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想要知道你在想什么,于是去看了你也在看的书。“看完了《心》,我能理解你”,这样轻浮而违心的话,我说不出口。既然我没有亲身经历过你的经历,那么便不能厚颜无耻地说可以理解你;既然我并不能想明白K与先生的自杀,那么便不能假装自己理解了这种心情。
倘若不是为了理解,我看这本书的意义又何在,写与你这些文字的意义又何在?我想,这只是因为我想把你当作和我一样的人类对待,人是无法相互理解的,因此尽管看了《心》也无法理解你的心和选择,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即使是不理解,也不意味着我与你的联系就会断裂。即使是不理解,也不意味着我的话语和沟通欲是无意义或无用的。
正因为我无法理解也不认同K与先生的选择与活法,所以我要写与你,以渺茫的希望期待你不重蹈他们的覆辙。正因为我所认识的你并非先生那样虚伪的人,所以我才有这渺茫的希望相信你不会重蹈他们的覆辙。
是的,先生是虚伪的,K也是虚伪的。他们的虚伪就在于明明遵从了内心的私欲,却仍然用道义来压抑自己,两个不敢追求爱与欲望而瞻前顾后的胆小鬼,在我眼里,确实死也不足惜。我不知道你在看书的时候是怎么想的,你会更倾向于K,还是更倾向于先生?然而,既然你说出来你讨厌你自己,既然你认为你只有你自己了,那么我猜是二者皆是。
K和先生都是孤身一人的,然而他们却并非生来孤身一人的。K在最初拥有支持自己的养父一家,先生在双亲逝世后仍有接济他的叔父。然而,K遵从内心的想法而使用养父的钱读了自己喜欢的专业,与养父家坦白后葬送了亲族关系;先生倏忽间意识到叔父对自己双亲遗产的心思,于是立刻逃离了叔父一家,也封闭了内心,不再相信他人。他们并非以一种坏的动机使自己变得孤僻,但他们也并非绝对的受害者,并非被逼入绝境而不得不孤僻,K和先生都主动选择了这个处境。我不反对K遵从内心的做法,甚至欣赏他的选择,起码那时他为了自己的欲望而活着,这便是有生命力的。可是K的欲望并非一个实物,而是空洞的,他总是在口中挂着“精进”二字,然而却从未说精进何物,也未对先生这个好友透露过;先生说他与K在当学生时总想着将来一展宏图,可我究竟也没读到他们抱了何种志向。于是这欲望也变得虚伪起来,生命的动力就无了。
使他们的心脏再次跳动的,或许是那个小姐,起码在围绕小姐而行动而思考的那段时间里,他们像个人类。K无法忍受自己的道义(禁欲)与恋慕小姐的事实的冲突,便自杀了。先生却将这样的悲剧当作是因为自己抢先求娶小姐导致的后果,带着一颗停止跳动的心浑浑噩噩地活了下去。真令我不齿,明明已经产生了欲望,明明已经获得了那个实物,明明已经找到了生的门道,却在新门扉前因为虚妄的理由自尽了。若K的道义是真物,那么他便会搬出这个房子,若K的恋慕是真物,那么他便会积极追求那小姐,即使真正的道义与真正的恋慕产生了冲突,他也不会作出二者皆非(自杀)的决定,因为道义与恋慕都是人的欲望,只要存着这份欲望,哪怕被迫二选一,人便有活着的动力。K恰恰是无法面对自己的欲望,又或者他也不知道自己的欲望是真实还是虚伪,才自杀了。先生呢,就更是目中无人,他既不愿意尊重友人的自杀,也无视他的妻(小姐),如此残废一般地活了那么久。先生由于叔父的行径而变得不信任他人,即使自己苦苦追求小姐,也因为这不信任而优柔寡断,担心着以婚嫁侵害自己财产的风险,我不经要怀疑他是否有勇气去追逐爱了;每个月的独自扫墓并不是为了K,而是为了他自己,他连愧疚都不愿意忍受,以期这样的行动能缓和他的内心——生者的祭祀永远是做给活着的人看的。K与先生都深刻认为自己这样的人不应该活着——若他们真活了下去,我反倒还能道一句有缺陷的勇士,因为死是最轻松的解脱。
这便是我对这出荒诞故事的感想,或许我永远无法理解这样的日本文学,我也庆幸我无法理解。
你觉得我把我的感想说与你,是为了批评或改变你么?非。我并不抱有这种自大的目的,实际上这是我的恳求。你就把这想象成我对着封闭水箱的玻璃拼命地拍打,试图制造一点动静,让死水里的人偶醒过来。
我曾想,你是否会将自己的处境与K或先生联系起来,你说能相信的只有自己,恐怕并非头脑发热的说法。然而,一边不信任他人,不将自己的真心付出,一边投入到最需要真心的爱情中的,不就是先生自己吗。还是说,他并没有爱,只是为了获得那个空壳(小姐/妻)呢。在你说出把人生托付于你的时候,你是否也把你的人生托付于她们呢。如果说你与她们的联系就如先生立刻投入的爱情的话,那么你与她们之间又是否有这样的爱呢,还是说,也并没有爱,只是为了那个名为Ave Mujica的空壳呢?
先生正是因为没有爱,所以娶到了小姐为妻也无法获得幸福,无法获得幸福便不能用幸福的现在去治愈对友人自杀的愧疚回忆,扫墓也成了维持基本生命活动的借口,他的心脏停止于获得妻、同时失去友人的那一刻(你的心脏是否也停止于获得Ave Mujica而失去唯一亲友若叶睦的那一刻?),于是只能陷入行尸走肉般活着的状态。
我心痛地看着你的伤口,你的痛苦,你的挣扎,你的思考,你的放弃。然而,鲜血淋漓的场面不是掉几滴眼泪就能解决问题的。如果要疗愈,你又是否会像先生那样自我剖白呢——他说他的坦白如同掏出自己的心脏,掰开来,迸溅出鲜血,洒落在信纸上,毫无疑问地,在这之后他也赴死了。可正如我在开头希望和相信的,正如我恳求的那样,你是不会赴死的,因为你与K和先生最大的不同是,他们是虚伪的,而你是真诚的。你会因为《春日影》而落泪,你会因为父亲而拒绝祖父,这就是你的真诚,一切情感不可伪装,至少眼泪是唯一的真实之物,至少不曾舍去的回忆是你真诚的证明。然而,事到如今,你却想要抛弃这仅有的真诚(“我不认识……”),我不想苛责什么,只是想问:你真的能坦然接受自己去戴上虚伪的人偶假面吗?
我只愿,也只是恳求你,真诚地面对内心,真诚地面对欲望,那欲望是你活下去的动力——去欲望某个人、事、物,这种感受是很明快的,会把你的生命线都清晰了的明快。把象征界的欲望同实在界连接起来的是爱,也就是爱让你的欲望不再抽象(Ave Mujica),而变得具体(乐队)。
(只不过是我读完《心》的喃喃自语罢了)
(我果然既享受又苦闷于同角色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