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恒星是宇宙中一种由引力凝聚起来的球状发光天体,里面物质的形态是等离子体。虽然离地球最近的恒星是太阳,它在古代却不会被归类为恒星。这是因为,恒星起初指的是扣除天球转动效应后几乎不动的天体,与太阳、月亮、五大行星、彗星、流星等天体区分开来。在文明发展早期,人类就认识到恒星的存在,并利用它们作为基准来观测其它天体的运动情况。为了便于记忆,古人将位置接近的恒星组合成星座。在西方,一般以星座的形态为星座命名,现在国际通用的星座名称大多来自古希腊传统星座体系。在中国古代,却有着另一套独特的星座体系,里面的星座称为星官。从古人的角度看,星官就像是天上的官职,分管各类事务,因而许多星官的名称与地上的官职一样。
中国星官体系分为三垣二十八宿。三垣是紫微垣、太微垣和天市垣,由环绕着北天极及比较靠近天顶的一些恒星组成。垣是城墙的意思,三垣都含有由两组恒星构成的东垣和西垣,此外,也包含垣内星官和一些垣外的附属星官。紫微垣包括环绕着北天极的恒星(含历任北极星和北斗七星等),象征天帝居住的宫殿,太微垣则象征天帝理政的宫殿。紫微、太微的垣墙诸星代表着侍卫、文官和将领。天市垣象征着天帝率领诸侯管理贸易的地方,垣墙诸星的名称是战国时代的国名,因此天市垣的设立必定不早于战国时期。
二十八宿相当于西方星座中的黄道十二宫,位于日月五星运行轨道附近,分为四组,即四象。东方七宿是角、亢、氐、房、心、尾、箕,象为苍龙;北方七宿是斗(亦称南斗)、牛(亦称牵牛)、女(亦称婺女、须女)、虚、危、室(亦称营室)、壁(亦称东壁),象为玄武;西方七宿是奎、娄、胃、昴、毕、觜(亦称觜觿)、参,象为白虎;南方七宿是井(亦称东井)、鬼(亦称舆鬼)、柳、星(亦称七星)、张、翼、轸,象为朱雀。除了某宿所含恒星以外,赤经与此宿接近的一些星官,后来也被归入到此宿的管辖范围之内。
从古籍记载看,二十八宿有一个演变过程,一开始似乎只有四宿。在《尚书·尧典》中,只出现了鸟、火、虚、昴四宿:
……(帝尧)乃命羲和,钦若昊天,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分命羲仲,宅嵎夷,曰旸谷。寅宾出日,平秩东作。日中,星鸟,以殷仲春。厥民析,鸟兽孳尾。申命羲叔,宅南交。平秩南讹,敬致。日永,星火,以正仲夏。厥民因,鸟兽希革。分命和仲,宅西,曰昧谷。寅饯纳日,平秩西成。宵中,星虚,以殷仲秋。厥民夷,鸟兽毛毨。申命和叔,宅朔方,曰幽都。平在朔易。日短,星昴,以正仲冬。厥民隩,鸟兽氄毛。帝曰:“咨!汝羲暨和。期三百有六旬有六日,以闰月定四时,成岁。允釐百工,庶绩咸熙。”……
《尚书》是上古资料的汇编,但其真伪一向是学术争论的话题。这篇《尧典》的成文时间或许距离帝尧时代非常遥远,不过,这并不排除其中一些文句和纪事出自上古的可能性。依《尧典》所述,帝尧派重黎之后羲氏、和氏分管四方,令他们依据昼夜长短和黄昏中星确定四季的中点。“日永”指一年中白昼最长之日,即夏至;“星火”据推测指太阳刚下山时位于正南方下中天的恒星(即昏中星)是大火星,它是心宿的第二颗星,是一颗明亮的红超巨星;此时对应于“仲夏”,即夏季的正中。相应地,“日中”和“宵中”都是指昼夜平分之日,即春分和秋分,“日短”则指白昼最短之日,即冬至。“星虚”和“星昴”分别指昏中星为虚宿和昴宿;“鸟”则不明指何宿,依照上述规律,它可能指代南方七宿正中的星宿。“鸟”肯定是属于南方七宿的,因为此七宿的象形是朱雀(或称朱鸟),即凤凰。早期的南方之象可能是鹌鹑,因为南方七宿对应于十二次中的鹑首、鹑火和鹑尾。这种确定四季的方法依据太阳的运动,属于阳历,当时定出一年有三百六十六日。另一方面,月份的定义依据月亮的运动,属于阴历。两种历法的周期不一致,为了调和两者,需要在适当年份加入闰月,形成阴阳合历。这显然是中国农历的雏形。
到战国时期,二十八宿和四象肯定已经确立起来了。从战国早期曾国的国君曾侯乙之墓中,考古队发掘出来的一个漆箱,如下图所示。漆箱上用篆文书写着二十八宿当时的名称,环绕着中间巨大的“斗”字(应指北斗七星),两侧还绘有首尾方向相反的苍龙和白虎形象。

星官的设立有助于确定季节、历法,进而指导农业生产。在中国现存最早的农事历法文献《大戴礼记·夏小正》(最迟成书于春秋时期)中,记载着各个月份的星象、植物生长趋势和动物活动习性等实用内容,据传是夏代的历法。现摘录其中与星象相关的语句。
正月:……鞠则见。鞠者何?星名也。鞠则见者,岁再见尔。初昏参中。盖记时也云。斗柄县在下。言斗柄者,所以著参之中也。……
二月:……
三月:参则伏。伏者,非亡之辞也。星无时而不见,我有不见之时,故曰伏云。……
四月:昴则见。初昏南门正。南门者,星也。岁再见。壹正,盖大正所取法也。……
五月:参则见。参也者,伐星也,故尽其辞也。……初昏大火中。大火者,心也。……
六月:初昏斗柄正在上。五月大火中,六月斗柄正在上,用此见斗柄之不正当心也,盖当依依尾也。……
七月:……汉案户。汉也者,河也。案户也者,直户也,言正南北也。……初昏织女正东乡。……斗柄县在下则旦。
八月:……辰则伏。辰也者,谓星也。伏也者,入而不见也。……参中则旦。
九月:内火。内火也者,大火;大火也者,心也。……辰系于日。……
十月:……初昏南门见。南门者,星名也,及此再见矣。……织女正北乡,则旦。织女,星名也。
十一月:……日冬至,阳气至,始动,……
十二月:……
其中,“鞠”无疑是星名,但具体指哪颗星,已不得而知;提到的宿有参、昴及大火之辰(据《尔雅·释天》,大火之辰含房、心、尾三宿);斗柄指北斗柄上的三颗星,玉衡、开阳和摇光;其它星官名包括南门和织女;银河则记为“汉”。
有另一篇类似古文是《礼记·月令》,它除了描写星象和物候外,也记述政府的祭祀礼仪、职务、法令和禁令,或为战国时期作品。文中各月条文开头都记载着太阳所在之宿和昏旦中星,抄记如下。
孟春之月,日在营室,昏参中,旦尾中。……
仲春之月,日在奎,昏弧中,旦建星中。……
季春之月,日在胃,昏七星中,旦牵牛中。……
孟夏之月,日在毕,昏翼中,旦婺女中。……
仲夏之月,日在东井,昏亢中,旦危中。……
季夏之月,日在柳,昏火中,旦奎中。……
孟秋之月,日在翼,昏建星中,旦毕中。……
仲秋之月,日在角,昏牵牛中,旦觜觿中。……
季秋之月,日在房,昏虚中,旦柳中。……
孟冬之月,日在尾,昏危中,旦七星中。……
仲冬之月,日在斗,昏东壁中,旦轸中。……
季冬之月,日在婺女,昏娄中,旦氐中。……
文中出现的非二十八宿星官是弧和建星。
除了历法方面的功能,星官体系在古代的另一个重要用途是用于官方迷信活动,即星占学。商代有一位熟知星占学的巫师巫咸,辅佐帝太戊复兴商朝。据传,他著有星占书《巫咸占》,不过,此书很可能是战国时期的托名作品。《巫咸占》已经失传,但有佚文收录在唐代瞿昙悉达所编《开元占经》中。到了战国时期,出现了两位同时代的著名星占家,齐国的甘德和魏国的石申(一名石申夫),分别著有《天文星占》八卷和《天文》八卷,石申在书中详细地用度数表达恒星的位置。后人将这两部书合为一部,称《甘石星经》,原著也已失传,主要留存于《开元占经》中。《甘石星经》估计是世界上第二早的星表,仅迟于考古发掘出来的巴比伦星表,比古希腊天文学家伊巴谷编著的第一份西方星表早二百多年。巫咸、甘德、石申三家各自命名了许多星官,后来,历经孙吴、西晋和东晋三代的太史令陈卓集三家之说,整理出一份标准恒星表,并绘制一套标准星图。《晋书·天文志上》载:“后武帝时,太史令陈卓总甘、石、巫咸三家所著星图,大凡二百八十三官,一千四百六十四星,以为定纪。”
西汉司马迁在《史记·天官书》中将全天分为五宫,中宫基本上是紫微垣,东宫、北宫、西宫、南宫分别是苍龙七宿、玄武七宿、白虎七宿、朱鸟七宿。书中没有垣的概念,只提到环绕中宫(紫宫)的十二星是籓臣,并没有详述太微垣和天市垣相关星官。
在五行学说兴起之前,金、木、水、火、土五大行星的既有名称分别是太白、岁星、辰星、荧惑、填星。《天官书》对这些行星有详细记述,首先提到的是岁星。木星之所以称为岁星,是因为古人根据它的运行规律制定了纪年方法,称为岁星纪年,在春秋战国时期比较流行。岁星大概每 12 年运行一周天,古人据此将黄道自西向东分成十二分,称为十二次,与二十八宿对应起来,关系如下表所示。表中还列出与十二次一一对应的十二分野,这种对应将黄道附近的区域与地理区域(十二国或十二州)联系起来,这在星占学中得到广泛应用。十二次的名称依次是星纪、玄枵(亦称颛顼)、娵訾(亦称豕韦)、降娄、大梁、实沈、鹑首、鹑火、鹑尾、寿星、大火、析木。岁星在恒星背景上自西向东运行(一年中有部分时段逆行),每年基本上运行一个次,以此作为纪年的依据。

使用岁星纪年法之前,古人已经用十二地支自东向西为黄道分区,称为十二辰,可以与十二次对应起来。但由于十二次的方向定义与十二辰相反,使用起来不方便。于是,古人假想有一个叫太岁的天体,它与岁星运行速率相同,但方向相反。以每年太岁所在位置来称呼这一年,形成太岁纪年。在太岁纪年法中,古人为每一年配上天干和地支,称为岁阳和岁阴,并分别命名。比如,甲寅岁称为焉逢摄提格,乙卯岁称为端蒙单阏。这样,可以组合出六十个不同的岁名,《史记·历书》里面就用这种岁名描述历法。《尔雅·释天》和《史记·天官书》中关于岁阳和岁阴的名称有不同之处,列于下方两表。虽然岁阴的顺序与十二辰相同,但起点有所不同,寅年从星纪次开始。

《史记·天官书》记载了利用岁星进行纪年的情况:
察日、月之行以揆岁星顺逆。曰东方木,主春,日甲、乙。义失者,罚出岁星。岁星赢缩,以其舍命国。所在国不可伐,可以罚人。其趋舍而前曰赢,退舍曰缩。赢,其国有兵不复;缩,其国有忧,将亡,国倾败。其所在,五星皆从而聚于一舍,其下之国可以义致天下。
以摄提格岁:岁阴左行在寅,岁星右转居丑。正月,与斗、牵牛晨出东方,名曰监德。色苍苍有光。其失次,有应见柳。岁早,水;晚,旱。
岁星出,东行十二度,百日而止,反逆行;逆行八度,百日,复东行。岁行三十度十六分度之七,率日行十二分度之一,十二岁而周天。出常东方,以晨;入于西方,用昏。
单阏岁:岁阴在卯,星居子。以二月与婺女、虚、危晨出,曰降入。大有光。其失次,有应见张。其岁大水。
执徐岁:岁阴在辰,星居亥。以三月与营室、东壁晨出,曰青章。青青甚章。其失次,有应见轸。岁早,旱;晚,水。
大荒骆岁:岁阴在巳,星居戌。以四月与奎、娄晨出,曰跰踵。熊熊赤色,有光。其失次,有应见亢。
敦牂岁:岁阴在午,星居酉。以五月与胃、昴、毕晨出,曰开明。炎炎有光。偃兵;唯利公王,不利治兵。其失次,有应见房。岁早,旱;晚,水。
协洽岁:岁阴在未,星居申。以六月与觜觿、参晨出,曰长列。昭昭有光。利行兵。其失次,有应见箕。
涒滩岁:岁阴在申,星居未。以七月与东井、舆鬼晨出,曰大音。昭昭白。其失次,有应见牵牛。
作鄂岁:岁阴在酉,星居午。以八月与柳、七星、张晨出,曰长王。作作有芒。国其昌,熟谷。其失次,有应见危。有旱而昌,有女丧,民疾。
阉茂岁:岁阴在戌,星居巳。以九月与翼、轸晨出,曰天睢。白色大明。其失次,有应见东壁。岁水,女丧。
大渊献岁:岁阴在亥,星居辰。以十月与角、亢晨出,曰大章。苍苍然,星若跃而阴出旦,是谓“正平”。起师旅,其率必武;其国有德,将有四海。其失次,有应见娄。
困敦岁:岁阴在子,星居卯。以十一月与氐、房、心晨出,曰天泉。玄色甚明。江池其昌,不利起兵。其失次,有应昴。
赤奋若岁:岁阴在丑,星居寅,以十二月与尾、箕晨出,曰天皓。黫然黑色甚明。其失次,有应见参。
岁星的轨道周期为 11.8618 个地球年,与严格的 12 年有一定差距,结果每隔 83 年就会出现一个次的差别。可见,这种方法不够精确。于是,后来的纪年法逐渐与岁星的运行失去关联,只按岁名上的六十干支次序纪年,称为干支纪年,沿用至今。
有别于《史记·天官书》,《晋书·天文志上》用三垣二十八宿体系叙述星官,描写三垣时包含了大量附属星官,描写二十八宿时却基本不包含,而将余下星官归入“星官在二十八宿之外者”。此外,还记载了天汉(即银河)的起没和十二次的准确度数。
到唐代,出现了《丹元子步天歌》,形式为七言押韵诗歌。它将赤经与二十八宿接近的一些星官分入二十八宿的管辖范围,使二十八宿也成为分区主体,全天因而分为 31 个区。歌词介绍各区包含的星官、星数和位置,完全囊括当时已经定名的 283 个星官 1464 颗恒星。
这种分区方式在后世得到沿用,反映在《宋史》的天文志中。《宋史》是二十四史中篇幅最长的,它的天文志有十三卷之多。星官描写非常详细,《天文志二》介绍三垣,《天文志三》和《天文志四》叙述二十八宿。
明朝末年,徐光启与西方传教士合作编写《崇祯历书》,参考西方星表,收录了在中国看不见的近南极恒星。增添的南极星区包含 23 个星官。
到清代,官方天文机构钦天监除中国学者外,也有西方传教士任职。钦天监陆续出版了三份星表,载入《灵台仪象志》《仪象考成》和《仪象考成续编》。后两者数据较为精确,但都没有包含星宿的天稷、张宿的天庙、翼宿的东瓯和轸宿的军门、土司空及器府这 6 个星官,因而收录的星官数目均为 300。《仪象考成》成书于乾隆十七年[公元1752年],以乾隆九年甲子[公元1744年]冬至为历元。此书星表共收录正星 1449 颗,增星 1634 颗,许多恒星的位置数据是根据英国首任皇家天文学家约翰·佛兰斯蒂德(John Flamsteed, 1646-1719)的星表编算的。《仪象考成续编》出版于道光廿五年[公元1845年],以道光廿四年甲辰[公元1844年]为历元。这部续编除改算历元外,也根据实际观测订正前书讹误,星表中共收录正星 1449 颗,增星 1791 颗。
上世纪五十至七十年代,伊世同为确立中西星名的对照关系,将《仪象考成》和《仪象考成续编》两份星表所载恒星位置归算到历元 1950.0,然后与博斯星表 [Boos, General Catalogue of 33342 Stars for the Epoch 1950]、捷克斯洛伐克星表 [Antonín Bečvář, Atlas Coeli Skalnaté Pleso 1950.0] 及其附表 [Antonín Bečvář, Atlas Coeli II – Catalogue 1950.0] 比对,按恒星位置和目视星等的接近程度选择对照星,于 1981 年出版了《中西对照恒星图表 1950.0》。
2017 年,笔者以伊世同对照星表为标准,以 Ed Vazhorov 的 Beginners Star Atlas 为底图,制作了一份《中国星官与西方星座六等星图》,里面既含有将中国恒星名称与西方标准名称交叠标注的星图,也含有只标注中国星名的星图,见下。也可到 https://yzhxxzxy.github.io/cn/starcharts.html 下载 PDF 格式矢量图和 PNG 格式高清位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