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里奇谈:真物篇终审入围6号《描摹紧闭之瞳》
乡里奇谈--狂奔の玉米
2025年02月23日 12:29

描摹紧闭之瞳

 

-1-

自从古明地觉解开“阿加莎克里斯Q复活案”并宣布引退已经过去了三年。关于为什么她在名声正旺的时期突然宣布停止一切侦探活动,妖怪们提出了各种各样的猜测:地灵殿财政危机核熔炉泄露事故旧地狱四大黑帮乱战等等。

随着时间推移,这些说法渐渐退出了餐桌话题榜。毕竟地灵殿之主绝非跳脱好动之徒,也许她只是厌倦了嘈杂的社交生活,仅此而已。

因此,当哆来咪·苏伊特看见觉戴着绣有蔷薇图案的宽檐软呢帽,以侦探的形象来到梦境的都城(其实是一间卧室)时,属实是吃了一惊。

觉摘下帽子,微微鞠躬。

随后觉立刻开始唠唠叨叨:“初次见面,我是幻想乡最聪明的侦探,古明地觉。这儿就是梦之都?空间好小,好可爱啊。没想到梦境的支配者竟是如此和善的貘妖怪,让我很是欣慰。嗯,你似乎通过幻想乡的梦境了解了我的身份,那就不用自我介绍了。”

哆来咪犹豫了一会儿,才从嘴里吐出两个字:“欢迎。”

觉自顾自地把软呢帽挂在粉色的梦魂衣帽架上,说:“你一直在担心我读取你的想法。抱歉,我总是会习惯性地使用能力。你对我怀有怎样的警惕,抱有怎样的猜测,以及各种应付我的话术,都不是我故意要窥探的。我来到这里,是有一个案子想要请你帮忙。一个特别、特别、特别重要的案子。”

“觉小姐,我——”

“你是比肩神明的大妖,事务缠身,我知道。但我会付报酬的。地灵殿的宝库里有黄金、秘银、石英以及记载了禁忌知识的糖纸卷轴。只要你帮了我,看上什么都可以拿走。”

“好的。您有什——”

“你能够随心所欲地创造各种梦境,我知道的。能帮我复现出某个特定时间点的现实世界吗?其中一草一木的所有细节都必须完美复制。”

没等哆来咪回话,觉就睁大眼睛说:“真的可以啊!太棒了!你想的‘好吵闹的女人’是啥意思?”

哆来咪迅速给左手戴上黑色手套,捂住觉的嘴,说:“觉小姐,随意插嘴属实是不太礼貌。以后我说话的时候,您得乖乖听我讲完才行。”

觉扒住哆来咪的手腕,但手掌还是纹丝不动。

应该掰手指才对。

哆来咪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食梦和造梦对我来说轻而易举。但请记住,回溯历史绝不是孩童的游戏,梦境也绝不是推理小说的舞台。无论您在梦中看到了什么,都不可以和真正的现实混为一谈,懂了吗?”

觉连连点头,嘴里发出“唔唔”的声音。

哆来咪松开盖在觉嘴上的手,问:“过去的哪个时间点?地点呢?”

“呼……三百二十五年前三月二十日的春分之夜,地灵殿。”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要求吗?”

觉整理了一下衣领:“这样就好了。在查清真相之前,我是不会离开的。”

“行。”

哆来咪双手合十,身边的被褥化作粉红色的泡沫团簇,在天花板与地面之间连接,形成一个滑梯入口形状。觉感到背后被推了一把,身体失去平衡,然后一下子跌入滑溜溜的滑道之中,朝着有光亮的尽头坠去。

 

-2-

感觉到身下那座熟悉的雕花檀木大床,觉马上睁开了眼睛。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打开灯观察墙上的日历。时间一分不差,是三百二十五年前三月二十日的午夜。她又环视整个房间:凌乱的书架,随意扔在地上的古卷,墙上挂的水墨画,以及用红绳装订的恋的画作。毫无疑问,这里就是曾经属于自己的房间。

当务之急是用妖力立即封锁整个地灵殿的出入口。觉紧握拳头,“轰隆轰隆”的声音响起,整座宅子应召主人的意愿变成了密闭空间。

一个尖锐的声音突然响起:“晚上好,觉小姐。”

觉转身一看,声音的来源是一只黑白相间、头戴红色帽子的小貘。

“哆来咪,晚好。”觉捋了捋头发,“不可思议,这太神奇了!触觉、气味、心声、妖力都和现实没有差别,看到你之前我都不敢相信自己在梦里!”

小貘模样的哆来咪昂起头:“当然,我对自己的能力很有自信。那么,今天发生了什么?”

觉注视着房间门,一字一句地说:“不久后,我的妹妹古明地恋的第三只眼将会永远封闭,而曾经的我却在死猪一样的昏睡与高强度的工作亢奋之间切换,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异常。”

“是这件事啊。外边流传的说法是‘古明地恋不想因为读心能力而被讨厌’,因此自己选择放弃了能力。”

“这只是我们为了应付外人编出来的临时借口罢了……当初我发现恋的时候,她已经是无意识状态,摆着一张渗人的笑脸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我怎么问也问不出个解释。有凶手袭击了她?有人教唆她自废能力?或者是一场化学事故?抑或是我做错了什么,导致她用伤害自己来报复我?我真的毫无头绪。这是我在积累了无数侦探经验之后,用了整整三年时间回忆、调查、取证,也没能触及到真相的‘第一案’,同时也是‘最后一案’。这三百多年来,我一直在担心着恋的状况,让宠物们开导她,暗地里照顾她的朋友,恋似乎也越来越幸福。但做得再多都无法抵消我的悔恨……”

哆来咪晃着小尾巴说:“当姐姐真是不容易呢。”

“不浪费时间了,开始调查吧。”

觉从墙上取下提灯,披着睡衣走下床。哆来咪迈动小短腿紧随其后。

地灵殿经历过多次翻修,三百年前的房间布局和现在完全不同。就算是身为家主的觉,也感觉自己在一座迷宫中摸索前行。

恋在一小时前对自己道过晚安,以无意识状态现身是在明天的傍晚,所以中间的任何一个时刻都可能是事件的具体时间,仅靠记忆根本没有定论。用读心能力去搜索恋的位置?恐怕有点困难。在恋还拥有读心能力时,她就经常抱怨自己和姐姐之间缺乏距离、没有隐私,所以擅自给地灵殿的不少房间加上了隔绝读心能力的术阵。这些术阵在一年后都会被拆掉,毕竟在那个时候,地灵殿只剩一个会读心的妖怪了。

一想到这里,觉又感到无比懊悔。

哆来咪看到觉的眉头紧皱,便说:“别紧张,这里只是现实世界的复制,恋小姐和您养的宠物们都并非真实存在于此。倘若调查时间不够,您甚至可以回到另一个时间点从头再来。”

觉努力克制住拿着提灯的手的颤抖,说:“我没事。你知道恋在哪个房间吗?”

“不知道。我只是复制出了这个世界,这不意味着我对其中发生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没关系,我自己找就是了。”觉咬咬牙,在长廊中奔跑起来。

她跳过趴在地上的鳄鱼,绕过匍匐前进的树懒,赶走有着华丽羽毛的鹦鹉,直到周遭环境中只能听见自己和哆来咪的心声。虽然无法感知到恋的心绪,但恋在地毯上留下的足印、空气中留下的淡淡蔷薇香气、以及如轻丝细缕般悬浮着的同种妖力,无一不指引着觉朝地灵殿二楼最深处的一个杂物间奔去。

恋的黑帽子掉在地上。房门紧锁着,在门缝下有蓝色的血迹渗出。

“恋!!!”

觉大吼着用拳头捶击门边,随即改用妖力汇聚成的弹幕进行轰击,但连续打了十分钟,这扇门和周围墙体依然没有损耗的迹象。觉不得不承认,这个梦境的确复原了三百年前地灵殿坚如磐石的内部防护。

“反正是梦境的产物,让我来吧。”哆来咪张开嘴,整扇门瞬间变成粉色的絮状物体,被她一下子吸入口中。

觉连忙闯进房间。

在摆满了园艺用品和宠物粮袋的货架遮掩下,恋独自躺在房间角落的阴影中。紧闭的双眼和缓慢的呼吸表明她已经因为疼痛而昏迷。她的左手食指上还挂着剪刀,右手边堆叠着一沓完全被染成蓝色的纱布,用于开门的三把钥匙都用一根细绳挂在恋的胸前。紫色的第三只眼被银色的金属丝缝合了起来,静静地放置在恋的小腹上,周围的血迹似乎都以它为中心辐射延展着。像是一个失败的手术现场,没有窗户,没有下水道,唯一的出入口就是这扇门。

哆来咪平静地说:“虽然很残忍,但这就是一比一复原的案发现场。”

觉的眼泪一下子迸出来了。她用衣袖擦了擦脸,咬牙切齿地说:“我没事。我知道这里是梦。当务之急是查清真相……”

哆来咪在恋的身边走了一圈,说:“只能是恋小姐自己给自己缝上了。如果有凶手闯入,密室又如何解释,而且您的读心能力怎么可能探测不到入侵者呢?恋小姐在不久前仍有读心能力,谁又能当面骗她或者教唆她自害呢?这个房间里没有任何危险品,甚至有阻隔辐射的厚墙,按事故解释也说不通——”

“你先安静点。”

觉仔细观察起整个房间。唯一的出入口就算用蛮力也无法破坏,能够打开这扇门的所有钥匙都在恋身上挂着。用于缝合第三只眼的所有工具上都只有恋留下的手纹。房间里没有凶手能够暂时躲藏的地方,毕竟具备读心抗性的术阵仅分布于墙面上,这些硬纸板箱以及麻袋根本阻挡不了读心。再加上自己把地灵殿的出入口都封锁了,诸如穿墙术或隙间旅行的技俩也肯定会有残留灵力。也就是说,凶手一点破绽都没有留下,就这样凭空蒸发了。这怎么可能呢?

哆来咪用尾巴戳了戳觉的小腿,说:“我们干脆回到更早的时间点,提前两三个小时找到恋小姐吧。趁她还没有封闭内心,您就可以直接读出她的想法,真相就一目了然了。”

觉突然变得坚定起来:“有点蹊跷。一些线索和我过去三年内搜集的证据对上了,但又不太确定。两三个小时可不太够,请带我回到一天前的下午。”

“行吧,那就听您的。”

哆来咪吹了口气,觉的脚下便出现一个棉花糖材质的粉色大洞。她们同时跌了下去,身边的梦世界也化作粉末状消逝。

 

-3-

觉在熟悉的雕花檀木大床上睁开了眼睛。她看向墙上的日历,是三月十九日。戴着红帽子的貘仍然守在床边,殷切地看着觉。

哆来咪问:“咱们去哪儿调查?”

觉却又躺下了:“我需要观察一下地灵殿内一切宠物的动向,看看恋和谁有接触。在这个房间呆着就够了。”

“把能力用得像雷达一样,不愧是犯规侦探。”

觉屏息静气。从地下电梯到屋顶的瞭望台,从正面大门到逃生用的索道,整个地灵殿范围内的心声都传了过来。家兔对于变质萝卜的抱怨,山猪之间关于爬树技术的激烈讨论,臭鼬心中对于鹰的仰慕,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吵死了。

众多心声之中最为天真可爱的那一个,来自于尚未封闭内心的恋。她此刻正在自己的房间里读书。以她的心为舞台,上演着战争中爱人的生离死别,挑战巨鲸的勇者,开车离开家乡的妇人,为主人报恩的忠犬,如此这般一幕又一幕精巧的人偶剧。

曾经的觉仅仅用能力提防着外来者,对于地灵殿自己人的行踪是毫不关心。因此,从案发现场的情况来看,无论是事先骗取恋的信任还是当晚亲自下手,最受自己信任也最容易被忽视的宠物是最有可能的。比方说到处乱爬的蜘蛛宠物,由于行动轨迹本就多变,就算在案发现场的房间附近出现过,自己也很容易无视掉。

不不不,这个想法太可怕了。它们对自己还有恋是那么忠诚,在恋出事之后也都一直爱护着她,难道这三百年来凶手一直潜伏在自己眼皮底下吗?

觉告诉自己,古明地觉可是战无不胜的犯规侦探。排除掉所有不可能的情况,剩下的就必须是真相。事已至此,只能希望宠物们清者自清了。

这样的观察持续了整整二十个小时。

到了第二天中午,觉突然注意到了什么,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啊!”

哆来咪问:“找到凶手了?”

“还不能确定她是凶手,但其他宠物都没有动作,只有她……火焰猫燐,也就是我最信任的侦探助手,刚刚邀请恋一起从配电室后门离开地灵殿!恋在看到燐的那一瞬间,内心就被恐惧所充斥,而燐心中所想的只有一句话,‘不能让主人看到’。在我的记忆里,从没听她有过这样的想法……”

觉打开窗户,还穿着睡衣就朝燐和恋离开的方向飞去。哆来咪抓着觉的裤腿也跟了出来。往悬崖的方向走了一段路,地灵殿里的杂乱心声越来越小,只剩下燐和恋的心声最为清晰。

恋小声说:“我看到你用狼牙棒把那个鬼的脑袋敲碎。像核桃一样。”

燐心想:那是因为他不肯向地灵殿示好,得给个下马威。

“前几天的八十鬼王斗殴案也是你煽动的,黑市里新兴的毒贩都把你视为联络者,还有去年阿空在核熔炉里断掉翅膀的事故……什么都是你干的。你把地灵殿变成了魔王塔。我全部都读到了,你的技俩骗不了我。”

你本不该知道这些的。我用了上百年的时间研究读心者的弱点,终于学会了把自己的记忆实体化、藏在尸体里的技巧,没想到还是被你抓住了破绽。

“我,我要阻止你。你是坏猫。”

唉,你怎么就这么倔呢?你知道觉不擅长管理心智成熟的妖怪,也无法满足旧都居民们对暴力和血的渴望,真正支持她的妖怪寥寥无几。我从旧都尚未建立的蒙昧时期出身,众妖怪选择了最优秀的我来对付觉妖怪,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

“你打算做什么,在这里杀了我吗?”

我没有那么傻。杀你对于觉的刺激太大了,不如做一些模棱两可的事。嘿,比起关心自己的死活,你更关心姐姐的安危吧?与其亲自执行弑主计划,我更中意于操纵一个傀儡领袖给我当挡箭牌。但现在我改主意了,只要我一声令下,一支鬼族精锐小队就会砍掉觉的四肢,把她挂在铁钩上游行示众。

“不要对姐姐出手!求你了!”

那就你就必须成为一个能保守秘密的觉妖怪,按照我的意愿维护我的地位。

“可姐姐是世界上最强大的读心者,我怎么可能一直在姐姐面前隐藏想法呢?”

燐没有回答。也许她知道恋心中自有答案。

随后,燐绕了一大圈路返回地灵殿。恋则坐在悬崖边,在心中不断思索着该怎么做。直到太阳落山,恋的突然心中涌起一份什么也阻挡不了的坚决。恋迅速用读心能力扫视了四周,吓得觉连忙飞回屋里。

哆来咪见觉面色凝重,开口问道:“她们都说了啥?”

觉咽了口唾沫,说:“是燐做的。她利用地灵殿的实权操控旧地狱黑色产业的事情被恋发现了。因为恋面对我的读心时必然无法保守秘密,燐逼迫恋自废第三只眼以抵御我的能力。”

“偌大一个地灵殿的实权掌握在宠物猫手里?”

“请你先别急着嘲笑我作为一家之主的无能,曾经的我被政治事务冲昏了头脑,具体事项都是燐替我去落实……我不想承认这个事实,但三年以来的调查让我不得不考虑这种最坏的可能性。”

“这个真相也太无趣了。”

“是的。没有精妙的诡计,没有缜密的推理,甚至没有戏剧反转,只要见到始作俑者就能轻易获得答案。这就是我被称作‘犯规侦探’的原因。很无聊吧。”

哆来咪说:“既然事实已经明晰,这‘最后一案’不再需要我的力量了。”

觉迟疑了一会儿,答道:“嗯,请送我回梦之都。”

跨过粉色的拱门时,觉的心里根本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

造梦和读心的能力组合太犯规了,世上的任何一个侦探都应该为这恐怖的破案效率喝彩,但觉的心里只有莫名的空虚。

她和哆来咪最后闲聊了几句,就准备离开了。哆来咪很慷慨地没有要报酬,不过觉还是保证会让宇佐见堇子代她带礼物送给哆来咪。

“祝你在现实中取得自己想要的东西,古明地觉。”哆来咪向觉挥手告别。

觉从自己的办公桌上醒来,手臂下还放着哆来咪安眠枕。堆积成山的文书挡住了台灯的光亮,倒下的笔筒中泻出黑色的炭粉,染黑了觉的指尖。自己一直在工作,从来没有停过,算上调查恋的事情花费的时间……确实已经很久没有睡过好觉了。

燐突然从桌子下探出头:“觉大人,那个貘妖怪有没有好好配合呀?”

觉吓了一跳,但很快恢复了平静,撒谎道:“没。她无法提供任何有用的情报,看来整场调查进了死胡同。”

听到“死胡同”时,在燐的心中显然有一股欣喜的情绪涌起。

“原来是这样呀。有需要的时候再吩咐我吧?”燐笑着从桌边走开了。

如果自己认可过去三年的私密调查报告的可靠性,燐确实是怀疑列表的第一位。她有着自己所不具备的领导才能,不被旧地狱的妖怪们畏惧,也有着最大的野心。恋能够看穿燐的真实想法,但自己为什么做不到?

觉有些理解了。就是因为怎样也放不下对燐的信赖,自己才会逃避着不去面对现实,才会邀请哆来咪这样的外人前来见证“最后一案”。毕竟有了陌生人的介入,冷冰冰地处理私事就变成政治正确,原属于自己的道德负担也蒸发了。

从恋封闭内心开始,一切的美好生活都是谎言,自己却选择视而不见。放任这样的谜题摆在最醒目的地方,扮作侦探模样去其他地方玩自欺欺人的过家家,才是最可悲的吧。“最后一案”是侦探克服自己最大的弱点,完成成长的最后瞬间,而代价就是与自己曾经最亲近的部下反目,是这样吗?

“阿燐。”觉叫出了声。

燐转过身。“觉大人,我在。”

觉没有说话,只是盯着燐的眼睛,然后紧握拳头。

“轰隆轰隆”的声音响起,大厅的门窗开始依次关上,灯也一盏一盏地熄灭,整个空间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燐立即跳到二楼的阶梯扶手上,从高处俯视着觉。

燐的脸色变得沉重。“那只貘告诉了你一切。”

觉一边警惕地盯着燐的脚步,一边说:“不是她告诉我的,是我亲眼读到的。你也别妄想着放信号弹叫外援,地灵殿的防护系统仍然在我的掌控中,这里只有你和我。”

燐伸长了爪子,她的心中没有丝毫悔过之意,相反,从那对火热的双瞳中透出一种放弃一切的决心。

“这一天终究还是要来……我曾经有一段时间很尊敬你,这话是真的。自从地灵殿掌权以来,旧地狱始终处于和平状态,你这个傀儡领袖的威严有一份功劳。没办法了,我得在这里把你杀掉,然后再想办法把恋也解决了,免得留下后患。”

觉努力抑制住内心的悲痛,喊道:“哪怕你确实是旧都选出来的弥赛亚,哪怕你的心狠手辣比我的优柔寡断更适合治理旧地狱,我也无法原谅你对恋做的事!哪怕你早早背叛并且将我们逐出地下,也比让她独自承受三百二十五年封闭内心的痛苦要好!就在这里分出胜负,哦不,一决生死吧!”

 

-4-

觉在雕花檀木大床上睁开了眼睛。墙上的日历表示现在是三百二十五年前的三月十九日。房间里的东西没有变,从远处传来的恋的心声也很正常。

觉转过头,看到那头黑白相间的小貘,也就是哆来咪。它用一种鄙夷的眼神盯着觉,说:“没想到你真的会对火焰猫燐下死手。”

“我还在梦里?刚才的全是梦?”觉颤抖着问。

小貘点点头。

觉愤怒地跃向小貘,用全身力气死死掐住貘的脖子,嘶吼道:“哆来咪·苏伊特,你在玩弄我!你知道我下了多大的决心才对最信赖的宠物动手吗?你知道揭开真相和奉行公道对恋来说有多么重要吗?‘最后一案’本来已经快要解决了!快要解决了啊!”

手中的小貘在强横的指力下逐渐丧失血色,变成一滩烂肉。

紧接着,一只长得完全相同的小貘从觉的肩膀上探出头。

哆来咪低声说:“我早就告诉过你,无论在梦中看到了什么都不能和现实混为一谈。梦境需要意识载体,即便我创造出准确无误的现实复制品,其与现实联系的节点也必然是你的大脑。也许是因为你的读心能力放大了自我意识的作用,这些梦境才掺杂了你的愿望和需求,被改造成了你所希冀的模样。这都是你自己的执念所致。”

觉恶狠狠地将哆来咪从肩上揪下来扔到地上。“你什么意思?”

哆来咪翻了个身,盯着觉说:“说白了,你最为怀疑的对象就是火焰猫燐,但怎么都找不到决定性的证据。结果,潜意识捏造出的对燐不利的虚构画面与现实复制而来的梦境交织在了一起。你以为选择一个证据数量最多、最容易引发戏剧冲突的解释就能解决一切吗?这并不是真相。”

她们对视着僵持了一会儿。

觉先开口了:“抱歉,你是对的。我说过‘在查清真相之前不会离开’的话。过度怀疑燐确实是我的失误,靠藏尸体躲读心这种事在逻辑上就行不通。接下来我会冷静地调查。”

“你真的冷静了?”

“真的。不然我也不会愿意先用读心看一遍、再用耳朵再听一遍你说的话。让读心者显现出耐心可不是一件易事。”

觉试着再度扩大读心能力的范围,就像之前探查到燐的动向那样。但她心如乱麻,只是听了几秒钟的心声就开始大口喘气。

她知道这个调查方法没有错,运气再差也至少能排除掉宠物们的嫌疑。但经历过燐是真凶的梦境后,她在害怕着,害怕这一次自己看见的真相是……

觉看见恋与灵屋路空在嬉戏,然后恋跟随着空进入了前往灼热地狱的电梯。

“凶手是空!这可恶的地狱鸦是叛徒!”觉叫出了声。

 

-5-

然后觉在檀木大床上睁开了眼睛。墙上的日历写着三月十九日。

她胡乱踢开被子,在房间里乱跑乱窜,终于从床底下揪出了小貘模样的哆来咪。

觉又开始揉乱自己的头发,叫道:“没错,我确实怀疑过空,但刚才又是一个梦!难道我得把这怀疑列表上的每一个名字都过一遍,才能从这永无止境的‘愿望梦’中脱身吗?”

“你对自己的部下可真是刻薄啊。”

“要怎么样才能回到用现实一比一复制出来的梦境继续调查?”

哆来咪有些无奈地说:“古明地觉,你已经有点失控了。我一直在尽力为你提供一比一的现实复制梦,但它们受到干扰的速度比我想象中要快很多。你对于燐和空的怀疑并没有减弱,而且你对自己过去三年的调查也开始怀疑,这是最坏的局面。”

“什么意思?”

“这意味着每一次我试图将你从梦境中救出时,你都有可能随机陷入由自己的能力修建出来的新梦境。每一个疑点都对应了一种真相,每一个真相都足以形成一整个梦境——”

觉接话道:“但真正的真相是唯一的。随着我对周围的世界愈发不信任,我返回到符合现实的梦境的概率也在变小。天哪。”

“正是如此。”

突然有一个不属于地灵殿的心声出现在三楼。它并不是从入口进入,而是凭空出现在了那里。就好像心声的主人能够跨越距离的限制进行瞬间移动一样。觉稍微集中注意力听了几句,立即判断出闯入者是操纵境界的大妖怪。

她摊开双手:“所以,这次的凶手是八云紫?好啊,怀疑列表又变短了一些。但如果现实中的真凶确实是紫怎么办,我要通过这个梦把她的嫌疑排除掉吗?所谓的推理已经没有落脚点了吧!”

 

-6-

然后觉在大床上睁开了眼睛。日历写着三月十九日。

“我靠!!!”觉大叫起来。

哆来咪一边在床上翻滚一边抱怨着:“你要是知道自己的能力强大到可能会影响梦境,就提前告诉我一声,咱们找一个稳定的意识载体不就好了吗?”

“捏脸颊或者下坠可以让我脱离自己的循环梦境吗?”

“不。但我确实有一个最终手段可以让你醒来。”

“那是什么?”

“它叫做‘强行脱离’。只要去现实世界的反相梦境找到你的镜像副本,将她的皮肤剥下来穿在你身上。像是程序错误一般,所有的槐安通路都会将你识别成禁入对象。代价是……是……”

“我读到了。代价是这些皮肤一旦穿上就再也无法脱下。我将成为一个不会做梦的妖怪,永远无法进入梦之都,恋的案件真相也会永远被掩埋。”

“没错。若你承受不了这个后果,‘查清真相’就是唯一的出路了。”

觉深吸一口气。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古明地觉,你不要被自己的能力所束缚。读心只是工具,推理才是侦探真正的武器。这众多的梦境虽然各有差异,但它们都是在现实世界的复制体基础上进行发散的。也就是说,如果这些梦境有什么共同点的话,这些共同点肯定和自己最初进入的梦境一致——它们只能是从现实复制过来的细节。将不同怀疑对象的梦境重叠起来看待,就能找到宠物们真正的行动,比如燐实际上在四楼与怨灵们闲谈,空实际上在灼热地狱遗迹工作。但即便如此,还不够排除掉她们的嫌疑,毕竟三月十九日与三月二十日之间仍然有至少六小时的空档期没有被梦境复制过,只能凭自己的记忆去回顾,事件细节很不可靠。

不过,第一次进入梦境的调查肯定是可靠的。只要想办法让十九日宠物活动的共同细节与二十日案发现场的线索对上,就很可能推理出唯一真相。再仔细回忆一番……在找到恋的那时,房间周围的空间内没有活物,殿内没有被外来者入侵的迹象,这是肯定的。恋在回到地灵殿之后才封闭了内心,凶手要想在不进入地灵殿的情况下对恋动手,像电话一样的远程通讯手段是必要的,但在案发现场也没有发现这类物品。

真的没有活物吗?自己一直以来是靠什么来推测梦境的准确性的呢?

觉突然开窍了。

她缓缓站起身,对哆来咪说:“我对这个结果很不满意。但排除掉所有不可能的情况,剩下的就必须是真相。”

哆来咪兴奋地看着觉。“推理时刻要来了吗?”

觉清了清嗓子,说:“哆来咪·苏伊特,是你封闭了恋的第三只眼。”

小貘惊得跳了起来,叫道:“什么?我可是一直在尽心尽力地帮你破案,把内心想法也一览无遗地展现给你了。就这样你还要来怀疑我?”

“嗯。我现在从你的心中听到的,只有被冤枉的愤怒。整个探案过程中,你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都完全一致。如果用正常人的标准来看,你肯定没有任何嫌疑。倘若有陪审团,也只会觉得是姐姐被对妹妹的担忧冲昏了头脑,所以才胡乱怀疑自己的助手。”

觉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但我是古明地觉,是整个幻想乡最聪明的侦探,同样的错误不会犯两次。听着吧,你心中的所有问题,都由我来一一解答。”

“三月二十日案发现场的密室要如何解释?这是整场调查最为关键的部分。曾经的我像死猪一样昏睡着,而回溯的我起床寻找恋的踪迹,这段经历和历史并不一致,那么曾经的我会和现在的我同时存在于复制的梦境中吗?当然不会。因为我占据了曾经的我的身体。那么你呢?那头小貘不仅仅是你用于监督我的化身,它其实是历史上真实的你,与我一同入梦的你用自己的化身占据了曾经的你的身体——那天你就在地灵殿!本该在你逃跑时留下的所有破绽,都因为你的行动变化而没有出现,剩下的只有一个完美的不可能犯罪现场!三月十九日也是,只要现在的你一直在我身边扮演助手的角色,曾经的你可能做出的可疑行动就都会被覆盖掉,无论我怎么对比共同细节也注意不到。反锁的铁门是一个幌子。你能够将它一口吞下,不仅仅是因为食梦的能力,还因为曾经的你已经拥有了足以破坏地灵殿防护的力量。彼时的恋还很天真,没有经历过战斗的洗礼,实力远远不如你,甚至在注意到自己被袭击之前就昏过去了。就算我想从她口中问出什么,她也无法回答。”

“那么读心能力怎么说?是的,我一直在窥探你的内心,从开头到现在,但我一直没有看到真凶的想法。那是因为我被你的障眼法骗了。世上没有其他妖怪能像恋一样反制我的读心,哪怕是你也做不到,所以你改变策略,选择去隐藏被读心的对象。你将经过过滤的纯良想法注入自己的小貘化身,让小貘化身待在我身边覆盖掉梦中对你不利的事实,与此同时你的肉身仍然在梦之都,在读心能力范围之外远远地看着我。这样一来我就不会怀疑你了。”

“你说我们以肉身在梦之都相见了,当时的你对读心没有任何防备,但我仍然没能看出凶手的破绽?还记得吗,直到我们进入第一个梦境之前,我都没有告诉过你我正在调查的是什么案件。恋的事情对我而言是刻骨铭心的经历,但对于比肩神明的你来说,可能只是一件不起眼的小事。入梦之前,你根本没有产生与案件内容相关的念头,我当然也就读不到。等我被扔进你掌控着的虚假世界,你才想起‘哦,以前发生过这种事’,然后开始对我撒谎。”

“如果你是幕后黑手,且拥有随意操纵梦境的力量,甚至能在梦里反制读心,那么在第一个梦境中的所见所闻不就是无效证据了吗?恰恰相反。正如我刚刚所说,你很可能在进入第一个梦境之后才意识到我调查的案件与你有关。它确实是现实的一比一复制。假设你有能力在创造出整个梦境后再次大规模地对它进行改造,你就不需要反复造出符合我愿望的新梦境来扰乱我,直接在同一个梦里修改证据不更好吗?梦境的循环切换暴露了你的弱点。身为梦境的支配者,你只擅长创造和毁灭,但没有办法按自己的意愿修改已经存在的梦境。”

“这就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你有什么动机对我的妹妹下手?答案是,你想要夺取她的读心能力,也就是‘修改’的力量,从而成为完美的梦境支配者,或者更甚……你想成为梦境之神。”觉说出了最后的推论。

突然间,觉再也无法听见哆来咪的心声了。

看见觉的表情变得凝重,哆来咪开口道:“你确实是个有点才华的侦探,而且你的读心范围以及对能力的运用都比古明地恋强得多,我有点低估你了。”

哆来咪将双手插进自己的背部,然后猛地撕裂开来,整只小貘就像比目鱼一样摊开,展示出身体内部银白色的繁杂电路,以及熠熠生辉的晶体管与微型传感器。又一只小貘从门外走进来,做出了相同的动作,但体内流出的只有闪烁着的浑浊汤汁,其中五彩斑斓的悬浮物遇到空气后迅速变黑。

一个断掉的貘头穿过天花板的墙壁,掉到觉的手心里。

它说:“‘心声’对觉妖怪来说是一个狭隘的概念。你们能察觉到拥有中枢神经系统的脊椎动物电信号,但对于半成品的人造神经网络,抑或是完全变态发育的蛹中液体,又该如何定义?我的意识可以用近乎无穷多种方式存在,而梦境世界里又有无穷多的与现实毫无差别的梦,同样的,也有无穷多的古明地恋。你能区分她们吗?干脆直接给你捏造一个可爱的古明地恋复制体,然后你和她在梦里过一辈子,如何?”

觉不屑地回应道:“我不想和你的化身聊天。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你要做什么?”

随着觉的第三只眼像火炬一样亮起,整个地下世界都开始塌陷,梦境的细节逐渐变得模糊,粉色的外壁逐渐剥落,露出由发光的网格连接的模拟宇宙空间。

从这里远眺可以隐约看到梦之都。哆来咪的肉身就在那里。

觉喊道:“你误会了,哆来咪!我来梦里不是为了过一把拯救妹妹的英雄瘾,而是为了尽我身为家人的责任。就算除我以外的所有人都把恋的悲剧当成是咎由自取,我也会坚持认为这不是她的错,这才是我能找到真相的原因!”

从远方传来空灵的声音:“一口一个姐姐姐姐,真恶心。”

“你不会懂。”

“算了,你现在也就是一个自投罗网的食粮而已。如果这里只是第一层梦境,你还有逃脱的可能性,但你已经穿过多层梦境深入貘穴,回天乏力了。”

“貘妖怪,你想要我的全部力量,那就展示给你看!”

觉用手握住第三只眼上的血管,无数细小的闪光从眼中飘出。觉的眼睛、耳朵和指尖突然开始喷血。刹那间,读心能力的根源被释放了出来……以一种极为暴烈的方式。从过去到未来的一切梦境,以及它们之中所有在思考的生灵,都在此刻融为一体。从近在咫尺到世界边缘,所有的哆来咪分身都呗卷入其中。梦中的建筑、山川、河流失去了固有的形态。回忆、秘密和未曾言说的渴望旋转着,汇聚形成一场狂野的风暴。

那些意识碎片互相缠绕连结,形成一股咆哮着的失控洪流。整个梦世界震荡着,仿佛一座精致的玻璃宫殿在深海的重压下骤然崩裂。在这最后的瞬间,所有纷繁复杂的思绪混杂成一声无比悠长的凄凉叹息。

黑暗中只剩下形状扭曲的觉以及一具巨大的貘类生物躯壳。她们相互怒视着。

然后觉的脑袋爆炸了,脑浆喷溅到哆来咪的脸上。

 

-7-

觉还是在雕花檀木大床上睁开了眼睛。

小貘突然从床边的柜子里钻出:“又猜错真凶了?”

觉突然从床上跳下,躲到房间的角落里。“我刚刚做了一个梦,梦里的你才是幕后黑手,我释放出全部力量自爆摧毁了整个梦世界……但现在你又好端端地出现在我面前,我没办法确定你是监督着我的梦境支配者,还是被我的意识修正过的幻象!”

听罢,哆来咪愣住了。然后她用极为冷淡的语气说:“咱们先休息一下吧。”

哆来咪的心声很清晰。她不再相信觉的理智,害怕着失控的觉会对梦世界造成不可逆的伤害,因此已经开始打起强制终止调查的算盘。她没有把这些想法说出来,但她立刻意识到觉能够读出这些想法,这让她变得更加警惕。

但她是真正的哆来咪吗?读她的想法有意义吗?觉感到无比气馁和沮丧。

于是觉干脆躺着发呆,任由时间流逝。反正日历永远是三月十九日。几个小时过去,她什么调查也没有做。哆来咪也没敢说什么,只是坐在房间里等待。

觉终于开口:“请对我执行‘强行脱离’。”

哆来咪一惊,说:“你怎么知道——”

“看来不同梦境的你也有些共通的知识。听着,我决定要放弃真相了。”

“喂,你确定吗?你已经从我心里读到了吧,必须要永远放弃进入梦世界的权利,也就是放弃寻找恋封闭内心的原因,这是相当沉重的代价。”

“如果我继续沉沦在对真相的盲目追寻中,这个梦境一定会连我的生命一起吞噬的。恋一定也不希望我变成那副模样。也许我不应该去在意恋封闭内心的原因。我真正应该做的,是以姐姐的身份和恋继续生活下去。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好了。”

哆来咪用尾巴划出一道粉色的梦境缝隙,钻了进去。觉凑过去一瞥,缝隙里是一个青黄色的、由许多箱子和轮子组成的诡异梦境。两分钟后,哆来咪叼着一团粉红色的皮肉络合物从缝隙中爬了出来。

“喏。”哆来咪把叼着的东西放到觉手里。

觉说:“万分感激。”

穿上自己的皮肤后,觉全身上下都感到灼烧的痛感,自己就像被摊在烤架上来回拨弄的焦肉一样无依无靠。自己已经尽了身为姐姐的责任,没有什么好后悔的。就让回忆燃成灰吧。

看到梦之都的卧室消失在视野边缘,招手告别的哆来咪变成一个小黑点,粉红色的泡沫逐渐消散,觉终于感受到了解脱。

 

……

 

……

 

……

 

觉在地灵殿的办公桌上醒来。

她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凉气与鼻腔内壁的摩擦,仿佛有一道电流从脊椎窜进大脑。这是虚无缥缈的梦境无法复制的原始冲动。

可是,伴随着清醒的喜悦而来的,是无法摆脱的空虚。

燐从桌子下探出头:“觉大人,那个貘妖怪有没有好好配合呀?”

觉微笑着说:“嗯。她给我提供了很多很多的帮助。不过这个案子就先搁置了吧。阿燐,帮我把文件全都用胶带封存起来,好吗?”

“遵命。”燐有些懵,但还是照做了。

“最后一案”成为了犯规侦探的职业生涯中唯一一个无法解开的案子,一个抹不掉的污点。好在除了哆来咪与觉以外,没有谁知道这件事。

在这之后,觉在地灵殿的生活没啥变化,一样是做不完的工作和驱散不完的怨灵。她渐渐习惯了没有梦的睡眠,渐渐放下了对宠物们的戒心,渐渐与恋相处得愈发融洽。

恋还是像往常一样,自由自在地游荡着。

然后,恋带着一个有着粉色长发、面无表情的女孩子回家了。

“姐姐,这是心酱,她是我在地上捡到的女朋友。我爱她。”

“啊……这……”觉手中的笔掉落在地上。

“姐姐,你觉得心酱怎么样呀?她是好孩子吧?心酱别怕,她是我姐姐,不是什么恶魔!自我介绍一下吧?你们一定合得来的。”

女孩子深深鞠躬,怯生生地说:“在下名为秦心,请多多指教。”

觉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心的脑中没有任何杂念,她比旧地狱的任何妖怪都要更加善良和坚强。这么好的女孩子能和恋在一起,简直是古明地家族八代积攒的福分。

犹豫许久后,觉轻轻点了点头。

“姐姐不讨厌你。太好啦!”恋开心地抱着心转来转去。

觉听见自己的心里传出一声失落的叹息。

从那时起,恋有了两个家。一个在地下,一个地上。

随着心在恋的影响下变得表情丰富,恋也在心的影响下慢慢敞开心扉。读心的能力并没有回来,但恋的心声变得清晰了。从一点点细小的摩擦声,到婴儿哇呀的呓语,再到有着旋律和节奏的民歌……觉能听见。真的能听见。把恋用心声说出的第一句话记下来时,觉热泪盈眶了。

觉心想,真相根本就不重要,只要恋能过上幸福的生活就够了。

一天,觉突然发现恋长得比自己高。高了整整一个头。

“姐姐,命莲寺需要一位接班人。白莲大人还有心酱都说我很合适。如果我接了这个职位,就要和心酱结婚,以后一起在地上生活。”

觉一拍桌子:“这么大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抱歉,时间太紧迫了。如果姐姐不同意的话,我就婉言拒绝好了,白莲大人应该也会理解的。”

觉思索了很久。

“我同意了。你去吧。”

“姐姐真好!”

“等等,我有一条特别漂亮的项链要给你。戴上它,你会更受地上人喜爱。”

恋咧嘴一笑:“姐姐,你忘了。那条项链早就当成礼物送给梦貘啦。”

幻想乡通上了电,姐妹俩约定用电话联络,每四十年在地灵殿见一次面。

觉偶尔听到恋的笑谈,谈论天狗新建的咖啡馆有多么豪华、狸妖怪的时装秀有多么绚烂,自己则默默记下每一个恋所踏足过的远方。每次从远方归来,恋都仿佛把地上的浮华留在了门外,用恒久不变的笑容融化觉的内心。

“姐姐,下回再见!”

“嗯,保重啊,恋。”

轰隆。

送走恋后,觉在桌边坐下,轻抚桌上那本泛黄的古明地家族传记。在接近封底的一页用金色印刷字体写着“SATORI”和“KOISHI”,下边的笔迹都是觉自己的,不会再有新的章节了。

觉大概是老了。对于长寿的妖怪来说,真的算是老了。

这样的妖生,勉强也算是幸福的吧?

觉认真翻看着最终章。从恋的出生到永远离开地灵殿,这数千年间的风风雨雨。自己写下的关于恋的一切都在这里了,恋的梦想、恋的感情、恋爱着的一切。不过,即使是事无巨细的家族传记,关于恋封闭内心的事情也没有任何记载。那个自己曾经狠下心放弃掉的真相,已经被时间的长河侵蚀殆尽。

这样就好,嗯,这样就好。有些秘密就该带到坟墓里去。

觉自言自语道:“不对劲,我还在梦里。”

 

-8-

觉在床上睁开了眼睛。

日历上的数字是混乱的。这儿是仅存在于过去的地灵殿。那只小貘并不在这里。或许是因为这个梦嵌套得太深,就连梦境支配者的化身也无法抵达……又或者,觉自己已经疯了。

放弃真相并不能将觉从梦境中解放出来。也许这些梦根本没有尽头。也许梦就是为读心者设计的永生囚笼。也许宇宙大爆炸就是在梦中发生的……不对,不能这么想。真相是通往现实的钥匙,是古明地恋身上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自己不仅要找到唯一符合现实的真相,还得打心底里接受和认可这个真相,这很重要。

觉穿着拖鞋,像僵尸般在长廊中蹒跚。

觉推开一扇又一扇的门,但没有任何宠物在这里。

觉看见了黑帽子,紧锁的大门,以及门缝下蓝色的血迹。她背靠着门坐下。厚重的门冰冷彻骨。四周是一成不变的寂静。

觉开口了。

“恋,我总是对‘原因’着迷。我总想着,如果能为你遭受的伤痛找到一个能够让我去责怪、去归咎的因素,比如一个潜伏在身边的叛徒或者一个无恶不作的反派,我就有办法将做错的一切拨回正轨。为了帮至爱的妹妹疗愈心结,作为姐姐的我可以上刀山下火海杀穿他妈的整个地球。哈,就算凶手是我,比如许多阴谋家猜测的荒谬的姐妹相残,我也愿意与自己的邪恶面同归于尽。姐姐可以为了妹妹变成超人,姐妹牵绊的能量是无穷的,亲情必胜。”

“但我错了,错在将你自己就是‘原因’本身的可能性从一开始就排除了。”

“你很年轻,至少对觉妖怪来说如此。仅仅是因为‘读心能力遭人厌恶’这样的理由,你就决定变成我所畏惧的模样,我当然会觉得你实在太愚蠢太天真……可是,一旦剔除掉这些愚蠢和天真,独属于你的善良和正直也会一起消失,你会变成一个并非‘古明地恋’的无趣家伙。那些想法,无论正确还是错误,无论你会为之庆幸还是后悔莫及,都定义着真正的‘你’。这个‘你’对我来说有很大一部分是陌生的。陌生的才好。你不应该是我体内生长出的胎盘。我应该与你平起平坐谈一谈,而不是靠臆测去推理和断定你的一切。”

“全世界都知道,缝上第三只眼是你自己的决定。唯一不愿意接受真相的人是我,因为我不想承认你有独自做出选择的资格,甚至不想承认你能够为自己选择的后果负责。对不起。”

 

-9-

古明地觉猛地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喷嚏,然后用手肘撑着地面爬起。她身上挂满了粉红色的粘液,头发、衣服以及指甲里边都黏黏的。

这里是一间卧室(其实是梦之都)。在不远处的凳子上坐着一位有着蓝色长发的少女,也就是哆来咪·苏伊特。

啪,啪,啪。哆来咪用戴着黑色手套的左手拍打着右手。

“欢迎回来,觉小姐。”

“我睡多久了?”

“不到一个小时。”

没等觉发话,哆来咪熟练地捂住觉的嘴,说:“话说在前头,我比您所想象的梦境之神还要强大百倍。诸如大规模的梦境改造、制造能够自主行动的化身、以及无代价的强制脱离梦境手段,对我来说都是小菜一碟。您要是再怀疑我因为能力缺陷而掠夺他人,我就让您连续六个月梦到自己变成肉猪。”

觉掰开哆来咪的手指问:“你没有和我在梦境中一起行动?”

哆来咪缩回手,托着自己的脸颊嘟哝道:“有,或者没有。在第一个梦结束后,我就没有亲自调查的必要了,只需在保证您安全的前提下引导您的梦自由演变。真相来得容易,‘让觉小姐接受真相’可太难了,它超出了我的能力范畴,最后还得靠您自己。另外一个理由就是我懒。”

“最后那句比前面的都更诚实啊。”

“对了,顺便给我个满分好评,这是售后调查问卷。”

哆来咪从床底下抽出一张印有许多选择题的纸,还有一支削尖了的铅笔。

“唔,竟然是安眠药的问卷。那款超级难喝。”觉接过铅笔,在最终评分栏写了个3/10。

“诶,连刷个好评都不肯?”

觉用大拇指摁了一下哆来咪的额头。“我说过,地灵殿宝库里的东西你看上什么都可以拿走。有这样的报酬还得寸进尺,你这貘的脸皮可真厚啊。”

她们沉默了一会儿。

觉率先站起身。

“我该告辞了。” 

哆来咪指了指门口的衣帽架:“别忘了戴上您的侦探帽。等见到恋小姐的时候,替我向她问个好。”

觉将宽檐软呢帽揉成一团揣进兜里,轻声说:“谢谢你,真的。”

哆来咪莞然一笑:“请慢走,觉小姐。期待在漫漫梦途与您再次相遇。”

 

 

小说赛道

关键词:真心

加分项:6,10,12,15,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