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德里达《论文字学》整理
力量高松灯
2025年02月09日 16:24

论文字学

1967

解构主义:德里达,极有可能是战后最著名的哲学家,此前最著名的现代哲学家是胡塞尔、海德格尔和维特根斯坦。

对德里达的著作的阅读实际上非常艰难,想要进行整理从德里达自身的角度来说似乎是违背他的哲学思想的事情。此前已经阅读了德里达的重要作品《书写与差异》,完全是一头雾水,现在阅读了另一部重要作品《论文字学》,感觉还是可以整理出一些东西的。

关键概念:

解构

延异

增补

导论(整理自《如何阅读德里达》)

解构性阅读

【理念是不可能的】

纯粹性的理念 (ideals of purity ),这些理念来自宗教、哲学、公共政策、遗传学,以及其他众多领域。德里达对于这类理念表现出了深深的怀疑。纯粹性理念:比如自然的身体、母性,或女性气质,原初的自然或完全的理解。

德里达感兴趣的是一一我们如何改变自己所继承的思想遗产。因此,他的著作常常是对其他作家和哲学家的回应。经由他的再创造,这些作家和哲学家的思想会变得焕然一新。

只要我们意识到某些东西(诸如自然、文化身份、原初性、上帝)【有可能】会被当成是纯粹的,我们便像德里达一样开始阅读了。

【超越二元对立】

在德里达的早期思想中,他发明了像“延异”这样的术语;发现了像“药”或“增补”这样的术语。德里达对它们的呈现超越众多的二元对立,譬如言语/书写、在场/缺席,以及同一/差异。他对这些术语的定义是:既非在场,也非缺席;既非同一,亦非差异。它们都是“未决的”。

【探讨“自然的身体”】

自然的身体是什么?它于何处可寻?身体训练是否自然?一份特制的节食食谱是否自然?身边总有看护者和看守者,这是否自然?合法的化学物质和医疗介人是否自然?物理治疗以及当代可操作的外科手术是否都是自然的?如何定义自然的身体?它是否真的存在过?有些人可能会回答道:是的,它们可能存在于远古时代。然而,即使在一个神话式的远古社会,对一具身体而言,也有些物质和环境会被人们当成是非自然的:产自一个不熟悉区域的事物、新的农耕形式,以及对于什么是可食用的新认识。如果人的身体摄入了一株植物的毒素,那么决定这毒素是自然或不自然的又是什么呢?如果对非自然的贬低没有受到质疑,那么此时,我们又要开始质问自然概念的自洽性了。这样一种论点便符合了德里达所描绘的解构,该论点表达的意义在于:它可以被拆解和拆散,以此去暴露自身的弱点,因为对自然的理念化行为可能有效,却经不起审视。

【解构】

我阅读柏拉图、亚里士多德以及其他思想家的方式并不是要去控制、重复或保留他们的思想遗产。它是一种分析。这种分析试图探寻他们的思考何以有效,或何以失效;它同时还试图探寻这些思想家作品中出现的张力、矛盾以及异质性⋯⋯这类“自我解构”(self-deconstruction)和“自动解构”

(auto-deconstruction)的法则是什么?

【解构并不是你从外部运用的一种方法或某种工具⋯解构是某些发生的事情,两这些事情只会发生在内部。】

【言语与书写/言语中心主义】

解构始于哲学史中对语言的讨论,尤其是关于言语(speech)优于书写(writing)这一点。传统上,言语比书写更受青睐,因为书写似乎源自言语。

柏拉图的《斐德若篇》就有这样的观点:【书写文档的出现是为了弥补记忆的缺陷,但它实际却成了记忆的威胁了每当我们依赖书写的辅助时,记忆在运作时就偷懒了,它世会因此变得羸弱。】书写在希腊术语中被描绘成了【药】。德里达提到了药,并指出它有意将解构的风险置于写作之中。在古希腊语中,【药】具有多重蕴意,它既可以被翻译成“〝毒药”(poison ),也可以被翻译成“解药”(remedy)。《斐德若篇》提出的问题便是,书写究竞是针对记性差的一剂解药,还是给记忆的一剂毒药。我们会同意书写是一种阻碍,它对我们并无益处。或许,我们也会认为书写是一剂药:它既有助于我们,同时又会妨碍我们。

在《斐德若篇》中,柏拉图声称,对于传递思想的个体,言语更加接近其活生生的物理在场。思想或观念、知识或真理,人们将它们的地位视作 “原初性”(original)。

德里达的异议在于,尽管书写可能被认成言语的副本(copy),但言语也是一种书写的形式。如果我们将书写定义为对交流的想法的铭刻,那么,心灵本身就会被当作是一种用来铭刻想法的精神材料。

我所说并不是我所想,抑或我会对我说的话大吃一惊。造成“书写”的问题必然也是造成“言语”的问题:它们二者都存在着某种延迟(delay),某种对“达意”的缺之,某种可能的差异(与我们想象的原初想法或意识相去甚远)。倘若 “书写”被贬低为一种远离原初言说者控制的交流形式,一种对思想的不完满表达,那么,言语同样也会被归人这类定义。从该视角来看,言语也能被视为一种“书写”形式。

言语即书写,只需思考相较于言语,书写是如何遭受贬低的,我们便会发现书写和言语实际上大有相通之处。

德里达的论点在于【去质疑对言语的理念化】,在他看来,这种行为产生了大量的幻象:被允诺的即时性、确定性和在场性。然而,【要是觉得德里达青睐的是书写而非言语,这便又错了。德里达怀疑的仅仅是对言语的理念化,因为它包含了一种幽灵式允诺:天然性、纯粹性、原初性。】为了让我们注意到这些幽灵式允诺,德里达给我们提供了一套关于书写的复杂定义,即使我们很难理解这套定义。

德里达想要表达的真正意图是,语言的所有形式都是如此:恐惧才是语言原初的状态。就他拓展的定义而言,所有形式的语言都可以被指绘成“书写的诸多形式”。但语言定义成书写,这个更为宽泛的定义还怀瑞着另一个目标,那便是去凸显该定义的【悖论性本质】。【理念是一种幻象,所有的语言都包含着柏拉图所描绘的风险,它是无法被根除的。语言和交流从本质上来说都是铤而走险的事情。】

柏拉图对书写的贬低暗示了他对一种彻底自发的、即时的、非延缓的、(因此也是)非“铭刻性” 的知识或思想的理念化。德里达揭露道,这种理念本就是种不可能的幻想。

【病毒】

德里达论证说,语言的纯料形式在事实上是不可能的,由此表明对书写的贬低是站不住脚的。他由此描述了一种【病毒】,只要这种纯粹性被假定为“源自内部”,它便会感染这种病毒。德里达认为,传统和隐晦的理念从来都不是纯粹的。非纯粹性的幽灵要做的仅仅是去维系理念的幽灵式允诺。

【语言的本性:延迟、回避】

德里达的主张在于:【语言总是包含了延迟、意义的迟来、含混、说话者的 “远近”程度、混淆的可能、欺骗和不可靠性】,这些因素在柏拉图看来都是消极的。对于语言的这些方面,德里达既没有发牢骚,也没有指责,更没有将它们视作某些应该避免的东西,而是【将它们当作语言不可或缺的部分。假若没有这些元素的相互作用,语言就不可能存在。就定义而言,语言总是在以某种方式回避我们。】而在被解构拓展的定义之中,所有的语言都是一种“书写的形式”。

作为干预的阅读

一个人可以声称白即是黑,前提是他可以给予黑色一个十分宽泛的定 义,在该定义下,黑色的色谱层次宽广到可以容纳下其对立色一一白色。在塞尔看来,解构者实不假,却无关紧要:“通过这种方法,我们可以证明一切。我们可以论证一个百万富翁实际上一无所有,货真价实的东西也可以是镜花水月,以此类推。”那么,我们又为何要大费周章地这么做呢?

只要我们想想人们的身份感通常是如何成为一种对身份的渴望的,便会从中得到答案。在一个种族主义的语境中,说“白色(白种人)是白色”可以是对任何事物的声明,但它绝不会是同义反复。对该声明的言说可能源自以下几种情况:一种由种族狂热产生的宣言;一种支持排他行径的呼声;一种坚持白人就该是白色的意识形态;一种白人可能不是白色的焦虑;一种白色性可能会遭受威胁而引发的恐吓。在这些语境中,声称白人是白色的,的的确确就是一种暴力。该声明蕴含的解构性,以及与该声明相关的对种族纯粹性的渴望可都不是什么小事。

【不论是在渴望或污蔑的、理念化或贬损的语境下,还是在保护或排他的语境下,德里达都在呼我们进行解构性阅读。】

【解构——工具】

解构能成为一件可以被利用的工具,而不是成为一种哲学体系。它不会问:我们【应该】期待外来移民去学习新的国家的语言和风俗吗?它要问的是:尽管“合法”公民会对自我理解进行理念化和利己化的处理,但我们应当如何将以上这种期待转化为对这类处理的【批判】呢?

德里达认为解构能够激发我们以新的方式去思考文化和个体身份:“一旦你开始考虑内部差异和外部差异,你便会关注他者,你同时也会了解到,为自己的身份而战不是去排除另一种身份,而是向另一种身份敞开自己。”德里达认为在自我同一的民族内部不仅仅有诸多差异,人与人之间同样如此。

【【一次解构性阅读】】

(解构的实践·重点)

1⃣️一次解构性阅读会以多种方式展开介入。

第一,它会为辨认政治中的矛盾提供多种新的方法,我们也因此可以获得一种高度的警觉来对付那些不一致的特殊形式(比如在对一个国家和共同体的身份或其合法性的再现的问题上)。在讨论如何抵制排他性时,暴露这些形式可以作为一件有益的批判工具。

第二,一次成功的解构会改变一个文本。对我们而言,它会让这个文本变得更为陌生,或更加不相容。如果一个文本倡导的是一种我们都耳熟能详的传统、信息或政治纲领,以上做法便会展现出积极的效益。解构会给我们带来一种改变,它会转变我们对一些观念的理解。我们从过去继承了这些观念,它们影响了现今的我们,并让我们发生了改变。

第三,一次解构性阅读会为我们提供一些新的途径,我们以此来理解自己肩负的责任之重。只要我们少受不可能的理念的蛊惑—一不论它们是民主、正义、自然、文化之根,还是一种纯粹的理解或完全和谐的共同体,我们便开始构建伦理和政治的新形式了。

第四,通过对德里达中期到后期著作的阅读,我们会发现他重点强调的是:文本、语境和传统将自身向诸多新的可能性敞开,它们通过自身与“不可能性”的关联来转变自身。

2⃣️【德里达将解构定义为一种解除等级对立的途径,这些对立形成的方式便是通过理念化和贬损行为。】

3⃣️【解构的策略】

一种常见的解构策略,便是去避免对形而上学二元对立的简单化中和(neutralizing),同时还要去避免简单地安于(tesiding)这些对立的封闭域内,即对它们进行肯定。因此,我们必须进而采取一种两面派的姿态。

两个术语中的一项统治着另一项,或者其中一项占据上风。为了解构这种对立,我们首先要做的便是在一个既定的时刻去翻转这种秩序。我们因此可能很快就会步入一个中和的步骤,“在这种实践中”将无法触及先前的领域,同时也让我们无法控制先前的对立,故而,这个领域中的任何干预手段均无法展开……在另一方面,“据说是停留在这个阶段”依旧有赖于在解构的系统之上完成,并从解构的系统内部完成。

4⃣️【解构的效果】

通过这种两面派的书写,具体而言也是层化的、脱节的且具有驱逐性的写作,我们也得注意到颠倒 ( inversion )之间的间隙和一种新“观念”的侵入式出现。【这种颠倒让曾经处在高位的东西滑向低位;这种观念不再且永远不可能会被先前的政权所囊括。】

5⃣️无论语境是什么,对“x” 的贬损就是对“y”形象的拔高,该过程的实现正是以“z”作为一种理念。

一次解构性阅读就是将“z”视为某种总是被污染的东西,而这种污染的方式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是属于 “x”的特性。德里达声称理念是不可能存在的。因此,“y”被拔高的虚假形象是非法的。虽然在柏拉图的对话中,言语先于书写的看法可能看似无害,但是,躺若將对根源的解构应用于其他的语境和学科,我们会更加清晰地看出它的社会和政治意味。对身份、理念和重要的参考依据的维系通常都是通过贬损而非法进行的。

【德里达的阅读】

德里达将他的“阅读”描述为一种对等级关系的“翻转”。不论他的语境属于人类学、心灵哲学或语言哲学、古代哲学、精神分析、生物学、基因学、政治学、公共政治抑或性学,【在德里达所讨论的例子中,都出现了对纯粹性、天然性或根源性的理念化,与之相伴的还有一系列贬损,它们针对的是那些被视作非天然的、不纯粹的,或者“堕落的”东西。德里达认为,这类贬损让那些受重视的东西获得了更为虚假的稳定性和身份。】【这种阅读颠覆了这些等级关系,同时还揭示了一些方法。通过这些方法,被贬损的东西会在和受重视的东西的对峙中占据上风。】

在殖民政治中,如果不去贬损我们消极的对立面,如果不去与这些消极的对立面形成对峙,我们很难树立白人的优越性。我们因此缔造了野蛮人的形象和蒙昧的他者。德里达指出,这种对“他者” 的依赖正是一种维系等级关系的方式。事实并不是被殖民者为了接受文明而依赖英国殖民者,而是后者依靠一种刻板的本土人形象创造了一种被拔高的“文明” 的自欺。

延异

《论文字学》是德里达的第一本著作,他在该书中将解构作为一种对文本的批判性阅读。这种阅读行为让我们看到,德里达解构的正是已经在文本中运作的东西。然而,通过他的解构,我们会以不同的方式阅读文本。

德里达讨论了一种常常处于矛盾的关系,那

便是一位作者表达的意图(或者说文本“对外展现的”层面)和文本实际 “描绘〞的东西(或者一个文本展现或完成的东西)之同的矛盾。德里达关注的是一个文本所蕴含的诸多含混的观点,这些观点和文本表面上做出的陈述不一致。

因此,解构不仅仅是评论、加倍效果或复制。文本的“所声称的东西”是它对自己的描述,它会认为一些东西是高雅的,另一些东西是低俗的;一些东西是原初性的,另一些东西则是堕落的。

解构会去揭露文本中受压抑的矛盾,这些矛盾关涉的是:什么是理念的、初始的或原初的,什么又是堕落的或不充分的。光明正大地去并置一个文本所宣称的与其所描述的层面,就是去生产一个具有差异性的文本。

【延异的定义】

一个重要的德里达式术语-延异(differance ),它起源于德里达对索绪尔“符号〞概念的挪用。除了他采用的颠倒策略外,【德里达还找到或发明了一些新的概念,这些概念无法融入被翻转的等级对立中。延异就是这些术语中的一员。就“在场”和“缺席”之间的对立关系而言,延异既不在场,也不缺席。与之相反,延异是一种会产生在场效果的缺席。它既不是同一(identity ),也不是差异(difference),而是一种差异化(differentiation ),这种差异化会产生同一的效果,并在这些同一之间产生差异。】

【无尽的词典】

在《普通语言学教程》中,索绪尔奉行的是这样的一种方式:一门语言就是一个由多元素组成的系统,依照他的术语,这些元素都是符号。每个符号的意义似乎是“在场的”。

而事实却远非如此。德里达论证道,意义

的产生是通过符号之间的关系。一个符号(例如“狗”)似乎是对一个活的生命体进行再现——那个正在我后院乱跑的四条腿的动物。然而,一旦我们去词典里查询它的意义,我们将会被导向其他的意义,而在其他的意义中,我们又会被以同样的方式再次被导向另外一些意义。我的词典会告诉我:一条狗是许多牲畜中的一种四足动物,它们可以是野生的,也可以是驯养的。因此,这便让意义陷人了延缓之中,它不断引我继续发问:什么是四足动物?什么是牲畜?什么是野生的?什么是驯的?【对这些词条的定义将会再次引出更多的词条。】此外,我的词典还会告诉我很多与狗相关的概念:没有任何价值的乖戾之人、天文学上的星座。它还会给我列出众多口头表达,例如“每条狗都有它的日子”。它还会让我想起占马槽的狗、盖毛毯的狗、狗鱼和狗脸狒狒。 根据不同的联系,【狗的意义都在不同程度受到了悬置,而且永远不可能被确定下来。】

【意义不可能最终在场】

索绪尔总结道,意义永远都不可能完全或最终在场。他因此认为,有了符号,“我们发现的便不是事先既定的观念,而是从(语言)系统中产生的价值……这些概念具有纯粹的差异性,它们不是由自己的内容积极定义的,而是由自己与系统内其他术语的关系消极定义的。它们最为准确的特征便是:它们是其他事物之所不是。

【链】

在重述索绪尔的理论时,德里达评论道:“该理论所产生的首要后果便是,所指的概念永远都不会于 (in)其自身并就(of)其自身在场,所谓一种充分的在场只会指涉它自身,在这种在场中…每个概念都会被刻写在一条链上或者一个系统中,在这条链上或这个系统中通过差异的系统性互动,每个概念都会指向另一个概念,然后再指向另一些概念”

德里达进一步阐述道,一个显然“在场的”符号并不能表达任何的意义,它的意义只能通过不是其意义的所有缺席的意义之同的关系来确立。在任何一个符号内,起作用的永远都是那些缺席的术语,所有缺席的术语之间会展开一场价值的游戏,这场游戏的本质是关联性的,同时也是差异性的。一个符号不会独立于一个网络,因为这个网络由不同的元素组合而成;事实上,这个符号正源于

此。

【无尽的游戏】

将狗从该系统中抽离,并认为其意义可以与系统脱离,这便是种虚假的抽象化。相反,狗的意义是场关联的游戏,它与很多缺席的可能性相关。受到质疑的意义会遭到这些可能性的 “萦绕”(ghost)。狗的意义就是场无止无尽的游戏,参与游戏的都是与它相关却不相等同的其他意义。

【意义的产生:差异化】

什么才是一条狗?这绝“不会”是另一些关于狗的想法,例如它们可能是:猎大、幼大或恶大。这也绝不会是另一些与狗相似的发音,例如它们可能是:一头“公猪”或一条“原木”。这也绝不会是另一些宠物,例如它们可能是一只猫或一只鸟。这也绝不会是另一些非字面意义的使用,例如它们可能是宿醉的解药或者是我们选择去忽视的不活跃的麻烦。 通过与其他可能的意义进行无穷尽的差异化,“狗” 的意义才得以产生。

德里达承认,作为符号的“狗”,它的意义永远都不会确切无疑地在场。相反,“狗”的意义源自关联和无数想象的替代物之间的联系,也就是说:发音、不同的宠物、牲畜和隐喻。

【从差异到延异】

一般而言,差异通常会被理解成两种自調身份之间的差异:黑色与白色、东方与西方、善与恶、男人与女人,诸如此类。在一般话语中,我们指涉的是此与彼“之间的差异”。【德里达发明了“延异” 这个术语,与我们之前讨论的差异相比,它指涉的是对差异的另一番理解:它不是诸多术语 “间”的差异,而是一条差异化的长廊。】这条无穷尽且无休止的长廊引发了诸多可见的身份,随后人们才会去年论它们之间存在着差异。

【延异:造成差异】

“differance”源自其动词形式“differer”,意思是【造成差异和延迟】,是德里达新造的词汇,它指的是一种差异化。【德里达也将这种差异化称作 “间隔化”(spacing ),它能防止任何一个符号陷人一种自我封闭的身份。延异是身份未克服的延迟,人们会将这种情況写成一个特殊的术语:对于 “狗”这个词,一种完全确定的意义绝对永远都不会出现。意义的“差异”是无穷尽的,任何关于意义原初的在场性也在无穷尽中“被延迟”。】

【书写:符号的符号】

德里达质疑了索绪尔对书写符号的贬低,在后者的贬低行为中,书写符号不过是〝符号的符号” (signs of signs),即语音符号的符号 (signs of acoustic signs )。

通过一次解构性阅读,德里达将我们称作 “符号的符号”的范畴进行了扩大和一般化:“书写不是关乎一个符号的另一个符号,除非我们说这个符号是关乎所有符号的符号,只有这么说才可能会是完全正确的。

【文本的新定义】

德里达要强调的是:每个符号都导向了另一个符号,这便让他获得了一个结论,我们在前面的篇幅中曾提及他的一句名言:【文本之外别无他物】。德里达当然不是说,世界除了纸上的墨水什么都不是。德里达思考的“文

本”指的不仅仅是书,同样也不仅限于纸上实际写的东西。正如他著作中出现的“书写”,和这个术语一样,德里达重新定义了 “文本”,将它视作差异化的、无限延迟的运动。他将这个术语进行了一般化,并且还提出了另一种对“文本”的定义:由诸多力所构成的一个场域,这个场域的特征是异质性、差异性和开放性。

文本之外别无他物”的意思是:存在的只有关联性和差异化。不论我们将什么想象成“现实”,我都可以说,对于这个东西而言,至关重要的就是差异化。

论点不是去否认物质性,“文本之外别无他物” 只是想强调延异对物质性的重要意义。

增补

【未决】

“增补” 这个术语的使用是“未决的”(undesidable)。“未决的”是德里达发现或创造的术语,【在一组二元对立的两极中,它很难适用于两端的任何一极。正如延异既不是“在场”也不是“缺席”,既不是“同一”也不是“差异”。增补既不是充足也不是欠缺。了关于这和处于充足和匮乏(lack)之间的未决。】

【增补】

我们可以在对一本百科全书的增补中找到它常见的范例。增补的言外之意便是充足。为了摆脱一种欠缺的状态,【增补的目的便是让百科全书变得完整。然而一旦我们这么做,增补就将百科全书重构了,好似百科全书原本就是欠缺的。】【原因在于,如果增补不出现,那么百科全书也就一直会处于完整的状态。就此而言,增补的言外之意同时是“充足”和“匮乏”,并且还是“未决的”】

增补会让事物变得完整的同时也让它变得欠缺。

增补的含义既不是“充足” 这个术语,同样也不是“匮乏” 这个术语。正如德里达喜爱谈论那些未决的事物,增补既是 “二者兼是”,同时也是“二者皆非”。

以传统的目光来看,我们便会发现一种取代,从一个有特权的术语(异性恋)到另一个术语(传统的婚姻),到另一个术语(因循守旧下性别定义中的男性和女性),再到另一个术语(性差异、传统性别、性传统、传统婚姻)。

被传统主义赋予特权的东西实际上都是“自然的”“生物性的”“具有美德的”或“上帝创造的”,他们所作的斡旋就是将这些东西进行提纯,从而创造出一种幻象:这些提纯物会将我们推向 “价值”、道德、上帝,抑或自然。”它们的定义从来都不是完整的,并且,总是在某种意义上处于延后。

【德里达式阐述:重构】

在《论文字学》中,德里达分别对柏拉图、索绪尔和卢梭进行了阐述,而这些闸述实为一次创造,它倾向于以修辞来阐明一个文本内含或暗含的矛盾。只需仔细观察,我们便可找出这些作者文本内部老生常谈的东西,而这类老生常谈可能会与我们通常的理解有些差异。德里达以其典型的风格进行腹语,或者在将自己声音进行实体化的同时,重构了柏拉图和卢梭的书写。较为传统的阅读总会跳过或忽视那些隐晦的元素,德里达的做法是去凸显这些元素。

交流

对哈贝马斯而言,共享的标准构成了我们之间的交往实践,对此进行默认便让我们在交往的失败中确认了成功的可能性。

相反,对德里达而言,一定程度的失败在交流中是不可避免的,但他同时认为这种失败也让交流成为可能。这种交流失败嵌在交流自身之中,它需要承认的是:我们可能无法完全共享这种成功的标准,或者,我们会误解我们之间共享的东西。

对哈贝马斯而言,相互理解的理念暗含于日常语言和行为之中。

对德里达而言,这样的理念是个不可能的幽灵。误解或交流失误中出现的“误”并不是反常的。“误”的风险是语言、行为和交流必要的组成部分。

德里达认为某种程度的不可理解和不可交流是交流中固有的,处在交流中心地带的恰恰是间隔化、差界化或延界。

交流中包含无法交流。

共同体中包含间距化和间隔化。

理念

【理念是不可能的】

我们每次在进行德里达式阅读时,考虑到的都是:一种“理念”的形式应该被视作是不可能的。不论是在德里达对柏拉图、卢梭、索绪尔、奥斯汀的阅读中,还是在他对母性、性别、自然、共同体和通俗文化中家庭价值的描绘上,都体现了以上观点。

【一个理念的身体、母性,或女性气质,从来都没有存在过;原初的自然或完全的理解同样也没有存在过。】在德里达的早期思想中,不可能的理念就是一群幽灵,我们其中有些人对它们报以怀念的态度,或是满怀希冀,有些人抑或想从它们身上找到些指引。诸如这类的东西,它们都遭到了德里达的解构:理念是不可能的。

【德里达的目的】

德里达试图将我们熟悉的事物变得陌生。

德里达还提供了一种途径来充实我们的政治和社会世界,他的方式便是在最为直白的表态中发掘意义的多样性和非主流性。

纯粹性/完满性

德里达常常提及的三人集团:柏拉图、卢梭和索绪尔都有着一种对纯粹性的执念:一种纯粹的语言系统,没有遭受书写的污染;或者一种纯粹的自然,没有受到文化的污染;还有诸多纯粹的理念的形式,它们独立于人类而存在。

民主还是将一来的…它不仅会处于不明确的完满状态 (indefnitely perfectible),并因此而永远是不充分的,永远处于末来,而且由于它属于允诺的时问,它会在其未来时间的每一列中,永远处于将一来”

德里达强调完满性的本质必须不断被修正。完满性总是处于一种“不断进步”的状态之中。因为进步永不止步,所以我们又步入了一个领域,德里达将这个领域形容成转变和他异性,而非一个理念的、固定的、受管制的、原初的或朝向终点的时刻。尽管我们仍然爱着象征进步的完满性,但这份爱必须被彻底重塑。我们不知道自己会进人什么地方,因为这个过程是无止境的。

【尊重差异】

他人经验带来的差异可能会是这样的:虽然我们无从知晓他人的感受,也根本无法了解他们的经历,但必须对此表示尊重。只有不去破坏这种尊重的伦理,才能让差异得以增加。对他者差异的尊重不应成为这么一种错误的观念,即认为所有的差异都应该被还原成有关事宜。他者经验所造成的影响是我们无法完全意识到的,也无法进行清晰表达。

《论文字学》

目录

第一部分 字母产生之前的文字

第一章 书本的终结和文字的开端

第二章 语言学与文字学

第三章 论作为实证科学的文字学

第二部分 自然、文化、文字

第一章 文字的暴力:从莱维-斯特劳斯到卢梭

第二章“这种危险的替补。

第三章 《语言起源论》的起源与结构

第四章 从替补到起源:文字理论

序:解构主义精神

解构主义的基本精神:反对逻各斯中心主义和言语中心主义,否定终极意义,消解二元对立,清除概念淤积,拒斥形而上学,为新的写作方式和阅读方式开辟广泛的可能性。

如何对充满对立的哲学系统进行全面置换呢?按德里达的解释:解构一方面意味着突破原有的系统,打开其封闭的结构,排除其本源和中心,消除其二元对立;另一方面意味着将瓦解后的系统的各种因素暴露于外,看看它隐含了什么,排除了什么,然后使原有因素与外在因素自由组合,使它们相互交叉,相互重叠,从而产生一种无限可能性的意义网络。

每一次解构都出新意,并且这种新意并非固定不变,而是在可能的文本的相互交织中组成“意指链”。意义无规则、无固定方向地“撒播”在解构了的文本之间。但撒播本身并非意义,而是意义的种植。解构证明了意义的不断生成性,也证明了文本的非自足性和无限开放性。

基于上述的认识;我们不应将解构主义理解为传统意义上的哲学理论,而要理解为一种新的阅读方式,一种制造“痕迹”的游戏方式。

第一部分 字母产生之前的文字

第一章 书本的终结和文字的开端

【关于文字和言语的传统观念】

语音的本质直接贴近这样一种东西:它在作为逻各斯的“思想”中与“意义”相关联,创造意义、接受意义、表示意义、“收集”意义。如果在亚里士多德看来,“言语”是心境的符号,文字是言语的符号”(《解释篇》),那是因为,言语,第一符号的创造者,与心灵有着本质的直接贴近的关系。作为第一能指的创造者,它不只是普普通通的简单能指。它表达了“心境”,而心境本身则反映或映照出它与事物的自然相似性。在者与心灵之间,事物与情感之间,存在着表达或自然指称关系;心灵与逻各斯之间存在着约定的符号化关系。最初的约定与自然的普遍的指称秩序直接相关,这种约定成了言语。书面语言则将约定固定下来并使它们相关联。

心境➡️言语➡️文字

【逻各斯中心主义】

逻各斯中心主义也不过是一种言语中心主义 (phonocentrisme):它主张言语与存在绝对贴近,言语与存在的意义绝对贴近,言语与意义的理想性绝对贴近。

逻各斯的时代贬低文字,而文字曾被视为中介的中介,并陷入意义的外在性中。

在这个时代,阅读与写作、符号的创造与解释、作为符号织体(tissu)的一般文本处于次要地位。真理或由逻各斯的因素并在逻各斯因素内构成的意义则处于优先地位。

因此,文字有好坏之分:好的自然的文字是内心和灵魂深处的神圣铭文;堕落的人工文字则是被放逐于肉体的外在性中的技巧。这是柏拉图模式的最深刻变种:灵魂的文字和肉体的文字,内在的文字和外在的文字,良知的文字和情感的文字,因力存在灵魂的声音和肉体的声音。

好的文字始终为人所理解,被理解为必须被理解的状态:不管在自然之内还是在自然律之内,不管它是否出于(上帝)的创造,我们首先要把它放在永恒的在场中加以思考。

【海德格尔的启发】

存在的意义并非先验所指或超时代所指,而是前所未有的确定的能指痕迹。这意味着肯定,在实体-本体论差别这一关键概念之内,人们并不是一下子想到了一切东西:相对于差别而言,不管是实体性的、本体论的还是“实体-本体论的”在者与存在都是派生的东西;与我们以后所说的分延(la differance)(这个经济性的概念表示双重意义上的 differer的产生过程)相比,在者与存在同样是派生的。在“此在的超越性”中,实体-本

体论差别及其根据并不是绝对本源的东西。分延才是更“本源”的东西。

(注:分延是延异的另一个译法)

第二章 语言学与文字学

传统认为,为意义和语言行为提供基础的具有特权的直接统一体乃是通过语音将声音和意义结合起来的统一体。与这种统一体相比,文宇始终是派生的、偶然的、特殊的、外在的,它是能指即语音的再现。亚里士多德、卢梭和黑格尔将它称为“符号的符号”。

文字学是从属的,历史-形而上学已将文字归结为服务于原始而充分的言说的工具。但是,另一种行为(不是另一种意图,因为在这里人们是在未说的情况下做了非说不可的事,在未开口的情况下写了非说不可的东西)开辟了普通文字学的未来,语言学-音位学则只是这种文字学的一个附属的专门领域。我们不妨看看在素绪尔那里行为与意图的这种紧张关系。

【索绪尔】

索绪尔仅仅从文字上看到了一种狭隘的派生功能:它不过是语言突然遇到的事件的形式。事实证明,语言的本质始终与文字无关。“语言有一种独立于文字的口述传统”(《普通语言学教程》)。之所以说它是派生的,是因为它具有指代性:它是第一能指的能指,是自我呈现的言语的再现,是对意义(所指,概念、理想对象或诸如此类的东西)的迅速、自然而直接的表达的再现。

索绪尔重新采纳了文字的传统定义,在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那里,这种定义仅限于表音文字模式以及词句性的语言。我们不妨回忆一下亚里士多德的定义:言语是心境的符号,文字是言语的行号。”索绪尔说:“言语与文字是两种不同的符号系统;再现前者是后者存在的惟一理由。”

【表意文字和表音文字】

索绪尔认为只有两种文字系统,这两种系统被确定为口语再现系统,它要么以综合的完整的形式表示语词,要么以表音方式表示构成语词的声音要素:

只有两种文字系统:1.表意文宇系统。在这种文字系统中,语词用单一的外在于它的声音要素的待号来表示。这种符号与整个语词相关,并问接地与语词所表达的观念相关。汉字是这种系统的典型例子。2.表音文字系统。这种系统试图再现语词的一系列声音。表音文字有时用音节,有时用字母,也就是说,它以不可还原的言语要素为基础。而且,表意文字可以自由组合:有些表意文宇在丧失原有价值后最终只用来表示孤零零的声音。

在索绪尔眼里,这种限制归根到底由符号的任意性概念来保证。由于文字被确定为“符号系统”,就不存在“表意”文宇(在索绪尔的意义上),也不存在“图画式”文字:只要书写符号与末被指称而是被描述,描画的事物保持自然的表形关系和相似关系,就不存在文字。因此,在索绪尔看来,象形文字或自然文字的概念是矛盾的。

【邪恶的工具】

文字具有我们归之于器具、归之于不完善的工具、归之于危险乃至邪恶的技巧的那种外在性。

马勒伯朗士和康德等人常将原罪定义为灵魂与肉体的关系因情感而发生错位。索绪尔也指责言语与文字的自然关系的错位。这并非简单的类比:文字、宇母可感知的铭文始终被西方传统视为外在于精神、呼吸、言语和逻各斯的形体与物质材料。灵魂与肉体问题无疑源于文字问题,反过来,文字同题又似乎从灵魂与肉体问题中借用其比喻。

文字,可感知的物质和人为的外在性:一种“外衣”。我们有时争辩说,语言是思想的外衣。但是,人们曾经怀疑过文字是言语的外衣吗?

【对索绪尔的突破】

在未指涉“自然”时,痕迹的无目的性就已形成。事实上并不存在无目的的痕迹:痕迹是它自身无目的的无限生成过程。 我们必须用索绪尔的语言说出他未说出的东西:既没有记号,也没看符号,而只有记号生成符号的过程。

【语言游戏】

我们必须认识到,文字是语言游戏。柏拉图恰恰指责将文字作为游戏。

从游戏一开始,我们就处手记号的无目的的生成过程中。与这种生成过程相对照,产生了历时性与同时性的对立。我们应该将痕迹的无目的的生成过程理解为一种活动,而不是理解为一种状态,理解为能动的运动,理解为动机的排除,而不是理解为既定的结构。

【这种运动到底是什么:是分延】

语音要素、词项、感性的丰富性,如果没有给它们赋予形式的差别或对立,就不可能如此显示出来。这便是诉诸差别的最明显意义,差别是语音实体的还原。差别的显现并发挥作用取决于不以任何绝对的简单性为先导的原始综合。这是原始的痕迹。没有时间体验的最小单元的保留,没有将对立作为对方而保留在同一物中的痕迹,差别就不可能发挥作用,意义就不可能产生。这并不涉及被构造出来的差别,而是涉及在完全确定内容之前产生差别的纯粹运动。纯粹的痕迹就是分延。

分延无法感知,也无法理解,它使符号自身在相同的抽象秩序(如语音文本或文字文本)中或在两种表达秩序之间的相互结合成为可能。它也使言语与文字的结合成为可能(在通常意义上),因为它确立了可感事物与可知事物之间的形而上学对立,从而确立了能指与所指之间,表达式与内容之间的形而上学对立,,等等。

【在场形而上学】

现在,也许可以更清楚地理解弗洛伊德为何在提到梦时指出,梦类似于文字,而不类似于语言,类似于象形文字,而不类似于表音文宇。现在,也可以更清楚地理解,为什么索绪尔在提到语言时指出,“言语并非言说者的官能”。不管是否存在作者们的合谋,我们必须将这些主张理解为不只是对在场形而上学或对意识主体性的形而上学的简单颠倒。由于文宇既构造主体又干扰主体,文字自然不同于任何意义上的主体。【我们决不能将文宇纳入主体范畴之下】。不管主体如何改变,不管给主体赋予意识还是无意识,它通过它的全部历史线索,表示不受偶然事件干扰的在场的实体性或表示自我关联的在场中的自我同一性。

作为文字的间隔是主体退席的过程,是主体成为无意识的过程。

符号的解放通过其派生运动构成了在场的欲望。这种生成过程或者说派生过程,并不会降临选择它或被动地被它拖着走的主体。这种生成过程作为主体与它自身死亡的关系,乃是主体性的构造。它出现在生命有机体的所有层次,也就是说,出现在死亡结构的所有层次:【所有字母都具有遗嘱的性质。】文字主体的原始缺席也是事物或指称对象的缺席。

意指关系只形成于分延的空洞中:只形成于间断性与分立性的空洞中,形成于隐而不显的东西的转向与保留中。

【裂缝】

符号能指与所指的统一体不可能产生于现在和绝对在场的丰富性中。因此,不存在毫无保留的言说,不管人们是否借助心理分析来再现它。

【痕迹的还原】

所有二元论,所有灵魂不死或精神不死的理论以及所有一元论,不管是唯灵论的一元论还是唯物主义的一元论,不管是辩证一元论还是庸俗一元论,都是这种形而上学的惟一

主题:这种形而上学的全部历史被迫走向痕迹的还原。

【线性主义】

“庸俗的时间概念〞,我们从海德格尔那里

借用这一术语。在《存在与时间》的结尾,它表示从空间运动和现在出发来考虑的时间概念,它支配着从亚里士多德的《物理学》到黑格尔的《逻辑学》的全部哲学。这一决定着所有传统本体论的概念,并不源于哲学家的错误或理论失误。它内在于整个西方的历史,内在于将它的形而上学与它的技术统一起来的一切。我们会发现,它不久便与文字的线性化,与线性的言语概念相通。这种线性主义 无疑与音位主义紧密联系在一起:它可以将语调提高到让线性文字服从它的程度。索绪尔的有关“能指的线性”的全部理论都可以根据这一观点来解释。

这种线性时间概念是现代符号概念对其历史的最深列的信念之一。

第三章 作为实证科学的文字学

【起源问题:不存在起源】

它从何处何时发端………?这便是起源问题。但是,【对痕迹的思考无疑向我们表明不存在起源,即不存在单纯的起源;起源问题本身就包含在场形而上学。】

【文字科学】

创立文字科学或文字哲学是一项必要而艰巨的任务。但是,关于痕迹、分延或延迟的思想,在达到这些界限并且不断重复这些界限之后,必领超越认识的领域。海德格尔有理由将类似而不同一地违反所有哲学原则的活动称为思想。但是除了经济地策略地使用这一名称之外,“思想”在我们看来是一个地地道道的中性名称,是文本的空白,是未来时代的分延的必然不确定的索引。在某种意义上说,“思想”意味着虚无。像所有开端一样,这种索引凭借易于观察的外观而属于过去的时代。这种思想无足轻重。在系统的游戏中,它就是那个无足轻重的东西本身。我们知道我们尚末开始思想:它适应文字的要求,但只有通过认识才能展开自身。

文字学,这种思想仍然被禁锢于在场之中。

第二部分 自然、文化、文字

第一章 文字的暴力

形而上学已经构成了防范文字威胁的示范系统。文字与暴力有何联系呢?

【结构主义】

在语言学和形而上学中,音位主义无疑是对文字的排除或贬低。

但是,它也赋予一门科学以权威,这门科学被视为一切所谓的人文科学的模式。在这两种意义上说,莱维-斯特劳斯的结构主义是一种音位主义。

【对原始部落的实验】

从这一事件中可以发现:(列维斯特劳斯教原始部落文字课)

【文字的突发性】

1.文字是在一瞬间出现的。它没有淮备阶段。这种飞跃表明,文字的可能性并不处于言语之中,而是处于言语之外。“因此,在南比夸拉人那里已经产生文字!但它丝亳不像人们推测的那样,是辛勤训练的结果。”“符号是借来的,但它的现实性是完全外在的。”而且,我们知道,【文字的推广现象和传播现象显然具有突发性。】用突发性无法描述文字的产生过程,相反,文字的产生是艰难的,渐进的,并且分为不同阶段。当转借发生时,其速度取决于使之可能的预先存在的结构。

【文字的政治性】

2.既然他们不加理解地学习文宇,既然那个头领能有效地使用文宇而不知它的功能,不知其所指的内容,那么,文字的目的就是政治性的而不是理论性的,是“社会学的,而不是理智性的”。它开辟并涵盖了莱维-斯特劳斯后来借以思考文宇的全部空间。

【文字与暴力】

如果文字与暴力相关,,那么,这种文字的出现就会大大早于狭义上的文字:它已经存在于分延中,或存在于创造了言语本身的原始文字中。

当莱维-斯特芬斯指出,他以后要加以证实的观点,即,文字的主要功能在于增强奴役的力量而不是促进“不偏不倚”的科学的,根据他的区分,他可以在新一轮的思考中消除无文字的民族与有文字的民族之间的界限。

几千年来,甚至在当今世界的大部分地区,文字已经成了一种社会机制,在这些社会中,绝大部分人都不会写字。我在东巴基斯坦吉大港(今属孟加拉国)呆过的山村里村民们都是文盲;但每个村子里有一名文书为个人或整个村子服务。文书们都能识字,如果需要他们可以写;但他们是作为局外人来从事这项工作,他们是外来的中间人,村民们通过口头形式与他们打交道。但文书极少是官员或整个群体的雇员。他的知识是权力的根源,以致文书与高利货者的职能常常集于一身。这不仅是因为高利贷者为了做生意需要阅读和书写,而且是因为他有两重身份可以控制别人。

所为交流手段,文字的首要功能是为奴投提供方便,在第一个层次,这一假设可以很快得到证实,以至几乎不必称之为假设。这些事实是众所周知的。长期以来,人们知道,掌握在少数人手里,掌握在一个特权阶层或阶级手里的文字权始终与等级制同时存在。

当奴役的涵义不再模棱两可时,话语便凝固成了确定的意识形态。

扫盲运动与政府运用政权对公民加强控制不可分割。因为只有所有人都能阅读时,政府才能说:任何人都不能推托不知道法律。

第二章 危险的替补

【分延的结果】

分延并不抵制占有,并不对占有进行外在的限制。分延从动摇异化开始,以打破重新占有告终。直至死亡。死亡是分延的运动,因为这种运动必然是有限的。这就意味着,分延使在场和缺席的对立成为可能。没有分延的可能性,在场的愿望就会室息。这同样意味着,这种愿望本身隐含着它无法得到满足的命运。分延产生它禁止的东西,使它导致其不可能的东西成为可能。

【分延与存在】

如果人们把分延视为缺席和在场的业已湮没的起源,视为在者的消失和显现的主要形式,那么,有待我们了解的是,“存在”在被规定为缺席或在场之前是否已经包含在分延的思想之内。分延作为把握在者的方略是否应该根据存在的意义来理解。人们不能反过来思考吗?既然存在的意义绝不会作为历史产生于它的在场规定性之外,它难道一直没有被纳入在场形而上学历史中去吗?这也许是尼采想表达的看法,并且抵制对尼采作海德格尔式的解读:处于能动运动中的差别 (difference)包含在分延概念中但没有穷尽这一概念。不仅先于形而上学而且超越存在的思想。即便它超越形而上学并认为形而上学处在它的范围之内,它所表达的仍然不过是形而上学。

【危险的文字】

卢梭将文字视为危险的手段,视为带来威胁的援助。视为对不幸局面的批判性回应。当自然作为自我贴近被禁止或打断时,当言语不能支持在场时,文字就必不可少。我们迫切需要【用文字来补充言语】。由于言语是自然的,或至少是思想的自然表达,是用来表示思想的最自然的机制或约定俗成的东西,文字便作为摹写或再现对言语进行补充

并与之结合起来。从这种意义上说,文字不是自然的。它将思想向言语的直接呈现变为表象和想象。这种做法不仅是“奇怪的”而且是危险的。它是一种补充手段,是在言语确实缺席时为逼言语出场而精心设计的圈套。它是强加给语言的宿命的暴力。

卢梭认为:“创造语言是为了言说,文字仅仅是言语的补充。……言语通过约定俗成的符号再现思想,文字则以同样的方式再现言语。于是,写作的艺术仅仅是思想的间接表达。”

文字是危险的。符号的功能中铭记着不幸的必然性:替代物使人忘却了它的替代功能并且被人视为完整的言语。

自然中有缺口,正因如此,它才需要填补。我们不应说,理性无法想象这一点。它是由这种无能造成的。

【替补】

替补,在卢梭的文本中,以无穷无尽的方式表示文本性本身。我们将会发现,这个深渊并非快乐或不幸的事件。在我们的阅读过程中将逐步形成关于这个深渊的结构必然性的全部理论。无限的替补过程不断对在场造成损害,它始终铭记着重复的空间和自我的分裂。

第三章 《语言起源论》

【两种替补:写作与手淫】

替补之链中,写作与手淫难以分割。这两种替补至少有一个共同点,即它们都是危险的。它们违反禁忌并给人以犯罪感。但是,按照分延的结构,它们强化了它们所违反的禁忌,避免了某种危险并且保存了精力。尽管如此,由于它们的存在,我们才有权见到太阳,才配享受矿场地面的阳光。

在这两种情况下,自恋行为的可能性以如下的方式表现出来:它们在世界上留下痕迹。

【自恋行为与言语】

只有能进行自恋的存在物才会受到一般他者的感动。自恋行为是一般经验的条件。这种可能性是通过生命历程显示出来的普遍结构,并且这种结构会导致复杂的、等级化的活动。自恋行为——主体性—— 增强了能力并且加强了对他者的控制,因为它的重复能力将自身理想化。在此,理想化是这样一种活动:通过这种活动,感性的外在性,作为能指影响我或服务于我的东西,屈从于我的重复能力。

言语,它的系统要求:讲话者能立即听到它和理解它。它产生能指,这种能指似乎不是降临于所指的理想性之外的世界,而是达到他人的听觉-发音系统时庇荫于自恋行为的纯粹内在性中。

交谈是两种绝对起源之问的交流,而这两种起源自动交感,它重复他人造成的自恋行为并把它作为直接的回应。在此,直接性是意识的神话。言语与言语意识,即仅仅作为自我呈现的意识,乃是抑制分延的活生生的自恋行为的现象。

【语言的堕落】

语言的堕落是社会堕落和政治堕落的征候,卢梭主义观点:“我们所说的社会以及古人所说的小圈子(coterie)决定了今天的语言和风尚。当这些社会群体一度使用某个词时,它的发音变得软绵绵的。”

卢梭主义感到对语词的毁损、语词的讹用,尤其是语词的缩略难以容忍。我们决不应当缩写单词。

【想象的必要性】

在将苦难体验为他人的苦难时,想象是必不可少的,因为它使我们面对在场中的不在场:通过比较,将他人的苦难体验为我们的并非现在的苦难,体验为过去或未来的苦难。脱离了这种结构,怜悯是不可能的,它将想象、时间与他人联结成通往非在场的同一途径。

【极化】

语言是一种结构,一种位置和价值观念的对立系统,并且是一种定向的结构。开句玩笑,我们不妨说,给它定向就是迷失方向

我们可以把定向称为极化 (polarisation)。

既不会有语言的历史线条,也不会有语言的静止画面。但有语言的旋转。文化的这种运动是根据自然中的最自然现象:即大地与四季来安排的并且有相应的节奏。语言被撒播开来,它们本身从一个季节过渡到另一个季节。语言的划分,在语言的构成中,指向北方的系统与指向南方的系统之间的分配,在一般语言和每种特殊语言中划出了痕迹。

【《语言起源论》的结论】

第一个命题。“言语将人与动物区分开来”。这是《语言起源论》的首要观点。

言语也是“最初的社会机制”,因此,它不是自然的。它是人与生俱来的,它属手人的本性,属于他的本质,与动物的本质不同的是,它不是自然的。

第二个命题。“一旦一个人被另一个人视为与自己相似的、能感觉、能思想的存在物,交流感情和思想的愿望或需要会促使他寻求交流的手段。”

当人超越了纯粹的自然状态时,当人首次克服了绝对的分散状态时,他们就有了语言,同时也有了社会。

第三个命题。人因此必须通过他的感官影响他人的感官。“于是产生了表达思想的感性符号。语言的创造者并不是靠推理来创造这种符号,而是他们的本能预示着它们的结果。”我们以两种方式来影响他人的感官:动作和声音。音节将差别作为机制引进来。

【动物的语言】

动物的语言——以及兽性——表现了没有象征能力、没有替补、稳定不变而又具有活力的神话。如果我们思考兽性概念,它标志着生命的某个阶段,在这个阶段,生命尚不知道象征、替代、欠缺或替补,等等。这是一种尚未损害替补活动也没有被替补活动所损害的生命:是一种没有分延,没有关节的生命

【学会说话之前说话】

没有替补的召唤,儿童就不会说话:如果他不受苦,如果他什么都不缺少,他就不会呼喊,就不会说话。但是,如果替补性已经产生,如果它事实上已经开始,儿童就会在学会说话时说话。儿童在学会说话之前说话。

当儿童能以一种不安来代替另一种不安时,他就能说话,他就能从一种语言过渡到另一种语言,他就能以一种符号偷换另一种符号,他就能运用指代性的东西,他就会进人替补的范畴(在此被定为人的范畴):他会不再哭泣,他会说“我痛”。

当儿童开始讲话时,他们就很少哭泣。这种进步非常自然:一种语言代替了另一种语言

【界限】

社会的产生并不是一种过程,它是一个点,是一种纯粹的、虚构的、不稳定的、难以把握的界限。人们在到达这种界限时就越过了这种界限。社会在哪里开始也在哪里推迟。

第四章 文字理论

【文字的经济学】

最初的文宇是描绘出来的图画。这并不是因为图画起着文宇的作用,起着彩饰字母的作用。两者一开始混合在一起:构成一种封闭的默默无声的系统,言语无权进入这一系统,所有其他的符号因素也被阻隔在这一系统之外。那里只有对对象和行为的映象。“绘画艺术很可能源于描述我们的思想的必要性;这种必要性无疑有助于保留行为语言,把它作为可以轻而易举地描绘的语言。”……象形文字,使用符号来表示事物的最初方法,是不太经济的。

认识和自我认识、意识,成了理想化的运动:成了一种代数化和非诗意的形式化,其

作用是抑制充满感情的所指或环环相扣的象形字。这种运动使经过逻各斯中心主义阶段成为必要,这是显而易见的矛盾:逻各斯的特权是表音文字的特权,由于特定的知识状况,逻各斯的特权也是暂时比较经济、比较有代数性质的文字。

创造语言是为了言说,文宇只是言语的替补;如果有些语言只能书写而无法言说并且仅为科学所独有,那么,这门语言在市民生活中会毫无用处。这便是代数,它无疑是莱布尼兹寻求的普遍语言。它对形而上学家的用处也许比对手工业者的用处大。

因此,科学的普遍文字是绝对的异化。指代者的自主性变得荒唐起来:它达到了它的界限并且与所有被指代者,与所有活生生的起源,与所有活生生的现在发生决裂。其中的替补已经完成,也就是说已被掏空。既不只是能指也不只是指代者的替补,就像意指概念或指代概念所决定的那样,或像“能指”或“指代者”这些词汇的向法所规定的那样,并未取代所指或被指代者。替补代替了缺席,代替了非所指者或非指代者,代替了非在场。在它之前没有现在,因而仅有它自身先于它,也就是说仅有另一个替补先于它。替补始终是替补的替补,人们希望从替补回到源头:人们必须承认,源头存在着替补。

【文字与欲望】

文字是指代性的重复的堕落,是激起欲望,预示享乐并重新保持享乐的模仿。文字作品这种复制,卢梭既遣责文字的堕落又在文宇中寻求解救。它以符号重复享乐。

文字再现享乐】。它模仿享乐,使它缺席和出场。它是游戏。正因为它也是反复享乐的机会,卢梭一边谴责享乐一边沉迷于享乐:“我通过写作记下那些(“令人愉快的想法,),这些想法仍然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每当我重温这些文字,我就会获得新的快乐。”

我们绕这么大的圈子是为了表明,如果不注入某种外在的动力,莱布尼兹的普遍文字就代表享乐的终结。它使指代者走向极限。表

音文字,不管多么抽象和随意,始终与被再现的言语的在场,与它的一般可能的在场,因而与情感的在场保持某种关系。与发音彻底决裂的文字也许是最有效、最合理的科学机制;它不再符合任何主观要求,或毋宁说它向主观要求表明了它的死亡。

【力度】

文字始终缺乏力度。在那里,主体的地位被另一个主体所占据,它被掩盖着。

说出的句子只能使用一次,并且“只适用于当下的情形”。一旦将说出的句子写下来,它就会失去原有地位和本来意义。

“弥补这种弱点的手段可以增加和扩大书面语,并且使书面语变得冗长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