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梦,饭还没有好吗?”华胥的亡灵跪坐在榻榻米上,一边手指颇有规律地敲击着实木的桌面,一边催促着她的庭师。
“幽幽子大人,这已经是您在这个时辰内第三次催我了……”妖梦有点无奈,这汤又不是一时三刻能煲好的,着急也无用啊。
在这百无聊赖的等饭间隙,幽幽子望向窗外:庭院里的樱花正开得恣意,连成一片粉嫩的海洋,唯独——正中央那棵最大的樱树,仍是裸露着光秃秃的枝条,与周遭满溢出的春意格格不入。
西行妖,千百年来未曾开过一次,据说其中封印着某人的尸骸,花开之际,这具尸骸便会复生。
幽幽子几乎收集了全幻想乡的春度,也没能让西行妖再度盛开。
或许的确没必要去深究西行妖下到底是谁人的尸骸。她的视线从那略带缺憾的春景移开,转而看向仍在厨房忙碌着的妖梦。
而后她伸手拿起桌上的一杯茶,却发现茶水中央漂浮着一瓣落樱。
而幽幽子所未能察觉的另一瓣落樱,正悄然从西行妖某条枝桠的末端飘然落下。那瓣樱行至半空,却化作一只粉色的蝶,轻扇翅膀,飞落到庭院的某处角落。
……
黑发的少女身着一身华丽的和服,从白玉楼庭院的某处坐起身。她的意识逐渐清醒,回想着沉睡前的记忆。
她是西行寺幽幽子,生来便背负着引诱死亡的诅咒的少女,回忆停留在她自刎于西行妖下的那一刻……还有紫那家伙抱着她泪流满面的模糊面孔。
她既是已殁之人,为何又出现于此?
她紧握双手,指甲嵌入手掌的刺痛让她意识到一丝微弱的生的气息……她还活着,不,这感觉更像是弥留之际的人吊着的最后一口气息。
是谁人又将她从死亡的混沌拉回濒死的悬崖?紫?不对,她不会这么做。
想不清索性不想了,既然知道也无济于事,不求甚解则又如何。
她站起身,拖着这具行将就木的身躯,游览起眼前这栋她无比熟悉的建筑——这里的一草一木,几乎与她记忆里别无二致。
保留的真完好啊,她不禁如此感慨着。
她顺着走廊看着庭院中的旧景,却在转角与一位粉色头发的幽灵相遇,一人一灵四目相对,互相打量着对方。
“呵,真是稀奇呢,此处竟也能遇到生者。”幽幽子展开手中的折扇,捂住嘴轻笑道,她也察觉到了那一抹微弱的生命气息。
“你是?”少女很是疑惑。
“西行寺幽幽子,此地的主人。啊啦,拜访我家也不提前知会我一声?”幽幽子的话语中带着几分戏谑。
少女明显愣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抹惊诧之色,但很快就平复了下来,“……多有冒犯了。”
“嗯……随我来。”幽幽子收起折扇,转过身向一处厢房步去。
少女一边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一边整理着有些混乱的思绪。带领自己的这位“幽幽子”无疑是死后的她,而且似乎……忘记了过去的事情?不然怎会没认出生前自己的样貌。
一人一灵在厢房落座,粉发的亡灵饶有兴致地望向面前的生者,“那么,将死之人,你来此所为何事?”
“闻言此间有一妖怪樱,所开之樱艳丽无比,世所罕见,我愿于此了却残生。”少女随口胡诌了一个理由。
幽幽子眼色微动,颇有些惊诧,“此樱千百年未曾开过一次,你的愿望怕是要落空了。”
原来那之后已过近千年……这期间封印也未曾出差错,如此甚好。想到这里,她不禁展露出一个欣慰的微笑。
“那……关于那棵妖怪樱,你还知道什么?”幽幽子继续追问道。
“除了那个传言,我再无所知。”少女摇摇头,死后的亡灵何必再为生前的往事烦恼,既已忘却,那便无须再忆起。
幽幽子脸上依然挂着那令人难以猜透的微笑,眼前的少女肯定知道那段秘辛,只是不愿告知她罢了。
她站起身,径直朝厢房门口走去,留下一句“那你自己随便逛逛吧。”
“妖梦,饭还没好吗?”亡灵离开厢房后,朝着厨房的方向大声说道。
“您别催了,还剩最后半个钟头就熬好了。”厨房那头传出一声有些疲惫的抱怨。
……
黑发的少女站在西行妖下,轻轻摩挲着粗糙的树皮——她生前的因果都埋葬在了这棵妖怪樱之下。
她感觉身体正在变得轻盈,连同感知也变得薄弱——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还剩一个人,少女还没有向她正式的告别……
“紫……我知道你一直在的。”
金发的隙间妖怪从身后紧紧抱住少女,二人无言,只是默默感受着彼此的温度。
“……对不起”少女率先开口,在封印西行妖的事上,她欺瞒了紫。封印的最后一步需要她以自己的尸骨为载体,她不知如何将这件事告知紫,所以选择了隐瞒。
直到生命的终末,紫的泪水滴落在她失去血色的脸颊上时,她才明白自己的欺瞒多么自私,徒留紫在无量的寿命中痛苦……
“我原谅你……”紫轻声说道。在这个难熬的千年里,她无数次在睡梦中见到幽幽子,欢欣雀跃的样子,痛哭软弱的样子,还有……最后弥留之际露出笑容的样子。
少女转过身,和紫四目相对,踮起脚,轻轻在紫的脸颊上落下一吻。
还没等紫反应过来,少女的身形便已完全消散了,只有脸颊上沾着的一瓣落樱证明方才的少女并非幻觉。
紫取下那瓣落樱,放在手心中,有些出神地望着。
“紫!”幽幽子一口咽下手中的麻薯,向着在庭院中发呆的紫说道,“要来尝尝妖梦刚炖的汤不?很鲜很好喝哦。”
紫看向朝自己招手的华胥亡灵,露出一抹淡淡的笑,“那就尝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