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年年初，有这样一部电影登上了流媒体，也得以与国内的观众见面——由冈田麿里所监督的《爱丽丝与特蕾丝的幻影工厂》。虽然说电影创作是多维合作努力而成的结果，但冈田麿里一如既往的自编自导使得本作的个人特色极为浓厚，在这个看似不知所云的标题下，冈田用她极具优秀的情绪调动能力，带我们走进了一个奇幻的小镇故事。

冈田麿里，又称涩谷蓝，1976出生于埼玉县秩父市，在她长期的创作生涯中，常常担任脚本和系列构成等职位，像是《龙与虎》《花开伊吕波》《未闻花名》等一系列大热的青春作品，同时也担任过漫画和动画的原作。而近年来，冈田似乎并不只满足于脚本和系构的创作，开始专注于自己包揽监督和脚本的原创剧场版动画，例如前几年口碑较好的《朝花夕誓》。然而也有很多人，是通过《迷家》的争议剧情和《机动战士高达：铁血的奥尔芬斯》中的“不要停下来啊”认识了她的脚本。正如她那些饱受好评的作品中所体现的，冈田身为知名的女性创作者，她的笔风是细腻和奇幻的，有着极其充实的情绪调动能力。于是在青春和感情的题材上，冈田总能把少年少女的爱情，破镜重圆的友情和难舍难分的亲情都刻画得淋漓尽致。然而这一套细腻的感性思维，一旦触及宏大的叙事便显得尤为突兀，这也是为什么冈田在高达的创作中引来了观众大量的唾弃。就是这样一位饱受争议的动画创作者，为我们呈现了她最新的作品——《爱丽丝与特蕾丝的幻影工厂》，事实证明，冈田又一次在熟悉的赛道上创作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本作的故事发生在一个倚靠钢铁厂的小镇，镇上的人都在厂里和镇中生活、工作，工厂成了全镇的经济和生活来源。然而在一次突发的爆炸事故中，小镇失去了全部的出口，彻底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就连时间也停止下来。为了总有一天能恢复原状，小镇上的居民们过着“被禁止变化”的生活。就在这样的情况下，过着郁闷的日子的初中三年级学生的正宗，在神秘的同学睦实的引导下结识了一个无法说话的“像野狼一样“的外来少女五实。于是在对工厂不断深入的探索中，他们逐步发现了这个世界背后所隐藏的真相。整个故事颇具冈田的个人色彩，她总是喜欢描写奇幻设定下少年少女的真情实感。“在虚拟的背景下描绘现实”，这样的手法在动画业界屡见不鲜，有比她更奇幻的新海诚，也有比她更深刻的宫崎骏，等等。但冈田的剧本似乎总是有一种魔力，她把她最擅长的青春伤痛融入了这个故事，使全文那些反映现实的喻体夹杂上了一丝诡异和不安。这并不同于那些试图在虚构作品中宏观叙事的作品，也不同于冈田以往那些拘泥于几个人之间的缠缠绵绵，她正在逐渐跳出自己的舒适圈，去深入地表达她对小镇真正的感情和思考。

在冈田过去的那些作品里，乡下背景或是奇幻设定很多时候都是作为感情渲染的一环，不得不承认，哪怕是差评如潮的《铁血的奥尔芬斯》中，冈田的情绪渲染水平都绝对是第一梯队，尽管逻辑经不起推敲，但当团长的死亡配上《希望之花》时，还是会让人不经想起前一季的良好塑造。而在《未闻花名》《朝花夕誓》这些强调感情的“催泪作品”中，冈田就发挥出了她的全部优势，在各种关系的交织上为观众构建起扭曲而细腻的感情线。然而这部作品却和之前的风格大相径庭，虽然本作中依旧充斥着复杂的感情线索，但随着故事的发展，那个破败的小镇似乎成了故事的主心骨，以往作为背景板的设定在本作有了强烈的象征意义，而主角间的情感纠纷反而成了故事叙述的陪衬。不难看出，冈田正在逐渐尝试脱离她那最基本的一套青春情感叙事，而是转向去尝试叙述抽象化的深刻主旨：小镇的衰败不可避免。而这小镇上的年青力量该如何去处理和化解这份对家乡的惆怅，成了凌驾于感情纠纷之上的主要思考。

在本作中有着很多有意思的设定，像是小镇的破败会使一些人不安于现状寻求改变，于是在停滞的世界中身体便会出现“裂痕”；又像是小镇的钢铁厂会不断地冒出“神机狼”，从而修补设备的损耗。从故事后面的发展我们可以得知，故事的开头是一种有限视角的记录，在真正的现实中，这座钢铁厂早已遭到废弃，而小镇也早已人去楼空。在这个停滞的虚假世界里，他们所有人的存在都是不符合现实的，是虚幻缥缈的。冈田好像要用这样的设定告诉我们，一成不变的小镇是不可能存在于现实之中的，正如记忆中那个被时代裹挟的家乡一点点流失，作品中这个停滞的世界也终究迎来消逝。而活在现实世界中的五实，只能任由她所熟悉的事物从她眼前消失，在未来的某一天路过钢铁厂的残躯，为她的回忆献上一束鲜花。

冈田在电影访谈中提到，本作的灵感实际上来源于新冠时期的封闭，她认为在那种全球性的大变化下，人们对于一成不变的心态似乎也发生了转变。“至今恐怕也依然如此吧。人们表面上会称赞变化和改革，实际上却能隐约感到来自社会的、厌恶变化压力。我想在作品中凸显这种感觉。”于是在本作中，一成不变的小镇把变化当做了坏事，可能也正是反映了现实的种种心态吧。

这个逐渐消逝的小镇，因为钢铁厂的兴起而存在，又因为钢铁厂的关停而走向衰落。这样的描述是很难不联想到现实的，因为同样的故事正前前后后发生在人类所存在的土地上。无论是法国东北的工业老区，还是美国的铁锈地带，又或是日本东京之外的各地方县，以及中国很多的“资源枯竭型城市”。这些城市在历史上都曾有着工业的辉煌，也多是因为国家转型发展的需要被转移或者抛弃，于是这些倚靠着工厂为唯一重心的城市，便随之一一衰落。而历经了由盛转衰的那一代人，他们对于家乡的怀念是无法言说的，特别是很多生活于此的老一辈，基本上已经习惯了靠厂吃厂的工作生活，那个印象中的钢铁厂，是象征着稳定和骄傲的靠山，但在时代发展的洪流中，工厂终将关停，而他们记忆中那个一成不变的生活，也终究有结束的一天。工厂给这些地区曾带来的辉煌有多耀眼，关停后的结局就有多一蹶不振。这是发展的必然，也是一代人无法抹去的伤痕。无独有偶，在本片创作的同一年，在中国也爆红了一部相似背景的电视剧——《漫长的季节》。它对东北工业老区的绵长回忆激发了很多人的共鸣，同样的，那份对工业区不可挽回衰败的忧愁也凌驾于故事探案的明线之上。在电视剧的最后一幕中，王响穿梭在玉米地中，看着那一列似乎永不停运的火车，载着过去和理想驶向远方。而在本作中，电影的结尾也以火车驶向现实世界作为落幕，载着对回忆的家人的割舍。工厂的炼钢气息、火车的鸣笛声音，这些相通的意象并不是巧合，而是时代所赋予这一代作家相同的创作语言，在新旧交替的浪潮中，他们渴望接受新事物，也难以分离旧时代，他们处在时代交替变换的十字路口，不得不因为发展的需求而远离故乡，但思想上却从未真正脱离家乡，这是一种群体性的乡愁，也是被写入各种作品的共享记忆。

“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身处这样的环境中，既是熟悉也是束缚。尽管我们对曾经的辉煌有着美好的滤镜，但一成不变的小镇终究是适应不了日新月异的世界的，故而我们也能在故事中看到，男主正宗一直想要离开这里去追求更广阔的世界。稳定并不一定意味着永恒，革新也并未代表着颠覆，正宗不断地向外探索，最后却得到自己本不该存在的结论。既然生活的世界终有一天要毁灭，那么经历和回忆又有什么意义呢？同样的问题在哲学界早已提出，19世纪的加缪抛出了西西弗斯的例子：尽管西西弗斯的巨石永远无法推到山顶，但他推动石头本身的行为便已经是对天神的反抗。而在本作中，冈田同样给出了她的答案：尽管停滞的世界终究毁灭，但是在这里所产生的美好回忆和强烈希望是不可抹去的，正宗有追求真相的自由，也有赋予回到现在的五实以希望的能力，这是对理想和现实的和解，也是冈田写给记忆中家乡的一份情书。

本作的标题中的“爱丽丝与特蕾丝”实际上是日语中“亚里士多德”的谐音，冈田也并未做出明确的解释。但是显然易见，本作的冈田正尝试将小镇存在的哲学内涵与青春情感的难舍难分结合在一起，并试图去讨论更加深层次的思考。前两年也有一部作品《漂流少年》探讨了相似的问题：少年少女被困在虚幻世界，正如被困在名为青春的枷锁中，我们打破这个世界，也就意味着成为了“大人”。两者在立意上无不相似，本作却增添了一丝家乡的惆怅滋味。把握好回忆和故乡，立足在当下和现实，去探寻希望和明天，正如由中岛美雪所演唱的主题曲《心音》中所写：

向着真正的自己

发出那祈祷般的呐喊

迈向未来，迈向未来，迈向未来

哪怕是你孤身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