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首先注意到异状的是村里最受敬仰的教师,上白泽慧音。在寺子屋的七岁至十岁的班级上交的每周作文里,有一半的作文描述自己在梦中进行了一次激动人心的大冒险,如讨伐恶龙、打倒魔王、遥远旅途、画中奇遇等等。其中有八成的作文提及梦中出现一个“蓝发蓝瞳有牛尾的女子”,且这个形象扮演的往往是导师、助手、挚友之类的“大好人”角色。
最近工作压力本就很大,天天熬夜改作业,身体都变得僵硬了。现在还遇到这样的怪事,真是糟心。
慧音首先联想到的,便是梦境的支配者——哆来咪·苏伊特。虽然没有在现实中见过对方,但在几年前的异变中听说过关于这家伙的传言。哆来咪有些丰润的脸型、变化丰富的眼神、摆来摆去的长尾巴等特征都对上了孩童作文中描述的形象。
慧音将此事记录在桌前的笔记本后,立即到香霖堂购入一枚“哆来咪安眠枕”,当晚便枕着它入眠。
她梦见自己变成一只羊在吃香蕉树上长出来的姜。
在梦的结尾,戴着圣诞帽的蓝发女子如期而至,悄悄将一张纸塞到慧音身下。慧音立即从羊的身体里跳出来,双手捉住对方的帽子,蛮横地将她拽倒在地上。
“你给我站住!”慧音吼道。
“我是来做售后调查和服务的!”哆来咪趴在地上说,“睡得还舒服吗?喜欢的话给个五星好评吧!有什么改进意见也可以告诉我!”
“我给一星差评。”
“怎么能这样!”
“因为我有别的事情要找你算账!我叫上白泽慧音,是人类村落的守护者,寺子屋的教师。最近是你在搅乱幻想乡的梦境吧!拿孩子们的梦当成试验地?真是乱来。”
哆来咪翻过身,用楚楚可怜的眼神看着慧音。
“禁止装可怜。”慧音捉住哆来咪的衣领。
“好吧,我承认,最近确实去观察了一下人类的梦境。”
“你确定只是观察?”
“嗯……至少一开始我是抱着观察的心态去的。我想多了解一下地球生物的梦境。成年人类身上都有种酸臭的无趣气息,就剩人类孩童还持有最基本的想象力了,不是吗?”
“身为教师,我不想对这个说法加以评论。”
“也就是说你不同意。”
慧音摇摇头,说:“别废话,说重点。”
“嘛,总之你先听我说。孩子气的大冒险是我最喜欢的一种美梦。勇气和友情击败邪恶,来自五湖四海的人们团结一致,多好啊。为了让这样的冒险始终保持着天真稚气,且最后一定能走向好结局,身为梦世界大统领的我怎能坐视不管,当然要亲自出手啦。”
“所以说,你作为世界上最强大的妖怪之一,险些在人类村落造出一个像‘梦男’那样的怪谈,难道就只是为了这种‘过家家’一样的乐趣吗?”
“我是心善的貘。貘怎么会有坏心思呢。”
哆来咪眯起眼睛,摇了摇尾巴,摆出一个商业性的微笑。
慧音板起脸:“快把你的真实目的全盘托出,否则我不会罢休。”
“哎呦,上白泽慧音,你我都有尾巴和兽耳,至少也是远亲,怎么就没办法讲道理呢。喂,你看那边是什么?”哆来咪突然伸手指向慧音背后。
然后哆来咪撒腿就跑。
慧音没有上当,她卯足了全身的劲,朝着哆来咪的额头撞去,打算用终结性的白泽头槌让这个心怀鬼胎的貘见一见星星。但哆来咪只是轻轻挥手,周遭整个世界就化作雾气消散而去,慧音的意识也在这一瞬间断了线。
待慧音醒来,自己已是躺在家中。窗外传来洪亮的鸡鸣声。
她熟练地从书架上取下笔记本,将刚才梦中的对话迅速写下。
孩童,大冒险,人类……倘若哆来咪就像她的外表那样,是一个乖巧的貘类少女的话,这些话还多少符合她的人设。骗傻子呢!接下来只需要把事件的细节告知巫女和魔法使,让她们解决这种麻烦事,自己保持与世无争的作风即可。她穿上便服,动身前往博丽神社。
但巫女和魔法使在听了她的描述之后,竟无动于衷。她们说,这很正常,没有什么值得担心的,大妖怪总有玩弄人类的时候,再说了哆来咪看上去也没有什么恶意。再说了,小孩子之间互相抄作文也是很普通的事,说不定只是慧音自己看错了。
言外之意就是,整件事没有到达异变的程度,不需要自己出手。
慧音心想,你俩好歹也是人类,怎么对这种事情如此松懈?直觉告诉自己不能就此放松警惕,一定有什么事情出了差错,哆来咪·苏伊特一定隐藏着某些不可告人的秘密……但自己对此确实毫无头绪。梦世界对自己来说几乎是完全陌生的领域,如果得不到异变专家的支援,又能做些什么呢?
办公室里还有不少考卷没改,不如先回去干活……
就在慧音烦躁地在寺子屋前踱步时,一个戴着狐狸面具的黑发女子走近了。
女子小声问:“您是……上白泽慧音老师吗?”
由于被面具遮挡,慧音看不到女子的五官,但可以辨认出尖尖的耳朵并且闻到浓厚的茉莉花茶香水味。这番打扮从未在人类村落见过,伪装也很典型,对方十有八九是混进来的妖怪。看她这恭敬有礼的模样,应该对人类没有太大敌意。
慧音连忙摆出微笑,说:“正是。有什么事吗?”
“实在抱歉,我不小心听到了您的自言自语,似乎有‘貘’和‘梦境’这几个词……冒昧问一下,您是在调查关于哆来咪·苏伊特的事情吗?”
慧音一惊。
没等慧音回话,对方就继续说道:“看您的表情,我猜的应该没错。先自我介绍一下,我的名字叫塔派莉黛,叫我小黛就行。我知道关于哆来咪·苏伊特的真相,希望能与您合作对付她。”
“‘对付’?你和哆来咪是敌人?”
小黛低下头,说:“我们到其他地方去说吧。村里的耳朵太多了。”
于是,慧音跟着小黛走到了运河下游的一片田地里,确认四周没有其他人类妖怪活动后,小黛才开始讲述她的故事。
“在大结界建立之前,貘只是梦世界的下级妖怪,需要像奴隶一样听从梦境支配者的指令干各种杂事。听闻幻想乡的存在后,有八只貘决定离开梦世界前往幻想乡,为的是寻求一丝来之不易的自由。哆来咪·苏伊特便是八只貘里面最强的一只,排行第一。而我则是排行末尾、最后才加入的第八只。”
“等下,现在哆来咪·苏伊特才是梦境的支配者吧。”
“没错……为了逃离梦境支配者的掌心,我们八貘齐心协力研究了三年,终于开发出专属于我们的一招必杀技——‘破道贯通波’。但哆来咪在我们出逃之际改变了主意,在我们耗尽力量打倒梦境支配者后没有一起逃跑,而是突然吃下了支配者的心脏,获得了创造和操控梦境的力量。从此以后,她就成为了新的梦境支配者。”
“照你这么说,梦世界应该还有不少其他的貘才对。我在梦里看见的却只有哆来咪一个,发生了什么变故吗?”
“我们都被哆来咪放逐了!原本以为貘可以翻身做主在梦世界自由生活,哆来咪却大手一挥,将曾经帮过她的貘全部赶了出去。兄弟姐妹貘们失去了力量的来源,也无法找到正确的方向,大多在世界各地流离失所。只有我因为运气好,恰巧撞上了大结界,才进入了幻想乡……”
小黛一边说着,声音也变得哽咽了起来。
慧音拈着头发说:“假设你说的都是实话,那么哆来咪其实是一个强大的野心家。她在幻想乡孩童的梦中巩固自己的正面形象,很可能是打算将幻想乡也变成她的领地。”
“就是这样!我们必须在她变得更加强大之前阻止她。”
“可是,为什么找我,而不是幻想乡更厉害的那些妖怪呢?”
小黛握住慧音的手:“其他人都被哆来咪的可爱外表忽悠了。就算在梦中注意到了异状,对应的记忆也会被哆来咪抹掉吧。也许是因为您具备‘吞噬历史’的能力,防止了哆来咪抹去您的记忆,基于这样的猜测,我觉得您就是阻止哆来咪的最佳人选!”
在小黛的再三邀请下,慧音随着小黛一起住到村外的一个秘密山洞里去了。在山洞中,小黛向慧音展示了八貘和哆来咪的合照、梦世界的遗物、各种各样的面具、一些显然不属于幻想乡的工艺作品,以及许多无法用人类语言解读的书籍。
慧音惊叹道:“你家里的东西这么多啊。”
“我没有家,幻想乡的各个角落都是我的家,这里只是我存放东西的一个仓库。”
见慧音仍在犹豫,小黛挽起袖子,展示自己手腕上一道醒目的黑色条纹:“这是使用‘破道贯通波’之后留下的印记。如果我把这招也教给您,您就会感受到梦世界力量的共鸣,就会相信我所说的话了。”
首先是对于异界文字的解读。由于小黛不允许她在练成之前就寻求租书屋的帮助,慧音只好靠自己的学识进行破译。好在这些书籍的内容足够详尽,参考着充足的注释、图解和前人留下的书签笔记,破译工作很快就完成了。
然后是富有仪式感的修炼。慧音在山洞中与小黛背对背坐下,两人的白发与黑发交织在一块。耳中传来滴答的水声,慧音以为自己听见了梦世界的律动,但小黛只是一言不发。直到第二个月,慧音才开始分清回声与律动的区别,让自己身上的感官随那蝙蝠翅膀震颤般的节奏而变得更加敏锐。等到第一次正式尝试时,慧音睁开眼,伸手想要抓住小黛身上传来的灵力流——但那些力量像水一样从指缝间穿过。
一百次的失败换来的是超越性的提升。深秋时节,山洞里的温度开始下降。慧音已经能够在冥想中看见那道界限——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独属于兽人的感知。也许身体里属于白泽的那一部分产生的共鸣,要比发明这一招式的貘来得更加契合。它像一条发光的细线,每当她尝试引导能量时,那线条就会变得坚固如铁,凝聚成刀刃。
然而,刀刃却纹丝不动。
小黛拍着手站起身,说:“恭喜,您已经完全掌握了‘破道贯通波’的用法。”
“可是,为什么没有办法斩破梦世界和幻想乡的界限?”
“您不记得了吗?除了我们二人以外,还得再找六个志同道合的伙伴才行。得再度集齐八人之力,才能彻底终结梦境支配者的阴谋。”
“我想起来了,你说得对。怎么办呢……异变专家都不理我们……对了,我有个朋友住在竹林里,她也许比那些异变专家更愿意听我的话。”
“您说的是藤原妹红小姐吗?”
“嗯。她肯定能理解我们的。而且以她的力量,就算正面对决也不会落下风。”
小黛思索了一下,抬起头说:“还是得谨慎再三才行。哆来咪虽然并不是最古老的梦世界支配者,但也继承了相当一部分的深不可测的力量,先前在幻想乡的打打闹闹都可能不是她的全部实力。第四个人就选永远亭的优昙华院如何?据您所说,她曾经和哆来咪联手作战过,对于哆来咪的情况会更加了解吧。”
“有道理。看来你对幻想乡的各个势力也有充分的了解啊。”
“先试着把她们两人拉拢过来。至于后面四人,之后再想办法,本剧小铃、稗田阿求、圣白莲甚至二岩猯藏都可能成为我们的助力。只要团结一致,共同对敌,最终我们的勇气和友情一定能打败邪恶的貘,保卫幻想乡的和平。慧音,我简直难以用言语表达我对您的感激!”
慧音感到一股暖流在心中涌动。她热情地说:“我才要感谢你,如果不是小黛你的支持,我可能根本下不了决心去贯彻我的想法,就这么一辈子当缩头乌龟躲在村子里了……等这次事件解决了,你也来寺子屋工作怎么样?咱们可以在人类村落互相照应,这样一来,你也就不用再孤身一人在幻想乡流浪了。”
小黛的声音也激动得颤抖了起来,她深深鞠躬,说:“那就请多多指教了,慧音老师!”
“好,我们出发吧!”
看到小黛抬起头,慧音突然在面具的缝隙中看到了什么。她一个箭步绕道小黛背后,抓住那一头黑发往下扯。果然,尖耳朵是纸糊的,黑色的假发下边是瀑布一样的蓝色长发,还露出一对失去了帽子庇护的毛茸茸貘耳。慧音飞起一脚,将面具从中间劈开,哆来咪丰润的脸颊和标志性的蓝色眼眸也全都露了出来。
然后慧音愤怒地伸手从对方裙下拽出一条长尾巴,大吼道:“是你扮的啊!”
小黛,哦不,哆来咪嚎叫道:“别揪我尾巴!”
两人又是摔跤又是翻滚地扭打了一阵子。终于,哆来咪还是不敌慧音的蛮力,被她压倒在身下动弹不得。
慧音喘着气,问:“所以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梦,我还没有醒来?”
“当然啦。不说别的,我演得还不错吧。”
“你演的是个什么鬼东西啦!在人类村落里头突然冒出一个有名有姓的强力妖怪,才一天功夫就变得像我的战友那般亲密,除了使劲劝我去讨伐哆来咪以外啥也不干,这么诡异的事情怎么可能合理啊!”
哆来咪一边挣扎一边叫道:“但要是让它继续发展下去,肯定是一场精彩绝伦的孩子气的大冒险呀。正义的幻想乡妖怪和邪恶大貘展开大决战,这样的大场面会有多刺激,我想想都觉得兴奋。这么美妙的梦境竟然被你搞夭折了!可恶!这下你明白我为什么说成年人无趣了吧。”
然后她邪魅地笑了一下,说:“上白泽慧音,你真是既让我惊喜又让我失望。下一次我想扮演你的情敌,那样的故事也许会更有戏剧性……呃,或者扮演你的女儿也可以,这种设定是孩童的梦境没法实现的。好难选。”
慧音又羞又怒地吼道:“我顶死你!”
她猛地朝着哆来咪的额头撞去,马上要使出白泽头槌终结这个肆意玩弄自己的貘——但哆来咪轻轻吹了口气,周遭整个世界就化作粉尘崩塌消散。
待慧音醒来,自己则是躺在家中,窗外传来孩童的嬉笑打闹声。慧音只感觉自己神清气爽,腿脚也灵活了起来,先前堆积的压力一扫而空。
于是她心想,这安眠枕的售后服务如此周到,确实值得一个五星好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