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同人短文/二岩猯藏】无赝
萧萧子
编辑于 2025年02月19日 0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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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8二岩猯藏日

我认识川濑先生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时他老人家身子骨还挺硬朗,但已经弃笔多年。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人都最富盛名的雕画家,是人都的活化石,见证过人都从名为“人里”的镇子变成如今的现代化大都市。他的画也和时代的变迁息息相关,以市井生活和城市风光为题材。他的代表作《貉》就生动再现了那些因为城市化失去栖息地、不得不流落街头的流浪貉觅食的情景。

我那时是个记者,在一家名叫“鲵吞亭”的偏僻居酒屋里偶遇了他——那是家快被拆掉的酒屋,政府要在这里修一条高速公路,但美宵老板死活不肯卖。拆迁队隔三岔五过来找麻烦,搅得这里不得安宁。老板祖上从巫女还在空中飞翔的时代就在经营这家酒屋了。如今只有美宵一人苦苦经营这家酒屋,小姑娘一个人很不容易。据说川濑先生年轻时跟美宵她妈熟识,所以来帮忙。他就坐在店里喝酒。拆迁队碍于他的名声不敢动手,可长此以往也不是办法,如果哪天川濑先生来不了呢?

于是美宵便请我来,想借助媒体的手把这件事报道出去,我也得以通过她认识了川濑先生。

这件事的后文我先按下不表,我要先说说别的。川濑先生跟我熟络以后,讲了许多他年轻时候的故事。我也得以知晓川濑先生年轻时居然有这般经历,以及他“最出名的画”和“最不出名的画”的故事。

川濑茂先生祖上也是搞雕画的,他的父亲川濑宏曾经见证过最后的巫女在空中飞行——那已经是相当久远的时代啦。可雕画技艺传到他父亲那一代时,战争打响了,一切艺术都成了废纸,川濑家也变得一贫如洗,不得不贱卖祖上的名画雕版度日。

但有个东西直到川濑宏去世也不肯卖,那就是《飞翔巫女》木雕版原件。我们都知道雕版画是先在木头或铜板上雕刻,然后印在纸上,所以具有很强的可复制性。比起印出来的画,雕版原件才是值钱货。川濑宏认为《飞翔巫女》这幅画象征着那个时代最后的辉煌与人类的光辉,所以死活不卖。可当他犯病死后,为了筹钱给父亲办葬礼,当时才16岁的川濑茂只好连同自己家的土地,把那幅画抵押了。

当他抵押掉《飞翔巫女》后,葬礼上已经没有可供展示的属于川濑家的作品了。如果连一幅画都拿不出来,世人又如何记得自己的父亲、自己的家族呢?遗忘是这个世界最凄惨的下场。他不愿意落得和战争前的妖怪神明们一样被遗忘的下场。

他想暂时拿回那幅画,可银行不肯。走投无路的他只好根据记忆里那幅画的模样,仿制了一幅《飞翔巫女》木版,在葬礼上展示。

当时战争已经结束了一段时间,艺术成了上流人士的专属享受。若一位画家想要富贵,就必须被一位有名声的商人承包,商人会炒作他的画——无论画得怎么样。艺术品大多是被炒起来的,一个在世的画家产出不断,但物以稀为贵,他的画怎么也不会值钱。但如果被一位艺术品商人承包,他画多少幅画、画多大的画都需要这位艺术品商人的指示,且不能擅自把作品流入市场。艺术品商人作为画家的庄家替他炒作,办画展,再请一些亲朋好友、收藏家甚至洗钱者参展买画,让他的画初步拥有价值。之后在市场流通拍卖,价格自然就水涨船高了。

葬礼来拜访的人寥寥无几,都是一些同样贫困潦倒的艺术家。他们不愿意委身于那些艺术品商人——或是压根没被人家看上。但奇异的是,他们都对川濑茂仿制的那幅《飞翔巫女》赞不绝口,没有一个人看出这幅画是假的。川濑茂很欣慰,至少能够蒙混过关了。直到一个穿着黑色西服的中年男人走过来对他说:“我知道你这雕版是假的,真的那幅还在雾雨银行的储藏室里。”

“你想怎样?”川濑茂问他。

“你欠了一大笔钱,仅凭你现在的收入根本还不上,到最后你的房子和那幅画都收不回来。我这里有一份工作可以让你快速还债,一周后到这张纸上写的地点来。”

川濑先生之后再也没见过那个男人,直到今天他也不知道那人是谁。

男人并没有告诉他是什么工作,但走投无路的他只能如期抵达了位于郊区的一座空无一人的印刷厂。当看到停在仓库内的几箱货车时,他猜测是走私一类的活。那年头从外界走私物品到幻想乡也算一条黑色产业链。但他想错了。他看到一个壮男人抱着胸等着他,那男人腰间很明显有一把手枪。男人让他跟着自己,他很害怕,只好照做。他那时又想会不会是人口贩子,自己会被卖到哪里割掉腰子。但他还是想错了。他被领到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穿着秋装戴着围巾,坐在印刷机上翘二郎腿抽烟的女人。

“初次见面,我叫二岩猯藏。”女人长得很秀丽,眼镜并没有掩盖她的容貌。

“这位是古贺,前人里警察。”猯藏用烟斗指着把川濑领过来的壮男人。

“这位是阿雅,前记者。”猯藏指着身边一位抱着笔记本的黑发少女。

“那是老关,印刷厂老板。”猯藏指着不远处亲自忙活印刷机的老大爷。

“那是三郎,考古学家兼前鉴宝师。”猯藏用下巴指了指工厂角落里研究文物的三十岁青年。

介绍完自己的草台班子,猯藏给众人介绍起川濑茂:“这位是川濑茂,别人给我介绍的。跟他爹一样擅长雕版画,而且完美复制了那幅《飞翔巫女》。”

众人听见便围过来打量这个年轻人,川濑茂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你……你们想让我做什么?”川濑茂问。

“我知道你欠了一大笔钱,还抵押了自己的房产以及那幅《飞翔巫女》。你还不上那笔巨款的。你也不想自己的房子和家族仅存的遗产都被抵押掉吧?我能给你工作,我能让你在短时间内就还清债务,成为百万富翁。”二岩猯藏向他画饼,“我看中了你的才能。”

“你们……要卖我的画?”川濑茂问。

“现在的艺术品都得炒作,从零开始把你捧成名画家所需的资金不是现在的我们能承受的,但我想以后会有机会。”

“可……我没有其他才能。”

“当然有,”二岩猯藏解释,“我们看中了你复制的能力,你完美复制了那幅《飞翔巫女》,你有这方面的才能。我们可以一起造假画。”

“这是违法的。”

“你来这之前就该猜到我们做的都是见不得人的生意了,如果你怕被抓,回去吧,你自己去还那笔钱。”一旁的古贺威胁道。

猯藏解释:“你放心,古贺在警察队伍里有不少熟人,有他在,没人会被抓。”

川濑先生跟我说,他考虑了很久,但最终还是答应了。他跟我解释了他那时的想法,他认为那时的艺术界已经不再属于艺术家和热爱艺术的人,而是成了商人和投机者洗钱的场所。他想要报复那些人。当然,他也说这只是一种冠冕堂皇的理由,自己做的事终究违法。

不过那个猯藏并没有第一时间让他入伙,而是给了他一个考验——市中心有著名地产商横山敬给他的画家妻子横山玛丽亚办的画展。去那里把这副假的《飞翔巫女》雕版卖掉,以证明他的赝作无人能看穿。于是他照做了。可是到别人画展上卖自己的画无异于砸场子,再加上他穿的朴素,很快就被耻笑。画展的保安将要把他赶出去时,横山玛丽亚看到了这幅画。

或许是因为横山玛丽亚在被捧红之前也过了一段辛苦日子,亦或者她看出了这幅画的艺术价值,她让自己的丈夫买下那幅雕版作为给自己的礼物。疼爱妻子的横山敬私下以20w人里币的优渥价格买了那幅雕版,这足以让川濑茂赎回真正的《飞翔巫女》。但这笔钱不足以让他还上所有欠款,所以他还是需要猯藏的工作。

当他回猯藏那里交差时,猯藏让他赎回《飞翔巫女》的真品,并给予了他第二个考验。

“把真品烧掉。”猯藏冷冷地说。

“为什么?这是我祖辈的遗产!”川濑茂愤怒地拒绝。

“真品只能有一个!难道你想让别人知道,你以20w的价格卖掉的那幅雕版是假的?难道你想让那个金融巨头知道他买了一幅假画送自己的妻子?把真品烧掉,你卖掉的那幅就只能是真的。你既然要从事假画事业,就不能再有对艺术的敬畏!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过来给我答案。”猯藏用烟斗把川濑茂推倒在地,她力气出人意料地大。

川濑茂灰溜溜地抱着那幅祖先的遗物回到家。他举着火把站在那幅雕版前看了一宿,那不愧为艺术。美丽的巫女飞翔于天空,那是一个时代的象征,那时人类愚钝、妖怪肆虐的时代,巫女是黑色恐惧下的唯一光芒。那光芒引导着人类走出愚昧的阴影,当人们依靠自己的手爬出洞穴见到太阳时,巫女也消失了。但人们再无需恐惧、无需在黑暗中摸爬滚打。而这雕版正是自己的祖先为了纪念那个时代的灯塔,凝聚心血雕刻的。其上的意义远不是假画可以比拟。

他最终没有烧掉那幅木雕版,而是光着手回到猯藏那里,跪在她面前恳求道:“我做不到。我不能就这样糟践祖先的心血。但我还是需要您的工作。”

猯藏却扶起他,笑道:“恭喜你,现在是我们的一员了。”他才知道,如果他真的烧掉了那幅画,就说明他是一个连家族遗产都不尊重的道德沦丧的人,这样的人就不适合合作。反之,如果他不烧画还回来求工作,就完美符合了猯藏的需求。

至于《飞翔巫女》的原件,被川濑茂藏在了地板下面,没人会找到它。

之后,川濑先生正式开始在猯藏那里工作,他们一起共事了有四五年。期间他究竟复制了多少画,自己都数不清了,如果川濑先生如今还在世,警方得知这一切肯定会逮捕他吧。不,倒不如说……他不能告诉我有哪些假画,如果这一切公之于众,一定会引起艺术界的动荡。

在与猯藏等人合作的这几年里,他不只是制作假画。在还清了一切债务后,猯藏开始手把手教他理财。他用赚得的钱购置了一些不动产,猯藏告诉他,土地才是真正保价的东西,至于钞票、证券和股份都会在一夜之间变成废纸。

期间他还和其他人熟络起来。他们都是和自己一样被社会抛弃的失意人,古贺是因为举报上司与横山集团的利益往来被解雇,之后还因为掌握了证据被人追杀,是猯藏用什么法子制造出他死亡的假相让他得以幸存。从此他便成为猯藏的死士,负责这里的安保工作。

阿雅作为记者,他的上司要求她写一个青年黑料的报道。可这位青年前不久站出来举报上一任镇长谋杀,这明显是为了给青年泼脏水。阿雅拒绝攥写这些不实报道,被踢出了新闻部。之后她求职处处碰壁。而那被泼脏水的青年也没能得到清白,被迫撤回指控。心灰意冷的她被猯藏找到,负责情报收集工作。

老关的女儿曾被几个不良少年强暴,可因为那几个少年未成年,再加上他们有背景,只被判了三年,最后不到一年就出狱了。女儿却不堪受辱而自杀。之后那几个少年先后失踪了,据说也是猯藏做了什么。感恩猯藏的老关用自己濒临倒闭的印刷厂帮忙制作假画,解决材料和流通的问题。但川濑先生那时总觉得这有点大材小用了。

三郎是个不苟言笑的人,川濑先生花了很长时间才了解他的一些故事。他的父亲在战争时期死了,他几乎就是被猯藏养大的。学习了大量历史知识的三郎负责假画做旧和品控监督。

唯独猯藏,这个藏着无数秘密的女人,川濑永远摸不清她。她的脸上永远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容,而她的眼中却蕴藏着永远燃不尽的火焰。明明是违法生意,可川濑先生承认,自己那时迷上了和猯藏共事。并非爱慕,而是依赖和信仰。猯藏身上就有一种魔力,能够吸引周围人死心塌地地为她工作。她统筹着整个团队,所有决策都由她拍板。她会私下对每个人进行鼓励。有时候她的控制欲过于强烈,会事无巨细地安排成员的日常生活,就比如前文所说,她指导川濑先生理财、购置地产。但大伙心甘情愿如此。

变化发生在合作的第五年,21岁的川濑先生终究发现了猯藏的秘密——他偶然看见了猯藏背后那团大到能塞下人的貉尾巴。之后猯藏带着众人跟他摊牌:

“我确实是貉妖,一只能把叶子变成纸币、变成黄金、变成名画的妖怪。”猯藏依然坐在印刷机上,翘着二郎腿抽着烟。

川濑茂并没有害怕,而是问道:“既然如此,你为何还需要我做假画,而不是直接变出钱和真画呢?”

猯藏说:“那种技俩骗不了多久,东西过一个小时就会现原形。人类早就制定了专门针对不同妖怪骗术的策略,妖怪的时代早就结束了……”猯藏摇摇头,抽了口烟。

川濑茂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反而是猯藏突然宣告:“但是我不甘心!我活了几千年了。我在外界时,就见证过妖怪一点点失去自己的领地,我们的栖息地被人类的城市侵占破坏;我见证过妖怪的存在被否定,连同传统一起被扫进时代的墓场。我那时什么都没有做,也什么都做不到。但幸运的是,出现了幻想乡这种妖怪的避难所,我们以人类的恐惧为食,得到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长期以来,巫女维持着人类的生存与妖怪的生存,直到最后的巫女背叛了我们,她竟然将火种赐予人类,将文明赋予村落!那场人妖战争是我们最后的抗争,结果呢?我们败了。我又只能看着最后的生存空间被剥夺,可我不甘心,我不想再像以前那样碌碌无为!即使在人类的世界,我也要制造恐惧。如今的人们恐惧什么呢?他们恐惧价值的失去、恐惧贫困与死亡。

可为了生存、为了逃避恐惧、为了‘安心’,他们开始对同胞下手。那些富商与政客踩在你们头上,肆意榨干你们的价值……”猯藏一边义愤填膺地演讲,一边指着在座被她拉入伙的人。

“你们都是被人类社会抛弃的人。古贺,你还记得你是因为什么被解雇的吗?阿雅,你还记得自己是为了谁而拒绝编造新闻的吗?老关,你的女儿是被谁的儿子强暴的?三郎,你的家人是被谁杀的?你们都记得吧?”众人无不点头,老关的下巴因愤怒而颤抖,古贺的拳头捏出了血,阿雅则不自觉地落泪,三郎也毫不掩饰地露出了自己的天狗翅膀。

猯藏接着对川濑茂说:“他们都是为了破坏现在的秩序而与我合作。那些权贵为了能让自己‘安心’,制定了剥削底层人的‘秩序’。可大多数人仍不自觉,被媒体与广告包装在‘安心’的虚伪表象中,不懂得恐惧为何物,不知晓敬畏的意义。等他们也沦落到我们的境地,才会意识到这一切的错误。”

川濑茂终于开口问:“可是,你说的这一切跟假画有什么关系?难道造假画就能推翻现有秩序,重建你想要的世界吗?”

猯藏走到他面前解释:“造假画只是为了积攒技术与积累本金,现在我们是时候进入下一阶段了。”说罢,她让阿雅推出一个黑板,上面赫然贴着一种川濑茂没见过的百元纸币。

“这是即将在明年新年发行的新款货币。我通过银行的线人搞到的。以它为开端,横山集团、雾雨财团等多家财阀将要承包人里的城市化工作,要在三十年内将人里建成超级大都市。这需要巨量的资金投入,需要大量现金流通来激活经济,所以政府打算发行新币来缓解资金压力,届时必将出现通货紧缩。”阿雅讲解道。

“那时就是我们的机会,如果市面上突然有一大笔来历不明的现金流通,新币就会进一步贬值,人里就会出现经济危机。”三郎说。

“那时,财团们提前购置的土地还没开发就会烂尾,无法给他们带来任何价值。而他们之前的投入的现金流短时间无法弥补,就只能大量裁员和拍卖股权以换取现金。”老关说。

“而我们之前大量购置的不动产就会派上用场,给我们带来巨额的财富。我们借机以不同人士的名义收购这些股权,就能够成为这些巨型企业和银行真正的主人。”古贺抱着胸解释。

“而最重要的一步,就是创造巨额现金,”猯藏走到川濑茂身前,用烟斗敲了敲他的胸膛,将新币举到他面前,“阿茂,我需要你复制这张纸币,以你如今的雕版技术和仿制技术一定可以做到。其他的交给我们就行。流通这些假币也很简单,可以利用我们之前建立的假画渠道。艺术品交易往往涉及洗钱,通常是现金交易,很容易掺假币进去,而且就算被察觉也不敢上报——”

“——在那之后呢?”川濑茂打断她问。

“什么?”

“在你们掌控集团与企业之后呢?成为政治幕后操盘手之后呢?你们要怎么做才能创造一个更好的世界,而不是成为新的压迫者?”

“你他妈什么意思?!”古贺一把抓住他衣领,“你是觉得我们跟那些财阀没什么两样?!”

猯藏把二人拉开,心平气和地对川濑讲:“我不知道我们能否创造一个人和妖都能共存的完美世界,但是我们做的一定比现在这些人更好。”

“我不能接受这种做法,”川濑茂说,“造假画,只骗有钱人;但是造假币,引发经济动荡,会让更多人失业,会创造更多我们这种人。你们能狠下心牺牲这么多人达成自己的目的,我不相信你们掌控一切以后世界会变得更好。所以……告辞。”

猯藏的脸上浮现出一层阴云,这是川濑茂第一次从那笑口常开的二岩猯藏脸上看到这种可怕的表情。

她缓缓朝川濑走来:“是我教你复制版画、是我教你购置不动产、是我让你赚了这么钱……”她用烟斗敲打着自己的胸膛,“是我让你走到今天这地步……是我!如果没有我,你现在早就被讨债人打死喂狗了。而现在,你他妈的想不干了?我栽培你这么多年,就在我马上就能丰收的时候,你要离开我?”

“谢谢您,猯藏小姐。”川濑向她鞠躬,“您确实对我有大恩,但这种恩情我不想在这个时候报答。”

说完这话,猯藏眼中那似乎燃烧了几千年的火焰突然黯淡下来,就像是什么东西失去了。她的语气又温和起来:“你真的还能回到正常世界吗?与我们相伴而行这么多年的你真的能找回自己的意义吗?”

川濑没有说话,转身离开。

古贺掏枪要将他灭口,猯藏的烟斗却挡在枪口:“让他走吧,他不会揭发我们的。”

川濑先生确实没有揭发猯藏一伙人的事情,在那之后他彻底与那些人失去了联系。他之后回到过一次那印刷厂,却发现那里早已人去楼空。5年的光阴犹如一场幻梦,正如猯藏所说,川濑先生那时感觉自己的灵魂缺少了什么,在麻木与颓废中花光了所有积蓄,又回到了一穷二白的境地。

之后,新币如期发布。而声势浩大的城市建设也开始了。川濑先生眼睁睁地看着树林和村庄被夷为平地,新的大厦、夜总会和赌场拔地而起。可人们的生活却并没有因此得到改善,高楼不属于自由的人,居住其中的囚徒背上背着名为房贷的毒瘤。24岁的川濑先生躺在自己祖传的小屋里,心境却如同老年人,直到他看见摆着剩饭的桌上,一直貉悄悄地爬上来。

他挥手驱赶那貉,那貉叼着碎肉跑出门去。川濑先生悄悄跟到门外,看见那貉仍在进食,想起自己在猯藏那里的日子,一些早已熄灭的火焰突然在他心里燃烧起来。他将那场景铭记在心,重新拿起了刻刀和雕板,将那个场面雕刻成版画,于是才有了《貉》这幅巨作。

川濑先生最出名的作品——《貉》的真实来历令我意外。我问他之后还有没有听说过关于二岩猯藏的事,他说自己最后一次得知她的消息是许多年后了。不过我也先按下不表。

关于川濑先生对这些经历的描述,我持一定怀疑态度。我不知道川濑先生在造假币问题上有没有犹豫过,有没有美化过自己,想必他也不会跟我说实话。但他肯承认自己造过假画已是难能可贵。

说回《貉》,那时的川濑先生依然是无名小卒,他也没有拿到艺术商人那里推销自己。因为雕版画是服务于印刷,所以他只是印刷了数不清的《貉》,贴到大街小巷。他这么做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想再见见猯藏。他并非想继续回去做违法勾当,他只是想念这个朋友了。只要猯藏能看见他的《貉》,就一定能看出是他画的,明白他的意思。可他终究没有等来猯藏,反而无心插柳,让许多看到这些画的路人得到鼓舞。并非只有那些权贵懂得艺术,即使是文盲,也能够感受到这幅画中蕴藏的生命力。那貉努力啃食碎肉,眼睛却有神地盯着画面外的人,眼中的光芒颇为生动,而每一笔毛发都被勾勒得栩栩如生。我接下来不必讲那些听得人耳朵起茧的鸡汤励志故事,但确实有人被这幅画感动了。而当他们找到这幅画的作者时,川濑先生才彻底明白自己艺术的价值。正如《飞翔巫女》曾鼓舞过自己一样,《貉》就像是这个时代的《飞翔巫女》,一切生命都会寻找其出路。流浪街头的貉是如此,那些苦于生计的人也是如此,他们都想活下去。

于是川濑先生开始为底层人创作。之后的事我们都知道了,他的名声逐渐传开,终于有艺术商人看中了他的画的价值,打算承包他的画。但他拒绝了对方的合同,他想画就画。他没有卖出过一张画、或是一幅雕版。他做的仅仅是雕刻、印刷、然后把画贴在大街小巷:电线杆上、巷子的垃圾桶旁、流浪貉经常出没的草丛旁的树干……一些喜欢他画的商家店铺乐于用他的画打点自己的铺子;一些不懂雕版画原理的人把一张印画拿去卖,却发现整座城市都是这幅画的“真品”。

川濑先生依然没有放弃寻找猯藏,或者说,能不能找到已经无所谓了,他只希望猯藏能看到这些画,看到那些存在于废铁与灰尘之间的生命力。

时光飞逝,城市依然在前进。可那些古老的财团却接二连三地垮台,并非因为什么外力,而只是因为家族后代不愿意独享财产,于是拆分了家族。不再具有垄断地位的财团逐渐丧失以往的影响力,接二连三的新资本入局。可川濑先生早已不关心这些。

他一生都没有结过婚,也没有任何情史。如果我还是记者,可能会写他心中只有那美丽的貉妖。但我觉得这么写没有意义。猯藏对他的影响持续了一生,而他也努力地去影响猯藏,他们之间早已超越了充斥欲望的男女关系,是一种会被深刻铭记的关系,我找不到词语形容,无论是“朋友”还是“夫妻”都不能形容。

直到56岁那年,川濑先生找到了已经88岁高龄的古贺。那时的古贺住在养老院里,没有子女,只有一个养孙女。眼睛也已经看不清了。他们的重逢始于一个女人,也就是美宵的妈妈,我记得也叫美宵,跟她女儿一模一样,就像是同一个人。川濑是美宵酒屋的常客,酒屋里贴满了川濑的雕画。古贺的养孙女古贺青子跟大美宵是闺蜜,凭借这层关系,川濑找到了坐在养老院庭院椅子上养神的古贺。

你觉得川濑上来就会问猯藏的事?并没有,二人先是寒暄了半天,聊美宵和古贺小姐的事。古贺小姐其实并不是人类的孩子,而是人类与天狗的混血。妖怪明明早已消失在人们的视野,却依然存在于城市的角落。

“因为恐惧仍存吗?”白发苍苍的川濑问道。

“恐惧一直都存在……只是对象变了……”古贺挤着沙哑的声音回答,“人们恐惧的不再是妖怪,而是人们自己。所以,妖怪只有成为人类,才能继续存在下去。”

“所以……妖怪选择融入人类社会,与他们混血,成为人类的一份子?”川濑询问,“可那样,真的算是人类吗?”

“呵呵,明明你比我更清楚答案……”古贺笑了,“就像你……贴得满世界都是的画一样,最理解生命与生活的人……不就是你吗?二岩老大呀,早就看见了,看见了那只貉。”

“她看见了吗……”悬浮于川濑先生心中三十多年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下了,“那……那之后呢?”

“你走之后我们就散伙了,没有会雕画的就弄不了假钞。搞假画期间攒的钱够我们过上好日子……我那时,还有老关和三郎都对你有点怨言,反倒是二岩老大没有怪你。至于阿雅,消失得无影无踪,据说她其实也是妖怪。老关没过几年就撒手人寰了。三郎则继续搞他的考古鉴宝。我呢,浑浑噩噩度过了很久,那时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直到我捡到了青子,才有动力去开了家侦探社,替人调查婚外情啥的。”

“猯藏去哪里了呢?”川濑问。

“她倒是回来找过我几次,跟我讲她在那之后经历的风雨。她比以前更年轻了,像个妙龄少女,她依然没有停下脚步,可能现在哪家企业的楼顶掌控一切呢。她永远不会停下来的,因为这就是她生命的意义,她说。”

跟古贺聊完,川濑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回家路上他偶然看到一个新闻,就是说横山敬的妻子横山玛丽亚去世了,她的儿子们正在争夺她的遗产进行拍卖。而在玛丽亚众多画作和收藏品之间,川濑看见自己16岁那年卖给她的《飞翔巫女》赝作,光是起拍价就达到了2亿。

回到家,他给那藏着《飞翔巫女》真品的木地板上又加了几根钉子钉实。

可以说,川濑先生一生都没有真正卖出过自己的作品,无论是《飞翔巫女》还是那些假画都是赝作,不是他自己的作品。而《貉》乃至之后真正属于他自己的创作他又从来不卖。

但我接下来要说的,就是他唯一卖掉的,属于他自己的作品,也是他最不出名的作品。

这些事不是川濑先生讲给我的,而是我亲眼所见。当时我们正商讨怎么保下美宵小姐的店。我原本打算写新闻稿发视频,让舆论保下这家店铺。可川濑先生说这还远远不够,说我低估了那些人的下限。

那么该怎么做呢?川濑先生写了一封信,连同一张单子托我带给雾雨家的大小姐——即便在互联网流通的现在,川濑先生依然不习惯电子邮件。

信上,川濑先生答应了她买画的请求,但是她必须先签合同、支付一笔高额的全款,并且要亲自去美宵的酒屋取画。那位大小姐想要买川濑先生的雕版很久了,但川濑先生一直不肯。如今川濑先生突然改变主意,雾雨小姐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很爽快地付了钱。过了几天,我和她一起去美宵的酒屋,去见证川濑先生一生真正意义上卖出去的第一张雕版。

随后,我们都傻了眼。

川濑先生没有用木雕版,也没有用铜雕版——他把画雕在了鲵吞亭进门就能看见的水泥墙上。

那雕的是一位女巫,雾雨家的祖先,曾与巫女并肩飞行的魔法使。

任何试图拆掉那墙的举动都会破坏整个墙面,破坏整个雕版。雾雨小姐不可能取走画,而她在得知这家居酒屋就要被拆掉之后,打电话给自己爸爸。当雾雨家主听说川濑先生专门雕刻了自己祖先的画像在鲵吞亭墙上时,他立刻让施工队重新规划修路路线,不许拆掉那家居酒屋。鲵吞亭由此得以保存下来。

雾雨家原本还想收购这家酒屋,但美宵死活不同意——只有那面墙连同画在合同里是属于雾雨家的,其余部分都是美宵自己的资产。雾雨家拿她没办法,也不可能冒着破坏雕画的风险拆掉那面墙,于是只好偶尔亲自过来瞻仰,在以鲵吞亭为中心的周边设置商圈和交通要道。鲵吞亭从此门庭若市,生意兴隆。

过了几年,川濑先生的身体急转直下,在某一天害病走了。雾雨家出资筹办了他的葬礼。在整理川濑先生遗物时,他们从川濑家的地板下挖出了《飞翔巫女》的真迹,这事当时引起了不小的风波。之后它也被挂在了鲵吞亭的墙上,和那幅名为《飞翔女巫》的雕画一起。

又过了几年,美宵突然对经营居酒屋感到乏味,终于把酒屋卖掉了。我后来才知道她是座敷童子,鲵吞亭的老板从来没换过。雾雨家把那里改成了川濑艺术博物馆,最初每天都挤满了游客。但随着时间流逝,不知是否是因为满大街都是川濑先生的画,人们对于雕版原件丧失了兴趣。但我认为,无论时间过去多久,川濑先生的画永远有其生命力。

这些画作证明了那些事情发生过,也证明过他们存在。我相信他们不会被人们忘记。

至于这些故事,我只讲给你听,现在,只要在下面这份土地转让合同上签字,我们的交易就算成交。川濑博物馆这块地连同里面所有雕版原件就都是你的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呀。

 

 

甲方(出让人):二岩猯藏 石双双

 

乙方(受让人):__________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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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分项:

2;3;19(真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