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哪些沉睡在铁中的梦,被人类转动的轮子唤醒?
——摘自《泰拉的忏悔周期》中铁匠的致辞【1】
“机器里有鬼魂,”格拉维乌斯-4-罗从他手中如镜长剑的反光中抬起头来,说道。
前战斗修女坐在军械库的地板上,双腿交叉,身上的盔甲也被灰色粗布工作服所取代。自从她将剑带给他之后,她就一直坐在那里。剑损坏了,边缘有缺口,十字护手上的一个尖头也断掉了。等她一展示完,他便将剑接过,开始修理。他并不为剑所受的损害而悲痛——有些东西造出来就是为了受损的。
“鬼魂?”塞维莉塔最后问道,“机器里面有机魂——你们神甫不都这么说的嘛?”
一股等离子火焰在他的工作台上燃起,他感觉到自己体内的伺服系统抽搐起来。他心中有些疑虑,拿不准开启这场交流是否明智。毕竟,他是个贤者,是至圣之万机神的真理与奥秘的高级守护者……
不……他不是了。这并非正确事实。他失败了。他失去了交由他保管的机械和知识。他正在赎罪,身上的红袍也换成了灰袍。他失去了他曾经有过的崇高职位。他现在正在为审判官圣约效劳——这是他现在的功能。
他又看向塞维莉塔。和他一样,她也是被自己同类放逐的人。她曾经是修女会的战士,由于某种罪过,她被逐出修会,转而圣约效力。他喜欢她,而她也养成了和他交谈的习惯。她会问他问题,这些问题并非是关于事物的功能,而是关于他自己,他的经历,他的信仰。他不明白为什么。他内心中非逻辑的一部分认为,她是在试着拯救他。
他将注意力集中到剑上,十五秒内,他用伺服臂稳稳握住剑,将它插入工作台上的等离子火焰中。蓝色火焰洗刷过它的剑刃,镜面般的剑身滋滋发出亮光。光束戛然而止,他举着剑刃,等它冷却。
塞维莉塔仍在看着他,头微微歪着,还在等他回答她的问题。
格拉维乌斯-4-罗选择了他认为正确的表达方式。“所有机器都有机魂。此乃事实和真理。我所说并非机魂。我说的是鬼魂。”
塞维莉塔眼周的皮肤越发皱起来了。格拉维乌斯-4-罗向剑刃转回身,将等离子火焰调成一条细长的火刃。
“没有鬼魂这种东西,”塞维莉塔道,“恶魔是有的,但没有鬼魂。”
“你确定你想要理解我的意思吗?”他望着逐渐灼热发亮的剑刃,问道。
“若你愿意,我想要一个答案。”
他感觉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胸中齿轮滴答作响。
“如你所愿,”他说道,然后他开始讲述。
在我晋升至贤者等阶的第401天,我前往赵-阿卡德(Zhao-Arkkad)的地下世界,去唤醒一台机器。
并非所有侍奉机械之人都是在它伟大熔炉眼前制造出来的。我就是其中之一。我的生物体起源于密特拉斯生态圈。第二大都市中的技术氏族是我的起源者。我不记得我生物学上的直系先祖是谁了。在我十四岁那年,经历第一阶段的心智增强时,这些记忆就被移除了。我不想念他们。我不也记得有什么该想念的。
我活过了未经增强的早年时光。我在组装和逻辑应用方面表现出了天赋。我还有着对那些时光的残留记忆:那是由手指上的一滴血,青铜合金的几何块从指间掉落,责备的喊声,电鞭的闪光构成的心灵画面。我有时候会听到哭声。我不知道那是谁的哭喊。
神甫们的代表已经将我标记为潜在的候选者,准备将我接纳为他们中的一员。我进入了锻造士的行列。我学习了神圣维护和建造过程的初级知识。我展现出无错误复制和记忆的能力。我受赐以机械造物取代了我的双手。
在21.233年后,我被接纳进了欧姆尼赛亚的怀抱。我的举荐方是半流体监督,一个与电力传输和场参数转移相关、经过认证的分支。还有其他派系和分支想将我纳入他们的行类。然而,高级归纳引擎已然算出我的特质能在半流体监督中得到最大发挥。就算我曾对成为何种神甫有过偏好,我也没有将它储存在记忆中——它过去不重要,现在也无关紧要。
我从流体学者的层级中一路晋升,身体和心智结构也得到了进一步增强。当我升入贤者行列时,我的躯体已有43.56%是机械构成,认知功能纯度在35.45%至37.23%之间。在外表上,我的面孔是一副有志者的空白面具,皮下的神经被切断,表情肌已经瘫痪。我的双手和前臂由塑钢和黑碳构成。我的主要器官刚被替换,躯干仍由血肉骨骼构成。我记得在我前往赵-阿卡德时,我还在适应新心脏的节奏。
赵-阿卡德是我见识过的第一个真正的铸造世界,和我预期的完全不同。你可能会觉得不合常理,但欧姆尼赛亚的神圣世界本就稀少,我们的国度与帝国并存,彼此交织,我的训练也是在密特拉斯、格劳肯(Glaucon)的飞地、以及杰德弗(Jeddev)的虚空熔炉中进行的。赵-阿卡德不是一个飞地世界——它是一个将肉体和灵魂赋予钢铁、熔炉和转轮,赋予蒙福电力之歌的世界。但这个灵魂却隐藏在森林的表皮之下。它是一个奇迹,也是一个悖论。
引擎烟气化为云朵,落在翠绿树冠上的雨水富含辐射和矿物质。掠食动物在同样致命的植被间茁壮成长。各个主要锻造神殿复合体深藏地下,通过隧道相连,与地表的生命隔绝。在这些地下区域里,机械神殿和铁砧区一直延伸到石墙的边缘。数据灵庙的尖塔和烟雾排放口的烟囱直插作为天花板的石头,熔炉锤的如雷轰鸣,和在墙与墙、塔与塔之间跳跃的静电的噼啪声混合在一起。看到、听到、并感受到这一切,是我人生中经历过的最神圣的时刻之一。
但那一刻很短暂。
我原以为我会被安置进一个电力神殿;自从我晋升为神甫以来,神圣的等离子流和反应堆仪式便一直是我的使命。然而,我发现自己被转移到了南部大陆的一个孤立设施里。没人能给我关于我要在那里履行的使命的具体数据,就连那座设施的名称也没有。我将从锻造复合体上方地表天坑中一个不知名着陆平台出发,通过空中旅行抵达那里。
当我抵达着陆平台时,一架穿梭机已经在等待了。它没有任何标记。这是一个异常,因为自我抵达以来,我看到的一切都标上了代码和功能。我刚一登机,它就起飞了。
和我一同在穿梭机上的还有两个人。第一位是个大体上由生物质组成的男人,穿着泰坦学院的制服,却没有军团或军衔的标记。他的所有思维空间数据也都缺省。他是个不存在之物。一个鬼魂。他向我发送了简略的信号作为致意,却没有进一步的数据。
“分配给你的个人标识符是什么?”我问。
“扎维斯(Zavius),”他答道。
“那你的指定军衔和组织安排呢?”
他没有回复。甚至连个否定也没有。
<他不会回应其他任何询问,>坐在穿梭机里的另一个个体发出数据传输。她名叫伊什塔-1-伽玛。在我到达时,她正式地迎接了我,并同我进行了完整的数据交换。她是个女秘师【2】——一位已初窥数据传输、神经链接、通讯接口等高深奥秘门径之人。如果说信息之于机械正如血液之于生物体,那她对于机械而言,便正如生命体的血液医生。她的职业袍子是橙色的,由石墨线织成。她的思维空间光环为多层结构,色彩丰富,印着数据忠贞的颂歌。她的数据传输率高达纯洁无瑕的99.999%。我不得不承认,我对她印象深刻。
<他身上带有泰坦学院的标志,>我回道。机舱外,灰蓝色的云朵正从穿梭机的舷窗旁掠过。
<他是位机长,>伊什塔-1-伽玛发送道。我数据回复的停顿必定表达了一种疑问,因为她继续道,<他身上的心灵接口插口和神经增强改造是唯有特定阶层和职位的人才能获取的东西。但他拒绝了我以所有形式发出的全部问候。更正——他的数据传输已关闭,且他无视了语音问候。奇怪。>
<奇怪?>
<奇怪。指不寻常或令人惊讶的,难以理解或解释的现象。>
<抱歉——我明白这个词的意思。我只是没跟上你的推论思路。>
伊什塔-1-伽玛的数据光环中泛起了在数个语言系统中表示愉悦的符号集。<并非推论,只是一种非必要对话的开头,>
<哦。>
我停顿了几秒来解析这个信息。
穿梭机加速驶向南部大陆,穿梭在暴风云柱之间。引擎正以最佳功率歌唱,我能从它表面的震颤中感受到它机魂的满足。透过舷窗,可以看见锻造复合体排污形成的废水河流,一道红蓝橙色的彩虹,流向绿色的土地。
<是很奇怪……>我向伊什塔-1-伽玛发送数据道,看向了她。她的脸庞是红色陶钢制成的椭球,上半脸横着一排四个青色目镜,嘴的位置则是一条竖直窄缝,没有其他五官。<你有我们要去的地方,或是到达后任务的数据吗?>我问。
<我没有那些数据……>她停顿了一下,但传输没有关闭。<不过我有基于离散逻辑的理论。>
<你指的是未受赐福者口中的猜测?>
<正确。>
数据链接内出现了一阵沉默。我新进安装的认知植入物的齿轮滴答转动。我瞥了眼扎维斯,但机长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听见我们之间数据传输的迹象。
<机长没有截获这场交流的可能,>伊什塔-1-伽玛指出。
<你为何对此感到担忧?>
<原因正和你一样,>她答道,<因为数据的缺省令人不安。>
<认可。你对当前状况的……猜测是什么?>
<先说事实——我是数据与传输神圣火花的信徒。你是数据以太学的贤者。你我都并非来自这个铸造世界。你在2.45天前到达。我在3.34天前到达。我们都是这个世界结构的外来者。>
<赵-阿卡德的高阶贤者可能在这些领域没有可用资源,>我回复道。我能看出她用事实构建的可能性推论分支正在形成。负面情绪在我的精神缓冲中渐渐积累。
<又或者他们有资源,但需要那些即使缺席也不会被注意到,缺乏能与当地更广泛的神甫群体共享数据之渠道的个体。
<还有其他可能的原因。你所概述的可能性并不比其他的更具逻辑权重。>
<确实。>
又是一阵沉默。
穿梭机还在飞行,我颅内的齿轮转动不停。最近的锻造复合体早已被我们甩在身后。这是空域(Nul Zone)——赵-阿卡德的一片区域,此处的绿荫下不再藏着堆满机械的洞窟,广袤的土地只是一片充满敌意的生化兽群的饲养场。灰黑云朵从我们旁边掠过,黑色雨点开始溅落在舷窗和前舱罩上。针一般的黑岩峭壁拔地而起,水流从峭壁侧面倾泻而下,因下方渗出的矿物而呈现出明亮的蓝色和绿色。
我承认,扰乱感已经进入了我的思维。或许是因为伊什塔-1-伽玛的猜测。或许是因为眼前这片不见机械和建筑形状的翠绿荒野。又或许是因为,这是我平生第一次,感到离熟悉的一切如此遥远。
<着陆协议已自动,>穿梭机的机仆驾驶员发送道。一秒钟后,我侦测到了气压的变化。我从舷窗向外看去,原以为会看到从密林树冠间升起的着陆平台,可除了山脉的轮廓外,我什么也没看到。光线正在消退。
穿梭机仍在失去高度。我看向伊什塔-1-伽玛,但她的思维空间光环却只反复重复着一段空白数据值。我又向外看去。山脉的侧面现在已经近得填满了视野,像是一堵在我们面前延展的灰黑色的墙。穿梭机开始颤动。
扎维斯站了起来,脸上没有展现出任何情绪迹象。他走到乘员舱后方,毫不费力的在穿梭机的震颤中保持了平衡。我感觉到高功率鸟卜仪的探测向外延展,深入到穿梭机内。
<提交通行码,>驾驶机仆播报道。<等待中……>
秒数逐渐递减。穿梭机仍在飞向山壁。
<通行许可通过。着陆协议启动。赞美机器的警惕。>
穿梭机引擎发出尖啸。山壁离我们是如此近,我都能看见潮湿岩石反射出的舱罩灯光。随着我的情绪缓冲激活,我只觉一堵冰冷闸板落下,截住了我的思绪。
推进器启动。穿梭机旋转着垂直下落。越发黯淡的光线终于消失。我的眼睛捕捉到了外视图的短暂影像。我们正急速落入一个竖井中……
熔融钻开的墙壁……
直径:33.43米……
每间隔50米设有炮台……
多重激光和等离子炮……
每下降50米机舱温度降低1度……
穿梭机的推进器火力全开,接近极限。我们逐渐稳定下来,机身上凝结的水珠滑落。扎维斯仍站在后部登机斜坡前。透过舱罩,我能看见指引灯在黑暗中闪烁。我们在空中晃动片刻,悬停在寒冷的空气中,推进器喷出的雾气包裹着我们。随后,我们就降落在了着陆平台上。穿梭机的引擎逐渐熄火,后部坡道缓缓打开。
“跟上,”扎维斯回头看了我们一眼,自顾自走下了坡道。我瞥了眼伊什塔-1-伽玛。
<他看上去已经放弃了礼仪协议……>我发送道。
“跟上,”重复命令句再度从舱外传来。
<显然他已经决定要好好利用这种自由,>她发送道,起身朝坡道走去。我注意到她【3】的思维空间光环已经缩小,变成了一个基础身份数据的单色调领域。以血肉之躯的情况来形容的话,就等同于看到一张富于表情的脸突然变得面无表情。
<你对当前的情形感到担忧吗?>我跟上她,询问道。
<你不担心吗?>她反问。
火炮在墙架上旋转着迎接了我们,在我们走下平台时追踪着我们的步伐。多光谱瞄准与扫描系统锁定在我们身上。一扇虹膜状舱门在上方合拢,将竖井封闭。当我们走到舷梯底部时,着陆平台上的指示灯熄灭了。我将视觉切换到光谱的红外波段。气温为零下8.72度。引擎的热量已在散去。地面上方温度是零上34度,但在这里,穿梭机舱内排出的气体正凝成水雾,化为霜降下。
一个高大的身影,身披石墨与碳纤维织成的斗篷,正等着我们。它有四条上肢,每条上肢的手指都搭在一根铬合金手杖顶端。它的头颅高高挺立在耸起的肩头。在它身体结构上对应着未受赐凡人的脸的部位,排列着一片旋转的齿轮,左脸处独有一枚紫罗兰色目镜。单凭这些改造,我便断定这位必然是当地机械教众中的高阶成员。在这种情况下,我本该表达诚心礼敬,做出正式的问候。但我没有。和扎维斯一样,这位贤者也没有发送思维空间数据,或是提出连接请求。尽管如此,我仍可以躬身行礼,但伊什塔-1-伽玛没有动作,我也就跟着不动。
“伊什塔-1-伽玛,”等着我们的身影缓缓说道。它从讲话器中发出嘶嘶气声。“格拉维乌斯-4-罗……你们二位将接受数据评估仪式。不开放你们的数据存储库和设备访问权限将导致即时生命终止并回收你们体内的神圣机械部件。”
“你还未表明身份,”伊什塔-1-伽玛说。她的物理声音在寒冷黑暗中响亮地回荡。那驼背耸肩的贤者转头看了眼扎维斯,又看向我们。
“我的身份信息无需提供,”它说,“你们应立即执行,否则上述后果自负。”
“但在我们执行之后,”她说,“你要告诉我们你是谁。”
一阵沉默。时间在视野边缘的计数中一秒秒过去。我意识到墙上安装的武器对准了我。我能感觉到它们充电线圈中蓄着的能量带来的刺痛。
“服从命令,”驼背贤者道。“立刻。”
<我想我已经将这次对话的参数推到了尽可能合理的程度,>伊什塔-1-伽玛向我发送道,随后大声说道,“遵命。”
她的思维空间光环展开,0.67秒后,我感觉到数据探查器侵入了我的系统。尽管这只持续0.33秒,却留下了一种被针刺刀割般的感受。
“既定任务完成,”灰袍贤者说道,转身离开了平台。随着它滑动着走远,我看见它袍子下摆底下闪动着上百根刀状足。灯光勾勒出墙壁上的一道门,一片岩石向后滑动,露出一条通道。我正要跟上,却见伊什塔-1-伽玛依旧没有动作。
“你是谁?”她问。驼背贤者停了下来,却没有转身,只是将头旋向身后。
“你们可以使用名称‘阿特洛波斯(Atropos)’,”贤者说道,继续向前方等待的大门滑去。
我看向伊什塔-1-伽玛。她发送了一段无法解析的随性编码,大致可被转译为有机生物的耸肩,而后我们跟随阿特洛波斯穿过了那扇门。
我们会被带到赵-阿卡德地底世界的原因直到3.67小时后才揭晓。我使用“地底世界”一词是经过仔细斟酌的,充分考虑到了它的非字面意义和象征含义。山脉下的洞穴确实是另一个世界。这里一片寂静,看不见的警惕充斥在阴影中。我们几乎没遇到其他新来的神甫。我们看见的机仆也都遵照固定的节奏运作,它们被圣油祝福和保养得如此之好,移动时竟悄无声息。我注意到每台设备上都有信号和接口密码锁,这意味着若没有解锁密钥,便无法与它们的机魂沟通或使用它们。
<没有广域思维空间网络可供接入,>走了一个小时后,伊什塔-1-伽玛指出。
<也许是被屏蔽了,不让我们感知到,>我猜测。
<否定,>她答道,<我已研习至传输神秘学的第十五拐点,即便被屏蔽了,我也能侦测到思维空间的存在。这里什么也没有。所有机械都是孤立封闭和锁定的。>
<除了我们两个,>我指出。
<暂时如此,>她答道,随即陷入了沉默。这丝毫也未减轻在我情绪缓冲区中逐渐累积的不安。
在我们走过的所有通道中,我们走得越远,灯光也就越昏暗。流明球和流明条从明亮的蓝白色转为闪闪烁烁的黯淡灯光。温度变得更冷了。我的传感器检测到从空气中流失的不仅是热量,还有许多其他类型的辐射。我的电容器中的能量也在慢慢减少。就好像通道墙壁之外有什么东西正在吸收每一丝能量,有一张嘴正在吸入温暖和光线。
我们经过了许多扇门,有些门宽得足以让大型载具和机械穿行,有些则小得只能让伺服颅骨或凿孔机仆通过。没有一扇门是开着的,阿特洛波斯贤者和扎维斯机长也没有在任何一扇门边停留。
“我们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当我们走过最后一扇上锁的大门时,我问道。自我们抵达以来,我已经用五种不同的方式问过相同的问题,每次都没有得到回复。因此当阿特洛波斯开口说话时,我反倒有些惊讶。
“你来这里是为了唤醒一台沉睡已久的机器,”他说。
“什么类型的机器?”我问。
“我不能告诉你,”阿特洛波斯说。
“隐瞒数据便是妨害成功的可能性,”我察觉自己的回应有些尖锐。我的不安情绪已经超出控制,自行流露出来了。
阿特洛波斯在一扇安装在通道墙上的圆形大门前停下脚步。贤者缓缓伸出一根手杖,敲了敲门的表面。大门边沿的螺栓缩了进去,金属叶片收进了门周围的岩石里。
“我不能告诉你,”阿特洛波斯说,大门的最后一部分滑到一边。远处的灯光在门内的广阔空间中闪烁。“我只能展示给你们看。”
我承认我当时不想穿过那道门。我承认我也想看看这个地下世界的中心到底放着什么东西。我们生来就是为了寻求知识、崇敬知识,尽管知悉火星祭司们的诸多传统,心怀对已有知识的敬意,我们对未知的渴望却更加深重。
门后并非房间,而是一个洞穴。一面平台伸入空中,它固定在一道崖壁般的墙上,我只能估计那墙和地上的山峰一样高。黑暗向四面八方展开。我穿过平台,走到其边缘,隐约意识到伊什塔-1-伽玛走在我身侧,而阿特洛波斯和扎维斯紧随其后。空气很冷,冷得让连接在我残存肉体上的生物监视器都亮起了警告。有光在我们下方远处的洞穴地面上闪烁。我向平台边缘走去,调整目镜以对焦。
“小心,”扎维斯道,他的呼吸在空气中结成细细冰晶。他的肉体突然显得僵硬和苍白,就像一张面具,罩在某种既不像机械般纯粹,又不像血肉般温和的东西上。“看到它的第一眼会令人心神动摇。”
我没有答话,只是踏出了最后一步,向下一看。
<转轮的圣油啊……>在那几分之一秒里,我还以为这话是我说的。接着我才注意到伊什塔-1-伽玛也站在平台边缘,就在我旁边, <机器即是神……>
在我们下方,一座泰坦半埋在洞穴的地面里。它躺着的样子,就像是被人在坟墓里发掘出的陨落君王。泰坦两侧的瓦砾已被清除,众多龙门架和平台在上方结成一张大网,从中垂下条条梯子。射灯照亮了它的形体,将光辉倾泻在它的装甲板和缝隙里。倘若它站起来,它的头部将和我们所处的平台一般高,而它背上的火炮则会高耸在我们上方。一个个人影在龙门架上移动。我看见了巨大的电线和机械,它们的用途我虽理论上知晓,实际却从未见过:电波压缩机、增益输出宏调整器、超铀调节机。
“它怎么会出现在这儿……?”伊什塔-1-伽玛喘息道。
“你们正试图……”我说,接着转身看向扎维斯和阿特洛波斯。“你们打算唤醒它。”
“正确,”阿特洛波斯道。
我回头望向死去的神机。它身上有某种东西教我移不开目光。就好像只要一眼不看,它就可能会动起来似的。
“但你打算秘密唤醒它……”伊什塔-1-伽玛道。她仍在低头看着那伟大的神机。她的思维空间光环已然消退,数据模式的循环也开始磨损。“这是一台宏伟的机器,是久已失落之时代的遗存。它还留在这里就堪称奇事——若它能再度行走,就更是一桩奇迹。可你们却把它藏起来了。”
我是否捕捉到了扎维斯眼中的一丝微动,以及阿特洛波斯姿态的微妙变化?
“你们来这里是为了执行一项任务,”阿特洛波斯说道,“不需要进一步解释。”他转身就要离开。“扎维斯会给你们提供任务相关的数据。查看它。你们将在五小时内参与到本项目中。
“那这个项目是为了唤醒这台机器的机魂吗?”我问道,推测和不确定仍在我的思绪边缘盘旋。
阿特洛波斯没有停下脚步,只有他平淡的声音在广阔的空间中回荡。“它将醒来。它将行走。”
他们称这座泰坦为“文物-ZA01”。这当然不是它的名字。机器的名字是在制造之初便被印在其形态和灵魂上的,它们不是代号,而是确切的东西,是真理的一种形式。这座泰坦自有它的名字,我们只是不知道罢了。
经过五个小时的初步数据载入,我们下去查看了它。一个平台吊车将我们下放到了龙门架网上。我已经完全消化了扎维斯提供的所有数据。那些数据数量庞大,需要多次改写疲劳的限制才能彻底解析。我现在知道文物-ZA01是一台战斗泰坦,但其系统配置不符合任何已记录的分类或模型变体。对其内部系统进行的初步调查显示,泰坦反应堆和能量传输系统与其他泰坦引擎相符,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还有更多数据和分析,堆积如山,但尽管如此,仍有些东西因为缺失而显得格外扎眼。数据中没有提到尝试过的安抚仪式,也没有列出做出这些评估的专家的身份代码。就好像在此之前这个项目没有历史,就好像过去并不存在一般。
而当我踏上龙门架,俯瞰着文物-ZA01时,一种不熟悉的情绪再次涌上心头。抛光金属在覆盖其装甲板的一层灰尘下依然闪光。我识别出了一种紫红染色,有些人称之为皇家紫,还配有金色镶边和骨白色漆块。只是没有任何损伤,也没有任何战斗痕迹能解释这位神明为何倒下。这座洞穴并非坟墓,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你们得走动起来,”一个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我转身,只见来人身穿引擎先知(enginseer)的袍子,正一瘸一拐地沿过道从后方向我们走来,红袍下经过改造的身体仍保持在生物学人类的形态范畴内。那人站住脚步,微微歪头,动作艰涩地鞠了一躬,可见齿轮咬合不到位,伺服系统功能也有所欠缺。“抱歉,尊敬的二位贤者,我还没适应缺乏思维空间链接的状态。我在这里已经呆了6个月2天17小时5分2秒,一直在发送无人接收的数据请求。自我介绍:我是引擎先知塞缪斯-91。”
“我是贤者格拉维乌斯-4-罗,”我答道。我知道塞缪斯-91这位引擎先知是负挖掘现场主要行动的监督员,这是在扎维斯机长提供的数据里提到过的信息。“我已经申请近距离观察文物-ZA01。”
“我知道,”塞缪斯-91道,“我已经知晓你们到来的信息,并且已经和伊什塔-1-伽玛贤者交谈过了。”
塞缪斯-91颤巍巍地直起身子。
“你的行动系统无法正常运转吗?”我问。
她摇了摇头。她呼吸面罩上方的面部皮肤显露出斑斑点点的黑色冻伤。
“我在它旁边呆得太久了,”她说,“我原本是打算离开一下,去清洗和充个能,但我得知你们要来,就在这里等着了。我们应该走动起来。如果长时间待在一个地方,情况会更糟。”
“你到底在说什么,引擎先知?”
“消耗——你肯定已经注意到了。”
“你是指能量下降?”我询问。
“不只是能量,还有多种形式和光谱的势能——全都消失了。虽然不是马上发生,但你离它越近——”
“你是说文物-ZA01?”
塞缪斯抽搐了一下,我隐隐感觉她方才是在以极大的意志力,控制自己不要向下看,不要去看我们下方的泰坦。
“是的,”她说着,指向沿龙门架两侧摆开,用于安抚和敬奉的未燃蜡烛。一对机仆正沿着它们走动,做成喷嘴的指尖喷出断断续续的火苗,将蜡烛挨个点燃。烛火刚一燃起便逐渐暗淡。“看到了吗?就连圣火也维持不住。”
“这种情况不可能和文物有关,”我说,“我审阅过数据,其中明确提到泰坦内没有任何激活的系统,且所有试图唤醒系统、令其复苏的尝试都失败了。更何况,在蒙福炽光与能量转移的范畴内,没有任何我所知的东西能产生这样的效果。
塞缪斯-91“吱嘎”一声点了点头。“话是这样说……”她说着伸出铁手指,指向一支烛火,“可是……”就在我们两人的注视下,那火焰越缩越小,最后熄灭了。我没有察觉到洞穴内的空气有任何流动。
“为什么我收到的数据里没有关于这个现象的记录?”我问道。塞缪斯-91仍然伸手指着并看着从熄灭蜡烛上升起的一缕烟雾。她没有表现出对我询问的任何回应。“引擎先知塞缪斯-91?”我问道。她哆嗦了一下,转回头来看着我。
“你是格拉维乌斯-4-罗贤者,”她说,“请接受我的问候。我已经知道你们到来的信息,并且已经与机械师伊什塔-1-伽玛交谈过了。她已经申请近距离检查……文物-ZA01。若您愿意同她一起,那我们现在就去找她。”
在那一瞬间,我试图处理刚刚发生的事情。逻辑树分叉,但没有提供明确的解决方案。我将我尚未完成的运算抛到一边,暂且专注于眼前的事。
“我们将继续检查,”我说。
塞缪斯-91点了点头。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哆嗦着张开又合拢。她没有表现出意识到这些动作的迹象。
“如你所愿,”她说,“我们该走动起来了。”
漆黑一片。从前和之后,我都再没体会过那样的漆黑。我们一走进泰坦内部,主要的照明源就失效了。灯光瞬间熄灭,能源耗尽归零。红色电容警告在我的视觉显示内亮起,而它也开始模糊失真。我和伊什塔-1-伽玛之间的思维空间链接消失了。我们身处于一个管道空间内,这地方正常而言是会加盖嵌板,以铆钉封住的。灯光熄灭前,我捕捉到了墙壁上布满电缆,丝毫不见灰尘和腐蚀的画面。通向主引擎室的舱口就位于我们下方2.63米处。
“我建议使用储能电力脐带进行连接,”塞缪斯-91曾说,“你们可能会需要将可用电力转移至触觉传感器——他们比视觉的还可靠点儿。”
一根绝缘电缆将我们所有人连接到了外部的等离子发电机上。我曾质疑这一举措的必要性。在高峰状态下,这个发电机能够为整个设施提供电力,并维持相当于三辆毒刃坦克的输出,对于我们的改造部件来说实在充裕得过剩。可现在,站在完全的黑暗中,看着自己的电力储备归零,我不得不承认当初是我错了。
我打开了脐带电力连接。我的系统又复苏过来,但电力流入的速度也只稍快于它消散的速度。我切换到义体的红外视觉,灰色的雪花随即化为热量与能量绽放出的多彩图像。塞缪斯-91和伊什塔-1-伽玛都变成了橙色和红色的发光轮廓。电力脐带随着泄露的辐射散发白光。除此之外,一切都是纯粹而寒冷的黑暗。
“我们该继续前进,”塞缪斯-91道,“根据以往的探索记录,再过大约15分21秒,我们的电力状态就将无法维持了。”她开始朝通道尽头的舱口移动,将四肢撑在墙上,小心翼翼的向前挪动,时不时还会一阵抽搐,无规律地停顿下来。
我看向伊什塔-1-伽玛。没有了她的思维空间光环,她的存在虚弱了许多,仿佛拥有从前形状的一个影子。她回望我一眼,跟上了引擎先知的步伐。
塞缪斯-91走到舱口,拉开了舱门。外面的虚空如同一个黑色的圆。在那一瞬间,我只觉我眼中的静电开始绕着它旋转,仿佛铁屑被磁场牵动。
<机器即是神……>
我猛地将头转向伊什塔-1-伽玛。
“你刚才说什么?”我问。
她困惑地歪了歪头,“抱歉,我没明白你的意思。”
“你刚刚进行了一道思维空间传输——”
“恐怕你弄错了,”她说道。她对我的说法有些不满,我为此产生了一种非逻辑感受。“自从我们进入文物,我就一直在尝试激活思维空间连接,但一直没有成功。”
“我不会尝试这种做法,”塞缪斯-91在舱口旁说道。她回头看向我们,又抽搐了一下,“我的意思是,我不会在这里尝试接入思维空间。”
“为什么?”伊什塔-1-伽玛问道。“场地协议中并没有禁止这一操作的规定。”
塞缪斯-91以一种极具生物感的姿势抽动了下肩膀,我认为这是耸肩的意思。
“最好别这么做,”她说,“跟上。”说完便跳入了舱口。我看了眼伊什塔-1-伽玛,随后跟了上去。
舱门外的虚空中伸手不见五指,不仅无光,我的眼睛甚至探测不到任何形式的辐射。下落的短暂过程中,只有我们身上的射灯光束短暂地刺透了黑暗。我落在工程室的后墙上,双腿以磁吸固定在金属上。我僵住了一瞬。一种冰冷,是的,冰冷的感觉从接触点蔓延,流过我的机械肢体。气温进一步下降了,但这种……这种感觉是别的东西。一种寒意,一种……触碰。
“预计我们还有12分21秒就会失去脐带供电,”塞缪斯-91道,“我们需要在9分钟内开始撤离。容我建议,二位尊敬的贤者该赶紧开始对遗物系统的检测了。”
“那我们开始吧,”伊什塔-1-伽玛道。
我以前从未进入过神机神圣的内部空间。我曾有幸阅览过示意图和系统仪式,但这是我第一次真正感受到这等神圣知识化为实体是多么奇妙。我必须承认,在那67秒里,我什么都没做,只是沉浸在我们周遭的环境中。
弧形支架沿着舱室的墙壁延伸,每个支架都是一个单独的金属晶体。电缆束和绝缘管盘绕在孔盖下方,从墙壁和天花板的金属外皮中探出,标着符文和黄黑相间的V型纹的舱门分别通向两侧操控泰坦手臂的机仆壁龛。远处开着一扇更宽阔的门,门后的黑暗通向神机的头部和指挥王座。我能看见门上被活塞爪强行撬开的痕迹——每道抓痕旁都用蜡封贴着一张细长纸条,纸条上以编码印着祷文,用来安抚机魂所受的伤害。
我意识到自己正在朝着敞开大门后的漆黑空间走去。在那无边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隐隐颤动……
朦胧的雾霭……
黑夜之外的黑夜……
伊什塔-1-伽玛与我擦身而过,径直走向敞开的大门。我停下脚步。我的能量储备和电力脐带中的能量依旧在不断流失。
反应堆。我来这儿是为了检查反应堆。
我将意识集中在地板上通向理应通向等离子反应堆的强化舱门。舱门的密封已经解除,等离子室也完全未激活,但我爬进下方空间时依旧小心翼翼。众所周知,鲁莽的后果即是死亡和痛苦,而我从未见过任何例外。
我首先进行了初阶鸟卜,并依次执行阿克兰诊断序列。我大行了几场安抚仪式,以应对任何可能仍弥留在反应堆系统中的能量或电荷之魂。很快我就停下了这些举动。这里什么也没有。没有任何反馈。没有任何类型的能量迹象。它死寂而冰冷,仿佛等离子和静电会聚从未在它的核心中歌唱。
当我正准备对等离子点火阵列进行完整性检查时,视觉分析系统中的一则警报让我停下了动作。连接整合进系统的导管不止有已知的那些——在示意图描绘出的线缆旁,还有许多管线和高度绝缘电缆在蜿蜒伸展。我之所以一开始没注意到它们,半是因为我没想到它们会在那里,半是因为它们并非由常规材料制作。尽管这一定是个错误,但近距离鸟卜显示,这些线缆是由岩石或水晶构成的。
<机器即是神……机器中无所不知……>
我犹豫了一下,随即上前一步,伸出手指上的一片刀刃,开始剥开其中一条黑色的管线的绝缘层。
“格拉维乌斯-4-罗!”引擎室内传来喊声。那是伊什塔-1-伽玛,她的声音响亮,因惊骇而尖锐。
“出了什么事?”我喊道,指刃悬在绝缘层上方。我有种强烈的不想离开的冲动,满心只想看看这个奇怪的装置在这位行走的神明核心中埋藏了什么。
“赶紧过来!”她回道。我放下手,重新爬回了引擎室,再次进入了泰坦头部的栈桥。
伊什塔-1-伽玛在那儿。塞缪斯-91的躯骸也在。引擎先知已经连接到了机长座后面的心灵接口装置上。她的身躯悬挂在接口电缆上,金属线和干枯肉体松散地纠结在一起。冰霜覆盖在她身上,冰晶就在我们眼前不断生长。
“我只是回引擎室待了20秒……”伊什塔-1-伽玛道。“她肯定一直在等待着独处的机会……”
我想起了那些绵延穿过反应堆空间的晶体和石质电缆,想起了思维空间频道中的低语,想起了这个……坟墓周围的热量流失现象。
“我们必须得走了,”我边说边抓起塞缪斯-91的遗骸,朝通向上方世界的舱门移动。伊什塔-1-伽玛跟上了我。当我们爬上神机的外皮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在那一瞬间,我似乎看到了一张面孔从黑洞洞的舱口中仰望着我。我加快了攀爬速度,再没有回头看一眼。
<我无意打扰你的休息。>走入我的工作间时,伊什塔-1-伽玛的思维空间光环正缓慢地转动着。
<我在处理最新的仪式读数——你并没有打扰到我的休息。>
她走入房门,门在她身后封闭了起来。我一边解析从数据端口吐出的纸带上的符号,一边望着她。我看见她伸手拿起了我三级工作台上的一枚惰性等离子线圈盘。她没有看它,只是将它在双手间转来转去。这个举动没有目的,但足以让我停下手头所有活动。你一定要明白,火星的神甫们做任何事都是有目的的;每一个动作都属于机械,而机械的每一部分都不能缺乏目的。
我看着她,数据端口咔咔作响,沉思者和能量传输的噼啪声变成了低沉的嗡鸣。三秒钟后,她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她的思维空间光环在静电中闪烁,迅速将线圈盘放回了工作台,又赶紧在所有主要频段上输送了和谐颂歌。
<请你原谅,>她说。<我不是……>
<原谅已授予>,我答道。她转头四下打量着工作间,看着那些密封的测试组件和静静放置的文稿。
我等待着。
自我们从第一次进入文物-ZA01的探索返回后,她就和从前不一样了。我们就塞缪斯-91的死亡向阿特洛波斯进行了完整报告。高阶贤者接受了这一数据,但并未要求阐释或进一步分析。我不禁列出了一系列可能的原因:高阶贤者对发生的事情不感兴趣,我们提供的数据不需要进一步阐释,该事件没有提供新的数据。这最后一个可能性让我无法释怀。阿特洛波斯之所以没有要求更多数据,是因为贤者早就知道发生了什么。这种事情之前就发生过。
伊什塔-1-伽玛已经就更多的数据访问权限提出了要求。阿特洛波斯的回复非常简单。如果我们想要答案,就唤醒机器。如果我们想要知识,就唤醒机器。如果我们想要履行自己对欧姆尼塞亚和知识的职责,就唤醒机器。
我们抗议过,但我们谁都没有要求离开。我们留了下来,开始按照阿特洛波斯的吩咐去做。我们努力尝试唤醒机器。
为什么?即使是现在,我也不确定答案是什么。又或者,我是不确定是否有一个满足逻辑的答案。我们喜欢认为选择是基于理性的,就像齿轮的转动一样,但当我们摆脱苦弱的血肉时,我们也把非理性的弱点抛在了身后。可在欧姆尼塞亚的所有圣训中都没有出现过这样的问题:当我们在夜里醒来时,在血液中搏动、在胸膛里跳动的恐惧究竟是软弱,还是在黑暗边缘留下的警告。
我们是机器的神甫。知识是神圣的,没有什么比失落于过去的知识更加崇高。那件文物……那个坟墓里的泰坦……那里面有知识,伟大而可怕的知识就在眼前,虽目不能见,却近在咫尺,触手可及。也许你无法理解这意味着什么,对我们产生了何种吸引。它呼唤着我们所有人的真实。为此,我们努力唤醒这台机器——我来给它的金属重燃能量,而伊什塔-1-伽玛则想办法让人类能与它的系统进行交互。她工作时的专注与勤奋是我从未见过的。
我们进一步测定了文物,从扎维斯授予我们的泰坦学院档案中获取了仪式,并创造出测试仪式,得以将神圣的理论发展为和谐与秩序。一周又一周在寒冷和寂静中过去了,这几周的或许是我曾参与过的最好的工作。所有这一切将我们带入了新的阶段。
<我能问个问题吗?> 伊什塔-1-伽玛在24秒钟的沉默后问道。
<这种语言结构本身就是一个问题,因此答案取决于你提出问题的能力。>
她的光环膨胀了一瞬,闪烁着明亮而微妙的公式。<这是在试着幽默一把么,贤者?>
<尝试意味着失败,所以我选择不说。>
一道更明亮的闪光,数据连接中的计算螺旋。<这是第二次尝试吗?>
<不是。>
<你在撒谎。>
<这暗示着一定程度的同理心和社会判断力,而我不确定我有。>我走到她身旁的三级工作台,将她刚刚拿起的等离子线圈盘移动了1.4毫米,停在了正确的位置。<你有些事情想要讨论,>我说,<关于项目。>
<神圣之物有其界限吗?>她问。
<我不明白你的参照系是什么。>
<机器的本质会向我们揭示其神性。>
<这是基本事实。>
<那有例外吗?>
<我还是不明白你问题的逻辑链,>我答道。
<文物-ZA01,那个泰坦,它究竟是神圣之物,还是——>
<这是一座来自远古时代未知力量和模式的机器,它怎么可能不是神圣的?>我问。
<塞缪斯-91的死亡暗示了——>
<伟大机器的灵魂并不友善。>
<已经进行的调查缺乏数据,还有那些异常现象——这些难道没有让你想到,它可能并非神圣之物,而是某种不洁的东西?>
事实上,自从第一次进入文物-ZA01的勘探以来,同样的可能性和疑问就频繁造访我的脑海。但我无法从中整理出完整而合乎逻辑的推论链条。
<知识的渴望即是证明。>
她将手伸进长袍内,取出一个磨铣黄铜制成的数据圆筒——直径0.75厘米,长6.6厘米。她将它放在工作台上。我看着它。
<里面是什么?> 我问。
<为了重新启用ZA01的神经接口,我得以访问这个……不管这是什么地方的一些数据传输系统。这是我找到的原始输出数据。>
<所有我获准访问的系统都仅限于当前与项目直接相关的数据,>我看着数据筒说道,却没有伸手碰它。<没有出现过更广范围的数据。>
<确实,但在传输过滤器和思维空间缓冲区中还留有碎片和痕迹印象。尽管释放出的数据镇灵将信息清除得十分彻底,但过去无法完全抹去。鬼魂依旧存在。>
我回头看向数据圆筒,将它拿了起来。<这里面的数据说了什么?>
伊什塔-1-伽玛传过来一个否定。<我不知道,不完全知道。>
<那为什么——>
<我以为我想知道真相,>她发送道,<但现在我不那么确定了。我不知道。我有一种基于情感的直觉,那就是如果我查看那些试图被掩藏起来的东西,恐怕我就无法继续参与这个项目了。>
<而确定这一点的唯一方法,自然就是亲身查阅这些数据。> 我答道。
<确实。但在我查阅它之前,我还可以选择忽视它。一旦我查阅了……>
<恕我直言——这与你自我们相遇以来对这个行动表现出的反抗和怀疑程度并不相符。>
<我知道,> 她发送道,又停顿了。数据沉默一时充斥了链接。<但你也在场。这台机器,这座神机,它和任何东西都不一样。它是一项科技的奥秘。它让人恐惧。而我对继续前进已经感到害怕了。我害怕我的一部分,那拥有血肉灵魂的部分,正在寻找放弃的理由。>
我将她所说的话思考了整整三个思维周期。我承认,她道出的恐惧同样也纠缠在我的心头。
我将数据筒举在我们二人面前,在指间捏烂。
<所有知识皆为神圣,>我说,<所有知识都源于未知。>
<谢谢你,> 她发送道,随后转身离开,将我留在工作的寂静中。
“启动第二次能量传输显化,”我说道,神机的躯体震动了起来。等离子通从磁性鞘中滑出,插入环绕着泰坦反应堆核心的燃料导管内。我通过安装在反应堆墙壁上的传感器传来的视觉画面进行观看。某些我的同胞会认为这种直接观察毫无价值——他们声称一切都可以从数据中看到。眼睛不过是一个不完美的传感器,它的输出毫无价值。然而,对我来说,尽管这种感知方式可能并不完美,但观看这样的时刻,就是在凝视神的面容。
炽亮的初级等离子体流过流体线圈,涌入反应堆核心。磁场将其捕获并旋转,将它塑成一个明亮得令人目盲的激荡球体。输出数据在我眼前跃动。能量正从泰坦的反应堆核心处流失,但我对此早有预料。短短一瞬间,我便向核心注入了点火所需燃料的八倍之多,足以在流逝殆尽前完成仪式。
我站在文物-ZA01的引擎室中央。闪烁的蓝色灯光充斥了房间,连接着继电器的流明球一个个亮起,又逐一熄灭。
阿特洛波斯并未和我们一道亲自到场,而是选择通过朦胧失真的全息影像观看。成群机仆挤满了室内,所有机仆都穿着多层隔热和能量绝缘服。
441毫米粗的电缆将能量从外部反应堆输送进来,滋滋作响地将热量逸散进冰冷空气中。就如藏室内的流明球会逐一耗尽熄灭一样,我设置了六个索拉克斯(Solex)级反应堆来交替工作。以这些反应堆的效率而言,我们每秒钟消耗的原始能量足以维持一个工厂运转一个月。
穿过房间尽头敞开的大门,伊什塔-1-伽玛和她的机仆团挤满了栈桥。扎维斯坐在机长座上,身穿黑色紧身衣,缠绕着接口电缆。那即将把他的心灵与肉体链接进泰坦的神经链接针此刻正在他颅骨底部的插槽后方就位。伊什塔-1-伽玛的手放在操纵杆上,一旦主系统获得能量,她就将关闭连接。
“主神经接口预备,”伊什塔-1-伽玛叫道。
“反应堆核心中等离子达到饱和,”连接到通量检测器的机仆嗡嗡地说道,“初始点火输出量达成倒计时……三……二……一……”
“以此机器之魂与钢铁真理的名义,点火!”我说道。
“遵命,”机仆嗡嗡作答。
一道闪电之矛向下刺入了反应堆核心翻涌的等离子球中。我看见它命中,看见光芒倾泻而出,甚至能令机械的眼睛致盲。泰坦的身躯颤抖起来。舱室内所有灯都熄灭了,静电从房间里每一个扬声器格栅中涌出。阿特洛波斯号的全息影像消失了。
随即一片沉默。
我在黑暗中等待。
接着我感觉到了。那是顺着地板传来的低沉搏动,是一首在听力边缘的电力之歌。检修面板上的指示灯亮了起来。反应堆的光学反馈画面恢复了清晰。
“予黑暗以光明,”我吟诵道,“升火焰于炉膛。轮子起转!”
“一切赞美归于机械!”众机仆颂道。
电力消耗正在放缓,随着反应堆输出的增加而下降。
<它不再饥饿,却仍然口渴……>
一句思维空间话语在我脑中闪过。我一个寒战。
“什么?”我脱口而出。
“等待第一阶段神经连接,”伊什塔-1-伽玛说道。扎维斯机长已经闭上了双眼。
“将火焰带入你的灵魂,将之照亮,”我吟诵道,倒数了神圣的五秒钟,按下了电源调节器控制台上的开关。等离子从反应堆核心牵引入管道,热量和电力流入冰冷的金属与线缆。在那一刻,通过以手触摸它的心脏,我感受到了这台神机机魂的苏醒。
那是空无。
亿万年的痛苦和饥饿。
金属中传出永无休止的尖叫。
我的意识几乎在这浩瀚的景象前崩溃,但它有所残缺,并不完整,仿佛只是钢铁的一半灵魂。而在那种存在背后,仿佛汇聚在神明背后的阴影一般的,是一片正在等待的黑暗。我看见了它。我可以向齿轮和数据发誓,我看到了过去的景象。鬼魂流过我的传感器和数据连接,或许还穿过了我的血肉细胞。我看见它们在我所站立的空间中移动,听到了它们从遥远过去发出的声音。它们就在那儿——穿着翠绿和火橙色长袍的身影,说着既非机器亦非人类的语言。在那一刻,一个漫长黑暗的可怕时刻,我看见了它们究竟做了什么。
我看见它们的梦想,不仅仅是让人类与机器连接的梦想,还要让机器成为容纳被其吞噬的灵魂的坟墓。我看见机器行走,死者在那些引导它们走向战争的心灵中尖叫。我看见嵌在机器根部的黑铁核心,隐藏于视线之外,晶与石的丝线从其延展而出,贯穿了行走神明的每一条肢体与每一缕组织。我看见那颗黑心中冻结了千年的瞬间、思绪和梦想,在群山之底落入无尽的永眠梦乡。
而后,幻象散去。
“启动第一阶段神经连接,”伊什塔-1-伽玛喊道。“机器中无所不知。”
我想要喊叫,想要警告她。冰冷的静电从我体内涌出。我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伊什塔-1-伽玛拉下操纵杆,将神经链接针插入扎维斯头骨底部的插槽中。
我想我当时走了过去。我想,我当时正伸手去拉操纵杆,想断开链接来着。我想当时我就是这么做的……但我不能确定,因为就在那一刻,扎维斯睁开了眼。
一切都停止了。没有任何东西在动。没有能量,也没有沿着电缆流窜的火花,控制台上的灯光也不再闪烁。其他所有人都消失了。伊什塔-1-伽玛、机仆们、扎维斯,所有人都不见了。
<在哪儿?>一个声音进入我与电力的连接中,其势头足以将我击倒……但我并没有倒下,只是照旧站在原处。一个穿着翠绿与橙色紧身衣的人影站在我面前。金色的符号在她身体上流动,她向我迈近了一步。她的皮肤很苍白。有霜,我意识到。地板和墙壁上出现了霜。白霜也扩散到了我的双腿和袍子上。<在哪儿?>女人又问了一遍。我开始组织一个澄清性的问题。她僵住了,开始抖动,形貌变得模糊不清,面庞身体融化变形,仿佛融合腐化了的视觉影像。<在哪儿?在哪儿?在哪儿?在哪儿?在哪儿?>
这些词就如同滚滚的数据雷霆,将我压倒在甲板上。我抬手想撑起自己。一股无形之力压弯了我的手。伺服器和铰链断裂。齿轮掉落,落在渐渐凝起的冰霜上。
<目标返回负值……>
<何时……?>
<我行走,我行走……>
<在哪儿……?>
<火与夜与地狱之歌,哦,聆听那歌声吧……>
黑铁,寒铁与阴影,还有一切中央的空洞……
<输入无效。输入无效。输入无效。输入无效。输入无效。输入无效。输入无效。输入无效。输入无效。输入无效。输入无效。输入无效。输入无效。输入无效。输入无效。输入无效。输入无效。输入无效。输入无效。输入无效。输入无效。输入无效。输入无效。输入无效。输入无效。输入无效。输入无效。输入无效。输入无效。输入无效。输入无效。输入无效。输入无效。输入无效。输入无效。输入无效。输入无效。输入无效。输入无效。输入无效。输入无效。输入无效。输入无效。输入无效。输入无效。输入无效。输入无效。输入无效。输入无效。输入无效。输入无效。输入无效。输入无效。输入无效。输入无效。输入无效。输入无效。输入无效。输入无效。输入无效。输入无效。输入无效。输入无效。输入无效。输入无效。>
那模糊的人影越走越近,我放声尖叫,此时泰坦内部的图像褪去,消失在一片静电风暴与黑暗中。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拉扯我,好像是一只手。
“帮帮忙!格拉维乌斯,救救我们!救救他!”
人影消失了,我站在那里,只见蓝色能量线条爬满了舱室墙壁。扎维斯正在他的座位上痉挛。他双目血红,瞳孔被体内的出血淹没。他的嘴巴宛如一个血淋淋的深坑,牙齿与舌头的碎片伴随着尖叫,从他的唇间溢出。神经链接的地方有烟升起。他颅骨的皮肤正焦黑剥落,底下的头骨已经变黑了。他的大脑正在颅骨中煮沸。伊什塔-1-伽玛试图从将缆线从他的头颅里拔出来。我看见她使劲拉扯,金属手指由于过热而发光变形。
“关闭能量!”她喊道。我急忙转身扑向反应堆控制台。我还能通过远程图像接收器看见反应堆核心的样子。那旋转的能量球正在变形,它发出明亮的光,却有黑色脉络在其上流动。我启动了紧急关停仪式,一把拉下操纵杆。
红色警告指示灯亮起。
“它不肯服从!”我喊道。反应堆输出暴增。能量从控制台激射而出,穿过我的双手。我被甩飞出去,撞上了舱室的墙壁。损坏与系统错误在我的意识中尖叫。白霜正在扎维斯的脸上蔓延。伊什塔-1-伽玛向后退开,她的双手冒烟,烧得发光。扎维斯的躯体再度抽搐起来。泰坦的骨架在我们震动,吱嘎作响。
“神经链接正全面超控,”伊什塔-1-伽玛叫道,“只能从内部关闭。”她试图拿起一根备用的心灵接口缆线,受损的双手却抓握不稳。烟雾从扎维斯身上升起,萦绕在空中。伊什塔-1-伽玛抓住了接口缆线。她的兜帽滑落了,这时我才看见她的头完全是由黄铜和铬构成的。一个个插口从她颅骨底部到额头一字排开。她停顿了一刻,将缆线平举在脸旁。就在那一刻,我明白了她要做什么。
“不要!”我大喊道,试图起身去够她。此时泰坦一阵摇晃,扎维斯的后背在座位上弓了起来。王座灼热得发光,不可思议的是,那上面竟结着一层冰霜。“不!”
伊什塔-1-伽玛将线缆插入了额头上的插口。突然间,她整个人静止了一瞬。
接着光芒从她身上爆发。金属融成液体。陶瓷化为尘埃。在她崩解的闪光中,她的身形变成了悬在空中的阴影。
然后,文物-ZA01——这座在黑暗中沉睡了千年的泰坦,发出了尖啸。
战号轰鸣。滚滚狂嚎从从每一个扬声格栅中爆发。蒸汽从冷却通风口中疾喷而出。随着神明起身,我感觉舱室也在颠簸剧震。紧接着,伴随着齿轮排山倒海般崩塌散落的声响,它再度倒下。控制台上的灯光变得昏暗。泰坦坠地的冲击再度将我撞向大梁。我意识随之消失,黑暗笼罩了我。
“这是一场失败,”我说,“它不能醒来。也永远不该醒来。”
阿特洛波斯在它石墨编织的兜帽下歪着头。目镜从绿色切换成冷蓝色。没有回应。
我在一间没有机器的房间中醒来,房里唯有几个笼住的流明球照亮。我物理组件所受的损害已修复完毕。计时显示我已昏迷了105个小时。当我恢复意识时,阿特洛波斯就站在那儿。
“你知道它们是什么,”我陈述道,“伊什塔-1-伽玛找到了你没能从沉思者筛查中彻底剔除的记录残余,”我举起我带在长袍里的,被压烂的数据筒,“她想要相信你……相信我们在这里所做的事情是有目的的。相信有更崇高的启迪在指引着我们的行动……她连接进那台机器,只为防止它完全醒来。这是唯一的办法。如果我们一早知道,如果她知道了……”
“你对本项目的贡献已不再被需要了,”阿特洛波斯道,“你截止此时间点的辛勤努力将使你免受谴责。离开此地前,你将接受全面的数据清洗。”
阿特洛波斯转过身子,滑行而去。
“但我会记得,”我喊道。即使是现在,我依旧会被我话语中的情绪所震惊,你或许会称之为,人性。
阿特洛波斯偏过身子。“落入血肉的鬼魂不是真理。数据才是真理。唯有真理才会被聆听。你可以保留你的记忆,格拉维乌斯-4-罗。”
4小时45秒之后,我离开了那座设施。清除我数据存储与传感捕获的仪式进行了三次。我什么也没带走。穿梭机没有将我带回任何一个锻造神殿,而是直接将我带去了轨道上的一艘舰船,在那里,我收到了以大贤者【4】身份前往卡利欧四号星熔炉的召唤。我再也没有提起过我看到的东西。
“你从来没查过那个泰坦,没查过那所设施的后续吗?”塞维莉塔问道。
格拉维乌斯-4-罗调整了控制面板上的一个按钮。工作台的一条铬制机械臂展开。他将一小枚抛过光的灰色金属齿轮放入其中。
“为何有此一问?”他说。
塞维莉塔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因为我有种这个故事还没讲完的感觉。”
他没有回答,只是按下一个按钮,注视着机械臂的指尖在齿轮上合拢。一束细如发丝的光束从发射器射出,开始切割齿轮,一缕细烟随之袅袅升起。
“真理即是数据,”他进行着手头的工作,头也不回地说道,“那故事不也得是真理才行吗?”
“真理不止是数据,”塞维莉塔道,“而故事也不仅仅是真理。”
他松开机械臂,取出齿轮,转向放在工作台金属板上的那把剑。它被分解成了许多零件,每个部分都整齐地放在已被修复好的剑身旁边。
“我确实不知道那个设施的后续,”他最后说道,“但……”他犹豫了一下,随后继续说道,“有一个梦……自从我晋升为神甫以来,我就再没做过梦。我想是认知增强的改造不允许我做梦了。但在我离开前,乃至此后有时,我会做一个梦……在梦中,我站在赵-阿卡德山底洞穴的平台上。我孤身一人。洞穴里漆黑一片,只有几个流明球在平台上发光。越过它的边缘,便是一望无际的黑暗。我走到平台偏远,往下看……”
“有什么东西在动。一个庞然大物从黑暗中升起,显露了出来。我动弹不得。我什么也听不见。任何呼喊都被寂静所吞没。一颗巨大的金属头颅升了起来,与平台齐平。灰尘从它上面落下。它的双眼燃烧着冰冷的火焰。我看向它的眼睛,听见了一个声音。是她的声音,伊什塔-1-伽玛,在我的体内回荡。”
<机器即永恒,>它说。接着它的头和下面的身体转了过去,它双目之光穿透了黑暗,于是我看见了躺在洞穴底下,超越我目力所及的东西……那是巨大的金属身影,半埋在废墟和灰尘之中……十一……十五……十八……二十七……三十三……还有更多。一支在黑暗中沉睡的军团。<做梦的机器将会醒来>,那个声音说,随后梦结束了,但当它再度到来时,我总觉得我又看到了一位金属神明从沉睡中苏醒。
“你听到的是她的声音?”塞维莉塔问,“那另一位贤者,一直都是她吗?”
“一直如此(Always),”格拉维乌斯-4-罗说。
他转身面向塞维莉塔,递出了她的剑。长剑已经彻底组装好了。在工作台燃烧的等离子火光下,剑刃闪烁着蓝色与银色的光芒。所有切痕和瑕疵都消失了。剑柄底部的动力场发生器在圣油滋润下熠熠生辉。
“拿着,”他说,“它再度完美无缺了。”
她接过剑,喃喃祷告了一番,才将它收剑入鞘。
“多谢你,”她才要转身,却又犹豫了一下,“为这个,也为你的故事。”
格拉维乌斯-4-罗静立片刻,随后低下头,转身回到了他的机器之间。
【1】from the Smith’s Address as spoken in the Penitent Cycles of Terra,我也不知道这个是啥玩意了,如有了解恳请赐教。
【2】hermetrix,疑似由hermetic和拉丁文表女性的后缀-trix组成,暂且翻译为女秘师。
【3】此处原文为his,但是和上下文结合解释不通,疑似是作者笔误。
【4】Magos-Maxmima,疑似为作者自造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