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伊利亚辛和成千上万的人一同站在巨大的恒星陈列馆中,睁大眼睛看着日冕从恒星中喷射而出。当高能粒子溅落在展馆的屏幕上时,身处其中的每个人都笼罩在炽亮的橘黄色光芒之下,人群中响起一阵阵惊呼与掌声。人们跟随着日冕射入星系的轨迹而一致地转身,目视庞伟的星火慢慢地消散在一阵恒星风中。
在最后一刻,一队穿着虚空服的星界骑士从他们的等候船上走了下来。一些人骑着长板,另一些人则佩有身翼或飞行伞。当恒星的耀斑拍打在他们的个人护盾上时,这些群星骑士仿佛整个人都被笼罩在眩光之中,他们捕获了恒星的气流,加速飞越,扭动,转身,表演各种特技动作,以证明自己比其他骑士更加卓越英勇。
伊利亚辛做了个手势,在观景廊周围的护盾中召唤出一个透镜场。在放大的画面内,他的目光跟随着星界骑士们前进,他们的敏捷和勇敢让他啧啧称奇。
“有心动过吗?”
他转头望向与他搭话的陌生人。迎面走来的灵族人穿着一件凸显身材的黑色紧身衣,上面套着一件红白相间的宽大带袖披风。他的眼睛越过伊利亚辛,看向镜头中逐渐消失的人影。
“不,这看起来要费不少工夫。” 伊利亚辛能意识到陌生人那个问题的意图。“并且,我听说这还挺危险的。护盾可能会失效,错过一步或一次转弯都可能会让你被抛向天体。”
“几乎没有发生过致命事故。” 这名陌生人说道,“如果没有风险,那也没有乐趣了。如果你改变主意,初学者可以在尼米得斯之角进行第一次模拟游玩。我叫卡多林,指名找我即可。”
“我会的,” 伊利亚辛说着,但他心里根本没有打算这样做。
卡多林耸了耸肩,斗篷上的带子瞬间绷直,变成了一对宽大的翅膀。当这位灵族人迈出一步,飘浮至半空中时,伊利亚辛能察觉到重力叶轮的细微脉冲。陌生人乘着穿越廊道的微风,转头看了一眼,笑了笑,然后优雅地飞走了。
对伊利亚辛而言,欣赏日冕耀斑的喷发和与星界骑士的相遇就已经让他兴奋够了,所以他在长廊朝向星体那一侧的众多休憩室中找了一间。他在人群的最边缘选择了一片地方,正好有另一位赏星者离去了,将位子腾给了他。当他走近时,圆盘状的桌子上生长出一个作为座位的附着物,移得距地板更远了一点,以应对二人腿长不同的问题。伊利亚辛坐了下来,沐浴在因遮蔽场而变得黯淡的星光中,浏览着全息菜单,然后在心里选择了一种烈酒和一些用来下酒的甜点心。许完愿后不久,一个漂浮的托盘就把他点的酒食端上了桌子,托盘上用于抓握的附足依次将酒壶、玻璃杯和盘子放在他的面前。
比起加入别人,他更喜欢观察别人。恒星展馆是他最喜欢去的地方之一,他之前来过很多次,但这一次要比之前安静得多。大部分狂热的赏星者都离开了艾达法隆,前去观看几百光年外纳塔梅什星系的一颗超新星了。伊利亚辛决定放弃这个机会,他觉得像举办节日庆典一样去欢贺一颗恒星的死亡有点病态。
他向后靠了靠,椅子也适应他懒散的斜倚而调整了自己的形状。伊利亚辛伸直双腿,沉浸在他最喜欢的消遣之中:除了观察别人外什么也不做。
他注意到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人们像是船头前的水流般分开了。一名神情严肃的人走入了人群的缝隙,她的头发用镶有珠宝的发夹紧紧扎起,脸颊上画着一条条垂直的红色泪痕。她独自站在熙熙攘攘的灵族人中,身上白色的长袍格格不入,这是死亡和哀悼的颜色,但这并没能使人群在她走近时退缩。她不是在自言自语,而是在对周围的人们说话。伊利亚辛用一只手碰了碰他的耳垂,激活了他的内耳植入物。只是一瞬间,他就能清晰地听见她的话语。
“......这不会和平结束,而是在我们与我们自己的战争中结束。当所有的敌人都被征服时,我们最大的敌人仍存在于我们心中。游手好闲的人能干出多少坏事来?当我们的生命不再有意义时,我们会堕落到什么地步?当普通的刺激变得平淡无奇时,我们还渴望什么感觉?”
当这名末日预言家转向伊利亚辛时,他发现自己意识到这个问题已经太晚了。尽管听起来很荒谬,但将人群分开的并不是她的话语,而是她眼睛里投射透镜的光芒。在他与她对视的那一瞬间,精神投射进入了他的脑海,从他自己的潜意识中唤出了一个场景。
他看到自己被恒星耀斑活活烧死,他身体的每一层都以一次一个原子的速度被缓慢地剥离。他惊恐地看着自己的皮肤被除去,然后是脂肪,然后是肌肉,他的一切都被那颗恒星的炽热冲动所吞噬。随后他便意识到,吞噬他的不是那颗恒星,而是他自己的冲动和欲望,它们正在一点点吞噬他的内心,掏空他的灵魂。一股肮脏的黑雾涌进这虚无,污染了他的肉身,腐蚀了他的一切。
伊利亚辛用意志力强行挣脱了她的凝视,愤怒地站了起来大吼一声。
“你疯了!” 他咆哮道。“被命运抛弃的末日贩子,去别处兜售你的苦难吧!”
人群从激动变为了敌意,嘲笑的声音越来越大,几句威胁的言语夹杂在谴责之中。
“聆听我们的话语,知晓我们的毁灭者正穷追不舍,” 末日预言者尖叫着躲避,因为有人抄起手边的东西向她砸去。她在众人的侮辱与飞去的杂物中仓惶逃跑,临走前留下了最后一句警告。“大流亡(exodus)即将到来。只有加入我们的人才能得救!”
她走后,人群中响起了一阵低声咒骂和不满的喧声。伊利亚辛转向他旁边的桌台,那里有一对手牵着手的年轻夫妻,他们注视着末日预言家消失在人群中,一脸沉思的表情。他从他们的脸上看到了恐惧和犹豫不决的信念。大多数末日预言者都是年轻叛逆的人,他们将缺乏个人哲思的挫败感与更大社会中固有的弱点混为一谈。
“别理她,” 伊利亚辛对那对夫妻说。“你们会找到生命的意义。我们最终都会找到的。”
他们带着礼貌却未被说服的微笑离开了,伊利亚辛目送他们离去。他坐下来,猛地喝了一大口酒。伊利亚辛闭着眼睛细细品尝了一会儿。他将酒咽了下去,举起杯子,假装向狼狈离去的末日预言者致意,她抛入他脑海的可怕景象已经逐渐褪去了。
“人生苦长,尽情行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