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可能成为你的恋人,不行不行!(※不是不可能!?)-完全解說
Yurifan666
2025年02月12日 13:13

1.

我認為自我傷害式自戀最常見的起源,是扭曲的親子關係,其次是青春期包括遭受霸凌在內的創傷經歷。即使沒有明顯的被霸凌和被騷擾等內心創傷,也可能因為在學校裡長期處於底層,自尊慢性受損,從而導致了自我傷害式自戀的形成......現代日本社會既要求學歷,又要求高超的人際關係能力,溝通能力成了個人評價中的必選項。如今,在全國初高中學生內部普遍存在的「校園權力等級」裡,決定學生階層的最重要因素也是溝通技能。我從醫院臨床案例中看到,一個學生如果被認為缺乏溝通能力,往往會跌落到校園權力等級的下層,導致他不願意去學校或迴避社交,進入繭居狀態,相關案例並不少見。「認同成癮」和「過度看重溝通能力」相輔相成,互相補充。溝通能力強的人可以獲得更多認同,也更容易對他人的認同強烈成癮。兩者間的中介,就是「人設」。 齋藤環

「空氣般的愛」是日語中的一個俗語,意思是說愛在最好的情況下是不需要明確表達的。這個概念人盡皆知,即使不這樣做的人也明白它的含意。在這個理念中,兩人關係最好的狀態是他們通過行動而不是言語表達愛。背後的邏輯是,如果一個人表達感情,那說明是他和另外那個人沒有感情才需要透過表達來彌補感情的缺失...與舊有模式相反,相聯獨立(connected independence)強調人際關係中相通和不通都有的複雜網狀結構,夫妻可以在這個網狀結構上建立二人關係。在新親密模式中,夫妻雙方在理想情況下通過情感紐帶維系,而不是男女有別的勞動分工。愛一個人且能夠說「我愛你」,是這個新理念激發出的關係型態。新規範體現的是心靈伴侶式的浪漫關係。在這種關係中,雙方既是伴侶,也是最好的朋友。 艾莉森˙阿列克西

     「『我不懂啊……喜歡上一個人是什麼感覺……我完全不懂啊……』為什麼真唯會喜歡我?為什麼紫陽花同學會喜歡我?我是真的一點也搞不懂。『…………因為,明明連我都不喜歡自己啊…………』......之所以會對戀人關係感到抵觸,只是因為一旦被人觸碰自己的內在、被人看到真實的一面,也許就會被對方討厭。 不對,不是什麼也許,一定會被討厭的。因為比任何人都還要理解自己的我,都這麼討厭我自己了。」,作為既刊七卷之『わたしが恋人になれるわけないじゃん、ムリムリ!(※ムリじゃなかった!?)』的第一主角,甘織玲奈子在第四卷的序章中呈現了如上的自述,這段台詞銜接了一到三卷玲奈子分別接觸真唯、紗月和紫陽花三位女主角並使其中兩人愛上她的劇情,這還體現了從根本上影響她思考模式的「自我厭惡」,由此首先能看出的是本書以高信息密度見長且不依賴「解釋性台詞」的文風。「第一季簡單易懂,就是為各個角色打造的專屬卷。第一卷是真唯醬。第二集是紗月。第三卷是紫陽花。第四卷是香穗醬和第一季的收尾。然後第二季的成分,結構會相對複雜一點。我想化繁為簡去其糟粕取其精華以呈現給大家。......第二季要做的。就是努力讓真唯醬,紗月,紫陽花,還有香穗醬愛上玲奈子! 加油吧, 玲奈子。」,根據みかみ てれん在第五卷後記對劇情的解說則可進一步得知,玲奈子如上這段被「抉擇」的壓力逼至精神緊繃的台詞也預示了她將在本卷中對自己在前三卷裡收穫的好感作出正式回應,進而開啟第五卷之後以「關係」為單位展開的劇情。「並非由劇情的結論決定人物的刻劃,而是角色的性質優先於劇情(之大量的可能性)。」,新城カズマ對於輕小說裡「角色」和劇情的關係給出的如上看法使我們明白針對本作以及大部份輕小說「缺乏劇情」的批評並不真的具有什麼意義,那不過只是對於特定文體性質的「不習慣」,而這實際上正是みかみ てれん在上引之後記中對於故事焦點的自我認知。即便在第二季的卷數中,她都會設定一至二個角色為描繪重心並藉玲奈子與她們的互動帶出其性格。「(她也太沒節操了吧,節操……!)不好,又要爆發了。耀子默默地進行著深呼吸。已經讓那種程度的美少女軍團侍奉著她了,這女人,居然還想對外出手嗎。炮王啊。是打算超越那個和各國合計兩千個女人保持關係的唐˙喬萬尼嗎?」,第七卷中打算接近玲奈子並製造她出軌真唯證據來讓兩人分手的照澤耀子對自己的目標有如上的想法,將這段內心戲與耀子外在的開朗相比首先就可以看出她的兩面性,她對玲奈子的怒氣則顯示出她情緒的易怒,我們也能由此發現生活相對主角團貧困的她其實是將玲奈子視為特權者的,作者對耀子這個非原主角在第七卷的如是描寫相對原五人更有說服力的呈現出了她在創作上對「角色」的偏重。在這種描寫傾向之下,故事的張力自然也就會由角色的「性格」展開。「『抱歉。看來,我是把你視為一名女性,喜歡上你了。』『…………』我在太陽底下,被真唯告白了。『啊?』等一下!說好的當朋友呢!?」,第一卷序章的如上對話以及作品標題都清楚的呈現了本作以在朋友和戀人的關係之間搖擺的大方向主軸。能夠同意的是みかみ てれん確實是在「終將圓滿解決」這個意義上的喜劇框架來布置角色互動的,但僅此還不能解答角色中心的本作究竟如何展開故事,開頭對第四卷序章的引用包含了此處所需的答案。

        「那種情況當然很幸福。是很幸福沒錯。但那份幸福與拒絕上學、關在家里玩游戲是一樣的。如果要放棄思考,將自身的幸福交給他人,打從一開始我就不會想要實現在高中改頭換面這種遠大的夢想!」,玲奈子在第二卷第三章裡即使面臨紗月與真唯兩個完美戀人爭奪自己的狀況仍然能有如上的想法,由此可以看出玲奈子堅守的原則以及執著於理想自我的「高自尊」,但在和其餘四位主角或者一般角色交流時她又極為恐慌,這種反差正是源自她在四卷開頭那種「我對自己有最終否定權」的想法所體現的「自我傷害式自戀」,也即以時刻和他人比較的「自貶」構成的自我中心。「越是反覆做自我批判的人,越不容易感知到他人的好意或愛心。或者即使感知到了好意,也會被自己飛快的否定。」,誠如齋藤環所言,持續自我貶低的玲奈子在一到三卷裡和真唯與紫陽花在感情上的互動遵循的的確就是這樣的模式。玲奈子自身持續在做出贏得兩人好感的言行,但對於首卷序章即表白的真唯她到第一章結尾前都沒有意識到她真的喜歡自己,且到了第七卷還是無法完全根除自我懷疑,對於紫陽花在第三卷末尾的告白她除了不理解之外更是「感覺自己沒辦法再繼續呼吸。」,這正是由絕對自貶之封閉性造成的痛苦,它也是沒有大框架劇情的本作最為核心的「衝突」來源,這份痛苦在如下互動中融進台詞而產生了另類效果。「『說起來』『嗯』真唯強顏歡笑。是太累了嗎,真可憐…『為什麼一直在用敬語呢。』『誒!?!?』不好,聲音太大了。我一臉震驚看向真唯。說來還真是,我自己都沒意識到。敬語……?我會,為什麼…?『有點距離感呢…』」,第七卷第五章玲奈子在得知真唯與露西訂婚之後一直在表層意識強調自己的冷靜,但她終於無法克制而說出「要被拋棄了……我對真唯來說,就只是結婚之前隨便玩玩的對象嗎……?」則使讀者明白她實際上不安全感已經到了臨界點。雖然真唯沒有提到露西,但玲奈子的不安正是因為她將自己與真唯這位不知名的未婚妻做了比較而產生了不斷渴求她肯定的自卑。也因此,她在原文中的對話連帶著轉變成了有距離感的敬語文法,みかみ てれん在此活用日語「區分親疏用法」的特色展示出了在推進「角色互動」時最大效率傳遞信息的技術。

     「小說中主角都會有透過其視角描述的獨角戲,這與以括弧括起來的獨白部分不同,必須要以主角本身的聲音來說話。此時若能固定住人物音質,自然也能穩定住故事的氣氛。......如果可以具體描述出人物發出的『聲音』,那麼差不多可視為該人物完工了呢!」,貴志祐介針對娛樂小說的寫作所提的如上論述看似有些費解,但他視為關鍵的「聲音」之於文字藝術其實就是一種「屬於主角之說話方式」。即便是有插圖的輕小說其主軸仍是文字,描述性詞語堆砌的再多都不過是角色具有的「屬性」,只有角色回應周遭的「主觀性」言語乃至行動才能一舉提示出她們之所以為角色的本質,在此種方法下被描繪的玲奈子不需繁雜解釋便能在上述台詞中看出她情緒起伏的劇烈以及自卑。「這就是日本頂尖水準的美少女。除了家人以外,自讀國小以後我還是第一次被叫名字,而且是被這樣的人叫。那我當然只能成為她的粉絲了吧!」,在第一卷序章中玲奈子初次遇見真唯的如上反應雖然包含了解釋,但此處的關鍵毋寧說是她以自己「當下」的主觀視角詮釋了真唯對她打招呼的意義。這看似只是佐證了作者對玲奈子那種「說話方式」的營造,但它其實還體現了本作用以區別於其它同類作品的關鍵「臨場感」。「我那兩位朋友被周遭認為屬于那種關系──也就是百合。...一位是宛如公主般嬌嫩柔弱,有著令人想要隨侍在旁呵護的可愛容貌,而且在學業方面向來穩坐本年級第一寶座的才女──百瀨由那。另一位則是宛如王子般威風凜凜,有著俊俏臉孔和模特兒等級的出色身材,更是運動全能的──合羽凜花。」,作為同類型的一對多關係之百合小說,としぞう在『わたしが恋人になれるわけないじゃん、ムリムリ!(※ムリじゃなかった!?)』出版隔年所寫的『百合の間に挟まれたわたしが、勢いで二股してしまった話』通常會被當成對於取得成功的みかみ てれん的效仿或競爭,但同樣是偏喜劇向作品的序章如上的引文已能注意到兩人寫的差異極大,兩者的文風差異實則也是『わたなれ』和一般一對多關係之作品的差異

     在這段としぞう的引文中,我們能注意到的顯著特色是間四葉對兩位女角色極誇飾的描述是非常臉譜化的。如果單就這一點來看,對於有二個以上主要角色的作品而言採這樣的手法可以說是合理。「紫陽花同學對我來說就是憧憬的象徵。外表輕柔可愛,個性溫柔親切,對任何人都是如此。由於紫陽花同學勉強算是我剛就讀高中不久就認識的,所以一開始我還嚇到想說『诶?難道除了我以外的高中生都這麼天使嗎?!』,但並沒有那種事。在近距離與她接觸的日子愈久,我就愈有感觸。那就是,紫陽花同學是特別的。」,玲奈子在第三卷第二章的自述裡對紫陽花滿溢至異常的敬愛與讚美則顯示,同為一對多關係的『わたなれ』也會為了傳達角色給人的印象而使用這種描述方式。不過,としぞう的問題在於他全作充斥著僅止於印象的描述而沒有更進一步用四葉的視角將之意義化,這種主角以解釋口吻述說劇情的文句也使他的故事相比みかみ てれん的書讀起來缺少正在體驗所描述之事的「當下性」,致使文字十分的疏鬆。「我們將輕小說嘗試定義為以角色的屬性資料庫為創作環境所撰寫而成的小說。」,東浩紀在此給輕小說的試定義其實也就是大量運用「角色屬性」的這兩部作品具有的共通之處,兩者的差別則可以說是目前狀況和眼前對象是什麼以及「對於角色而言目前狀況和這個對象的意義是什麼」的描繪策略差異。「老實說,我從以前就一直想和紫陽花同學兩個人單獨出遊,但我害怕自己主動邀請後被嗆說『啥?真煩……陰角,可以請你別會錯意嗎?』這樣狠狠拒絕,結果一直沒能實行。沒關係…紫陽花同學不是我一個人的…『咦?你的手又開始變冷了?』」,有別於創作技術的角度,第一卷第二章裡玲奈子在面對紫陽花如上的內心想法提示出的則是她自己的內心活動總是極富臨場感的「原因」,也就是她實為「陰角」且極差的溝通能力讓她在實踐社交腳本時會針對自身當下之言行恰當與否進行大量思考,並總是傾向於從「失敗」去考量。參照齋藤環的論述首先能指出,「陰角」與「陽角」的階級區分是實際存在於日本校園的因二十一世紀的年輕一代重視「他人眼光」和溝通能力而生的產物,而也正是在這種等級制下才讓不擅與人即時交流的玲奈子對於社交產生了「高要求低自信」的自傷式自戀。不過,從玲奈子的回憶我們可以發現「遭到拒絕」和「拒絕他人」對原本的她頂多是不擅長或者說不相干,但不至於到「恐懼」,這一恐懼的真正成因則是玲奈子在第七卷才終於坦承的初中時代繭居之過往,她在第一卷時對這段過去則只有輕描淡寫的敘述:

初中二年級的秋天。

 甘織玲奈子的人生,可謂枯燥無味。......

 灰色的青春。一切都那麼浮躁,令人提不起勁到要用這個字一以貫之。

 空虛的每一天。

 大概,這就是所謂的輕微「脫節」吧。

 不知何時開始,對於那些「為了閃耀的當下而奮鬥吧!」的傢伙們,她只能冷眼相對。大概是因為從一開始她就認定自己無法成為那樣的人而放棄去嘗試了吧。不過當時她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拼勁全力的樣子真難堪。既然做事會累人的話那為什麼要做呢?

 說到底,開始之前結果都已經一眼看到頭了。

 這就是她自己的立場。即使拼勁全力,又能有什麼回報。

 不過,即使是外人看來極度空虛的每一天,也算是稱得上幸福的一段時光。

 時間總會教導少女如何成為一個大人,如何面對現實,但不是現在。

 此刻對她而言,是誰都無法打擾的,平等的合法延緩期。

 本應如此。

 ——這樣的時光破碎了。

 侵略者名為梨地小町。

 她一舉擊碎了甘織玲奈子的常識。

 沒有誰會保護自己,安穩的日子只是鏡中花。先前的放浪散漫,變成了如今的束手無策。僅僅因為強者的心血來潮,自己的學校生活就支離破碎了。

 然後,少女失去了一年半的時間。對於她十五年的人生來說的十分之一,通算重量等同於一個人失去了雙臂。

 她在深海中迷茫了很久、很久、很久。 第七卷-第五章

     「『繭居』是心因性障礙,然而其『心因』是指什麼呢?的確,失戀、成績不佳、落榜或是遭到霸凌等在學校發生的各種挫折,都可能導致繭居狀態。......心因性疾患,即使在造成那個心理成因的經驗結束之後,症狀也會持續存在多年。......繭居族案例不同,他們幾乎都能清楚記得引發症狀出現的那個經驗。」,除了如上的描述之外齋藤環也指出「繭居」的判定是因精神疾病以外之原因導致青年在家足不出戶,且長達六個月以上。「老姐,最近一直都在家里。就是沒去上學,所謂的家里蹲。在SNS和新聞上也看到過,實際上這樣的人在日本有幾十萬,還挺驚訝的。」,根據玲奈子的妹妹遙奈在第七卷斷章的回憶和作者以講述物語般的口吻在上引文述說的玲奈子回憶可知,玲奈子的經驗大概已經超過「拒學」而拉長到了「繭居」狀態。在遙奈小學時的回憶中可以注意到她對當時初二拒學的玲奈子有著「不認真過活」的看法,在同一卷第八章裡梨地湊為了不讓人發現自己的姊姊小町如今也陷入拒學狀態則試圖阻止玲奈子進去她們家,這兩位妹妹對自己姊姊的看法都透露了日本社會對於「拒學」和「繭居」視為不光彩並意圖將之遮掩的認知,然而那無非是一種偏見。「我慢悠悠地回房間的時候,看到了妹妹的房門開了一個小縫。我往她的房間裡看。她就像之前一樣,把墊子拿起緊緊地貼在胸前,玩著從我那借來的遊戲。房間裡的時間,就跟靜止了一樣。那看起來……絕對算不上開心。簡直,跟之前的我一樣。那時候,我並不是在享受遊戲的樂趣,只是單純的在打發時間,拿著手把翻過日曆的一頁又一頁罷了。」,在第六卷第四章中玲奈子對實際上是因玲奈子名聲而毆打梨地湊才拒學兩個月的遙奈有了這般觀察。繭居或從社會暫時脫節者是身心需要休息的人,玲奈子這一觀點更是指出了從日常脫節者的身心狀態絕然談不上「悠閒隨便」。遙奈首次甚至是主動的嘗試一次就已經讓她「無聊難受」的需要找事做了,基本是被迫陷入脫節之繭居的玲奈子當然只可能更加緊繃。雖然遙奈以外的玲奈子家人對她待在家裡展現出了最為理想的寬容和理解,但這段與社會脫節的時間也讓與人溝通對她成為了「可怕」的事,使她的對人冷淡加劇為對人恐懼如引文所述正是梨地小町對她的霸凌所導致。

       「『……………………是我不對。』『……』她開始緩緩地說,『當時就是在捉弄陰角。當時很流行啊,在班上。邀那些沒有朋友的陰角去跟男生混在一起。看到這種我們就覺得好玩。當時,我們就是拿這個玩。』當時在班上,一切都是以她的意志為轉移的,只要她看不順眼的人,就會被孤立。就像是小孩拔掉蝴蝶的翅膀一樣。她的獨白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全都跟我想的一樣,實在是老套。要是真的稍微一點那種,我不知道的事實、令人意外的動機、實實在在的理由都好,可能我都會原諒她。倒不如說,是我希望有。」,報應似的在高中同樣遭遇挫折而拒學的梨地小町面對玲奈子的怒斥終於向她道歉。みかみ てれん在此並未給小町的惡行任何特殊的動機,這一點非常的特殊也很明智。就跟玲奈子說的一樣,她其實暗自希望小町能有一個特殊的動機讓自己能諒解她,這個行為其實就是一般二次元用語常說的「洗白」角色,但是這種想「原諒」角色的衝動通常只是作者的一廂情願而讀者並不買單,みかみ てれん因此首先就從娛樂小說的創作重心上明智的掌握了「讀者能同意的劇情」,也即惡行不該有藉口也不該被諒解。不過,即便不是特殊的動機,梨地小町對自己平庸之惡的告解還是透露出了促使她行動的動力。「小孩的社會具備了權力社會的一面。小孩正因為在家庭及社會中沒有權力,會更渴望權力。...這種快感,在於讓原本應該無法隨心所欲的事變得自由。...權力欲不同於其他欲望,它沒有真實的快感。」,中井久夫這段對於霸凌的論述雖然是在說小孩卻也相當合用於一般的校園霸凌。在小町等人欺負玲奈子的過程中玲奈子其實沒有被奪走具體的物品以及受到物理傷害,這精準的顯示出小町追求的是「能隨意決定一個人處境」的權力感,而體格與知識上逐漸接近大人但就是沒有實權的青少年對於權力的渴望老實說應該是比中井的「小孩」還要高很多的。「霸凌有很大的部分,如果不是發生在學校這個場所,是完全足以構成犯罪的。」,中井提出的這看似常識的一點之所以重要其實是因為他暗示出了校園內運作的是另一套規則,之於本作而言這個規則便是校園內因溝通能力形成的階級。「不過,如果是那樣的話,我覺得還是玲奈親的吻比較好。因為,現在市場行情最高的,當屬親愛的。你正被在小紫和真真爭奪來著,對吧?」,在感情戲上目前參與最少的小柳香穗在第五卷中對玲奈子開的玩笑則讓我們注意到了這種「規則」對校園生活滲透的全面。簡而言之,在校園文化中固然學生自己在外界的背景會影響校園內自己的「地位」,但富家千金遭到欺凌的案例亦是常見。於是,真正能代換校園內身價貨幣的實是一個人與「陽角」的接近程度。

       在這種意義上,被兩大陽角追求甚至自身就被認為是陽角的玲奈子無疑的就是極有身價之人。「剛開始時,或許還只是一種單純的心血來潮,但漸漸地卻演化為強烈的激情。眾所周知,任何欲望,只要看到被人分享,便都會越演越烈。」,勒內吉拉爾指出欲望實際上是被他者的欲望這一媒介所勾起,作為欲望源頭的此一他者之身分則會相應的增強被欲求對象之「可欲求性」,我們於是首先就能說香穗對玲奈子的欲望也能是一種「對陽角階級欲望之欲望」,但若要提及這一主題那麼照澤耀子對玲奈子的反應其實更精確。「有種想把她變成自己的東西的感覺。...『不,不要啊,放過我吧…』無視無視。『啊嗚』再次下口。這次是大臂。清晰的三日月。讓人想讓它一輩子都不消去。『唔……』 (……聲音還挺可愛的,這人)玲奈子低頭咬著嘴唇忍受的模樣映入了耀子的眼簾。明明自己是主動的那一方,為什麼心反而一直在跳呢。不愧是讓那四個人都墮落了的魅魔。雖然自己依然留著心眼,但這麼看她就是個普通人,確實會讓人放鬆警戒啊。」,耀子從真唯的母親王塚琉音那裡接下的任務是掌握或者製造玲奈子對真唯出軌的證據來使兩人分手,因此她在第七卷第六章才積極的陪玲奈子泡澡並以如上的強勢態度留下咬痕。然而,她在最後卻對自己的任務對象玲奈子動心了。耀子和她在浴室的這一場景本身就充斥著慾望這無須否認,但僅此還不足以動搖耀子,她在玲奈子身上感受到的魅力實際上遭到了「她應該要很有魅力」的潛在預設之強化與鼓動。簡而言之,在耀子的理解下玲奈子已經在與校內四大陽角美女交往的事實強化了她的可欲望性以及暗示耀子應該欲望她,這正是吉拉爾所謂的欲望之「感染」,從這裡我們也能注意到,玲奈子在一到四卷與四位女主角建立的關係基礎在提升她的自我認同感外也成為了她在第五卷開始讓更多角色靠近她的引力。耀子雖然在調查玲奈子的過程中已經知道了她初中時代的過去,但她處理的部分是作為欲求對象的玲奈子故而曾經非陽角不會減低她的價值,但是普遍意義上玲奈子的當下陽角形象甚至當下的自我認同是會被她的過去所破壞的,她為了更光明的未來此必須做的就是將之完全隱蔽起來。

     「甘織玲奈子,要從今天開始改變!我要加入可愛女生的朋友圈,熱烈地聊著戀愛話題,放學後繞去化妝品專櫃什麼的。為了能過交到出色的戀人的那種,最棒的高中生活!——如此下定決心後,我付出了相當大的努力。我打理好外表,改變說話方式,端正姿勢,隨時保持微笑。就像是揉搓扭曲變形的黏土那般,簡而言之就是變得像個像樣點的人類了。後來我去考了一個沒有熟人、遠離家鄉的一所男女同校的高中,以重啟人生為目標。」,玲奈子在第一卷序章所講述的「高中出道」即是她為了改變人生所做的「隱蔽功夫」,這與「改變自我」的概念之間有著微妙但根本的差異。一般而言,頹廢的主角想要改變自己時我們會認為她只需要有了那個心態就可以在後來的一系列行動中改變了,但是玲奈子在上文展現的並非是這種曲線圖式的自我。「不,不對。我的內心里就像折疊刀一樣還藏著一個人格,對吧。對吧!?初中時代的我!」,這段話使我們得以判斷玲奈子是以「人設」的概念在理解自己的經歷的。簡單來說,使她失去尊嚴以及自我傷害的初中經歷對她而言是一個初中時代被校園環境中賦予的「陰角人設」。正如梨地小町的話語中所暗示,她欺凌人的基礎是由於某些性格的人在團體中被定位為陰角,玲奈子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就得藉著進入一個在團體中能被認可的「人設」才能真正改變自己曾因「陰角人設」被強加的汙名,「隱蔽功夫」之所以必要則是因為當抹消一個汙名的努力為人所知時,這種認知成品會產生一種新的或相關的污名,比如香穗在第七卷知道玲奈子隱瞞過去時就感受到了某種欺騙感與不悅。「我把2000年後稱為『解離的時代』,這個時期也是急速『人設化』的時代。簡而言之,人設的特徵與多重人格(解離性人格障礙)中的交替人格非常相似。」,齋藤環在如上的論述中將複數人設類比為與複數人格接近的感受,於是我們首先能指出它的優勢是讓玲奈子免於以「陰角人設」處世將蒙受的巨大壓力,但是她的另一個人設並沒有消失,或者說那才是她原來的樣子。於是,「高中出道」就會因新人設對舊人設的批判而延長「自傷式自戀」的問題。但是,這個沒能消失的「陰角人設」具有的優點也是無法替代的,玲奈子在如下一段與紫陽花的對話中傳達出的想法以及她表達的方式在此必須注意:

為紫陽花同學花錢,我根本完全不覺得會怎麼樣。

 可是,紫陽花同學表現出來的態度好像在說『這只是你的一廂情願,我根本不希望這樣』這樣子而拒絕我。

 我必須設法把我的說辭正當化。

 像是在學校受到了她許多幫助之類。不對,也不會因為這樣就付錢給照顧過自己的人…

 「呃,那個……我……」

 但是,在這種情況下不出半毛錢,而是全部由對方付的關系,我認為稱不上真正的朋友。

 也就是說,我和紫陽花同學還不能算是朋友……?

 嗚,嗚嗚…

 這種時候如果是真唯的話,她一定會理直氣壯地說『錢的問題你不用擔心』。好詐。如果身為平民的我說同樣的話,鐵定會遭到無視的。

  如果是紗月同學呢?她搞不好會很乾脆地接受這個提議,說著『哎呀,是嗎?謝謝你。 自然地接受紫陽花同學的好意。這是內心無比強大的人才有辦法做出的選擇。

 假如是小香穗,她會開玩笑說『哼哼哼!不用擔心,這筆錢是我買彩票中的!讓對方笑出來,用和藹可親的態度趕跑嚴肅的氣氛。

 無論哪一個都是我辦不到的。(......)

  還沒有結束!我不會讓它就這麼結束的!

 「我不會回去!絕對不會回去!我會自己在隔壁租個房間,一~直纏著紫陽花同學!如果你不希望事情變成這樣,就請用桌球贏過我!」

 「小玲奈你也太亂來了……」(......)

 「太奇怪了吧!小玲奈明明都已經知道我是個很狡猾的人了。」

 「什麼叫狡猾的人,有個國二女生因為姐姐認識一個模特朋友,講得好像自己的功績一樣到處吹噓,藉此引人注目,滿足自己的認同渴望。這樣的傢伙才叫狡猾!」

 「有、有這樣的人嗎?」

 對不起!妹妹!

 「再說,要講表面偽裝,紫陽花同學那樣只不過是上課妝而已!我可是好萊塢特效化妝的等級呢!」

 紫陽花同學發球。

 「才沒那回事。小玲奈非常可愛,又是個好孩子。因為有小玲奈坐在我後面,所以下課時間才過得很自在,去學校也覺得很開心啊。」

 好險!我差點一個不小心就咬到舌頭自盡了!

 要是我這時又開始自卑,事情又會變得很麻煩,所以我不說!

 「既然這樣,就請你不要說什麼『由我出錢』這麼寂寞的話啊!我只是因為想和紫陽花同學在一起所以才跟過來的!我希望紫陽花同學遇到不開心的事情時能陪在你身邊,遇到開心的事情時則是一起分享喜悅!如果都只是分享快樂是不行的!就算是不開心的事情,我也希望和紫陽花同學一同承受!因為我最喜歡紫陽花同學了──!」

 與說話的氣勢相反,面對飛來的球,我整個揮空了。

 奇怪?怎麼回事?我的視線變模糊了。

 「小玲奈……」

 這時我才第一次意識到。

 自己哭了。  第三卷第二章

     「小玲奈呢,嗯,該怎麼說呢。你講的與其說是朋友……更像是戀人呢。」,紫陽花對玲奈子這段朋友觀的評價是她說的其實更接近於「戀人」,這首先顯示出玲奈子這段說法與阿列克西那種「新親密模式」是相符的。在阿列克西的論述中我們能注意到,她所謂「空氣般的愛」其實也是一種在互動中遵守潛在默契,讓紫陽花的好感總是十分含蓄的「社交腳本」,缺乏這種能力而無法自然與他人互動的玲奈子反而做到了「突破當下氣氛」並且一舉拉近了自己與紫陽花的關係。「其實我很不擅長融入眾人當中,跟別人說話!其實我每次開口說話,就會消耗掉我的MP啦!我很不會和人交談!所以要是不集中精神,是真的完全跟不上那種彷彿用籃球高速傳球般的對話!還會害怕突然陷入沉默,滔滔不絕地講些無關緊要的話,搶走別人講話的時間!」,玲奈子在第一卷序章告訴真唯的這個困擾就是她在和紫陽花溝通時無法以「一般的」方式解決的原因,而且按她的描述方式以及和男性角色或者真唯與紫陽花交談會緊繃到流淚甚至昏倒等情形來看,作者未曾也不需明細定義的這個困擾應該是生理性的。另外,在第七卷玲奈子被星來與湊纏上時她甚至直接癱在地上崩潰大哭,這種消耗精神的社交也讓玲奈子經常需要能獨處的放空時間。為了明確她跟不上對話的意思,以下再列幾個相關特徵。「『啊啊,小四,我回來了!』我緊緊抱著它,無機物的塑膠外殼迎接著我。人類很可怕。因為我不知道她們會做什麼,也不曉得何謂人心。『不過,只有小四不會背叛我……只有小四會一直陪伴我,對吧……』」,玲奈子在第四卷第一章抱著自己的遊戲機並與之互動的行為顯示她相對於以「陽角」「陰角」這種武斷規則區分階級的人類更能認同無機物,這段的重要之處還包括玲奈子對於「穩定性」的注重。「陰角只要有一次成功的體驗,就會不斷的把那個體驗反芻,直到嚼爛為止!」,玲奈子在第五卷則以上述的說法指出她很常持續重複的回憶同一種經驗。最後,遙奈的回憶則告訴了讀者,玲奈子那種完全不會讀空氣到最後的冷淡以及對喜好事物過分狂熱的性格在初二逃離學校前就存在了,那麼,她在其他層面展現的特質比如過度社交焦慮大概也是在被梨地小町霸凌前就應該會有的問題。「大多數人都聽說過自閉症是一道光譜,而事情確實如此:我們每個人都有著一系列獨一無二的特徵和特點,但強度各不相同。」,戴文˙普萊斯警醒地告訴讀者應當注意不要把自閉症當成一種「典型」的印象集合而應該注意到它在表現與強度上是一種多樣的光譜,從這點出發並且將玲奈子沒有任何相關設定的事實考慮進來可以得出如下一個謹慎的結論,也就是對於玲奈子上述特質的描寫意外的符合了自閉光譜上的數種特徵,然因本作並無確認這一光譜存在的必要故而以下的分析會加上「可能」作為但書比如玲奈子的社交困難很可能就是因為她處理資訊的方式接近於位於自閉光譜的人,也即在新情境時無法依賴快速的心理捷徑和本能反應應對而需要有明確指示和分析,她可能也是因此才無法跟上神經典型者的對話。「紗月同學!其實我現在陪紫陽花同學離家出走了!對話沒辦法持續!救命!」,以上這段來自第三卷第二章玲奈子對紗月的求救就是一個玲奈子無法處理即席對話的實例,或者可以說玲奈子無法直覺的處理訊息。

     至於玲奈子的暈倒與崩潰甚至是獨處需求,這些都相當接近於許多自閉光譜上的人因過度接收資訊的壓力而有的經驗。「自閉症的蒙面包含兩種行為:偽裝:試圖隱藏或掩蓋自閉症特徵...補償:...主要目的是維持高功能與獨立運作的表象。」,普萊斯指出自閉症者為了不要讓自己被視為「不光彩」的差異暴露在外人之前會選擇戴上另一個人設將之掩蓋,這與玲奈子「高中出道」的理念似乎也不謀而合,因為玲奈子在做的的確就是掩蓋自己令人尷尬的部分並藉由扮演陽角展示自己的「高功能」。「以前也曾經發生過類似的事。這件事也很久以前了。具體來說是在國中時期。因為男生也會來,我們陪他們一起玩吧——朋友這樣邀請我……但我很緊張,又不知道該聊什麼才好,所以就說『我還是不用好了,拒絕了對方。結果後來—『——甘織,你為什麼拒絕邀請?是在跩什麼。我不會再邀你了。』...我變得極端害怕拒絕別人的邀約。」,第一卷第三章玲奈子講述的這段前文早已解釋的經歷直觀上來說可以當成霸凌的創傷,但如果把自閉光譜的可能性考慮進來,那麼玲奈子後來強迫自己接受所有邀約的行為就也能被視為一種蒙面之後的「過度校正」。「應,應該向小玲奈說清楚呢……雖,雖然很難為情,但是不好好表達清楚的話…………要,要是完全一點都不嫉妒的話,稍微感覺有點落寞呢……」,紫陽花在第六卷的第一章向已經是自己戀人的玲奈子提出為何她不會感到忌妒的質疑,玲奈子花了很久才摸索到「忌妒」到底是什麼感情。她當然有自己的情緒,但貫穿全作我們能持續看見的是玲奈子經常無法直接掌握自己的感情,這是因為她基本都是在配合他人而不去理解自己的感受,這種理應被稱為述情障礙的問題就是她可能被歸類為自閉光譜的特質中最標誌性的一種。

     「『ASD』型人設和『亞斯伯格』型人設等都有可能成為深受喜愛的存在。在動漫畫等虛構作品中,這些角色通常被廣泛接受。然而必須指出的是,這種『愛』,有可能增強『觀賞珍奇異獸』式的偏見和歧視。」,齋藤環所說的『ASD』就是自閉症光譜的縮寫,對於如何稱呼玲奈子這樣接近這一光譜的角色他提供了一個好的範本。並沒有相關設定和診斷的必要性都無妨,但是呈現出如此多類近特質的玲奈子的確可以稱為『ASD』型人設。至於齋藤提到的是否可能強化歧視,本作在兩個層面上避免了這個風險,第一就是作者並未提供『ASD』設定使得其目標那種本就極少帶入寫實視角的「戀愛喜劇」受眾基本不會對玲奈子的性格給出作者文字之外的解讀。第二,即使從作為一種特質被描繪的『ASD』來看,作者在描述它給玲奈子帶來的困擾時在偏喜劇的敘事下並沒有減輕它造成的壓力,而在描繪它的優勢時作者也並未過度美化,她選擇以真唯和紫陽花等其他女主角的視角指出玲奈子那個不擅社交但偶有執念的特質總是在事情陷入僵局時成為十分關鍵的「直率」。再來,在與真唯等四位女主建立深厚關係之後玲奈子和她們的相處時很少再出現過度焦慮與緊張,她們四人對玲奈子的理解使她的社交困難大幅降低,從這裡衍伸出的是一個對於社交「障礙」的另類詮釋。「障礙並不是不好的詞,因為成為障礙者並不可恥。我們並不是『能力不同』--我們是有障礙的,在一個不是為我們而創造的世界裡被剝奪了權力和能動性。」,戴文˙普萊斯所言讓我們明白了社交障礙未必要當成社交能力的「不合格」。正如四位女主對玲奈子的理解帶來之正面效果所顯示的,社交障礙之所以為「障礙」恐怕只是因為這個世界的社交模式並不是為非神經典型者創造的。從這裡我們還能理解到的是,每個人都有自己契合的相處模式,單一的互動方式並無法套用於所有人,這裡所延伸的即是下一章的重點,「分人」的關係實踐。

2.

人有各種面貌--我們先同意這一點吧。因對象而異,我們會自然地變成各種樣貌的自己,而且絲毫不會內疚。如果不管去哪裡都我行我素,擺出一副「我就是我」的態度,只會被討厭,無法和別人交流。所以,人絕非獨一無二「(不可分割的)個人individual」,而是多個「(可分割的)分人dividual」。......一直以來,我們談到戀愛觀,通常指的是一對一的個人,互相戀慕進而相愛。但以分人的觀點來看,會出現以下的想法:「愛」指的是「我喜歡和那個人在一起時的自己的分人」的狀態。換言之就是上一章最後談到的,經由別人產生的自我肯定的狀態。 平野啓一郎

在人類歷史中,長相廝守的一對一關係成為一種理想的典型是相當晚的事,在靈長類之中只有人類如此。然而長相廝守的一對一關係所能給你的,即使沒有那種關係,也照樣能夠得到。......這個迷思有一個分支,就是相信一個人如果真的戀愛了,就會自動喪失對其他人的興趣,也就是說,如果你對於伴侶之外的人還有性或愛的感覺,表示你一定不是真的愛你的伴侶。這個迷思長久以來已經毀掉了許多人的快樂,但它不但錯了,而且簡直錯得荒誕:手指上套個婚戒,並不會阻斷通往生殖器的神經啊!...很多人認為,這世界上浪漫的愛情、親密關係與人際聯繫都是有限的,而且一直就處在缺貨的狀態;所以如果你將它給了一個人,那你一定是從另一個人那裡奪走了一些。我們將這個觀念稱之為「餓死經濟學」(starvation economy)。......區別「餓死經濟學」和真實世界中的限制是很重要的。比如說,真實世界裡,時間是有限的......但愛在真實世界裡並非有限之物。 

朵思.伊斯頓

     「因為假如我否定了自身的價值,也等於直接否定了認同我的紫陽花同學。『你想要交往的那個女孩是個很糟糕的傢伙。我很討厭那個人』像這種話,怎麼可能對本人說得出口。然而,我卻輕易地對真唯傾吐了心聲。明明真唯也是一樣的。」,玲奈子在第四卷序章呈現的這段獨白從劇情脈絡上就是她出於自傷式自戀而對兩人的好感進行的排斥,但此處更值得注意的毋寧說是她對真唯和紫陽花分別採取的不同態度,她的緊繃顯示出這裡展現的並非她刻意扮演的「人設」,那種先行準備而在廣義社交時展現的餘裕她此刻並不具備。「分人並非自己單方面決定要怎麼扮演,而是在與對方的互動中產生的。」,平野啓一郎如上的論述補充了他所謂的「分人」即是一種在與他人的相處中摸索出的「互動方式」以及「如此與人互動的自己」,這才是玲奈子與其他女主關係性的實相。「問我Queentet里最喜歡誰……某種意義上,這是一個終極問題。...大家身上都有『我最喜歡這點』的地方也是肯定的吧!?所謂人際關系,對大家來說不都是這樣的嗎!」,玲奈子在第七卷第六章中面對耀子的詢問得出的如上結論是和四位女主相處時她感受到的是各自不同的「最喜歡」,比如紗月讓她感到舒心而在香穗面前她可以保持自然。雖然這很容易被附以道德批判,但玲奈子對於「選擇唯一最喜歡」的反問與困惑早已清楚揭露了「分人」的立場與人際關係的事實更為貼合。和一個人甚至是「一個分人」互動時的感受無法通約為另一種,雖然面對特定對象時她無此餘裕,但我們仍然可以說是進入不同人設被不同方式對待的經驗才讓玲奈子有了此一認知。也因此,玲奈子無法自然的接受任何以「絕對一對一」為前提的關係性宣稱。若要理解她為何能與真唯與紫陽花這兩位戀人構築起多重伴侶關係(Polyamory),我們需要注意的就是玲奈子與兩人戀愛模式的落差與影響。

     「你接受了我第一次流露出來的脆弱一面對吧?回到家後,我一想到你的臉,胸口的悸動就無法停止。那在我的人生當中,是非常震撼的一件事……當我意識到這點時,便注意到了。我喜歡你。」,在第一卷第一章裡王塚真唯對玲奈子以如上的方式表達了愛意,這種宿命般的愛理論上十分的浪漫但玲奈子卻沒有辦法相應的感到心動。「少女漫畫或情歌中的詞語,是那麼燦爛耀眼。就算不查字典,也看得懂意思。可是卻無法屬於我。」,玲奈子面對真唯的表白感到的困惑不得不使人想起『やがて君になる』的主角小糸侑在第一回結尾對於七海燈子表白的迷茫,自認平凡的兩人對於校內第一名人的示愛在感受上都「遲了一步」,而這一「無感反應」在這兩部作品中都讓這位「名人」更加的喜歡她們並構成了雙方之間的特別「契約」。在七海燈子那裡,她跟侑構築的契約是陪伴但不要喜歡上自己,真唯和玲奈子的契約則是要藉著一個月的時間來確認戀人與朋友哪種關係更好,真唯在此處藉放髮與否決定今天是「戀人」還是「摯友」的區別則可以說是對兩種「分人」之間差異的形象化。面對在外貌與情商乃至身分設定上都優於自己的真唯與燈子,玲奈子與侑都將兩人拖入了「契約」的發展,對方用來向她們表白但兩人並不具備的「少女漫畫」感受性正是此處的關鍵。「如今三四十歲的女性們都是在少女漫畫黃金期的70年代度過中小學時代的。說起她們從當時的漫畫中所受到的影響--不,或許是一種壞的影響吧--難道不是發現了在幻想中生存的愜意感嗎?如果問具體指的什麼,那就是被少女漫畫灌輸了一種幻想,即所謂『某一天肯定有個闊綽的帥哥會來迎候自己』,將自己從不快的現實中拯救出去。」,六零年代出生的作家橫森理香在如上這段論述中指出早期少女漫畫展現的如是觀念,我們馬上就能由此注意到玲奈子與富裕俊美兼具的真唯完全就是灰姑娘與王子的角色配置。在藤本由香里的考察中,她藉著七零年代知名少女漫畫家一条 ゆかり的作品進一步指出「灰姑娘」對「王子」脆弱面的理解和接納正是那時的少女漫畫中男女關係一舉拉近的契機,王塚真唯愛上玲奈子的理由與此完全一致。換言之,即便初次沒成功仍然帶著全能自信的真唯是以七零年代少女漫畫的模式在「戀愛」的。現實是沒有那麼順利的,就算真唯是再好的人……喜歡的心情也有可能會突然就冷卻下來。......我根本沒聽過有人從高一就開始交往,三年來一直都能恩恩愛愛的!說起來真唯你又有經驗嗎!」,玲奈子拒絕真唯的如上原因相當根本的顯示她不想進入戀人關係是因為她根本不信任「絕對」,在其根柢的是人有多面向的「分人」視角。

     「笨蛋!為什麼講得好像我已經喜歡上你了啊!」這一句則暗示目前還沒有對真唯有這種感受的玲奈子要藉著長期的相處來累積出感情。然而,她對真唯的拒絕還有另一個原因。藤本由香里的考察指出,上世紀七零年代的少女們一方面接受了來自母親那種恪守婦道的訓誡而一方面又被要求獨立自主,這種難解的矛盾使得找到自己的愛人並建立自己的「家」成為她們的解方與對戀愛的理想,在一到三卷動輒對玲奈子提到「把人生交給自己」的真唯顯然腦中的戀愛觀便是這般模式。不過,針對此點可以另提及的是作者對真唯的設定其實很有真實性。我們在故事中可以發現真唯對女性的追求是毫無猶豫的,而她那身為千金之家長且通常在其他故事中會扮演傳統價值代表的母親竟也毫不在意,這並非只是因為琉音很「開明」,更可能是因為作者在找資料時早就將現實中法國在2013通過的合法同性婚姻考慮進來了,身為法日混血兒的琉音與真唯並不對此感到奇怪是非常可能的。即便琉音並不滿意玲奈子,她給真唯安排的婚約者露西仍是女性而不至於到一般百合作品裡家長不尊重女兒性向的程度,作者藉由這個舉動也極大程度的減低了百合迷群讀者的緊張感。在這個婚約者於第七卷結尾換為紗月之後,作者指出人物間的關係將在第八卷也即第二季結尾有重大變化,合理推測會是摸索戀愛情感的紗月得到玲奈子的正式回應,並讓玲奈子得到琉音的認可等。在此先將焦點轉回真唯最開始不被玲奈子接受的第二原因,簡而言之就是生活在令和年代的玲奈子所處的環境與昭和七零年代已有巨大的差異,因此她也就不會有「期待白馬王子」的渴求,比如在第一卷第二章玲奈子就提到她接受的現代價值觀告訴她的是幸福應該要自己爭取而不該期待白馬王子的出現,眾所周知這正是小泉內閣提倡的新自由主義觀點,我們於是便能明確的說,真唯和她無法達成共識的原因是作者在描繪角色時所參照之戀愛觀的「時代差異」。「因為真唯的感性有問題,就算她這樣說我也不會放在心上。但是現在連紫陽花同學都指出了這一點,不禁懷疑會不會是我的想法有問題。」,玲奈子在第三卷被紫陽花提醒自己的朋友定義非常接近戀人,她這段反思中提到真唯的方式讓我們注意到真唯對她其實有一定程度上的「喜劇性」,而這正是因為真唯她那不合當今常識的戀愛觀帶給了玲奈子「荒謬之感」,在本章一開始的引文中玲奈子對真唯更能推心置腹的原因在此也得到了回答,也就是真唯對玲奈子而言是有顯著缺點而更能以「隨興」之態度相處的人。

     「『紫陽花同學真的很療癒呢。能跟你交往的人一定很幸福……』『咦~?突然誇我,我也只能露出笑臉給你喔?』紫陽花同學對我微笑的同時,也附贈了雙手比V的手勢。好、好可愛……天使…如果向我告白的人不是真唯而是紫陽花同學,我可能還會再煩惱一下。但不行。因為紫陽花同學是大家的天使,我不能一個人獨佔她。」,玲奈子在被真唯表白的第一卷第一章接著又對紫陽花有了這般描述,這裡呈現的態度與面對真唯時的不同相當關鍵,和真唯相比她對紫陽花基本是不敢也不願違抗的,這也是讓她無法將自貶之語向紫陽花訴說的原因,而這當然也是另一種「分人」。從第一卷的這段開始直到第七卷,玲奈子對紫陽花的看法並沒有根本的偏移,在第三卷她陪紫陽花離家出走旅行時看見了紫陽花因壓抑而生的陰暗面,這也未有動搖她的想法。「紫陽花同學是絕對正確的,我不會有任何抗拒,百分之一百接受紫陽花同學說的話。」,她在第七卷第七章的如上表達最為顯著的表示她仍然是從將紫陽花視為「完美」並全面肯定的立場在與她互動,但這與完全服從和純粹憧憬都有微妙的不同。「像我這種人,真的可以在她平常隱藏於制服底下的冰清玉肌上留下指紋嗎?我真的可以這麼做嗎?這種行為不就和用美工刀在大師的名畫上留下刮痕沒兩樣嗎?話雖如此,如果我沒有動手,而是說一句『還是不要好了!』便逃之夭夭的話,不是就辜負了紫陽花同學的好意,她都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氣耶。我現在,是不是進退兩難啊? ……好,摸吧。」,如上這一段在第三卷第二章中玲奈子與紫陽花的互動和本文上一大節中對這一章的引用一相對比之後,所呈現出的便是玲奈子對紫陽花肯定的「限度」。在上一大章,玲奈子並未同意紫陽花自行付兩人份旅費的提案,一方面是因為她認為那不是朋友應有的互動,但更重要的是她注意到了紫陽花在這種行為的背後帶有自我懲罰的想法。

     和玲奈子對平均分攤旅費的堅持相比,紫陽花在上文邀請玲奈子觸碰自己胸部雖然讓她感到羞恥,這一行為對她而言終究是能找到「可同意之處」的,她並未像面對真唯時那樣吐槽對方,這再次突出了兩人分別對應玲奈子不同「分人」的事實。另外,這一對比還使我們注意到兩個看似矛盾的關鍵,第一就是她並不同意紫陽花自我否定式的奉獻,第二就是她對紫陽花的好意即使自己羞恥也不願拒絕,以下一段統合了這個分裂。「『玲奈子姊姊~~~』紫陽花同學把頭不停往我的胸口蹭。...紫陽花同學的情緒比昨晚又升了一檔,不知是因為才剛睡醒,還是因為在外面旅行。再不然,就是一直被悶在家里之後的觸底反彈。也或許全部都是。然而,我現在只感到困惑。怎、怎麼回事……?可愛是很可愛啦!這樣的紫陽花同學也亂可愛一把的!」,在第三卷第三章裡因壓力積累而決定放開矜持的紫陽花選擇以如上態度向玲奈子撒嬌,玲奈子雖然困惑但更多是感受到可愛。也就是說,紫陽花連積極態度都沒有的釋放壓力行為都能被玲奈子同意,將前一段一併考慮進來我們則能夠說玲奈子能夠在紫陽花的所有面向看出特別的「價值」,而藉由這個對比我們可以得出如下的結論,玲奈子對紫陽花的肯定指向的是她的「存在價值」而不是「意志」。她在第三卷對紫陽花做了唯一一次的否定,悖論式的說這正是因為她絕對肯定紫陽花的存在,因此才絕不容許她自我傷害,而這延伸出的問題就是一到三卷的紫陽花自身究竟有什麼樣的性格才讓玲奈子如此的敬愛她,她在如下段落中展現的感情觀就是解答的關鍵:

「其實……我很害怕。」

    「嗯。」

    「所以我一直告訴自己,保持現狀就好了。」

    「我懂。」

    「這是我所希望的,所以我一直告訴自己應該這麼做,努力不讓這份情感表露出來。」

    但是,要封閉那不斷膨脹的思念是不可能的。

    這樣,心靈的水族箱總有一天會被撐破吧。

    松開牽著的手,真唯將手放在紫陽花的肩上。

    「所謂的活著,就是改變。根據環境的不同以及全新的邂逅,人會無限地改變下去。在海里游水的魚經歷了漫長時間之後,也能夠變成在天空翱翔的鳥。一旦放棄變化,人將會一事無成。」

    「就算這樣──」

    紫陽花痛苦地按住胸口。

    「我一定……還是想永遠做玲奈子的天使。」

    「你在說什麼呢,紫陽花。」

    真唯側著頭,靠了過來。

    感覺得到她的體溫。

    「On n'a qu'une vie. 人生只有一次。既然是個女孩子,就該勇敢去愛。」

『瀬名紫陽花のお話』-其四

     「夢畢竟是夢,不可能在現實中徹底兌現。於是,少女漫畫又提供了另一個秘方:默默地守望對方便是一種愛。因為真正的愛是不能強加於人的。對方的幸福便是我的幸福...所謂不顧一切的愛,關鍵在於如何克服自己的利己心,抑制自己的慾望。」,藤本由香里的考察指出少女漫畫黃金期的七零年代除了「白馬王子」式的戀愛觀還提供了「自我犧牲」的戀愛觀,少女漫畫提供此一觀點的原因顯然正是由於它注意到了戀愛不能每次都圓滿的實像,這種近乎宗教性的戀愛觀完全貼合於持續被以「天使」稱讚之紫陽花,玲奈子對她之所以有根深柢固的崇拜印象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並非僅因紫陽花的善意,那同時是因為紫陽花由自我犧牲的想法流露出的「神聖氣質」。然而,正如藤本的敘述以及紫陽花的自覺所指出,這種感情觀的本質其實是對「失敗可能性」的迴避,故而它雖看上去高尚但其反面無非是做繭自縛。 「雖然不可能會發生萬一,但即使在背後推你一把會對未來的我不利,我也依然會這麼做。若是因為考慮得失而讓朋友後悔的話,那我就不再是王塚真唯了。」,在鼓勵紫陽花向玲奈子告白之後真唯進一步向她表示自己絕不願出於自利而讓朋友後悔,這同樣具有「自我犧牲」的特質但真唯的目的首先是以「平等」之姿對待她與紫陽花的友情。「無論今後發生什麼事,與真唯的友情都會持續下去。因為無論彼此如何改變,喜歡上同一位少女、傾訴彼此心意的這一瞬間,是永恆的。所以,已經不要緊了。」,紫陽花如此的獨白顯示出她不再抑制自己對玲奈子的愛並打算傳達心意,在此更關鍵的則是她由真唯鼓勵的事實,我們由兩人建立的特殊關係可發現的是她們並未只以玲奈子為中心行動。實際上,評價一部一對多關係的作品角色寫的好不好最該關注的就是她們在與第一主角的關聯之外有沒有重要關係以及是否有自己的成長曲線,即便是以玲奈子為中介,みかみ てれん讓真唯推動紫陽花突破自我設限的劇情還是證明了她非第一主角的角色也有自己的複雜「分人」。「她們都愛上了同一個女孩。如果有一個詞可以正確地描述這兩個被如此奇怪的紐帶聯繫起來的人。那可能是朋友以上,戀人未滿這樣的關係吧。」,第五卷第三章的如上敘述指出真唯與紫陽花兩人萌生了接近於戀人的情愫,許多讀者無法明白這一發展為何出現,但事實是它在第三卷的此處早已有了雛形。如上這一段話還包含的重點是兩人的情愫是以玲奈子為媒介,那麼有必要關注的下一個焦點就很明顯了,也就是玲奈子為何能讓兩人共同追求。

     「『那時的小玲奈,全心全意的,真可愛啊』只要一回想起來,就覺得身體微微發熱。我還是第一次被訴以這樣令人無法拒絕的好意,說實話,相當難以忘懷。」,此處的紫陽花是在回憶玲奈子努力向她解釋自己不能去她家玩絕不是因為不喜歡她的努力,「可愛」是重要的關鍵字。除了紫陽花對玲奈子的看法,真唯經常對玲奈子有「擁抱」的行為其實也是在強調玲奈子如同布偶一般「令人疼愛」的印象,而玲奈子在面對強勢角色如紗月與耀子時的反應也都是朝著「可愛」去描寫的。「……聲音還挺可愛的,這人」,耀子對她的這般評價顯示的正是玲奈子給周遭角色的印象,為了理解「可愛」如何在一對多關係裡發揮作用我們必須先理解它在創作上的功用。做為一種「角色小說」,本作理所當然的給不同角色分配了不同的鮮明屬性,比如真唯的貴族背景和絕對自信或紗月的高冷以及強大知性,如上這些特質都是她們做為角色突出的吸引力。然而,她們終究不是「第一主角」,這原因則是因為她們的屬性太過有「限定性」,以貴志祐介的話來說就是她們太過「特殊」而使讀者難以代入,相比起來更適合做為主角之屬性的正是「可愛」。「一旦施了『可愛』這種魔法,無論多麼平凡的事物都會迅速充溢著親切感」,四方田犬彥指出「可愛」的特質即是想要讓人親近,我們也採用這個定義來給上文中對玲奈子性格的論述提供另一角度的意義。可愛並沒有像其它屬性那樣有著為人不喜的另一面,這表明它的吸引力指向的目標是沒有特定指向的「普遍」,從創作的意義上這的確是更能讓普遍讀者不感到隔閡的屬性,而回到角色本身來看的話,「可愛」就是最有泛指能力的角色「屬性」,みかみ てれん其餘的百合也都給主角這樣的設定,『百合の間に挟まれたわたしが、勢いで二股してしまった話』也是,我們目前因此可以得出的結論是一對多關係百合的主角最適合的屬性即是做為親切感的可愛

     真唯的絕對自信對於紗月而言是令她厭煩的,而紫陽花最初的溫柔則讓玲奈子有些難以靠近,但是玲奈子做為「親切感」的「可愛」對於兩人或者其他角色其實是都具有效力的。當然,對於妹妹遙奈也有效。「從前,遙奈受傷,為自己的生存方式所苦惱的時候,是姐姐的話讓她撥雲見日,讓她知道,如何才不會被人討厭。那天,是姐姐的話拯救了遙奈。如今她意識到,和那個時候一樣啊。姐姐對人生感到疑惑,止步不前,卻仍然掙扎著想要改變。感情,噴涌而出。『我要重新來過……從現在開始……!馬上……!』遙奈理解了,姐姐現在正在和什麼戰鬥著的這種心情。」,見證將成為高中生的玲奈子決心改變的遙奈雖然曾經瞧不起繭居的姊姊但實則內心一直惦記著最初親切溫柔的她,雖然她後來知道了玲奈子其實十分笨拙,但姊姊笨拙地摸索前行的努力還是使她感動得無法抑制自己的淚水。在「親切感」的基礎定義之下玲奈子一直都是「可愛」的,遙奈的這段回憶則使我們注意到前述紫陽花評價的特殊之處。精確的說,玲奈子的「可愛」除了是因為她容易拉近距離之外也是源自她使人感到親切乃至共鳴的努力姿態。換言之,使玲奈子的「可愛」得以成立的不可或缺之屬性便是「堅強」,也正是因為她建構「新自我」的努力中有著探索可能性的動能,她在第四卷結尾才會做出使本作揚名的關鍵決斷,玲奈子的自我傷害也是從這一章起逐漸消散:

「就是因為你們兩個太溫柔了才會像這樣互相退讓。這樣不行啦。因為我現在已經對你們兩個都有那個意思了。我光是顧好自己就得費盡全力,所以只希望自己能夠獲得幸福!你們兩個不和我交往的話,我會很難過的!」

 「小玲奈……你在說什麼啊……」

 看到我整個人都豁出去了,紫陽花同學真情流露地笑了出來。

 「因為,這是腳踏兩條船吧……?」(......)

  紫陽花同學像是要讓心跳平靜下來那樣,來回撫摸著胸口。

 「我的第一個戀人,竟然一開始就腳踏兩條船,這種事也太嚇人了啦。」

 「就是說啊………………人生很漫長,也是會有這種事啦…………」

 不妙。愈講愈覺得我說的話也實在太荒謬了。竟然對紫陽花同學腳踏兩條船?那種傢伙現在該立刻跳進黑洞才對吧?

 我的心啊,別氣餒。腦袋啊,別冷靜下來……無論道德觀怎麼逼迫,我都會回憶起這雙手的溫暖。

 「不過,這件事我從以前到現在就對真唯說了好幾次,她卻一次也沒有相信我。其實在遇見真唯之前,我認為同性之間交往並不普通。可是真唯卻強行改變了我的想法。」

 「原來是這樣啊。」

 真唯像是初次耳聞那樣嚇了一跳。喂。

 「所以說,既然這樣,為什麼只有我非得被一對一交往這種普通所束縛呢?我希望這次輪到你們配合我。」(......)

「我會讓你們幸福的!絕對會讓你們幸福的!」

 我當場跪在地上,牽起她們倆的手。當初對自己借鑒的小香穗說教的那個自以為是的女人,現在完全失去了那股傲氣。這樣簡直就像是超級的花心騎士。

 「既然這樣,給我三年!和我交往到高中畢業為止吧!在結束的時候,我一定會讓你們覺得『和我交往真是太好了』,我一定會把你們迷得神魂顛倒的!」

 我不斷大喊。

 「我再也不會說什麼『為什麼喜歡我這種人』之類的話了!也不會再懷疑你們兩個說喜歡我的這件事了!為了讓你們兩個一直喜歡我,我會努力的!我一定會成為配得上你們的戀人!所以,所以………………」

 眼淚突然湧了出來,說不出話。

 因為,我講的話毫無根據。

 我喜歡她們是事實,想和她們交往也是事實。但是,是否能讓她們幸福就要視我自己而定。

 沒有保證。也無法約定。這樣就要她們相信這種話,也太自私了。

 就算這樣,我還是希望。希望她們能相信我。因為這樣的話,我有預感自己能做得到。

 「請你們,跟我交往吧,真唯、紫陽花同學……我一定會讓你們幸福的……因為,我最喜歡你們了……」

 就像是小孩子在撒嬌那樣,遜到爆的告白。

 我已經展現出自己的所有。

 今後的未來。我們……不,至少已經展現了最讓我幸福的世界。這就是我一點也不普通的,喜歡人的方式。 (......)

「我絕對,會讓你們兩個幸福的。為了成為配得上你們的戀人,我會加油的。」

 很顯然的,那一定是我得意忘形的發言。

 但是,現在我已經聽不到『像我這種人…』這樣的心聲了。

 因為這既不是約定,也不是契約。只是願望。是對未來的誓言。

 我打算從今以後就抱著這個想法活下去。將來有許多非常麻煩的事情一定會接二連三地發生。不安的因素也是數不勝數。基本上,同時把真唯和紫陽花同學當作女朋友,又能配得上她們的,根本就是超級女強人嘛。

 而且,我雖然還不太清楚,但總有一天會出現的嫉妒之情似乎是個非常強烈的感情。我可能無法戰勝這種情緒。

 就算這樣,到時候的事情就到時候再想吧。

 沒事的。像這種草率決定的事情,就算失敗幾次也無所謂。我已經失敗習以為常了。

 今後也會一次又一次地感受到自己的無力。

 每次都會死命煩惱、掙扎、幹著急吧。

 即使如此,只要哭著繼續往前走就行了,就只是這樣。

 不要緊。雖說這目標很遙遠,但不一定是不行。

 畢竟,我可是甘織玲奈子。

 是那個讓她們兩人喜歡上的我啊

第四卷-第六章:『わたしが恋人になれるわけないじゃん、ムリムリ!(※ムリじゃなかった!?)』

     「即使面對紗月,有一些事情我是不能妥協的。『我並不是想著要玩玩的心情交往的,我是認真的考慮後才做出了決定……所以聽到用數字來形容有點讓人感覺不太好……』」,在第四卷末尾的一頁紗月以隨意的方式提議玲奈子女友加進自己應該也行,玲奈子對此少見的不滿指出了人們對多重關係的潛在心態就是一種偏見。「我們也常常被說『人盡可夫』,真是氣死人;我們一直都能分辨哪些人是我們的情人啊!」,實踐非一對一關係的朵思.伊斯頓與珍妮.W.哈帝以憤怒的口吻指出她們經常被汙衊為所有人都可以當她們的情人。這個指控和紗月那個提案的潛在預設一樣,都是在假定非一對一關係裡毫無忠誠度,對於本來就是自己積極選擇伴侶的人而言這可以說是完全荒謬的,在上述引文中已經明確陳述建構三人關係目標的玲奈子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感到不滿。需要注意的是,真唯與紫陽花雖然接受了但最開始她們都感到了訝異,我們在這裡發現的是主流文化中以一對一關係為正確前提的預設。誠如朵思.伊斯頓所批判的,一對一關係並不是求得安穩的「唯一」選擇,因此將它視為必然乃至道德的想法只可能是一種單偶制霸權的意識形態。玲奈子在上引文作的類比巧妙的呼應了這個批判,真唯的出現已經打破了她對普通的既有疆界認知,那麼她自己當然也可以對這個「普通」作進一步挑戰。換言之,「普通」不是自然,而是得以被質疑與更新的框架。

     「我選擇的這條三人交往的路線,正是一條連什麼是正確答案都不知道的道路,現在也不過是每次邊和她們見面的時候彼此交換意見,互相合計著『這麼做也許是對的吧?』、『嗯嗯,一定是的』,如同一場填滿空白地圖的冒險之旅。」,玲奈子在第五卷第一章的這段獨白相當關鍵,這一段讓我們必須明確的拒絕將本作曲解為「後宮」的說法而承認這是一段被積極經營著的「多重關係」,比如本卷序章中玲奈子就相當自覺的提案自己身為戀人的行為應該要接受兩位戀人的評估,目的便是確保這段關係對所有參與者的滿意度,三人在溝通後的選擇就是讓玲奈子分別達成她們的一個要求,紫陽花要求的早安電話和真唯要求接玲奈子上學她都達成了。「『為了這樣的你,我想了很久』我從背包里拿出速寫本。『導入接觸時間制度』」,玲奈子在第一卷中曾經因真唯難以克制慾望的肢體接觸與她發生衝突,因為她自己也並非不渴望肢體接觸,在深思之後她提案的就是在一定的時間內讓兩人均等的觸碰對方來滿足需求。「任何關係都有界線,在一段開放關係裡,沒有人能夠擁有別人,所以界線尤其重要。」,朵思.伊斯頓警惕的指出在一段非正典的關係若要維持就需要尊重參與者的自主空間,因為它不像主流關係那樣有傳統與習俗作為依靠,她提的這點也關鍵性的反駁了將開放關係和縱欲劃等號的偏見,縱欲無節制的話則任何關係都無法維持,玲奈子與真唯的這個新約定正是在意識到這一問題後對雙方界線進行的協商,作者由此種看似不起眼但重要的小約定所要持續強調的便是玲奈子的三人關係背後具有的「認真」。「『我本來以為三個人一起交往,就是我和小真唯要一人一半地分享小玲奈……,但是,其實並不只是這樣。我和小真唯,是可以一起照顧小玲奈的。』紫陽花如是說,彷彿那是一個很棒的發現。『即使是我自己很痛苦無暇顧及他人的時候,如果小真唯在的話,就可以安心地把小玲奈託付給你。雖然某種程度上有些不甘心……但更多的是高興。』」,在第五卷第三章和真唯一起安慰並鼓勵因病失落的玲奈子後,紫陽花告訴真唯她發現兩人一同與玲奈子交往並不會讓接收到的愛變得匱乏,兩人的明確溝通以及三人相互支持的決定反而讓愛更加的滿溢。雖然玲奈子自己曾擔心過自己這樣做是否等於只能給兩人一半的愛,紫陽花此處的新提案早已證明她完全沒有必要從那種「餓死經濟學」去思考。「我本來也難以置信的!而且那個女孩,我稍微和她調一下情,她就輕易露出一副動心的樣子……她差點沒腳踏五條船了!社長。」,耀子在第五卷最後向琉音報告玲奈子調查結果時使用的話術同樣是用來汙衊多重關係的,也就是從參與者動心的輕易去影射其人的愛必然不純粹。在平野啓一郎看來,一個人在與另一個人互動時本來就只會看到對方與自己互動時的「分人」而無法掌握其他情境下的,因此從一個人對另一對象的動心去推論她對特定對象的愛不真誠並不合理,最一開始就從「分人」立場在對待四位女主角的玲奈子並不符合耀子對她做的「不忠誠」假設。

     再來則如伊絲頓所述,約定即便明確也無法阻斷「當下性」的感受,明明就喜歡美少女的玲奈子即便她非常清楚自己的身份,也不可能在美少女貼近的當下沒有心動的感受。耀子和琉音對玲奈子這種多重關係的批判實則代表了相當部分的讀者的立場,本文綜合先前論述給出的兩點回應如下:其一,玲奈子與真唯和紫陽花建立的關係是合意且充分溝通與相互支持的多重伴侶關係(Polyamory),一對一關係做為諸多關係形式的一種並沒有從任何具實際性和有說服力的價值上優於玲奈子的選擇。其二,像耀子那般蒐集玲奈子對不同女性角色的個別反應即便是事實卻也無法回推玲奈子給伴侶的愛是否純粹,用她面對不同人時的自然反應指認她不忠誠是非常沒有意義且極度滑坡的論證。進一步來說,玲奈子即便對紗月和香穗動心甚至被她們告白了也不等於她會擴大目前的伴侶關係,或至少不可能沒有溝通的自然增人,因為動心與建立關係是兩個層次的事,除了實際層面上正在醞釀的真唯婚約事件外,作者能否繼續細心的維持三人關係或合情理的擴大想必將會是影響本作未來評價的關鍵。目前,本文暫時的結論是玲奈子在這七卷的經歷呈現出的是從「自傷」到「自戀」的轉化。原先,無法容忍自己陰沉過去的玲奈子雖然果決的行動著但卻深陷自我貶低,直到第四卷憑著勇氣和氣氛一舉接受真唯和紫陽花後她才終於藉著兩人的愛走向了肯定自我的一側。「小町現在在深海當中,而我,已經在太陽下行走了。...那一天的那個瞬間之後,我和她永遠走上了兩條不同的道路。」,玲奈子在第七卷的最後藉著其他四位女主角的幫助得到了自信直面初中時霸凌自己的小町並訴說了她的憤怒,此後將昂首挺立於太陽之下的玲奈子現已有了諸多的「分人」。作者預告成長的她在未來將見識更寬廣的世界與挑戰,那麼想必她與四位女主角的關係也會更加牢固。畢竟,對於人格自我肯定的維持,能夠帶來肯定與尊嚴的關係性是不可或缺的條件

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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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戴文˙普萊斯:《自閉者的面具,為何戴上,如何卸下》,許雅淑/李宗義譯,大家出版2025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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