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近班上好多人不认识我了。”没有特征的女孩说。
“诶?你也觉得吗?”红色短发的女孩说。
“是失忆症吗?”紫发齐肩的女孩说。
“大伙一起失忆也太奇怪了吧,要我说她们就是在霸凌你,别理他们。”白发的矮个子女孩说。
若一个人失去了具有辨识度的一切标签,能认识一个人的,只有最知根知底的朋友吧。不过,没有特征也算是一种标签,可如果连这种标签都被撕下,那么人会变成什么样呢?
我就是这么一个人,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的存在,太过普通以至于没有朋友。
没有朋友的不止我一个,坐在靠窗位置的那个名叫宇佐见堇子的女孩也没有朋友,但她并非无法拥有,而是主动去拒绝一切、隔离一切。尝试跟她搭话的人不在少数,毕竟她的脸蛋也算好看,但她每次都会用可怕的话题把人吓走。
我很讨厌她。
第二天,她就不见了。
失忆症的流行是最近几个月的事情,社会上突然广泛地出现人们对特定人士的认知障碍,但这种现象只会在某些显眼的公众人物身上出现——人们突然就不认识他们了,就仿佛被撕掉了一切浮于表面的东西后,这些所谓的名人就什么也不剩了,靠着特定的特征吸引眼球的人终究是一无是处的。
当然,人们不会意识到大部分人的无名,能够被察觉发生这种变化的人终究是少数——他们大多确有本事。比如球星、主持人之类出于工作原因必须经常出现在大众视线内的人,即使被剥夺了印象,他们依然能靠频繁的活动重新获得名气。但一些明星、网红就没那么幸运了,他们活动的前提就是他们的名气,当失去知名度后平台和媒体就不会给他们推流,他们无论多努力都会被彻底遗忘。
但最近,这种现象开始在我们班上出现了——我不知道别的班是否也有,但异常的氛围就如逼近的期末考试周,让同学们陷入不安。更可怕的是,原本学生之间自发组成的调查异常现象的社团或活动小组也在不久后销声匿迹了,且没有失踪案传出。
如同这座校园藏着吃人的怪物。
这种现象落在学生身上,就是被关系不太熟的人遗忘,当然,对于本来关系就不熟的人,被遗忘本就无所谓,但那些注重自己校园声誉或是年纪轻轻就有所成就的人——那些学院偶像和尖子生之类的,日子就没那么好过了,一夜之间学校内所有的偶像团体都停止活动了,倒是一些乐队还在如常运行——大约是乐队比起偶像更像一家人吧。
一些心理学家把这种现象归结于一种集体无意识,他们说社会也存在一种普遍心理,正如个体会出现心理疾病,社会群体的心理也会出现疾病,但这种说法也遭到了一些社会学家的反驳,他们认为这种强行把个人与社会等同来论证社会也存在心理疾病的论断过于不负责任。
我并不是一个好奇的人,所以对真相无关心,而我本身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人,就像是一开始就被剥去了标签,没有交心朋友的我本身就是班上的小石头。
她们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
回家路上,我看见了一个把自己倒吊在树上的人,但因背对黄昏,我看不清那人的脸。而自我见到那人开始,失忆症就如瘟疫一样开始在社会上极速蔓延。
回到出租屋,陌生的房东无视了我,今天他没有再像往常一样催我交房租,似乎连我是一个“租客”的身份都忘了。
第二天,我也不认识房东了,我不知道他在哪儿,或许门口用手机追剧的保安就是他,或许住在我隔壁天天模仿某位女星仿妆只为找到对象的女人就是他,或许住在我楼上每日埋头作画却无人问津的画家就是他。
第三天,保安没有再追剧,转而刷起了短视频,我记得他很喜欢那部电视剧的,难道他一晚上追完了?我想要搜索那部电视剧,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它的名字。
第四天,隔壁的女人没有再化妆,转而用素颜去约会,晚上我看到她脸上洋溢着幸福。
第五天,画家卖出了一张只有一个色块的画,那是某种犹如泳池地砖的蓝色。
每天回家,我都能看到那个把自己倒吊在树上的人,这种行为艺术若是放在前几天还会引来别人的围观,但从今天开始,已经不是稀奇的事情。
第六天,保安连短视频都没有刷了,听说那个平台如今满是擦边和抽象行为,已经被政府封杀了。
第七天,女人穿着一身奇装异服回家,我一开始甚至没有认出她,据说这是她男友的要求,穿的像是从中世纪的意大利走出来的人。
第八天,画家又卖出了一张画——那是一张白纸。
第九天,社会面貌已经混乱不堪。人们用下定义去应对遗忘,文化就这样被肆意解构,原本文明用几千年构建的道德与精神面貌在短短九天走向崩塌。
我不知道这一切都始作俑者是谁,但哪怕是我也不能忍受世界变成这样,于是我去找那个可能知道答案的人——那个把自己倒吊在树上的人。
今天我终于走近了她,她见到我就说:“你终于来了。”我看清了她,那是一个戴着不知为何就是不掉下来的圆顶帽子、穿着不会走光的紫色裙子以及如蝙蝠翅膀一般盘在她身上的黑色披风的少女。我似乎认识她。
“你知道我会来?”我问。
“当然,因为只有你是这场漩涡的中心,而处于中心的人最能感觉身边的风起云涌,但在龙卷风之外,世界一切正常。”她开始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
“世界都变成这样了,你还觉得正常?”我反问。
“因为你也被困在自己给自己设下的信息茧房里了啊,你把你自己保护得很好,你就连自己的名字都剥夺了,让自己都遗忘了自己,所以才不会有人找到你——这一切都罪魁祸首。我不知道你叫什么,但是现在开始我就用代号称呼你吧——Label(标签)。”贸然给我起外号,我有些被她激怒了。
“你说我是罪魁祸首?你凭什么这么定义我?”
“那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她问。
“那当然,我叫——”我猛然意识到,我叫不出我自己的名字。
“因为你把你自己忘了啊,作为吞噬标签的怪物,你把自己的身份也‘吃掉了’,你的手段确实高明,先是消除自己对自己的记忆来隐藏自己,仍保留着吞噬的本能,就连我专门调查你这种特异人士的秘封俱乐部也被你消除了,所以找你废了我很大的劲。”我似乎有些理解她的话语,毕竟这是我遗忘自己名字的唯一解释。
她继续讲解:“可这样的后果就是,你的另一面彻底失去控制,逐渐把以你为中心的周围世界的一切‘标签’蚕食。动静越来越大,但却没能大到覆盖整个世界,所以才被我锁定了区域,每天在这里蹲点。”
“真的只是影响了周遭世界吗?可我感觉整个世界都疯了。”我说道。
“这就是失忆前的你为你自己编织的信息茧房,失去一些标签的你,以为自己并没有什么爱好,但是互联网大数据依然保留着你以前的搜索记录,根据你以前的兴趣为你推送消息,而你的能力也只能覆盖到你目光所及之处,所以凡是你所见的,皆是混乱。”她说。
不得不承认,我已经相信她了。可问题还没解决:“所以,你知道怎么让一切恢复正常吗?”
“当然知道,”她解开绑在一只腿上的绳子从树上跳下,写满卢恩文字的披风内侧从她背后显现,“我和你一样是特异人士,凡事有得必有失,我倒吊在树上九天九夜,以献祭自己某样东西换取答案,而我亦知晓了你用什么样的代价剥夺了周遭世界的符号,换言之你只要取回那样东西,世界就会恢复原样。”我看见她的右眼发出琉璃版的光芒,那颗眼睛正在洞察一切。
“那是什么?”
“你的名字。你以名字为代价换取了一举两得的局面,不可谓不聪明。但若把名字还给你,你就会恢复记忆,我不确定原本的你是否会改正错误,也不确定原本的你是否是个魔头,要是让你再次施展力量逃掉,我可不好找了。所以,我会暂时保管你的名字。”
我当然是不愿意让她保管我的名字的,于是反问:“可这样的话,你又该如何让世界恢复原状呢?”
“已经不需要我做什么了,”她回答,“就在刚刚,我赋予你一个代号——Label,这个以标签为名的代号就可以压制你的侧面,同时你也无法将其消除,因为消除‘标签’本身又会给你的世界带来混乱,你也不想变成那样吧?”
“确实如此,”我只能接受现状,“那我就接受这个代号了。”
她双手合十:“好了,现在你失控的能力已经不再影响世界,时间会纠正文明的错误。人们终究会自己从虚无中苏醒的,毕竟这一切也不能全怪你,变成这样某种意义上也是人们自己的选择。”
“由标签支配身份,确实是现代的弊病呢,”我说,“可是,为什么会有我们这种人出现?我是看过一些超能力都市漫画,但没想到现实真的存在这种人呢。”
“你要这么理解也行。但我们的能力本质上是人类的集体无意识的产物,是超越科学理解的事物,扭曲物理规律就是其特征,具体原理我也不清楚。而拥有这种特质的个体不止我们两个,失控、或是利用这个特质作恶的人大有人在,更有甚者到处招揽特异点作为自己的部下以支配人类社会,就比如某个名叫‘正直者’的组织。因为你闹的动静太大,那个组织的人很快就会找到你吧。我提前找到你,暂时保管你的名字,就是怕原本那个你会被他们蛊惑拉拢,你需要证明自己本善,我才能放心把名字还给你。”
“你要教我怎么使用能力吗?”
“在此之前,你需要认识你自己,认识失忆前的你的真面目,如果失忆前你就是一个恶人,我不会教给你任何东西,如果失忆前的你将自己的标签消除另有隐情,我就会引导你正确使用自己的能力。”她从地上飘了起来,某种东西突然闪过我的脑海——我想起她的名字了。
“你是……宇佐见堇子?”我指着她说,“我同学?”
“我们还会见面的,不久之后。”说完,她凭空消失在空中。
她的特异又是什么呢?未来或许会知道吧,反正就算问,她也不会告诉我。
回到家,房东急匆匆地走上来,看样子回复记忆的他终于要催我房租了。但他却问道:“你懂英语吧?”
“懂一点,怎么了?”
“你不是一直在找室友吗?现在搬来了一个洋妞,你们可以住在一起,那样你就能和她一起承担房租。但我需要你给我当翻译。”房东是个好心人,而我也确实没有理由拒绝他的好意——最关键的一点,房租减半。
我便来到了我的出租屋门口,不得不承认,看见她的第一眼,身为女性的我也被她迷住了。那是一位绝对可堪用“美丽”形容的少女,波浪卷金发之上也戴着圆顶帽子,而帽子上则挂着冬青装饰,褐色洋装,胸口挂着的十字架象征着她的信仰。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美妙脸颊,时刻保持着迷人而神秘的微笑,而当她红色的瞳孔注视过来时,她捻起裙角,以贵族的礼仪向我行礼。
“初次见面,我叫‘夹克’。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室友了。”
“我……我叫Label。”血色的红瞳潜藏着玫瑰般的刺,但我却沉迷于那危险的美丽,无法自拔。
宇佐见档案:
(载入中)
……
特异点编号:099
代号:Label
真名:(已消除)
特异深度:B+
成长预期:待定
特异点占卜:未进行
记录:对象呈现出标签消除的特征,其作用会随着时间推移不断增长,在现代社会具有较大程度危害。由标签与符号统治的现代社会,二者的剥离会导致虚无主义的蔓延……算了,我不是社会学专家,反正这项能力如果放任不管危害很大就是了。目前对象精神状态极其稳定,或许跟其删除自己记忆有关,尚不确定其失忆前的性格,虽然我和她是同班同学,但之前缺乏了解,以后需要吸取教训。若其精神状态正常,或许可以作为同伴,但仍需要长期的观察,避免重蹈编号002的覆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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