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钢铁诸魂
马克·柯林斯 著
火星之梦已逝。
这个想法萦绕在卡利俄铂的心头,在他们逃跑着穿过沙漠时,在他们勇敢面对风暴时,它一直在抓挠着她。风与氧化物颗粒会冲洗她的植入物,弄脏她的长袍,但这个想法是逗留在她心中的。这个想法烦扰追挠着她,就如同那些真实存在的异端。伴随着它在记忆频率性的循环,她已无法分辨这念头是否真正属于自己。在这之前,天空曾孕育过恐怖、暴政与非理性。这次又会有什么不同吗?
她试图平复心绪,转而凝视四周围绕他们的风暴。尘埃卷作细柱,跃起又破碎,化为赤红与褐石色构成的不可思议图案,从裂隙透出的地狱光芒为其着上颜色。她这一生从未遭受过在干燥化学废料中窒息的屈辱,受庇护于阿瓦纳铸造厂的宏伟虚空盾之下。如今,那些护盾已不再以其静默的威严燃烧,大片的铸造工厂复合体的正稳步地被这垂死世界的腐蚀性潮汐所回收。
集中注意力,她心想。任务需要注意力。
二进制密语交流产生的噼啪声将她从哀伤的冥想中惊醒,而后她转身看到同伴们从烟雾中蹒跚走出。他们深红色的衣袍破裂损坏,而且沾满尘土,平日里稳健的步伐也因战斗的创伤而受到破坏。她献上一句密语祈祷,不过也知道慰藉是冷酷的。
<在侍奉欧姆尼塞亚时要保持平静,因为你每一次前进的脚步,都是对伟大设计的侍奉>
提尔4-2在终于赶上卡利俄铂的步伐时,简短地点了点头。他的右臂已然变成破碎的残余,镀银的电路在不稳定的放电中通着电。噼啪的电流照亮了他那取代双眼的暗淡绿色仿生眼,以及缝合在下半张脸上的呼吸器。
<您的存在荣耀我等,瓦托特克斯贤者。任务参数保持不变。我们仍侍奉欧姆尼塞亚的正确道路。>
还要多久?有毒数据在她脑海中打转徘徊,伴随着怀疑与冲突的反馈循环。她在追求知识的道路上剥离了许多,摆脱了肉体的软弱。然而,当天空被撕裂,她感到一种久违的脆弱,仿佛那些早已被尘封的记忆重新涌现。她伸展身体,内部的反应堆在风暴中发出哀鸣,四条腿稳稳地支撑着。她的三重之眼旋转、咔嗒作响并重新对准,直到她透过狂风看见卡帕-9逐渐靠近。他们之中最后的护教军们蹒跚地穿过那些沙丘,拖着他那镭卡宾枪的沉重枪身。在继续他那痛苦的跋涉之前,他时不时会停下,抽搐痉挛。
作为一位女统御贤者,在更为文明的时代,她本会为了零件与蛋白质将他分解提取。然而,在这被亵渎时代,她不愿放弃任何优势或保护。毕竟,他们已是最后之人。她所属单元最后的成员,或许也是萨雷姆上最后忠诚的灵魂。她的手轻拂过悬挂于长袍上的数据存储器,铁与银相碰,而后又抚过一瓶瓶装着油与药膏的药瓶。他们的存活意味着盟友们的牺牲并非徒劳。他们仍有使命在肩。
<你还能坚持吗,卡帕-9?>提尔4-2 侧身问道,目光紧随着逐渐靠近的同伴。
<我。忍耐。> 通过断断续续的中继所强行传输,这二进制密语是粗劣的(coarse)。<等待。命令。>
这场战争会将我们粉碎。然而我们仍在战斗。我们仍在抵抗。如钢铁,在为万机神的侍奉之中。
他们的目的地自阴暗中不详显现,宛如某座古老的异教神殿。其严峻的面容中透露出不屈蔑视,犹如一位未被风暴击垮的军阀。静电放电如闪电般鞭挞炸裂,勾勒出它那庞然巨石(cyclopean* monolith)般的宏大存在,映照出飘扬旗帜上的杀戮标记。“火星之怒”,它宣告着,火星的狂怒。
<欧姆尼塞亚之赐福。> 这句话从她口中滑出,既是祈祷也是咒语,她虔诚地低下头。她将自己搭载的数据与泰坦的那些标记进行交叉比对。确认符文闪烁着绿光。<我们找到它了。但还需再深入一点——万机之神需要如此。>
机器毫无动作,毫无生命迹象。她低头走过时,脚轻推那些尘埃覆盖的残骸。那些是尸体。在静止着泰坦周围的地面上,遍布着泰坦禁卫了无生命的躯体。死寂的眼睛向上凝视,钉住在那翻涌的天穹之上,卡利俄铂不接受自己去分享他们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视野。
他们蹒跚着前进,在未知中步入了巨大引擎的阴影,直至发现一扇检修舱门。卡利俄铂弓身护住控制面板,遮挡住风与沙尘,在她开始与泰坦的子系统对接时,机械触须盘旋缠绕,插入等待接口。随着反应堆流出能量,唤醒沉睡的机械装置,寒意沿着她的铁脊爬行蔓延。她的生命正被渐渐抽离,每时每刻,她都在奉献出精髓本质(essence ),只为使命也许尚能得以完成。她低声轻柔地祈祷,安抚着那些从痛苦与休眠中苏醒的机魂。
门伴随着液压系统努力发出的吱嘎声,嘶嘶作响地打开了,他们强行闯入了这片昏暗之中。四周的堡垒神殿仍然寂静无声,只有他们在进入时带来的尘土在缓缓移动,原本的尘埃正被它们慢慢取代。就连流明灯也熄灭了。
<让这儿到来光明。>她的二进制低语传出,作为回应,护教军的肩挂式光束灯闪烁摇曳。
这条腿的底部既是堡垒,也是神殿,既是门户,也是卫所。墙壁被镌刻、激光蚀刻了那些代表胜利的二进制符咒。当组员们步入火星之怒时,他们瞧上这些墙壁,沉浸于其历史,沐浴在其荣光之中;但对于他们这支小队而言,此地的沉重感却显得凝固,他们自身的失败仿佛是对那自我夸耀的过去的侮辱。
<区域安全,贤者。> 提尔4-2 已开始移动并先行于她一步,他的操纵手举起拿着的剑,扫描着房间。卡帕-9缓慢挪动,跟在后面,他是一个反馈着嘎吱声的冰冷存在。他们的灯光在黑暗中划出交错的弧线,照亮了这间曾经一尘不染的厅堂如今的混乱。油污的痕迹在墙上流淌,玷污了记录中的战斗,留下了被遗弃者的磨损与腐朽。烧焦的痕迹虽已褪色,却仍诉说着战斗的紧迫。她深吸一口气,胸中的大气处理器嘶嘶作响,进行着分析。
锈蚀。腐烂。焦肉。停滞与死亡。
这是一个避难所。
她允许自己这样想。万机神以奇异的迂回工作,但它依然在统御着宇宙。这里有机会,可以疗愈他们的创伤,并为伟大引擎的灵魂(spirit)重新献上神圣的祝福。
<我们安全了,目前。我们的考验虽多,但皆为我们使命所必需的。在阿瓦纳,我们失败了。大贤者格罗尔、贤者瓦兹涅克,如此多的人为我们的生存而牺牲。只为让我们仍能有所作为。我们继续前行,只为纯净得以延续,即使在此地。即使在此时。>
卡帕-9在她身后将门推回原位,用力关上时,堆积的沙子纷纷落下。黑暗在他们周围的光亮岛屿间合拢。她心想,火星之梦或许已经消逝,但我们没有。
在腔室幽暗的封闭空间内,他们的灯光映照出另一扇宏伟的大门,门上镶嵌着阿科尼斯军团的王冠与齿轮徽记,萨雷姆的钢铁之王。门宽足以让两台卡斯特兰战争自动机并肩通过,高度更是还要足足多出三英尺。她绕过障碍物,将手指按在金属上,仿佛仅凭意志就能迫使它开启。
<假设——泰坦已被遗弃,贤者。建议采取防御模式,直至你能安抚机魂并解除锁定机制。> 二进制媒介难以传达沮丧之情,但卡利俄铂从提尔垂头丧气的姿态中看出,这位护教军曾有更多期待。或许是他背后的兄弟们,或是泰坦的怒火被点燃来对抗仇敌。然而,那始终是偏远的可能性。当她从大贤者格罗尔痛苦的双手中接过任务时,就已心知肚明。
“若此物无法侍奉万机神的意志,则它必不能落入敌人之手。没有什么莫大的屈辱能比得过此等的武器被(敌人所)掠夺。”
大贤者此刻已与其他人一同逝去。她不愿去想那些被抛在背后之人的命运,他们将加入被虐待折磨的合唱团,他们的二进制苦难在荒原上回荡。
<我们无法确定火星之怒确实已被遗弃,提尔 4-2。尽管这样的迹象很少,但仍有我们无法解释的变数。战斗损伤可能中断了通讯,反应堆排气可能迫使主要系统停机,一位位于相连水柜中的首席可能失去了指挥桥的组员。我们必须考虑每一种可能性,以免我们陷入错误。错误的数据是对万机之神宇宙方程式的亵渎。>
<信息的纯净性通过其引发的行动得以验证,>提尔总结道。他在门前与她并肩而立,卡利俄铂允许自己审视他的损伤。那只手臂再也无法恢复功能,尽管他仍保持着可接受的战斗效率。与卡帕-9不同,他没有其他重大缺陷。她转过身,看着那个更为矮壮结实的护教军举起卡宾枪,将它对准了外部的舱门。他全身颤抖,假设的命中率计算不断在她视野中跳动。65%。60%。62%。她走向他,伸出一只手,仿佛是在赐福。
<我们很快就有机会进行维护了,卡帕-9。你坚定的侍奉将得到回报。你以巨大的自我牺牲阻挡了异端。若非你的反抗,我们不可能逃离那些破坏之地。>
<反抗即。即。侍奉。>他抖了抖身子,驱散那些不断涌现的错误。<我履行。我的职责。>
<你的行为确实如此。要知道,万机神在注视着你,如此行为在祂伟大的演算中被视为值得。>
一声呜咽引起了她的注意。一个次要的事件,环境条件发生了转变。气压已经改变,但在那之下还有别的东西,就像一颗不规律心脏的缓慢跳动。
<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
室内灯光摇曳不定,他们的照明断断续续而已发散弥漫。卡利俄铂转身面向门口,一手紧握斧柄,另一只手则牢牢扣住磷火蛇铳。尽管她极不情愿在这神圣殿堂内释放杀戮之怒,尤其是担心会损伤泰坦而冒犯其机械之灵,但她必须为门外可能发生的事情做好准备。卡帕-9站在她左侧,卡宾枪摇晃颤抖,而在她右侧,提尔激活了他的动力剑,蓝白色的力场发出轻微的嗡鸣。
精心制作的手作锁具在门上旋转、咔嗒作响,齿轮变作冠冕,又复归齿轮。随着压力的重新分配,一阵低沉的咆哮声响起,门开始侧向滑动,逐渐显露出……
什么都没有。
前方的道路空无一人,阶梯稳步向上延伸,直通泰坦的主体。每一级台阶都刻满了战争祷文,每一步上升的阶梯都传授着教诲。卡利俄珀试探性地跨过门槛,她那顶部成利爪的脚在边缘镶铁的台阶上发出咔嗒声。
无人。既无盟友相迎,亦无敌人伺机突袭。那么,是什么打开了通路?
她的斧柄底部一次又一次地敲击着台阶。她抑制住内心的躁动,几乎惊讶于自己竟未察觉。周围的空气变得闷热而压抑,她感到残存的肉体在颤抖。
这是一个征兆,尽管她内心深处明白这是个相反的预兆。
她挺直身躯来恢复自己全部的身高,然后以她能发出的每一个频率发出密语。<我是女(Domina)统御贤者,卡利俄铂·瓦托特克斯,我携带着阿瓦纳铸造厂大贤者格罗尔的紧急信函与权限。大敌的力量日益增长,他们的造物掠夺并感染了曾经无可怀疑的萨雷姆的纯净。军团的仆从们,钢铁之王与泰坦学院的神圣战士们,我恳求汝等的援助。愿欧姆尼塞亚的真正信徒团结一致,共同面对敌人。>
只有沉默回应着她。即便是泰坦的背景辐射,也未因她的宣告而有所改变。她转身面向同伴,点了点头,随后踏上楼梯。提尔已紧随其后,熟悉的咔嗒声随着他的接近响起。卡帕-9缓缓前行,动作近乎小心翼翼,他扛起武器,坚毅地逼迫自己向前。当他们走在提尔前面,听到门伺服装置启动的嗡鸣时,他们及时回头,正好看见提尔抬头望来。
<贤者–>
门猛然关上,速度快得连她增强的视觉也难以跟上。卡帕-9来不及防止,甚至来不及伸手。一声撞击,他被门推入其机械装置中,装甲碎裂的嘎吱声随之响起,混合着液体的涌流。只留下一抹血迹和油渍,仿佛是一样后来添加的东西。
<以欧姆尼赛亚之名!>提尔冲上前去,口中不断发出痛苦的二进制语言。在她看来,他似乎被卷入了自己那痛苦的循环中,以他自己的方式被束缚并摧毁。他徒劳地抓挠着门,手中的剑被遗忘。
她的手搭在他的肩上,他身体一僵,挣扎停止了。<无论出于偶然还是设计,我们都不能徘徊。寻求明确,寻求复仇。无论哪一条路,唯有继续前行才能找到答案。他如生前一般,在坚定地服务于万机之神之中逝去。>
提尔的手掌平贴在门上,随后紧握成拳,收回胸前。他转身朝她点了点头,然后大步从她身边走过,踏上楼梯。步伐中带着过分的急切与愤怒。她面无表情地目送他离去。即便是万机之神最伟大的恩赐,也无法总是平息凡人情感的极端波动。
这样的侍奉有其目的。我们必须相信这一点。
镀金的辉煌阶梯逐渐消失,化为了分散环绕着巨大机械装置的金属架台,这些机械负责驱动腿部运动。它们静静地,被遗忘地放置。走廊里不再回荡起液压运动的歌声、战争的雷鸣,或是沉思者巧妙的咔哒声。看到这一切,她心痛不已;去目睹这万机神伟力的宏伟结构堕为废墟。他们理应得到比这更好的待遇。再次穿越银河,为他们的帝国而战,而不是腐朽于遗忘和忽视之中。
她加快了步伐。泰坦已证明自己是个冷漠甚至恶毒的东道主。他们的路径蜿蜒向上,平台上回荡着金属撞击金属的声音,但没有任何门阻挡他们的去路,也没有任何东西以突如其来的死亡威胁他们。提尔的剑在他们前方高举,洒下苍白的光芒。他的手指紧握剑柄,这是他因失去与仇恨而磨砺出的本能。
当他们最终走出时,映入眼帘的是一间简朴的厅堂,高耸的走道直通房间中央,那里空无一物,只余实用。他们已从泰坦充满的传奇过往,步入了目前的泰坦那好战的中心。一个与他们相抗衡的存在。随着他们的接近,流明灯闪烁不定,仿佛一种萌发的意识正穿梭其间。她跪下来,允许自己片刻的祈祷与休憩。
<全能的万机之主,请赐予那些在源动力功能中效力的高尚仆从,以及那些无法修补的灵魂。>
<卡帕-9的侍奉很出色,贤者。为何伟大的引擎会对他的存在如此不满?我们是否冒犯了机魂?在风暴与混沌中,它是否已被疯狂所吞噬?> 提尔与她一同跪下,但没有祈祷的宁静。他的身体因持续的焦虑而颤抖,仅存的手掌反复握紧又松开,光学镜头努力维持着焦距。
<我不好说。也许敌人已经潜伏在我们之中。我们必须——>
她停顿下来。如此紧贴着金属地板,她能感受到那股逐渐增强的气氛,那从庞大机器核心深处升起的缓慢震颤。它通过点燃引擎的缓慢咆哮声诉说着,努力想要启动,随后在泰坦战号的怒吼中寻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她稳住自己,满心以为周围的世界会因突如其来的动作而倾斜;战争的喧嚣会将她全部包围。但这一切并未发生。反应堆咆哮着、抱怨着,然后归于沉寂。它似乎受到了遏制,就像一个难以控制的孩子。
她让感知自由漫游,用千种微妙之舌品味空气中的电磁波谱。泰坦不仅用号角发声,还动用了其掌握的所有广播媒介。
<指挥桥!>她嘶嘶作响的二进制语言再次驱动起提尔,他的剑高举。<如果我们不能夺取形势的掌控,我们就会失败。这会引起注意,即使是在风暴中。>她的左手紧握着腰间的数据存储器,像母亲守护孩子一样保护着里面珍贵的知识。探寻的数据导线从她的手腕滑出,粘附在交流端口上,她让纯净的数据流经全身。
她的思维随着信息的涌入而飞速运转,纯净的数据洪流激活了她的突触与电路。这种感觉近乎麻醉般的快感,让她明白了未经强化的生物体是如何屈服于那些困扰他们的无数恶习的。我们可以切除每一丝血肉,但我们的弱点仍会找到新的藏身之处。那被毒害的逻辑之声再次试图浮现,但与她所沐浴的神圣理解相比,它什么也不是。她回忆起更为连贯的时光,那时她真正作为一位女统御贤者的侍奉。在那时,战争的前景曾是那么辉煌,她因对欧姆尼塞亚治下的破坏者的贡献而受到赞誉。而非如今这种毫无活力的游击战,这种低下的抵抗。她可以迷失在纯净数据的流动中,摆脱那强加于她的半衰存在。
卡利俄铂依依不舍地抽身离开,泰坦的精确构造图已完整地印在她的脑海中。一个简单的念头便勾勒出了通往引擎颅骨内指挥层的最有效路径,并叠加在她的视觉显示器上。
<我们必须相信欧姆尼塞亚,正如阿瓦纳铸造厂的亡者相信我们一样。无论是救赎还是毁灭,我们的事业都是正义的。>
她引领着众人深入泰坦内部,穿过一道道铁边门口,门口边缘雕刻着齿轮、皇冠与交叉长矛的图案。这些充满战争气息的入口好似张着大口吞噬着她,又像是血管的开口。他们仿佛真的置身于某种巨兽的内脏之中;军团的神圣科技已沦为亵渎且如活物的存在。这异乎寻常,如同大毁灭者的恐怖,或是大敌的放肆行为。
他们已超越了恐惧。此刻,他们被整个生命历程所塑造,为这一刻而神圣化。萨雷姆并非仁慈之地,两人皆未曾逃避战争的职责。每向前一步,她斧头撞击地面的每一声铿锵,都是以职责之名而发出的又一反抗之证。
半明半暗的舱内,其他声响渐起。泰坦以古怪的方式抱怨着,声音在其间回荡。它的每一部分似乎都在收缩与伸展。然而,在这背后,还有不同的低语。某种湿冷黏滑之物,如同受伤的野兽般哀鸣。提尔靠近她,带着保护之意。两人心知肚明,他们并不孤独。
他们拐过一个弯,周围的声音愈发响亮,脚下传来咯吱咯吱的声响。卡利俄珀低头一看,发现地板上散落着碎片。优雅而珍贵的仿生装置散落一地——每一件都沾满了油腻的分泌物,闪闪发亮。它们随意地散布在长袍和制服之间,被遗弃了。不,是被挤出来的。她颤抖着看着这一切,想到这些植入物是从机组成员们的肉体中强行挤出的。
走廊尽头,有东西像野兽般嗅闻着,主管着机组人员们的残余。它撕扯着某些湿漉漉、肉质的东西,身体蜷伏其上。当他们试探性地靠近时,它警觉地竖起耳朵,转过身来,露出了那骇人的庞大身躯。
它曾是人类,曾是机组成员。肉体如蜡般融化,汇聚结合并重塑。它是流动之物,最糟糕逾越的肉体,它在用许许多多的眼睛怒视着他们。每只眼睛看起来似乎都颜色各异,如同上方病态天空的回响。它移动时速度惊人,仿佛某些来自深海,或自虚空诞生的生物。分叉的舌头从口中滑出,缠绕在参差不齐的牙齿上;有些是钝的,其他的则是锋利的犬齿。
它猛扑向他们,卡利俄铂迅速旋转身体,斧头横在身前。她高声无畏地吟诵密语,随着她按下点火符文,整个房间覆盖在她斧头能量场的光芒之中。那突变体发着喀哒声,撞击在斧柄上,而后操纵自己的身体推回压向卡利俄铂的身体,与此同时提尔转身刺向它的侧腹。鲜血和其他液体流淌而出,散发出难闻的气味,也无法辨认。它的眼睛闪烁着凶光,而后甩出一根肉刺,将护教军战士击飞撞向墙壁。
卡利俄铂向前动去,数个后脚稳固支撑的同时,她将斧头朝那生物宽阔起伏的背部劈下。那东西猛然跃起,几个伪足缠绕住斧柄;不清晰的手部形象在其体内翻腾,紧抓并推挤着,而此时刀刃已刺入其中。它发出尖叫,那是多种声音混杂的恐怖嘶吼,随即后退。骨刺在它躲避时发出闪光,刮擦到了她的强化躯体。
她将一只铁足重重踏在那怪物蔓延着的皮肉上,它抬起身体向前冲,拼命想甩开她。怪物用颤音尖叫着,牙齿闪着光,眼睛瞪得老大,用尚未完全成形的爪子在地板上拖行。她以全身重量压住它,伺服系统嗡嗡作响以保持稳定。斧头干脆笔直地砍向那东西被看作是头部的部位,而后那东西便在骨头和脓血的激流中解体。她一度考虑拔出她的蛇铳,但这样的射击对泰坦的机械之魂来说太过危险。她从怪物身上拔出刀刃,抬头望向提尔。
<机组成员们?> 他的密语中充满了厌恶的色彩。他几乎无法直视眼前那正在缓慢崩塌的东西。<是什么能这么快就造成这样的结果?>
<大敌的造物,乃不协调与熵增之物。疯狂。于宏伟熔炉之中,它寻觅他们的心智。而在这儿,它又觊觎他们的血肉之躯。他们被剥夺与机械合一(的可能),亦或是向其神机献上崇高侍奉(的机会)。血肉猖獗,形态与目的皆失保障,此乃最大之分裂。>
<血肉乃神机熔炉中之陶土,它尚必需塑形。>
<控制必须如钢铁般。>她伸手向提尔求助,他扶稳她,让她从尸体中站起。<我们也必须如此。>
更多的咆哮声在走廊中回荡,他们迅速远离了这些声音。
<这边!>卡利俄铂指引着他们进入一间侧室。提尔用肩膀猛撞门扉,强行推动卡住的机关,直到房间完全封闭。
他们身处一个次级数据节点,墙壁上排满了导管纤维和管道,如同人类肌肉般捆扎在一起。在一连串壁龛中,机仆们静候着。他们用死寂的眼神凝视着,下颌锁定在因生物反馈而咧开的样子上。他们在被切除大脑前额叶的形体在所能感受到的痛苦中死去,他们的意识从内部燃烧殆尽。提尔用剑轻敲了一个半金属头颅,随后在卡利俄铂那凝固的目光和低声的不赞同中停了下来。
<不敬无礼。>
<请原谅我,贤者。形势安全所迫,需得如此。>提尔鞠躬致歉,而后,卡利俄铂转身将手放在面前高耸的机械之上。
<若我们不尊崇万机之神于万物之中,哪怕是最微小的考量,我们与那些先前的拾荒者、异端技师和堕落文明又有何异?>她的人工肺发出了一声这本可能是叹息的喘息声。<提尔4-2,我们已经失去了太多。>
<我们将重建,贤者。即便我们无法长存,机械教也将收复这个世界。新的钢铁神明们将行走其上。新的熔炉将敲响它们的致敬之声。欧姆尼赛亚不会舍弃,亦不会遗忘祂忠诚的仆从。在数据中,万物得以圣化,并依照宇宙的伟大设计有序排列。>
在数据中……
她注视着处理管道,手指轻轻滑过其外壁。在像军阀泰坦这样复杂的系统中,冗余设计比比皆是。这里就有一处:一个端口,允许有限地访问泰坦的系统。倘若她能与之建立连接,便能对环境施加一定程度的控制。
<提尔。我将需要你的保护>
*:cyclopean的来源是希腊神话中的独眼巨人Cyclops(κύκλω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