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4.1.21)
约翰·米尔沃普与他的作品如此迅速地被人遗忘,此事着实令人匪夷所思。他的作品以东方生活为主题,辞藻华丽、文风烂漫,在短短几个月前尚且风靡一时。而现在,即便它们涉猎广博、刻画深刻,通篇文字沁人心脾,却已很少被人提及;图书馆和书店的书架上都令人费解地失去了它们的踪迹。
即便米尔沃普神秘的死亡同时令法律界与科学界人士陷入困惑之中,世人的兴趣也仅仅持续了很短一段时间,大众的兴奋很快就平息了下去,这一事件随之被人遗忘。
我与米尔沃普已相熟多年。但是,我对这个男人的记忆却奇怪地有些模糊不清,就像沾满水雾的镜子所映出的人影。我要费尽心力才能记起他那阴郁另类的性格,记起他对隐秘学识的潜心研究与对东方传说的广博知识,而这些事情回忆起来都好像虚幻的梦境。有时我甚至会怀疑这个人究竟有没有存在过。这个男人与一切有关他的事物似乎正从人类的记录中被擦除,自然遗忘的速度好像被神秘地加快了。
依照其本人的意愿,我被米尔沃普指定为遗产执行人。我试图令出版商对他遗留在文件中的一部小说产生兴趣,但是徒劳无获。这部小说真的不亚于他之前的作品,但他们说米尔沃普已经过时了。目前我正准备以杂志刊载的方式,将米尔沃普死前一段时间的日记内容发表。
对于思想开明者而言,日记的内容或许能够解开米尔沃普之死的秘密。这起死亡事件的经过看来已经被淡忘,我在此将其复述一遍,以图恢复与留存对米尔沃普的回忆。
在长久旅居印度支那后,米尔沃普回到了旧金山的家中。我们这些老友都知道他去了一些西方人很少涉足的地方。在离世之前,他刚刚修订完一部小说,描写了缅甸更加神秘浪漫的一面。
1933年4月2日清晨,米尔沃普书房半掩的门中迸射出一道耀眼的光芒,吓坏了他的中年女管家。整栋房子就像烧起来了似的,瑟瑟发抖的女管家急忙前去察看。走进书房,她看见自己的主人正坐在书桌前的扶手椅上,身上穿着那件他当睡衣使用的暗色锦袍,上面绣有中国式的花纹图样。米尔沃普僵直地坐着,一本笔记在眼前摊开,握在手中的笔却没有动作。米尔沃普周身闪烁浮动着一种奇异的光晕,女管家当即以为他的衣服着火了。
她一面跑向主人,一面大声警告。而这时奇异的光晕猛地亮起,盖过了朦胧的晨曦和抗衡黑夜的电灯,到了几乎令人不堪忍受的地步。女管家看见房间本身好像出了什么差错,因为墙壁和书桌都消失了,一条光耀浩瀚的深谷在她眼前显现。在深谷的边沿,她看到自己的主人僵坐在一张粗糙的巨大石座上。他那身绣满花纹的锦袍不见了,纯粹的白炎结成锁链,将其从头到脚紧缚着。锁链的耀光让女管家无法直视,只能用手挡在眼前。待她再次望去,诡异的光芒已经消失,房间又变回了熟悉的样子;而米尔沃普一动不动地坐在桌前,保持着书写的姿势。
虽然女管家颇受惊吓,但她还是鼓起勇气来到主人身边。他的衣服完好无缺,毫无燃烧的痕迹,可从衣物下却飘出一股骇人的焦灼气味。米尔沃普已经死了,手紧握着钢笔,脸上凝固着极度痛苦的表情。脖子和手腕环绕着可怕的烧伤,深深烙进了他的血肉。法医在验尸时也发现了这些伤痕,其轮廓类似粗大的锁链,环环缠绕着手臂、双腿和躯干。米尔沃普的死因很明显是烧伤:那情形就好像是,一副铁链被加热到白热化,然后捆在了他的身上。
女管家的描述没有得到太多的信任。然而,也没人能为这个谜团提供一个可接受的解释。在当时,这起事件引发了许多闲谈。不过正如我之前说的,人们的注意力很快就转向了其他事物。为了解决这个谜团而做的尝试显得有些敷衍。米尔沃普对一种奇怪的药物上瘾,它呈灰色粉状,夹杂着一些珍珠似的小颗粒。化学家们试图鉴定这种药物的成分,但他们的测试只发现了一种陌生的生物碱,西方科学界对其来源和特性都一无所知。
随着时间的流逝,这起难以置信的事件脱离了大众视野;而那些熟悉米尔沃普的人也开始表现出一种同样令人费解的遗忘。女管家从头到尾目击了事件的经过,最终却也变得和普罗大众一样自我怀疑起来。随着一遍遍的复述,她的描述变得暖昧不清和前后矛盾,就像是在一点一点地忘掉所看到的诡异场景的细节。
米尔沃普死前正在书写的笔记本跟其他文件一起被送到了我的手上。笔记本是一部日记,末尾断得十分突兀。自从开始阅读这本日记,我便急切地开始亲手转抄。出于某种神秘的原因,原本的墨字已经开始褪色,变得几乎无法辨读。
读者将会发现部分空缺,这是因为那些内容是用我本人和任何我认识的学者都无法解读的文字写成。这些内容似乎是整篇叙述必不可少的部分,主要出现在趋近末尾的地方,仿佛作者渐渐回想起了某种远古前世所记忆的文字。对于奇异的日期表示方式,读者也应归功于同样的记忆复苏。米尔沃普在此虽仍旧使用英文记述,但像是从我们当下的时代回到了某些亘古的世界。
我在下面给出日记全文,开头是几段没有标明日期的引述。
如果我对苏瓦拉所知无误,那么这部抄本所记载的当是我某个失落前世的生活经历。七个月前我就得到了这种药物,但出于恐惧我始终不敢服用。通过某些征兆,我意识到对知识的渴望很快就会压过恐惧。
自童年起,我便深受某种隐晦不明、难以捉摸的潜意识所扰,似乎彰显着某个已被遗忘的存在。这种潜意识来自纯粹的感官体验而非概念和想象,就像是已死记忆的幽灵。在我心灵的深处,潜伏着一种飘忽而忧郁的情感,一种对早已腐朽在时间长河中的无名之美的渴望。而同时,又有一种同样难以界定的不安萦绕在我的心头,那是因来自往昔却迫在眉睫的灾厄而感到的焦虑。
这种潜意识贯穿了我的童年,直到我长大成人,但关于其成因我一直没有线索。前往神秘东方的旅居经历,以及对神秘学识的潜心钻研,都仅仅让我知道这些朦胧的暗示指向了埋葬在遥远轮回中的前世。
漫游在佛教的土地上,我曾多次听说一种名为苏瓦拉的药物,人们相信它能唤醒前世的记忆,即便是门外汉也能使用。在多次尝试无果之后,我最终设法得到了这种药。我获得药物的经过本身便是值得一提的传奇故事,但跟眼下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到目前为止,或许是由于我所说的那种焦虑,我一直不敢服用这种药物。
1933年3月9日,这天早晨我第一次服用了苏瓦拉。按照教导,我取了合适的剂量,将其溶解在蒸馏水中。随后我背靠扶手椅放松下来,按一种低缓的韵律调整自己的呼吸。我并不知道药物起效会有怎样的迹象,因为据说依据服用者性情的不同会有极大的差异。我在脑海里清晰地过了一遍这次实验的目的,随后让自己安静下来等待结果。
起初我没有感觉到什么不同,接着注意到心跳稍稍变得急促,便调整呼吸以适应这一变化。随后,我发现视野变得更加清晰。地板上的中国地毯,橱柜中的书籍背脊,还有椅子、书桌和置物架的木质都开始呈现出一种难以想象的全新色彩。物件的轮廓也发生了奇异的畸变,每样东西都以此前意想不到的方式延展开来。再然后,我周遭的物品都变成了半透明的样子,就像被固定了形体的迷雾。一本约翰·马丁版的《失乐园》放在我的面前,我发现自己能透过带有大理石纹饰的封面,看见书中的插图。
我知道这都只是寻常感官的延伸。对于我想借助苏瓦拉来感知到的隐秘领域而言,这一切只是序曲而已。我再次让精神集中在本次实验的目的上,接着发觉半透明的墙壁像拉开的帷幕一样消失了。黯淡的场景影像就如映在水波上的倒影,在我眼前飘忽浮动,迅速地逐一轮换。我似乎听到了一种缥缈恒久的声音,更像是音律而非轻风、水浪抑或火焰的低语,这是环绕我的未知元素的特性。
在让人不安的既视感中,我通过这种永不止息的媒介看着许多模糊的景象从眼前涌过。我看见用青铜与黄金装饰的东方神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看见中世纪城市里尖锐紧促的山墙和高塔,看见热带的森林与寒带的森林,还看见了黎凡特人、波斯人、罗马人、迦太基人的服饰和面孔。一幅幅奇景在我眼前飞驰掠过,每一幅景象都比前一幅来自更加古老的时代,我知道它们均是来自我某一前世的生活场景。
我继续观览这些清晰可见的立体记忆,并未迷失当下的自我。我看见自己曾是战士和游吟诗人,又曾是贵族、商人与托钵僧。死亡的恐惧让我浑身颤抖,希望与欢愉的丧失让我不寒而栗,被死亡和遗忘斩断的羁绊指引着我。但我并未完全固化这些前世与自己的联系,因为我知道自己追寻的记忆来自更加古老的前世。
虚幻的景象仍在继续,事物轮回的宏大与持久让我不由得头晕目眩起来。我作为观察者仿佛失落在荒芜的大地,一切死去的时代化作无家可归的尸鬼,在遗忘与遗忘之间漂泊。
我目睹了尼尼微的城墙和无名都市的立柱尖塔,在我眼前兴建又在我眼前湮没。我看到戈壁滩曾经茂密的植被,看见亚特兰蒂斯之都尚未沉没时的荣光,更得以一观地球首片大陆烟气缭绕的景色。我匆匆浏览了人类的起源,然后意识到我将得知的奥秘甚至比上述事物还要古老。
我的视野遁入黑暗的虚空。然而在虚空之中我依旧存在,就如行星间一颗无意识的原子,穿越了难以计量的万古。我被地球诞生前夜的黑暗与宁静所包容。在无梦之眠的寂静中,时间逆流回转······
突然间,耀眼的光明降临了。炽烈的阳光下,我站在一座幽深的花园中,身边尽是富丽挺拔的花朵。爬满藤蔓的高墙外传来低沉的嘈杂声,来自这座名为卡路德的城市。头顶的天穹中,挂着的是照耀这颗赫斯坦星的四颗小太阳,宝石色的飞虫无畏地在我身旁萦绕,荧光照射在绣有星象符号的黑金华袍上。我身旁是一座日晷形的玛瑙祭坛,上面刻着同样的符号。那些符号属于拥有无上伟力的时间之神亚弗戈蒙,我本人便是这位神祇的祭司。
我已经全然忘却了作为约翰·米尔沃普的记忆,我在地球上漫长纷繁的生活仿佛从未发生,或者说,还未发生。如同骨灰填满献给亡者的瓮罐,悲伤和孤寂充斥着我的内心;花园中一切的色彩与芬芳都让我想起死亡的痛楚。我用余光盯着祭坛,口中低声吐出对亚弗戈蒙的亵渎之语。按着他无可阻挡的进程,亚弗戈蒙带走了我的爱人,却没有为我送来丝毫慰藉。我逐一诅咒着祭坛上的符号:群星、世界、太阳、月亮,就是它们划定并充盈起时间的流程。在上一个秋天结束时,我的未婚妻贝尔托丽斯去世了,因此我怀着加倍的恶毒诅咒执掌这个季节的星辰。
我注意到身边出现了另一道影子,那是受我召见而来的黑法师阿特莫克斯。我朝他看去,带着恐惧却又怀有希望,首先注意到了他夹在胳膊下的书本。那是一本厚厚的不祥书籍,封面用黑铁铸成并带有精金锁扣。在确认了这一点后我才把视线转向他的面容,比起那本书,他的脸还算少了些阴郁禁忌的意味。
“向您致意,卡拉斯帕阁下。”他急切说道,“我的到来违背了自己的意愿与判断。你所寻求的知识就记载在这本书里。因为你数年前曾从时间之神祭司的审讯下拯救过我,我无法拒绝你分享的要求。但听清楚,即便我曾经呼唤过骇人听闻的名讳,曾经召来过禁忌的存在,我依旧不敢协助你进行这场仪式。我很乐意帮你与贝尔托丽斯的鬼魂交流,抑或从坟墓中唤醒她尚未腐烂的身体。但你打算做的是另一码事。你必须独自完成记载的仪式,独自念出必要的咒语,因为后果比你想得还要可怕。”
“只要能够唤回我与贝尔托丽斯共度的失落时光,我才不会在乎后果。”我当即答道,“你觉得从幽冥归来的鬼魂就能让我满足?还是觉得被死灵术所惊扰、毫无思想与灵魂的美丽行尸会让我感到欢愉?不,我要的是还未被死亡之影笼罩的贝尔托丽斯!”
这位可疑术士的大师、狂暴魔力的奴仆好像是被我炽热的宣言给吓着了。
“你要想清楚,”他用威胁的口气严厉地说道,“这么做将撕裂神圣的时间逻辑,是对须臾与亘古之神亚弗戈蒙的亵渎。而且你只能得到微不足道的结果,因为你不可能永远取回与爱人共度的时光,只能极其粗暴地从正确的时间进程中扯下一个小时······我恳求你悬崖勒马,用更加寻常的魔法满足自己。”
“把书给我,”我命令道,“我对亚弗戈蒙的侍奉已经结束了。我对时间之神献上了崇敬和皈依,操行从亘古传下的典仪,以此光耀他的名;而他回报这一切的便是对我的背弃。”
接着,在四颗太阳之下、在华美的庭院之中,阿特莫克斯打开黑铁书皮上的精金锁扣,翻到其中一页,然后不情不愿地把书交到我的手上。整本书的内页用布满陈腐条纹的羊皮纸制成,极其古老的书页边沿满是黑色的污渍。书页上展现着一位远古法师用墨汁写下的可怕符文,就像恶魔刚流下的脓水一样醒目。我弯着腰一遍又一遍地细读,直到这些火焰般的符文迷乱了我的双眼。移开视线,我看见它们在赤红的黑暗中燃烧,仍旧清晰可见,就像地狱里的蠕虫一样扭曲不停。
我听见阿特莫克斯传来话语,就像遥远的空洞钟声:“卡拉斯帕,你已经知晓那位的名讳,只有依靠他的协助你才能取回流逝的时间。你也知道了唤起那隐秘之力的咒语,知道了需要什么样的祭礼才能抚平他的怒火。你的心灵依旧有力,你的目标依旧坚定吗?”
我从魔导书中读到的名讳属于与亚弗戈蒙敌对的宇宙伟力,整个咒术和必要的祭礼都是邪恶的拜魔之行。尽管如此,我依旧没有犹豫,坚定不移地回答了阿特莫克斯严肃的质问。
意识到我绝不会改变心意,他低下了头,不再尝试说服我放弃。然后,按照书中的火焰形文字所述,我玷污了亚弗戈蒙的祭坛,将唾液和尘土涂抹在祭坛的符号上。在阿特莫克斯寂静的注视下,我用日晷祭坛上尖锐的指针深深刺破了自己的右臂,让血液滴落在玛瑙日晷上的每一个分区。我进行了不法的献祭,以潜伏的混沌歇撒诺斯之名,高声念出通过对时间之神的圣文进行倒转和打乱而编成的可憎咒语。
就在我诵念咒文的时候,暗影的大网撒向四颗太阳,而大地轻轻颤动起来,仿佛庞大的恶魔从彼方深渊中走出,在世界的边沿踏足。花园的外墙和树木如同水池里的倒影一样波动起伏,血液流失令我的意志逐渐模糊。接着,我的肉体和大脑都感受到不堪忍受的痛苦震颤,就像被地震撕裂的憔悴城市,如同在混沌大洋边崩溃的海滩。我的肉体遭受了近乎永恒的撕扯与折磨,我的大脑因传播周身的无声嘈杂而战栗不已。
我的身形晃动起来,混乱的感觉噬咬着灵魂深处。我隐约听见阿特莫克斯的催促,就用更加模糊的声音向歇撒诺斯做出回应,指名通过他的力量方可施行的渎神邪术。我彻底忽视了时间与四季的秩序,疯狂地向歇撒诺斯发出祈求,想要从那个我与贝尔托丽斯共度的失落秋天中取回一个小时。我没有特别指明要哪个时段,因为记忆中所有的时光都充满欢笑和喜悦。
在我说完之后,黑暗如同一只巨大的羽翼在空气中扰动。四颗太阳消失了,我的心脏也像死了一样停止了跳动。接着光明再次回归,来自四颗温和的深秋斜阳。阿特莫克斯的身影不在身旁,整洁的祭坛上也没有血液的痕迹。我,贝尔托丽斯的爱人,正与我的至爱开心地站在祭坛前,看着她年轻的双手用刚从庭院里采来的花朵装点古老的日晷祭坛,丝毫不曾预见即将到来的灾厄和悲伤。
时间之秘是何等深邃与可怕。即便是我,时间之神的祭司与受教者,熟读亚弗戈蒙的秘密典籍,也对将来化作现在、现在变为过去这一不可捉摸、无法规避的进程知之甚少。所有人都思索过恒久与须臾的谜团,徒劳地想要得知失落的年月和急行的时光是遵循何种法则而运作。有的人梦想过去不会再发生变化,在脱离凡人的感知后便化作了永恒。有的人将时间看作一道阶梯,在爬梯者身后不断崩溃,落入虚无的谷底。
不论真相如何,我知道站在身边的她是还未被死亡之影笼罩的贝尔托丽斯。现在是黄金季节中的一段新生时光,即将到来的是一切属于未知将来的美妙和惊喜。
我的爱人比花园里纤弱而挺拔的百合花还要高挑。她蓝宝石般的双眼如同无月的黑夜,撒落着细小的金色明星。她的嘴唇有着奇妙的曲线,只会吐出欢乐和喜悦的话语。
她和我自幼便结缔了婚约,大喜的日子也快到来了。得益于这个世界的风俗,我们的交往没有受到任何阻碍。她常常会与我一同在花园中漫步,并装点那位神明的祭坛,轮转的日月很快就会为我们带来幸福的时节。
披着金色外壳的飞蛾在身旁萦绕,但我们的内心比它们更加闪耀。我们享受着快乐的假日,在高昂的欣喜中嬉戏游乐。我们就像不断拔高的鲜艳花朵,就像来回穿梭的轻盈飞虫,在向着天空飘散的温暖芬芳中,二人的灵魂融合腾飞。墙外传来卡路德城中的低沉嘈杂,却传不进我们的耳中。对我们而言,这颗人口繁多、名为赫斯坦的星球已经不复存在。我们二人居住在充满光辉的宇宙和开满花朵的天堂中。在和美的爱意里,我们似乎触及永恒。我作为亚弗戈蒙的祭司,甚至也遗忘了鲜花凋零的时日和吞噬万物的轮回。
在庄严的痴情中,我发誓死亡与感情的间隙都无法阻挡两颗心灵的完美交流。环绕祭坛一圈后,我找来最让人喜爱的珍奇花朵:有着娇柔曲线的杯形花朵,色泽如同酒水洗濯过的珍珠,卷曲的沿口染着月中的苍蓝。我在打闹和轻吻中将鲜花别在贝尔托丽斯迷乱的黑色秀发上,说另一座祭坛收到了它应得的祭礼。
我以爱人的舒缓动作梳理着螺旋的头发。在我还未结束时,一只有着红色斑点的巨大飞蛾落在身边的地面上。它在飞翔于花园中之时,不知怎么损伤了双翼。心软的贝尔托丽斯离开我的身边,用双手捧起飞蛾。见它受伤颇重,将再也无法飞翔,她蓝色的双眼涌出了泪水,并拒绝了我的安慰,再也不回应我炽烈的求爱。我并没有如她那样为飞蛾感到悲伤,而是感到了一丝气恼。在她的悲伤和我的气恼之间,暂时产生了一些细微的裂隙······
在爱情弥合两人的误解前,我们站在可怕的时间祭坛前,放开了彼此的双手,错开了彼此的视线。接着,一片黑暗笼罩了花园。我听见碎裂世界的碰撞和崩坏,破败之物聚成漆黑的洪流,在我眼前奔向幽暗之中。寒冬的枯叶在我耳边飘动,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倾斜而下······随后春天的太阳回来了,高挂在天穹之上,放出残酷的光辉。一同回归的是所有已经发生之事的记忆:贝尔托丽斯的死和我的悲伤,还有将我导向禁忌之术的疯狂。一如所有的时光,再度唤回的那个小时也消失了,而我的失落变得愈加难以纾解。我的鲜血重重滴落在被玷污的祭坛上,我的意志越发模糊。透过芬芳的迷雾,我看见阿特莫克斯的脸孔就像威吓的恶魔一般。
3月13日,本人约翰·米尔沃普,带着奇怪的疑惑写下这个日期和我的名字。苏瓦拉带来的幻象结束时,我的血液正在刻满符号的日晷上肆流成河,阿特莫克斯的面容因恐惧而扭曲不已。这一切都发生在另一个世界,发生在被无数次降生和辞世分隔开的前世,而我似乎并未完全从无比古老的过去归还。幻象揭露了前世的冰山一角,压在我身上的记忆破碎不堪却又奇怪地生动鲜活。我的脑海中兀自出现了一些赫斯坦星的知识和历史,还有它那失落的语言文字。
更重要的是,我的心中依旧残留着卡拉斯帕的悲伤。他在绝望中施行的禁术,在别人看来,或许只是一场幻梦中的幻梦,却像火焰的烙印一样盖在记忆的黑色书页上。我知道他所亵渎的神明有多么疯狂,知道他所犯下的拜魔之罪有多么可憎,更知道压倒他的绝望和罪恶感。这就是我竭尽一生都想回忆起的东西,这就是厄运让我再次体验到的经历。我感到非常害怕知晓第二次药物实验将会揭露怎样的东西。
编辑注:米尔沃普日记接下来这一部分的开头是用英文记述的奇怪日期:“赤红纪元一千〇九年,奥卡拉特月第二日。”这行日期下方用未知的字符另外写了一行,可能是用赫斯坦的文字重复了一遍。再后面的几行都是用异界文字写成,接着米尔沃普似乎发生了无意识的回转,继续用英文书写日记。文中没有提及第二次苏瓦拉实验,但很显然,米尔沃普又这么做了,他失落的记忆得以继续恢复。
······我究竟是受到了深渊之底的何种诱惑,才会忽视了这一行为的后果?我为自己和贝尔托丽斯从去年秋天唤回了一个小时,以及那一个小时中发生的一切,整个赫斯坦星和它的四颗太阳同样重温了那段时光。所有人都从正浓的春意中回到了秋天,只保留了秋季之前的记忆,遗忘了未来发生的事。然而回到现在后,他们在惊讶中意识到了这不自然的邪术,纷纷陷入恐惧和迷茫之中,没有人能解释其中的意义。
在短短的间隔中,亡者恢复了生命,落叶回到了枝丫,天体重归离开已久的位置,繁花缩进种子,植物退变回根系。接着,被阻碍的时间进程恢复正常,但永恒的混乱已经在所有时间中产生。
任何天体的运行,任何未来的瞬间与年月,都不会再像应有的那样精准。我所造成的错误和矛盾将在无以计数的层面上结下恶果。诸颗太阳将发现自己的步调出现了差错,行星和原子将总会略微偏离原定的轨迹。
在帮我包扎好流血的伤口后,阿特莫克斯向我警告了这些后果。在重新回归的时间中,他同样经历了过去的事件。在那一个小时里,他正在自家地下室的最底层。在多重法阵的保护下,他燃起不洁的熏香,诵出受诅的咒文,从赫斯坦的地底召唤来一头凶恶的魂灵,向它询问未来的情形。那恶灵就像盘卷的黑色浓烟,直接拒绝了回答,并用利爪狂暴地攻击阻碍它的法阵。它仅仅说道:“你以自己的危亡为代价唤来了我。你所使用的法咒十分强力,阻挡我的法阵也十分有力,时间与空间让我无法将怒火施加在你身上。然而,你会再度召唤我,就在同一个秋天的同一个时刻。而那时,时间的法则将被打破,空间之中将会出现裂隙。即便要经历延后和歧路,我也终将通过这裂隙取得胜利。”
随后它不再说话,只是在法阵边沿徘徊。它的眼睛就像火炉里烧剩的余烬,死死地盯着阿特莫克斯,长满利齿的大嘴不时撕咬着保护法阵。最后,阿特莫克斯不得不重复了两遍驱魔术式才把它送走。
阿特莫克斯在颤抖中向我讲述了这个故事。他的眼睛搜索着四颗太阳下的狭长阴影。他的耳朵好像听到了某些邪物在脚下的大地中掘进所发出的声音。
奥卡拉特月第四日······我躲在卡路德城中的宅邸里,抗争着比阿特莫克斯更大的恐惧。因为向歇撒诺斯献上的鲜血,我的身体依旧十分虚弱。我的感官中满是种种怪异的阴影。身边来去的仆人就像一个个幽灵,我隐隐注意到了他们眼中苍白的恐惧,听到了他们低语的可怕事件······他们告诉我,疯狂和混沌降临到了卡路德,亚弗戈蒙的神魂被激怒了。因为时间发生了不自然的紊乱,所有人都觉得某些可怕的灾难即将发生。
当天下午,仆从们给我带来了阿特莫克斯死了的消息。他们用紧张的口吻告诉我,阿特莫克斯当时正在放置书籍和仪器的房间里,学徒们听见房里传出一阵仿佛透着诱惑的咆哮声。随后爆发的是一阵人类的尖号,除此以外,还有丢掷香炉和火盆的撞击声,以及掀翻桌子和书籍的碰撞声。紧闭的房门下涌出鲜血,渐渐勾勒出一个个可怕的符文,构成了难以言状的名讳。声音平息后很久,学徒们才敢去打开房门。
听说这个消息后,我知道阿特莫克斯所惧怕的地魔已经找到了他,并降下了自己的怒火。被禁术唤回的一个小时令时间与空间的秩序中打开了一道裂隙。借由无法揣测的方式,它通过裂口抵近了阿特莫克斯的所在。由于无序的裂隙,法师的魔力和学识最终都没能在恶魔手中保下他······
奥卡拉特月第五日。我很确定阿特莫克斯没有背叛我,因为他是我罪行中不可或缺的共犯······然而,夜晚时分,祭司们在西垂的太阳落下前来到我的家中,寂静、冷酷,就像面对无名的可憎之物一样移开了视线。他们厌恶地用手势示意我跟他们走······他们带着我离开家中,踏上卡路德城中宽阔的街道,走向低垂的夕阳。街道上空无一人,似乎没有人想要遇见一个渎神者······沿着时针形的廊柱,我被带到了亚弗戈蒙神殿的大门,这些带着弧拱的入口就像奇美拉的大嘴,几欲噬人。
奥卡拉特月第六日。他们把我丢进了神殿下漆黑潮湿的地牢,除了身旁那引人疯狂的水滴声,四周悄然无息。在地牢里,我无从得知黑夜何时过去,曙光何时到来。只有逮捕官打开铁门,带我去审议会的时候,我才能见到光芒······
······祭司们便如此裁定了我的罪孽,所有人的声音互相混合,以致无法分辨,形成了一个嘹亮的共音。接着,上了年纪的大祭司海尔培诺尔大声呼唤亚弗戈蒙,请神明以自己为媒介,宣告对于我这被同袍们裁定罪孽的神敌应当降下何种的灾殃。
随即,神明似乎降临在了海尔培诺尔的身上。大祭司的身形在厚厚的衣冠下膨胀起来,他口中吐出的低沉话语就像天上的雷霆。
3月29日。我在无限的绝望中写下这个日期,试着说服自己在二十世纪的地球上确有一人名叫约翰·米尔沃普。我已经两天没有服用苏瓦拉,却两次回到了亚弗戈蒙神殿下的地牢,祭司卡拉斯帕在那里等待着自己的终末。我又两次被浸没在地牢污滞的黑暗中,听着身边缓慢的水滴声,就像滴漏一样诉说着被诅咒的幽暗岁月。
我如今正在书桌前写下这些记录,似乎有来自太古的午夜遮盖了我的灯光。书柜变成了潮湿的暗色石壁。书桌不复存在······也没有人在书写······在一个失落的世界里,我身处暗无天日的地牢,呼吸着恶臭的潮气。
奥卡拉特月第十八日。今天他们最后一次把我带离牢狱。海尔培诺尔和其他三人一同带着我前往神明的内殿。我们穿过不为寻常信徒所知的广阔秘窟,来到神殿下方的地底。我和其他人都没有说话,也没有互相交换视线。他们似乎认为我已被丢出时间之外,被遗忘所获取。
最终我们来到一条陡峭的深谷,据说亚弗戈蒙的神魂就居住在其中。四周散布着点点昏暗的光亮,就像宏伟宇宙边缘的群星,但没有照亮深谷。在谷边有一张石刻的座椅,行刑者将我安置在座椅上。石座上连着一条粗大的黑色铁索,重重环绕在我裸露的身体和四肢上。
这种刑罚曾适用于异端和大不敬之罪······但从未被适用于我这样的罪名。在被铁索绑定后,囚徒这段时间会思索自己的罪过,然后面对亚弗戈蒙的黑暗神魂。最终,囚徒面前的深谷将射出一道光亮,升起一团奇异的火焰,砸向重重缠绕的铁索,瞬间把铁索加热到发出白热的光芒。这种火焰的来源和性质都是谜团,有人把它归于神明而非自然之力。
他们就这样走了,把我一个人留下。很快,沉重的铁索深深勒入我的血肉,带来极度的痛苦。我凝望深渊,感到头晕目眩,却又无法坠入谷中。在深不可测的渊底,我听见空洞而又庄严的声响周而复始。那或许是地下水脉的悲鸣······或者是洞穴里四散的清风······或者是黑暗中潜藏着什么东西,在慢慢流逝的分钟、小时、日子和年月里呼吸······我的恐惧比铁索还要沉重,我的眩晕源自一条双重的深渊。
漫长的纪元流逝,所有行星都衰败成了虚无,就像激流里夹杂的残片,一同带走了贝尔托丽斯失落的面容。我被固定在张大的暗影之口上方······在另一个世界,一道被放逐的幻影正在写下这些文字······那是一道终将从时间和空间中淡去的幻影,就像我——受难的祭司卡拉斯帕——一样。我记不起那道幻影的名字。
在我下方,在那漆黑的渊底,亮起了一道疯狂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