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敬「面影桥花见同好会」所作免费MyGO!!!!!同人游戏《鼓手余命十日谭》,如果评分是五分制,那么给它十分也并不过分,感谢制作。以下文字包含大量剧透与过度解读,请仅作参考并尽量在自行游玩后阅读。文章同步公众号「散风台」。
「Ich bin Musik!」(我即音乐!)
除了节采德扎(《MOZART!》)中《人如何逃离傍身之影?》的唱词作为幕间辞,《鼓手余命十日谭》中偏冷冽肃穆的悲剧氛围、椎名立希的角色演绎、死神猫的机械设计乃至于精神内核(个人观点)上都与德扎极为契合,甚至于应该说,如果要以同人游戏来界定《鼓手余命十日谭》,它就同时是MyGO!!!!!与德扎的同人游戏。
而对于这两部作品而言,《鼓手余命十日谭》都足够精彩,它既对MyGO!!!!!原剧中篇幅较少的椎名立希的成长部分给出了一个具有说服力与感染力的故事(同时每个人物都有着较为完整的形象与塑造),又在更流行(更当代)的意义上进一步探讨了德扎中「艺术家」的自由与命运这一核心话题。
在樱花下落的终局之后,沉重的旋律再次奏响时,我怔怔地望着主标题页面以病躯紧握鼓棒的立希,其形象却与脑中的莫扎特逐渐重合,变成呐喊着「我即音乐」的立希,有着反抗命运之强力的立希,又或是,挣扎着成为立希的立希。
那么,在《鼓手余命十日谭》的故事中,对于立希而言,「音乐」究竟意味着什么呢?这或许要从那只只有立希(以及高灵感的要乐奈)能看见的「死神猫」,或者从「余命十日」说起。
故事开启于一系列的异常(常去的居酒屋突然因为身体硬朗的老板染病而歇业、经常光顾的便利店突然换了店员、居住的地方附近突然发生伤人事件以及「诸事不顺」的不祥暗示),并于立希在回家途中与一只带着项圈的紫眸黑猫的相遇彻底显形,它为立希带来余命十日的超自然现象与死亡的讯息:「时间,已经不多了。」故而立希再给乐奈讲故事时将其恰如其分地称为「死神猫」。
在死神猫的第一次死亡宣告中,场景是伴随着走马灯的陌生的海,此时的死神猫,只能被作为超自然的「现象」接受。而对于死神猫的解释,则是借爱音之口开始的,立希在这位好友的直播中听到了借鉴「如月车站」这一都市传说制造的「猫与如月车站」故事。
无论是在仅仅将如月车站看作「奇异点」的宽泛解释中,还是在立希本人对于故事相似性的具体解释中(「同样的黑猫、同样的重重迷云、同样的迷失以及同样的关于时间和死亡的命题……」),我们都可以认为借爱音之口说出的这个故事与立希遭遇的对应性(以及爱音特有的高灵度低灵感,这一点在立希鼓房之夜时明明失眠却毫不深究也可看出)。
而在爱音直播间「猫与如月车站」的相关互动中,似乎是作者之口在明白地说出,「黑猫比起不祥的象征,更像是一种引导者的存在」,以及死神猫的存在本身完全聚焦于「心理恐怖」,也即完全出自遭遇恐怖者之内心的恐怖。
同时,作为与死神猫相伴的「余命十日」超自然现象表象的倒计时,也只在立希能够看到「自己」的镜面中出现。
故而,我们可以初步判定,死神猫即便不完全是立希自己,也与立希自身息息相关。而它究竟指的是什么?游戏文本中已然给出足够多的暗示,乃至于明示。那正是作为天赋,又作为职业,乃至于作为守护神的「音乐」。
在阿甘本的文集《渎神》第一篇《守护神》中,我们能够找到一种关于立希与「死神猫」关系的系统阐释。在阿甘本看来,「拉丁语中,守护神(Genius)是在诞生的瞬间成为每个人的守护者的神的名字」,且在词源上「依稀可见于genio(天生之才、天赋)与generate(生成)之间显现出来的语言上的接近」。其在天赋与生产相联系的意义上,「不仅仅是性的能量的拟人化」,「也是个人的神化(divinizzaione),是统御和表达他的整个实存的原则」。
在生产的第一层含义(肉体的生产与再生产)上,我们可以理解为何守护神的形象总是主体的「孩童」。在德扎中,便呈现为莫扎特与神童莫扎特的关系。而在《鼓手余命十日谭》中,便呈现为椎名立希这只「黑猫」与「死神猫」的关系,并不完全等同于其自身,但却是其天赋与道路的显现。
而问题便发生在生产的第二层含义(社会的生产与再生产)上。面对我们的守护神,我们面对的是那些生活中终将走向的道路,是那些面对它们时我们可以说如果缺少它们则生命不值得过的东西,那些如今被称为「爱好」或「兴趣」的东西。
「物华时变更,兴趣日相续。」
阿甘本于是说「拉丁语的Genium suum defraudare,诈骗自己的守护神,在拉丁语中,意味着使自己的生活变成灾难,意味着自欺。而转身远离死亡、并毫不迟疑地对引起生命的推动力作出回应的生活,则被称为genialis,即生产的生活。」换言之,便是顺应天赋的激情,以其作为职业的生活。
但在故事发生的「社畜」化的现代社会当中,「职业」发生了分离(故事选择在大家进入社会后发生实在是相当精彩)。在韦伯的描述中,那种听从自身天赋声音的道路只能被称为「志业」,而人们所说的「职业」,则完全是立希所面临的「一辈子乐队」与「职业乐队」冲突中的、借以谋生、仰人鼻息的「职业」了。
于是,当人们以爱好为职业时,更多发生的,并非对死亡的远离,而是对死亡(无法获取生存资料的死亡)的靠近。于是我们可以理解为何立希同时苦恼于「屡次职场受挫后,她还是不得不转而将音乐这个爱好用以谋生」,又抱怨「……鼓棒本来就不是玩具,怎么能拿来打闹啊!」
在这个意义上,要乐奈篇与丰川祥子篇显得极为重要,因为「白猫」和「大艺术家」恰好构成立希所面对的这一冲突的两级——是拥抱自身生命激情的道路而夭折于现实,还是切断自身已然变为诅咒的附身之影,接受那个心灵已然死去、早已注定的苟活的现实?这两种选择,哪一种更为高贵?是否有着第三条道路?
立希最初的选择,似乎是第一种,音乐是立希「全力以赴」的事物,她选择为了「音乐」而献身。所以她拒绝了商业编曲的邀请,「她并不愿意,也从未想象过让自己的曲子出现在除MyGO!!!!!之外的地方。」而在立希「发疯般打断四根鼓棒」自残式与音乐亲近之后,那殷红的声音向她传递出第二条信息:「没用的。你不是早就想这么干了吗。」
在立希看到的访谈中,「职业」的问题也作为中心被围绕着谈论:「我口袋底还有个克鲁格的终身成就奖——终身这词,缺两天可就不符合词义了。」既然选择了「一辈子」作为「主业」,又如何可以逃跑呢?
并且,除去天赋与生产的冲突,在立希那里,我们还能看到她对于自身天赋的不信任与「劣等感」,这又进一步使其倚靠社会层面生产的完成为自身寻求「意义」的保障(真希章所要解决的矛盾正是这一点),故而又会陷入对于「半成品」与「粉丝量」的焦虑。
但这种选择,哪怕不以「余命十日」的超自然现象显现出来,也会因为职业的重负对身体的折磨而垮台。
藏在立希这些自我压力与散发压力的言语背后的,便是她上了遮瑕依旧拦不住的黑眼圈:
「那种半成品发出来也没意义吧?我现在给你们的才是最好上手的版本。」
「她总觉得今天的练习会这样不欢而散,完全是因为她自己——身体太不争气、没能拿出像样的曲子又那般蛮不讲理……明明知道队友都是在关心自己,却一股脑地吐出一堆气话……」
总而言之,立希所面临的困境既有生产的异化带来的与天赋的背离,又有对天赋的不信任与社会的形式化肯定互相强化的虚无。再进一步说,是对于「社会」的过度接受。但显然,立希的队友们并不完全在这个层面上思考问题,譬如素世说「乐队的维系不是只有以你这种状态为代价这一条路的吧?」灯则说「如果一时的缘分无法对上的话,暂时存放在心底也不会影响我们之间的牵绊。」
灯与素世(乃至于爱音)的话语,在对立希的这一套阐释模式中,扮演的是类似于卢梭式文明之前的「高贵野蛮人」的角色,他们不是在「社会」中寻找友爱,而是令「友爱」成为「友爱」,而友爱,才是共同体得以形成的基础(而这一点却是在爱音章得以完成的)。
而再更进一步说,立希对于有秩序的「社会」的过度接受,意味着对一种「质的本质存在论」的接受。她接受社会承认的、别扭的「主体」作为自己的本质,并在这个意义上认为问题的解决可以通过「获取力量」达成,正如现代科学体系(或资本主义宗教)所规训的那样,似乎力量可以是意志的对象:
「如果我能够更有力量……」
此时我们反思,在游戏中,带来消息的「自然」并非仅有死神猫,「鸟」也可以是一个极为重要的机械装置。在第一幕的末尾,与立希通宵作曲后腰脊的悲鸣一同响起的,还有鸟鸣;而在「余命十日」的倒计时出现后,立希听到的第一声鸟鸣也伴随着旧日的影子出现:「只见背着乐器、穿着制服的高中生一边嬉闹,一边匆匆跑过街道」。在这悲剧的氛围中,难道不令我们想起尼采在《悲剧的诞生》中所写的鸟鸣:「狄奥尼索斯式鸟叫声已然在德国人头顶响起,希望能为他指明回乡之路。」
而在尼采那里,力量绝非现代科学体系中的力,而是「意志本身」,它绝不接受逻辑的等价、数字的等值与物理的平衡,它并不是用质的概念来反对量的概念,因为质的概念正与量的概念互为基础,而是指出——为什么不存在一种量差呢?在德勒兹那里,这一点被进一步阐释为「强度」,它便意味着,事物能够现实地做成的事情对事物本身的(唯一)衡量。
故而,音乐意味着什么?
在丰川祥子章,我们可以看到立希所接受的「社会」过度的「阿波罗性」对于音乐的掩盖,在与祥子一同的限定主题与概念的编曲中,尼采的批判是适用的:「音乐不再表达内在的本质和意志,相反,它只是通过概念来不充分地模仿现象。」
但当祥子用手指轻敲旋律时,事情便发生了转变,是什么促使了立希的拥抱?让我们再次回想死神猫的第一次死亡宣告中那片无垠的、陌生的海,音乐所抵达的是人世之外的(或之前的)神的领地。这神在尼采那里,便意味着「太一」,音乐,这一狄奥尼索斯冲动,便传达着太一「打算最终成为一的意志」,既是在个体身上体现为目的的决心或意志,又是对世界矛盾与痛苦本质的回归。而阿甘本谈论神,是在其与宗教分离的意义上谈论的,在他看来,宗教(religio)一词并不源自(意味着)人与神结合的religare,而是源自(意味着)人与神分离的relegere,从而进一步将资本主义视为一种以繁复仪式维持着人与神(包含联结天赋与生产的守护神)的分离的新宗教而加以批判:「如果『奉圣』这个术语对意思是把事物移出人法的领域的话,那么,反过来,『渎神』就意味着使这些事物回归人的自由使用。」
在立希身上,「音乐」的特殊性使之同时面对着自身矛盾的解决(在夺回渎神权的意义上),又以矛盾为自身的限度,并在此限度中以其强力实现超越(在狄奥尼索斯的意义上),换句话说,是严肃的,且是具体的。
故而尽管在「余命十日」的超自然现象中,存在着灵肉分离的情况(身体运动与心跳分离),但立希的超越却是同时在这两个层面发生的,亦或者说,是统一的。这不仅是立希自己的觉悟(「比起那串莫名其妙的数字,当下正在经受的生命的流逝要真切得多」),也足以构成立希身边人物对其关心的解释谱系,一端倾向灵(一同为绘本配乐的乐奈),另一端倾向肉(送运动手环的素世)。
而如果我们将要乐奈章与丰川祥子章组成的「白猫」与「大艺术家」的光谱作为立希身上矛盾的突出体现,我们则可以看出,她的解决方式正是「音乐」本身,令乐奈在职业的意义上向其靠近,令祥子在天赋的意义上向其靠近。
这一方式,也正如德扎《我即音乐》的唱词(我们甚至可以在长崎素世章中找到对应的言语,并在高松灯章的CG中找到阐释,是的,当灯身旁环绕着文字时,立希由音符环绕):
「我不是诗人,不会咬文嚼字……
我只会用梦想来描绘我的希望……
我表里如一……
我是大调,我是小调
是和弦,是旋律
一音符即一词,一音调即一句……
我是节拍,是休止符,是不谐和音,是完美的和声
我是乐声的强弱,是舞乐,是狂想曲
我是,我即音乐」(参Das Eiserne Herz字幕组版)
是的,「我即音乐」,在《鼓手余命十日谭》的结局中我们也看到(这也只是一个解释),MyGO!!!!!的队长椎名立希面临着最为深刻以至死亡的矛盾,但正如她负责组织排练、安排live一样,她的方案是超越虚假的「个体化」,而与人共事、直面矛盾,像联系起乐奈与祥子那样,「让大家聚在一起」,于是,「奇迹」的强力便会发生,便如是发生。
敬,椎名立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