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浪亭是苏州园林中的翘楚，自北宋名臣苏舜钦作《沧浪亭记》以来，园名叠变，规模累迁，其历史上构建的巅峰，则当推南宋抗金名将韩世忠时，世称之为“韩园”。复原韩世忠与此园林的渊源，必须与人物生平挂钩，韩世忠进园前后，包含其一生功过荣辱，也反映了他在特定历史节点上的抉择与进退。

沧浪亭 @小小影月

韩世忠得到沧浪亭应当在绍兴四年（1134年），担任建康、镇江、淮东宣抚使时期，此时他正处于人生进退的关键点。于进，他戎马一生，战功盖世，外抵金军，内靖叛乱，与岳飞、张俊、刘光世合称“中兴四将”。于退，他从龙救驾，功高难赏，皇帝猜忌，文臣针对，成为既疑且用的防范对象。

韩世忠（1090－1151年），字良臣，延安府绥德军人，大半生都在金戈铁马中度过，最著名的战绩有“清溪峒擒方腊”“平定苗刘兵变”“黄天荡战金军”。

宣和二年（1120年），方腊发动起义，接连攻陷几十座州县，威震东南。韩世忠以偏将身份出征江南。他先在杭州附近设伏击败方腊大军，之后亲率敢死队一路跟到方腊老家青溪县，通过询问当地村民找到了敌人老巢清溪峒，活捉了方腊及其家眷部属，成就不世之功。

建炎三年（1129年），将官苗傅、刘正彦发动兵变，囚禁宋高宗，社稷危如累卵。驻军在外的韩世忠闻讯后，四处收拢兵马，星夜兼程赶赴秀州，又驻足不前迷惑敌人，等叛军心态松懈后，立马挥鞭直攻杭州，救出皇帝。功高莫过救驾，韩世忠被御赐“忠勇”二字，加授检校少保，武胜、昭庆军节度使。

建炎四年（1130年），金军统帅完颜宗弼窥见南宋内部矛盾严重，乘机率军南下，连破数道防线。韩世忠采取《孙子兵法》中“避其锐气，击其惰归”的策略，从镇江一路退到江阴，坚守待战，寻找敌人破绽。金军北归途中，韩世忠终等到良机，以八千水师布防黄天荡，将对方困了四十八天，浇灭了敌人的嚣张气焰，鼓舞己方士气。

△韩世忠像 孔继尧绘

刚过易折，功勋卓著的韩世忠面临着身心形三重逼迫，不得不选择交出兵权，退出政坛，安享晚年。

身体上，久经沙场的韩世忠满是刀痕、箭疤和枪伤，双手仅余四根手指，且已不能活动。韩世忠的定位是猛将，类似西楚霸王，需要时刻冲杀在前线，寻找战机，以点破面，取得胜利。故而身体的残破令他不得不退。

心理上，韩世忠看到红颜知己梁红玉为自己的事业呕心沥血，英年早逝，难免感伤，欲陪伴家中妻妾子女，尽到身为丈夫人父的责任，弥补忙于战乱而忽视的家庭义务。兔死狐悲，岳飞蒙冤风波亭，也令韩良臣愤愤不平，心生退隐，不愿待在浑浊的官场。

形势上，绍兴十一年（1141年），宋金两国局势稍缓，相互之间签订议和条约，宋高宗与文官集团得以收拾军中宿将。面对政敌的步步紧逼，韩世忠先用自己的满身伤痕表明忠诚，后见情况愈加险恶，便吸取前人经验，敛财自晦，顺势交出兵权，安享晚年。

在三进三退的背景下，韩世忠驻兵苏州时期，获得沧浪亭，将之改建成规模宏大的韩园。这份际遇背后是武将自污的无奈，蕴含着深刻的政治智慧。

△韩世忠传 顾沅撰

园林建设中有个“主九匠一”的原则，本意是指造园师与工匠贡献不一致，也可以理解为园林主人的意愿、思想、财富在造园中占到了九成的作用，而匠人的技法纯熟、才情高妙，也只能占据一成。韩世忠弓马一生，书读的不多，如何打造军营或许颇有心得，怎么构建园林恐怕是没有什么基础。但是韩园内的种种布置都体现了他的人生阅历，以及特定时间点的内心波动。

韩世忠对园林的第一个改造，是把原本数十亩的宅子扩充到二百五十亩，成为罕见的私人巨型园林。今日沧浪亭街周边的苏州市工人文化宫、人民路44号大院以及可园等建筑都包含在韩园范围内。

《重修沧浪亭记》碑 @秦淮桑

除了宽广的面积外，横跨沧浪南北两山的“飞虹桥”最为光彩夺目，也最能体现财力。有学者实地勘测出两山距离约115米。南宋没有水泥，更没有钢筋，要建百米长桥殊为不易。克服诸多困难建成飞虹桥，堪称是那个时代的建筑奇迹。

韩园庞大的占地面积与巧夺天工的飞虹桥，炫耀着韩世忠的权势财富，属于其半生戎马的外在表征，似在暗示自己虽退出政坛，也仍具备着莫大的影响力，震慑宵小之徒。

沧浪烟波 @喜玛拉雅北坡的鱼

在取名方面，韩世忠显得颇为文雅。今日园内供人休闲聚会的梅亭，在世忠手里改为“瑶华境界”，瑶华，本为传说中的仙花，服后可令人长寿；竹亭被称之为“翠玲珑”，源自苏子美的“日光穿竹翠玲珑”；桂亭则唤作“清香馆”，来自李商隐的“殷勤莫使清香透”。亭名中带有鲜明的道家色彩，布置得爽朗清静，素雅质朴，在此饮茗清谈，别有一番情趣。可见世忠颇为向往文人雅趣，也很享受闲居生活，更是放下挂碍，身心都得到休养。

瑶华境界 @姑苏恋旅人

翠玲珑 @姑苏恋旅人

清香馆 @姑苏恋旅人

韩园边上就是府学与文庙，有非常良好的教学资源与学习氛围。种瓜得瓜，翻看韩世忠诸子的仕途履历，其一番苦心并未错付，韩家集体转型成功，从军旅世家变作书香门第，“韩蕲王神道碑”上记载，韩家三子九孙皆为文官。

文庙 @橘涂初四

绍兴二十一年（1151年），韩世忠离世，韩园就此传到子孙手中，类似《红楼梦》中的贾家，数十年间韩氏后裔不争气，偌大的韩园也无人照看，渐趋凋敝。庆元六年（1200年）庚申兵火，韩园不幸被毁，从此园林规模大为缩减，不复往日盛况。

沧浪亭内的韩家人虽已离去，韩世忠对其影响长久留存。瑶华境界成为梅亭，翠玲珑则是竹亭，清香馆为桂亭。名称虽显朴素，内核仍是韩蕲王昔日手笔。他背离苏舜钦限定的沧浪亭文化属性，赋予其更多生活使用功能，构建出宅园一体的布局。

经过数百年的沧桑变幻，韩园景象已化为尘土。幸而南宋大词人吴文英曾受邀到园内赏梅，一睹真容后作《金缕歌•陪履斋先生沧浪看梅》：

乔木生云气。访中兴、英雄陈迹，暗追前事。战舰东风悭借便，梦断神州故里。旋小筑、吴宫闲地。华表月明归夜鹤，叹当时、花竹今如此。枝上露，溅清泪。

遨头小簇行春队。步苍苔、寻幽别坞，看梅开未。重唱梅边新度曲，催发寒梢冻蕊。此心与、东君同意。后不如今今非昔，两无言、相对沧浪水。怀此恨，寄残醉。

梅萼清香 @白墙下的花园

“旋小筑、吴宫闲地”似在感叹韩园建制富丽堂皇，能与古代吴国君王的宫殿相媲美，彰显园林面积之广，建筑之多，陈设之奢。“战舰东风悭借便”夸赞韩世忠在黄天荡战役中的功绩，又似惋惜其北伐壮志未酬，只能大力建造韩园，发泄心中愤懑。

后世仰慕者在沧浪亭内多有为韩世忠打造纪念场所，比如嘉靖十三年（1534年），苏州知府胡缵宗将沧浪亭内的妙隐庵改为韩世忠祠；清道光七年（1827年），江苏巡抚陶澍在沧浪亭内设立五百名贤祠，韩蕲王便名列其中。

五百名贤祠 @秦淮桑

刻于绍定二年（1229年）的《平江图》碑清晰保留着韩园的名称与大致范围。从碑上可看出韩园受地形限制，是一个东北处往里凹陷的长方形，大门往南边开，西南角另有小门。沧浪亭位于园子偏中间，园内有十来株梅树，无怪乎吴文英会来此赏梅作词。

《平江图》碑 @喜玛拉雅北坡的鱼

韩世忠总给人留下勇往直前的第一印象。他披肝沥胆，逼得金人狼狈而逃，为岳飞叫屈，让秦桧破防说出莫须有。这些都似乎在佐证其武人性格。实际上韩世忠有着很深的政治智慧，有着两手准备，在进退之间徘徊。韩园中的一花一草，一亭一桥，都浸润着此种思维，见证其晚年的人生际遇。

参考文献：

1. 【元】脱脱：《宋史》，中华书局，1977年版。

2. 邓广铭：《宋韩忠武公世忠年谱》，重庆独立出版社，1944年版。

3. 宋志红：《南宋名将韩世忠研究》，暨南大学2006届博士论文。

4. 宋志红：《关于韩世忠休闲避难原因之探析》，《兰州学刊》，2006年第6期。

5. 夏楠：《苏州沧浪亭营建史考述》，西安建筑科技大学2016届硕士论文。

6. 吴君神：《读天下第一碑，思韩世忠晚年进退》，吴文化博物馆微信公众号，2024年4月12日。

作者 |「范健泉」

首图 |「秦淮桑」

 封图 |「小小影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