒劳无功。是生?是死?生又如何?死,又如何?有那么一刹那,我甚至想着不如把这一切交给妖怪贤者选择算了。

但我不能,我还有想要做的事情。

    我端起杯,“咕咚”灌了一口茶,随即又饮了一口。

而八云紫也就一直盯着我。

这种感觉像是被猎人盯上了……

“既然妖怪贤者想让我自尽。”

大概过了一刻钟,抑或更久,我放下茶杯,瓷器与桌面相碰,发出轻微的啪声,响彻了沉寂的空气。

“那也要给出对等的条件才行。”

八云紫眼神一凝,她眉间的神色骤然阴冷:

“你有资格和我谈条件?”

    没有资格。我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如果她真想杀我,我估计十个妖忌在场都拦不住。然而没办法了,这一步棋实在险之又险,赌错便满盘皆输。

“那么,”我不急不缓地说,“只好请妖怪贤者亲自取我性命了。”

“哎呀哎呀,不错的回答,那我认输好了。”

八云紫哈哈大笑,折扇也跟着一晃一晃的。一瞬间,八云紫的气场完全消失了。

“就让我听听你的条件吧。”

    要什么条件呢?我一下子犯愁了。本来这一着只是我急中生智的缓兵之计,却不想真管用了。这时我仿佛把灵魂出卖给了恶魔,一旦完成愿望就要任之驱遣。

    八云紫收起折扇,一并收起的还有玩世不恭的笑容。扇尖有意无意地轻点桌面,就如滴漏一般,在桌面漾出时间的涟漪。

滴漏滴了十余下。

我知道那个条件是什么了。

“我想见我父亲。”

    八云紫再次“啪”地打开折扇,半边脸掩藏在折扇后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抓起茶杯,方发现茶水早已被我喝尽,便放下杯。

对方显然是在思忖,或许这一个条件她真的无法拒绝。

    八云紫也抿了一口茶:“据我所知,汝之先父佐藤义清早已离世。”

    我并不意外,只是回忆什么似的苦笑道:“连妖怪贤者也有做不到的事情吗。”

    “也罢,本来就打算葬完母亲后出门找他的遗骨或是坟墓的。”我说到一半,话锋一转,“我只此一愿了,还望妖怪贤者成全。”

    八云紫一直躲在折扇后观察我的神情:“一定要去?”

   “一定要去。”

   “……真是执拗的孩子。”

折扇后的红唇微微翕动了,似乎说了什么,又似乎没说。

不过我听到了。

她说:“汝父之灵,徘徊弘川。”

Part III 逝去的樱

清晨的阳光甚不刺眼,清冷的空气中。早春鸟儿啼叫的声音也如还稀疏的树叶一般。

佐藤义清,我的父亲。这个名字或许有点陌生,但若是提及他的法号——“西行”,那便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或许,人们给他加予的另一个名号,歌圣。更符合他本人对我的印象。

西行歌圣以和歌行于世,走遍四方。游历过的山与水,都能以和歌相称。而最后,更是以和歌结束了自己的一生。世人所言:“物化阳春如释尊,望月在天花下陨。”,父亲究竟是何种心态,在弘川的樱花树下自尽而亡呢?

人们仰慕西行的诗歌,纷纷来到弘川,来到歌圣死后所葬樱花树下瞻仰,最终竟都在树下自杀身亡。他们说,这株树成精了,便称其为“西行妖”。即便如此,慕西行歌圣之名而前来的人仍然不绝如缕。

西行妖很有名,但是也仅仅只是传说而已。妖忌去打听之后,我们还是打算从寺庙开始找起,毕竟我的父亲大概会停留在寺庙些许,那些僧人大概会知晓他所到的地方。

然而,寻觅四处,每处我们所到的地方,寺庙的僧人都认为西行妖之物太过于邪祟。或是都闭口不言,不知道我父亲所在。

就在走投无路之际,妖忌所言提醒了我。原来自西行歌圣自杀后,西行妖愈来愈茁壮,所诱死的对象也从人变成了几乎所有生物,方圆百里,鸟兽灭迹,寸草不生。京都多次派遣阴阳师封印无果后,只得将周边区域封锁起来,阻止无知冒失之人闯入。

这也难怪各个寺庙的僧人都不知,或是噤口不言。最后一次寺庙的门紧紧关闭,将我们拒之门外之后。夜幕已经降临,繁星早已爬上了天穹。

就在我们打算找地方落脚时,身后骤然寒风四起。我知道那是什么,这感觉甚是熟悉,比起来气温上的寒冷。那更像是一种灵魂上的阴冷,刺入骨髓,深入心脾。身后概是有一位亡灵现世。

妖忌沉重的咳嗽了两声,手已然放在剑柄上拔剑出鞘。我扶住他的手臂,示意不要多动。

这并非多虑,是因为这两把剑确实有着足够的杀伤。为了应对可能的危险,妖忌总算带上了他口中的两柄“绝世宝剑”。倒确实是好剑。一柄名为楼观剑,据妖忌说一挥能杀伤十只幽灵;另一柄较短的,叫白楼剑,是魂魄家传的宝刀,似乎对灵体有特攻效果。这不禁使我想起来“以彼之矛,攻彼之盾”这句古话了。魂魄家乃是半人半灵的家系,另外一半是幽灵,因而族人通常拥有比人类更为悠久的寿命。半幽灵的家族居然有两把特攻幽灵的剑,实在耐人寻味。

没想到身后的亡灵反而最先开了口,其声音带着一种从容与不迫:

“二位,是在寻找西行法师吗?”

我转过身来,一位身躯灵体略显透明的年轻僧人,正微微向我鞠躬。

“正是,请问您是?”

“贫僧法号智空,此处追随西行法师而来。正是因为还有未达成的夙愿,所以还未离开。”

妖忌微微附身,神情严肃:

“鄙人不谋,差点对大师动了刀剑。这位是佐藤家的公主,佐藤幽子,鄙人正是携公主前来寻找父亲之影。”

智空只是摇摇头,双手并拢:

“南无阿弥陀佛,两位请先来寺庙休息吧。天色过晚,在外恐怕会遇到更多危险的亡灵。”

妖忌对我点点头,我知道这个机会确实不容错过,若是对方知道父亲的行踪,那便最好不过。若是不知道,或是有邪祟杀意,妖忌也可以为我撑腰。

跟随这位亡灵僧人,一路无言,从城行至各个村落,最后直到一切人迹都消失了。周围阴冷的空气肆虐,天空晴朗无月之时,远处竟然出现一座坐落在荒野之中的寺庙。

直到亡灵僧人微微开口:

“贫僧知道佐藤之女是西行法师女儿,却没想到如此简单就找到了她。如此以来,我也好和师父交代了。”

“师父?”我有些好奇,“您的师父是西行法师吗?”

“正是,但我却没想到如此巧合。我只是路过此处,寻觅天下,却不知为何被你们二人所吸引,不知不觉便踱步遇见你们。实在是幸会,希望我这副灵体并不会吓到二人。”

吸引?亡灵也会被我所吸引吗?不过想起幼年时期那些和她所说话的亡灵朋友,倒也不是什么新鲜事情了。

“关于西行妖,那里并非没有活物。或者说没有生者,只有庞然的亡灵,想要去接近它,必然要有着充足准备才是。贫僧自从西行法师离开之后,便一直守望着它。那树说来也正是奇怪,贫僧未曾逝去的时候,也感受到如此的魔力。哪怕是死去了,也想整日窥见它幽玄的身姿。”

究竟是何种的吸引与华美,才能引导连死去的死灵都想去一探究竟呢?

思索片刻,我和妖忌便已经走近了那寺庙,之前在远处,夜幕的笼罩下只能看清楚寺庙的轮廓。如今走近了,发现此处寺庙早已荒废不堪,原本冷杉所制成的大门早已腐朽不堪,岁月的斑痕在其上蔓延。里面的院落也净是杂草丛生,屋檐上的碎瓦铺洒在院落的地上,坍圮的墙壁,倒塌的擎柱上尘埃遍布,无一不映射着这里早已没有生者所造访过。

“不好意思,二位施主,这座寺庙自从我死后。就已经没有人造访过了,如今一片坍圮。请二位随意找地方歇息吧。”

“还是要谢谢您,要是不知道有您的收留,我们二位可能此处还在四处奔波寻找驿站。”妖忌深深鞠了一躬。

“贫僧先告退了,若是有什么话的话。明日可以告诉我,请二位好好休息。”

说罢,智空便飘了出去。不错,就是“飘”,连门都没打开,便从门内飘了出去。

“吃人家嘴短,拿人家手软。”我喃喃自语到,“还好我之前和这样的亡灵打交道打多了,不然我还不知道如何是好呢。”

妖忌哈哈大笑起来,抚起自己苍白的胡须来。

“大小姐,您还真是谁都能来两句。从开始踏上这次旅途开始,我便感觉到你的成长了。老夫看着大小姐从娃娃开始,一直到现在。欣慰之际,大概夫人的在天之灵也能欣慰吧。”

我低下头,拉低斗篷的帽檐:

“重新思索八云紫的话,似乎她并没有什么办法让我去死。但就这样让我走了。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妖忌轻轻点了点头,随后有些讶异的言道:

“这妖怪生来诡计多端,哪怕是初次接触,也能感觉到浑身被看穿的感觉。但请大小姐放心,老夫哪怕是付出肉身与灵魂的代价,也会护大小姐安全。”

这句话,或许早在十几年前,就早已说过了。妖忌的誓言,在那个时代,那个模糊的时代。或许是因为那个时候,当时的眼前就已经一片模糊了。眼泪浸湿我的眼眸的时候,我感觉到深沉的溺水感。我什么都看不清,而悲伤的感情又让我的脑子发胀。什么都听不到,锥心刺骨的疼痛,对于那个时候的我来说,实在是难以承受。或许,这一段故事,只有当时妖忌和我所言的时候,我才能回想起那时的事情。

第一个发现我躲藏在那个树洞的,不是母亲,而是妖忌。

当妖忌寻到我,钻进树洞时,我只是感受到模糊的身影,我只是一边拼命在头皮上抓着,一边瞪着眼睛,也不管眼眶里淌进的血水,对他喊:“走开!”

    他终于没忍住,冲过去一把把我紧紧抱住。不管我如何踢蹬,甚至掐他的胳膊,他只是抱着我,不让我再够到头。

    我哭闹了一阵之后,渐渐安静了。但他知道,那头上的伤口,已经在我的心上结了疤,绝不会愈合如初了。他告诉我说,他很想说几句话,来安慰怀中的我,但他又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又该如何开口。

    最终是我打破了沉默。“妖忌,”那时的我声音有些哑,还带着哭腔,“我现在,还有,头发吗?”

    他不知道怎么接话。如果换做以前,他大概会回答说“没有”,然而现在他说不出来。他几次张开嘴,又合上了。

 

    “会好的,还会再长出来的。会好的。”他最后说。

    “你骗人,我不要它长出来。”那时的我瞪起布着血丝的眼,“我不要,我不要它再长出来,这样就,没人说我是妖怪了……”我又呜呜地哭起来,声音很低,像小狗的悲鸣。

   “在下没骗人,幽子不是妖怪。”妖忌笃定地说,“若谁再说幽子是妖怪,在下就提起宝剑把他斩了,如何。”

    “还说你不是骗人。”我咧了个难看的笑容,“你哪有什么宝剑。”

    “当然有,在下有两把家传的绝世宝剑,只消轻轻一下,就能杀人于无形。”

    “你说有,那就有吧。”那时的我说。我偎依在妖忌怀里,感到这黑暗狭小的树洞是如此温暖。我贪恋着温暖,因此不再说话。头皮仍然钻心地痛,但已经算不上什么了。我抬起满脸血污的头,望着魂魄妖忌。

    妖忌也凝望着我说:

“在下魂魄妖忌以己身之存在起誓,必将毕生守护大小姐,直到永远。”

我回过神来,发现妖忌早已拉开了破旧的房门,坐在屋外的走廊望着星空打坐。

“妖忌,我是人类吗?”

我掀下自己的斗篷,乱蓬蓬的粉色长发,遮挡了我的眼前,滑落在空气中。

“老夫觉得,大小姐并非一般的人类,您生来就带有与常人不同的使命。但也正是如此,常人无法看见之物,您所能看见。常人无法理解之物,您所能理解。常人无法窥探的生与死,对您而言就如同呼吸一般自然。但归根结底,和老夫一样,大小姐您的身份如何,我都会守护您。”

我怔住了。

其实,或许这世界上大多数的人,正是因为所寻求的只是生灵本身的交流。而并非一定是人和妖怪的区分。就像是我不会把亡灵看成是特别特殊的存在。关系的背后,是什么人,有那么重要吗?

“妖忌,你看那樱花树。”寺庙的庭院中,一株枯萎的樱花树孤零零地矗立着,树干上缠绕着几缕残破的符纸,仿佛在诉说着某种未了的执念。“妖忌,你说这樱花树和普通的樱花树有何区别。”

“老夫觉得,那樱花树在将死还未死的期间徘徊。或许是对生的渴求在引导着它继续活着,这是一种执念。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颗凋亡的樱花,也别有一番凄美。”

妖忌随后闭着眸子,继续打坐,静静地等待着我的回复。

“妖忌,你说……这些亡灵都是由所谓的执念所生,而生者也是因为对生的执念而生。或许,都没有什么不同……”我轻轻呢喃,目光落在那些随风飘动的符纸上。

妖忌依旧闭目打坐,仿佛未曾听见我的低语。庭院中的风轻轻拂过,枯萎的樱花树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仿佛在回应我的思绪。那些残破的符纸在风中摇曳,像是亡魂未了的心愿,又像是生者未尽的执念。

我走到樱花树旁,伸手轻轻触碰那粗糙的树干。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而坚硬,仿佛在提醒我,这棵树早已失去了生机。抬头看去,其枝丫之上竟然绽放出如同水墨铺开的樱花,墨色的樱花,无声的悄然绽放着。就在我触碰的瞬间,一缕微弱的气息从树干中传来,像是某种无声的呼唤,在恍惚之际,墨色的樱花竟然开始满放起来。

下一瞬,绽放的樱花竟四散开来,翩跹而至,围绕在我的身旁打起转来。

妖忌沉默片刻,握紧了腰间的剑柄:“执念,是生者对死者的牵挂,也是死者对生者的回应。但这执念若是太过深重,则让生者向死,死者向生,魂魄便无法安息。”

“不愧是西行之女,果然。师父的女儿也拥有此般法力。”一阵冷风骤起,符纸纷纷飘落,智空的身影从树后浮现。

“这样一来,您帮了我大忙了。这颗樱树乃是我从西行妖上折枝而成,却因为失去了死亡的气息,一直沦为凋亡之物。我所期盼的吧,便是如今华美的绽放,尽管比不上西行妖之身姿一分一毫。但足矣让我满意了。”

智空的身影在风中显得格外飘渺,他的笑容中带着几分释然与满足。枯萎的樱花树在他的注视下,竟渐渐焕发出微弱的光辉,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生命力。那些凋零的花瓣重新绽放,虽然不及西行妖那般妖异华美,却也有一种别样的凄美。

“智空师父,您为何要这么做?”我轻声问道,心中充满了疑惑与不解。

智空微微一笑,目光深邃而平静:“西行之女,您可知道,生与死之间的界限,并非如常人想象的那般清晰?西行妖之所以成为禁忌,正是因为它吞噬了太多的生死执念,使得生者无法安息,死者无法超脱。而我,不过是借用了它的力量,试图找到一种平衡。”

“平衡?”我皱了皱眉,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智空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是的,平衡。生者因执念而无法放下,死者因执念而无法离去。而我,希望通过这株樱花树,让生者与死者之间的执念得以释放,让生死之间的界限重新变得清晰。”

我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那株重新绽放的樱花树上。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诉说着某种未了的心愿。我忽然明白了什么,低声说道:“所以,您将这株樱花树种在这里,是为了让那些徘徊的亡魂找到归宿?”

智空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正是如此。西行之女,您果然聪慧。这株樱花树虽然不及西行妖那般强大,但它却能够承载生者与死者的执念,让它们得以安息。”

我点了点头,心中却依旧有些疑惑:“可是,您为何要选择我?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无法理解您的深意。”

智空摇了摇头,轻声说道:“您并非普通人。您是西行之女,天生便拥有与生死沟通的能力。只有您,才能够真正理解这株樱花树的意义,也只有您,才能够帮助那些亡魂找到归宿。

我怔住了,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原来,这一切并非偶然,而是早已注定的使命。我抬头看向智空,低声问道:“那么,我该怎么做?”

智空微微一笑,目光中带着几分期待:“您只需要遵循自己的内心,去倾听那些亡魂的声音,去理解它们的执念。生与死之间的界限,本就由心而定。您若能够放下执念,便能够帮助它们找到归宿。”

我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我会尽力而为。”

智空的身影渐渐消散,仿佛融入了风中。他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带着几分释然与欣慰:“西行之女,愿您能够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如果是你的话,就追随这樱花的轨迹吧。它会带领着你走向西行妖的根基的。”

风起,樱花纷飞,仿佛在诉说着无数未了的心愿。我怔怔的看着这一颗满开的小樱花树,原本阴冷的风。竟然从我身边流走之时,我感受到一丝独属于死亡的宁静。

顺着花瓣前行吧……

Part IV 执念

我的意识逐渐模糊,眼前的景象如同被水浸染的墨画,渐渐晕开。金发的妖怪依旧站在我面前,她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格外孤独。她的紫色眸子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仿佛在挣扎,又仿佛在叹息。

“人类的寿命终究太短促了。”

她的声音低沉而柔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微微勾起嘴角,尽管身体已经无力,但我的意识依旧清晰:

“请恕我拒绝。”

她沉默了片刻,手中的阳伞轻轻转动,遮住了她的半边脸。她的声音从伞后传来,带着几分无奈:

“或许你说得对。但我依旧无法理解,为何你宁愿选择死亡,也不愿以亡灵的身份继续存在。你的女儿……她还那么小,你真的忍心抛下她吗?”

“原来是女儿……好好好……”

“只要你愿意,我可以让你以亡灵的身份继续存在,你可以看着她长大,可以陪在她身边,甚至可以继续守护她。”

她转过身来,声音充满了诱惑力。

“你不明白。那我的存在本身就会成为一种执念,她需要的是能够坦然面对生死的勇气,就像放下执念本身,也需要勇气……”

她没有再说话,她的身影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孤独。风轻轻吹过,带来几片樱花的花瓣,落在我的身上。我伸出手,接住一片花瓣,低声呢喃:“这樱花……终究会引领人们走向他们该去的地方。”

八云紫的身影渐渐模糊,她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佐藤义清,你真是个固执的人。”

我微微一笑,微微阖上了眼睛:

“或许吧……但这就是我的选择。”

“可是八云小姐,我问你,你活这么久,又是为了什么呢?”

“当然是为了建造一个妖怪的理想国。”她毫不犹豫地回答,“如此庞大的工程,几百年都不一定能完成。如果我是人类,我绝对做不到。”

西行法师点头,微笑不语。他拾起拐杖,指向山下。

“可是我们人类,却建造了一个比你们的理想国,更为庞大的国度。”

八云紫没有说话。

 “你可以说我世俗。”我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道,“但我觉得,前人未竟的事业,总会有后人去完成的。我们所能做的,只是尽人事,知天命。”

“如果后人没有完成呢?”她问。

“那只能说明这件事是永远无法完成的。既然如此,就算拥有悠长的寿命,又怎么能完成呢?人究竟还是要放下如此的执念……一味的追求遥不可及的生死。不如坦然接受生的美好,和死瞬间的幽玄。”

“我的女儿——今年十六岁了吧。她的路,还长着呢。”

“所以,我死之后,能不能,拜托你照顾她呢。”

Part V 死蝶

翌日,跟随那樱花瓣化作的微风。我和妖忌二人来到了一片幽深的竹林。一片浓雾中,有一座镇子的轮廓显现了。

自从父亲离开家后,佐藤家便对我们母女俩态度不是很好,这也是无法避免的事情,家主认为一定是母亲不够优秀,才无法留下父亲,让他去出了家,尽管如此,还是让我们母女俩继续留在了家里。

一些佐藤家的下仆欺负我,趁妖忌不在的时候故意不给母女俩送饭。每当这时,二人便只好取屋旁树上结的酸果子充饥。没有果子的时候,只好拔草根,甚至喝西北风。反正妖忌不会离开太久,饿一两顿无所谓了。母亲是个逆来顺受的坚强女性,从未为这些事抱怨过,也不让我跟妖忌说。只有一次,我听到母亲的感叹:“要是你父亲在就好了……”

我一边想着,一边感到有什么东西在自己头发上扑腾。该不会有鸟儿把我的头发当成巢了吧?我本就心烦意乱,于是用力拨了一下头发,将头上的物体甩到了地上。

低头一看,原来是一只蓝色的蝴蝶,静静地躺在雪地里,翅膀微微颤动。

我看到它时,心中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丝负罪感,原先的烦躁也在刹那间烟消云散。我停下脚步,怔怔地望着那只失手伤到的蝴蝶,心中满是愧疚。

走在前面的妖忌察觉到我没有跟上,便回过头来看发生了什么事。就在这时,那只蓝色的蝴蝶突然从雪地里振翅飞起,恰好飞进了妖忌的视野。

我见蝴蝶未死,心中松了一口气。然而下一刻,我便看到妖忌的手迅速按在了刀柄上,刀光一闪,蝴蝶已被斩成两半,无声无息地落在了雪地上。

我愣了一下,闷闷不乐地应了一声,跟着妖忌继续往前走。我越想越觉得不解,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妖忌,刚才那只蝴蝶……为什么要杀它?”

妖忌的回答简洁而直接:

“它是不祥的东西。”

“不祥的东西?你怎么知道?”

“这和老夫在出发前,见于八云紫那日所斩的蝴蝶一样。”妖忌顿了顿,“在下从未见过或听说过这样的蝴蝶,但直觉认为它透露出一种比死寂更危险的不祥气息。”

就在这时,我似乎感觉到有一阵声音在呼唤着我前去。径直走向村庄中央的一口古井。井口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正低头哭泣,手中紧紧握着一枚破碎的玉佩。她的身影在街道中显得格外孤独,仿佛与整个世界隔绝。

“老人家,您为何在此哭泣?”

我轻声问道,声音尽可能的柔和,试图抚平老妇人内心的伤痛。

老妇人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中满是泪水,仿佛承载了无数年的悲伤与思念。她的声音颤抖而微弱:“我在等我的儿子……他多年前为了追求西行妖而离去,至今未归。我每日在此祈祷,希望他能平安归来,可我知道……他早已不在人世。”

我蹲下身,轻轻握住老妇人枯瘦的手,感受到她手心的冰凉与颤抖,但心脏的跳动,证明她仍然生在此处。我低声安慰道:

“或许,他已经化作了风,化作了雨,守护在您身边。您不必如此悲伤。”

老妇人摇了摇头,泪水滴落在手中的玉佩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的声音中带着无尽的哀伤:“生者与死者,终究无法相见。我唯一的愿望,便是能再见他一面……哪怕只是魂魄,哪怕只是一瞬。”

妖忌走上前,低声对我说道:“大小姐。若继续这样下去……”

我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我站起身,对老妇人说道:

“我可以为您传达对他的思念。”

镇子里静静的,像屋檐上的积雪一样安静。街上也不见有什么人,只有路边被扫到光秃秃的树旁的灰溜溜的积雪使人微微感到了烟火的气息。薄暮冥冥,惨白的夕阳映在惨白的雪上,更生寒意。在此等惨淡无光的世界里,唯一色彩斑斓的大概就是一只翩翩飞过空中的蓝蝴蝶了吧。是蓝蝴蝶,和原先那只一模一样,我不会看错的。

然而蝴蝶眨眼间就消失了,仿佛不曾存在一样,但我很确定自己没有看走眼。它飞到哪儿去了呢?

老妇人怔怔地看着我,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她颤抖着声音问道:“你真的……能帮我传达吗?”

我点了点头,目光坚定而温柔:“是的,我会将您的思念带给他。”

……

一只蓝蝴蝶静静地停在老妇人的背后。

我猛然惊醒,发现那蓝蝴蝶早已不在老妇人肩上,我爬起来冲向老妇人的卧室。

老妇人静静躺在床上,面带微笑,已经没了呼吸。她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化作一缕轻烟,融入迷雾之中。而那枚破碎的玉佩,也在她消失的瞬间化作点点光芒,随风飘散,仿佛带着她的执念与思念,飞向了遥远的彼岸。

听到响声的妖忌看着这一幕,低声叹道:“大小姐,您这样做,或许会让她得到解脱,但也可能让她的执念更深。”

我摇了摇头,目光依旧停留在老妇人消失的地方:

“执念是生者与死者之间的纽带,若无法解开,便只能由我们来帮助他们找到归宿。这是我们的使命,也是我们的责任。”

妖忌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

第二天,八云紫给我们送食物的时候。我看见她打开隙间,领着一大包吃的过来的那一瞬,我下意识的叫了她的名字:

“八云紫。”

“啊啦,怎么啦,以前可是连看都不看我一眼的。”

“我现在也不是很想看。”

紫将折扇一开,掩面轻轻啜泣。

“好歹人家送了这么多好吃的,你就这样对我嘛~”

我只是没好气的看着她,

“老妪何作悻悻处子态。”

然而八云紫好像就没听见这句话一样,一直掩面装哭,这样下去没完没了了。

“我有个问题想问贤者。”

八云紫从折扇之后探出头来:

“想问什么呢?”

“为什么妖怪贤者想让我自尽呢?”这个疑问确实一直萦绕在我心头,然而我一直没敢问。因为这样一来真相被揭穿之时,自己就会完全被别人拿住把柄。

但,这也是不得不做的理由。

“为什么呢?我的答案很简单,生和死,对于我来说只是境界的区别。但对于人类的思想和想法,我却无法从境界之分。对于妖怪而言,这份放弃执念的瞬间,死亡时绽放的身姿。可是很华美的哦……”

心中疑惑不减反增了。“如何华美?”我决定这次问到底。

“未知生,焉知死。”

“未知死,焉知生?”幽子穷追不舍。

 八云紫笑了。她再度打开折扇。

“死者长已矣,来者犹可追。”

我知道从八云紫口里再也问不出什么了,只好默然不语。妖怪贤者坐在隙间上,也默然不语。

“若是我能告诉你,智空所言的平衡。你就能理解了,但可惜我不能。”

说罢,八云紫就消失在了隙间之中。

Part VI 早春

西行妖吗,远远看去,巨大的树冠冲天,连天色都似乎被其染作了紫色。

冬天渐渐过去,春天渐渐到来。而伴随着我身边的蝴蝶,也渐渐地变多了。距离我和八云紫说的那段话,也已有一个星期之长了。

而西行妖封锁线外,最靠近西行妖的镇子,却依然人声鼎沸。但我尽可能的让自己远离人群,因为我担心这些死蝶会影响过路的行人。我所认知的妖怪,是不是何时越来越符合我了呢。

这时,突然一阵尺八的声音吸引了我。那是一个僧人靠着寺庙的墙正在吹奏。尺八声音一响,街上的喧闹就消失了。

回过神来,我自己竟不知不觉处在一片绿色的原野之上,那原野之上盛开的一颗巨大的山樱树,树干粗壮无比,树枝盘虬交错。一直延伸到天空,将天空染作暗紫色。随着尺八越来越凄美的声音,那花苞也渐渐开放了。

一分,三分,五分,八分。在满开的那一瞬,天空黯然失色。幽玄的紫色洇染开来,霎时,花瓣兀自从枝头上绽放开来,比起来旋落。那更是在同一时间瞬间炸开的一场盛大的樱花雨。

樱花在绽放的瞬间便宣告凋零,那种美,惊心动魄,仿佛它们的一生只为了这一刻的飘零。生的积淀,竟是为了死的刹那;死亡,竟成了生命的节日,成了最后的狂欢。

幽子猛然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置身于一间陌生的屋内。烛火在黑暗中摇曳,映照出妖忌那张冷峻而关切的脸。笛声虽已停歇,但那摄人心魄的旋律仍在耳畔萦绕,久久不散。

 

“妖忌,死亡……是什么样的?”幽子轻声问道,目光迷离,仿佛还未从方才的幻境中完全抽离。

妖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大小姐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幽子没有回应,她在幻境中最后的一瞬,看到了在西行妖下死去的生灵。他们的面容平静而柔和,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仿佛在死亡中找到了永恒的安宁。她不禁心生疑惑:死亡的华美,竟有如此的力量,能让人心甘情愿地迎接它的到来吗?

……

当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我梦见了一片旷野之上的樱花树,我的父亲,正在那樱花树下苦苦追寻着。

“幽子,幽子?你在哪里?”

这是我的父亲,一种顿悟的灵感,在我的心中油然而生。他正在苦苦哀求着这棵树,寻求我的存在。

然而无论我如何呼唤,他都依然重复着那一句话。

“幽子。”

而仔细看见那樱花树,其树干上竟然有无数痛苦的面容,他们都有着自己不得不抛弃的理由。永远的被禁锢于此,永世不得超生。

而在那树枝之上,我分明看见了妖忌的身影,他的手上擎着楼观剑。他的手臂和四肢被树枝穿刺而过,扭成畸形的形态。他的口中一直也在呢喃到:“我会永远守护大小姐。”

惊醒,看见的第一面庞竟然是八云紫。

“醒了?”八云紫打开折扇。

“我说过,我没有和妖怪打交道的兴趣。”

八云紫只是轻轻将折扇合起,随后用折扇顶着我的额头。

“哎呀,你自己不也是妖怪吗?”

宛如心头的一个炸雷,我怔住了,浑身都无法动弹。

“所谓死蝶,其实只是让亡灵安乐的蝴蝶罢了。”

“至于,致人死亡的是谁?”

……

“致人性命的是谁?”

我已经有了答案,可我不敢想下去。

若是心中这份关于“人类”的执念一旦放下,至今为止的一切,便跟着失去了。

于是我呆呆地撑着身子,无言地大睁着瞳孔。回过神来的一瞬,我都不知道八云紫去了哪。

但……我知道,这一份执念,若是再继续下去,连妖忌都不能幸免。

模糊中,我听到妖忌呼唤我的声音。

“大小姐!您怎么了,怎么如此憔……”

“把那柄短剑给我。扔给我。”

 我接过,便逃也似的,向西行妖的方向奔去,消失在风中,只留下一句:“别过来!”

 

他默然目送我离去,而后那拽出楼观剑的叱咤声,狠狠地摔在地上。他或许早已知道这件事情,八云紫的所言,也想必传达给他了吧。

Part VII 西行妖

我早就知道,或许西行妖本身就是我自己。

在父亲逝去的那一瞬,他对我的执念还是铸就了西行妖的本身。在那一瞬间,我自己就成为了西行妖。我所诱死的人们,都有着强烈的执念,他们无法转世超度。也无法成为新的生命,只是一味的追求执念。

像西行妖那样逐渐觉醒诱死的能力。被诱导死亡的人们,其灵魂不入轮回,不归幽冥,不往来生。长此以往,生死的平衡就会被打破。

就是因为对本身生,人类的执念。才无法的从容去死。

如今,我站在这一颗古老而幽玄的西行妖下,我每一步接近,我都能听见它在呼唤着我。那庞然的阴影啊,随着我的步伐,渐渐地绽放了吧。

那株巨大的樱花树依旧矗立在那里,树干上的纹路如同无数张扭曲的面孔,低声吟唱着哀婉的歌谣。树下,无数亡魂徘徊不去,仿佛在等待着某种解脱。

我站在西行妖前,仰头望着那株妖树,心中却没有丝毫恐惧。妖忌站在我身旁,神情凝重,却未曾劝阻。

在我的身后,依稀传来的声音,是妖忌吗?

在微风拂煦下,原本阴冷的寒风,竟然化作暖洋洋的春风,

“妖忌,这就是我的终点了。”

我轻声说道。

妖忌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大小姐,无论您做出怎样的选择,老夫都会尊重。”

我微微一笑,转身看向他:

“谢谢你,妖忌。这一路走来,有你在,我从未感到孤单。”

妖忌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他并未多言,只是握紧了剑柄,低声说道:

“大小姐,请保重。”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西行妖。每一步都仿佛踏在生与死的界限上,既沉重又轻盈。当我靠近树干时,无数亡魂的歌声骤然停止,整片天地仿佛陷入了寂静。

“西行妖,我来完成我的使命了。”我轻声说道,伸手触碰那粗糙的树干。我定定的看着它,望着那渐渐绽放的墨染之樱,望着在枝条间徘徊的蝴蝶。

在那一瞬,我知道了,这份联系是无论如何都斩不断的,因果是可以被妖忌所斩断。但命运不能,这就是我的归宿,它就是我,我就是它。它在等待着我,我也在等待着它。

我拔出白楼剑。挽起我许久未打理的粉色长发,回手一剑。我清楚看见的粉色的发丝如瀑布般散落,齐刷刷的随着已然开始散落的樱花呼啸而散。

“西行妖,我相信你。”

“希望那些被你诱死的人,能够幸福的在我之后迎接来世。”

“那些笑容真的是幸福吗,执念不曾放下的瞬间。真的还能够被称为幸福吗。”

抚摸着粗糙的树干,我轻轻叹气。

“如今说什么,都已经晚了吧。我曾经也想以人类好好活着,但世界却一味的告诉我是妖怪。”

“或许,你能明白这种心情。或许,也只有你能接受我本身。”

“我现在是妖怪了。父亲,您还会爱我吗?”

“死亡,真有那么美吗?”

……

来吧,西行妖,为我造一场,本就是终焉的幻梦吧。

而彼时,夜空的尽头才微微露出一抹拂晓的微光。少女站在樱花树下,心中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和从容。她褪下斗篷,随手扔在树根旁,宽大的袖子在晨风中轻轻荡开,仿佛一对展开的羽翼。她的脚步轻盈,随着心中的韵律舞动起来。

逝去之吾身。

让死者诸君,皆美丽永存

只盼花开之期

烂漫如期

她的歌声清亮而悠远。山樱的花瓣不知何时已染上了墨色,在微风中纷纷扬扬地飘落,像是天地间的一场黑色雪雨。少女仰起头,痴痴地望着那株在晨曦中若隐若现的西行妖。它的枝干如龙蛇般蜿蜒,直指苍穹,仿佛在召唤着什么。

徘徊在附近的死灵似乎也被她的歌声所感染,缓缓聚集而来,随着她的舞步轻轻摇曳。他们的身影在微光中若隐若现,仿佛与这片天地融为一体。

我曾经 孤身一人

期盼那份执念 能够实现

怀抱着 于往昔

渴望 那即是 祈愿

能于樱花之下 殒命

那时的容颜 唯有瑰丽如玉

少女的舞步愈发轻盈,仿佛她的身体已不再受重力的束缚。她的歌声与风声交织,形成了一曲摄人心魄的挽歌。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天地间只剩下她的舞姿与歌声。

怀抱着 于往昔

所深爱的 词句

祈祷 那即是 依恋

能于樱花之下 殒命

他们的容颜,亦唯有凄美如斯

她的身体愈发轻盈,仿佛随时会随风飘散。朝霞渐渐爬上了半边天空,为这片华胥之地洒下了一层金色的光辉。少女的舞步渐渐放缓,最终停在了西行妖的树下。她一挥衣袖,为这场亡舞画上了句点。

逝去之亡骸 愿以樱花 为之供奉

让死者诸君,皆美丽永存

倘遂得此愿 此间性命 亦不足惜

……

Opposite.归墟

“你也是否有着足以放下执念的决然和从容呢?”

……

从那话语中,她的过去,曾经也被执念所困。而我如今一味追求死亡,追求来世,追求美。不也是一种执念吗……

或许从此而看,我并没有放下执念的勇气。

“你并不是没有放下执念的勇气,若是能更多的体验之前没有能够接受的东西,想必就不会有此等执念了吧。”

“毕竟,疗愈执念的办法,只有实现执念。所谓生者,就是在不断了结自己执念之后,迎来死亡。”

她的粉色眸子定定的望着我,而这一切早有了答案。

“那么,你的选择究竟是生还是死,或是仅仅归于虚无。”

“希望你都能坦然面对自己,面对自己的畏惧,执念。生和死,本是一念之间。”

“死亡,并不是终点,”幽幽子的声音再次响起,“而是一种新的开始。但只有当你放下执念,才能真正从容地面对它。而生命,也是如此。只有珍惜当下的每一刻,才能让生命变得有意义。”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

“所以,不要再被执念所束缚了。放下那些沉重的过去,珍惜眼前的时光。只有这样,你才能像这樱树(我)一样,活得从容,死得华美。”

我低下头,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那些曾经困扰我的执念,似乎在幽幽子的话语中渐渐消散。我抬起头,看向那棵墨染的樱,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平静,那并不是死与生能够选择的平静,而是我从未感觉到,生和死竟如此的轻……不错,就在一念之间。恰恰是这样的选择,让我感到死与生之间蕴含的,她所言的从容。

幽幽子莞尔一笑,转身走向那樱树,她的身影在樱花中渐渐模糊,仿佛与那树融为一体。

“记住,生命的意义,不在于你拥有多少,而在于你如何度过每一刻,就像我曾经一样,不要太拘泥于人或妖。而你啊,也不应该拘泥于死去还是继续生存下去,趁着还有机会,让它归于平静与从容。”

“那么,告诉我吧。”

“你最终的选择……”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