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直率的话语
「欢迎回来,艾格兰缇娜大人。」
「我回来了。我打算写封信,麻烦帮忙准备一下吧。」
结束了与亚纳索塔琼斯王子的茶会后,我便回到了自己在库拉森博克宿舍的房间,在房间内待命的见习文官前来迎接。命他们为我做好写信的准备后,为了换衣服,我便去了更衣室。
我观望着见习侍从们将衣服从衣帽间里取出,自己则是站在房间中央,任由两位见习侍从为我取下胸针,解开披风,又除去腰带,最后才帮我解开衣服的扣子,摆脱了沉重的衣服。
「大小姐,请这边走。」
我依着示意就坐,由于面见王族,我的发型比平常要打理得稍显华丽,身为首席侍从的加尔德尼亚小心翼翼地为我取下头发上的发饰。
「艾格兰缇娜大小姐在结束和亚纳索塔琼斯王子的茶会后竟然没有露出疲态,这还是第一次吧?」
加尔德尼亚有些开玩笑般地说道,就像她说的那样,受到王子邀请时,他会一直向我索求无法回复的答案,只要我回到自己的房间,经常累得连饭都懒得吃。然而,今天我还能余下些力气来写信。
「您今天和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好像聊得很高兴,我能问一下你们都聊了什么吗?」
因为使用了防窃听用魔导具,所以加尔德尼亚他们并未听到我和亚纳索塔琼斯王子过于直率的对话。我一边回忆,一边在脑海里把必须保密的内容和与他人分享会比较好的内容区分开来。
……而且也必须得到加尔德尼亚的协助啊。
我从与父亲他们同住的离宫搬到库拉森博克后不久,便深陷于失去家人、情绪不稳定的状态,自那时起,加尔德尼亚就一直作为首席侍从侍奉着我。将加尔德尼亚指派给我的就是身为我养父的外祖父大人。可以说,在今后与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一同说服外祖父大人之前,她正是我们必须先拉拢的人物。
「幸得罗洁梅茵大人的建言,我得以了解到亚纳索塔琼斯王子的真心话和愿望。」
「哎呀,艾伦菲斯特的领主候补生竟然向王族提出了建言吗?」
也难怪加尔德尼亚会感到惊讶。考虑到至今为止的领地排名,艾伦菲斯特的学生也不会和王族单独见面吧。而且也实在难以想象,一年级的学生居然会向最高年级的王族提出意见。
「我想大概和音乐老师们举办的茶会那时一样,她都表述了自己的意见。」
「虽然那时我只是在艾格兰缇娜公主的身后看着你们,但也着实是焦虑不安呐。」
加尔德尼亚似乎是想起了被亚纳索塔琼斯王子索要洗发精和作曲时,罗洁梅茵大人明确表达自己意见的样子,苦笑了一下。
……她的感受我可以理解。在周围人看来确实会令人捏一把冷汗呢。
领地排名较低的话,与上位领地的交流就会偏少,所以关于亚纳索塔琼斯王子的为人和喜好等情报的收集应该并不充足。尤其艾伦菲斯特的两位领主候补生都是一年级生,还没到他们能进入社交期的时候。想来近侍们接下来会努力收集情报吧。
「不过,若是没有罗洁梅茵大人的建言,就不会有今天这样的进展吧。」
「嗯,这确实是件令人欣喜的事情啊。」
我是有意识到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对我的执着的。不过,我认为这种执着是对于王位。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王曾有言「或是席格斯瓦德或是亚纳索塔琼斯,艾格兰缇娜选择的人将成为次任王」,自那之后,两位王子便都送来了礼物,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希望你能选择我」。
……为什么要由我来决定呢?无论我选择哪一位都会留下祸根吧。
对此我真的深感郁闷。一般认为,政变是从公认为次任王的王子被未选为次任王的王子杀害时开始的。明明政变的影响终于在逐渐平息,但现在如果两位王子再次争夺起次任王的宝座,动乱就极有可能再次蔓延。
在政变中失去了家人的我并不擅长争斗,尤其是,围绕王座的纷争会让我想起自己生活过的离宫遭受袭击的那个夜晚。因此,我并不看好身为第二王子却渴望王座的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他看起来就是个明明清楚政变的开端,却仍和兄长争夺王座,毫不退让的野心家。而我对于成为纷争的根源一向避之不及,所以我断定,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与我是不相合的。
……而且由于和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同年,在贵族院的生活真的很辛苦……
因为王族要和领主候补生上同样的课,所以我和同年级的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在所有课上都会碰面。学科的话只要尽快完成考试就好,但随着学年的上升,马上就能完成的课程也越来越少。在这种情况下,亚纳索塔琼斯王子经常在讲课途中的某个休息时间与我接触,当我在和朋友说话的时候也会试图加入对话,如果听说我要参加茶会的话,他就会游说主办方让他自己也参加。
虽然他确实很强人所难,却也只是向我询问「你决定由谁护送你了吗?」,并没有什么暴力行为或强迫他人按他的话行事,也不会用王族命令使我与他独处,所以我并没有出于厌恶而避开他。
「……我想,如果亚纳索塔琼斯王子没有告诉我他的真实想法,我会一直认为他是个给人添麻烦的王子吧。」
「哎呀,只不过是经过了仅仅一次茶会,您对王子的印象就改变了很多呢。」
加尔德尼亚惊讶地说道,闻言我点了点头,想起了亚纳索塔琼斯王子所说的话。
「不论是兄长还是我,你都不会选择。如果有命令,那你自会遵从,可若是遵循你自己的心意的话,你并不能选择我们中的任何一个,我从罗洁梅茵那里如此听说了。你的愿望是和平安稳,并不是回到王族的身分。」
听亚纳索塔琼斯王子这么说,我不由得紧紧握住了手中的防窃听用魔导具。在抑制住心脏的抽搐带来的冲击后,我总算是挤出了微笑。使用防窃听用魔导具所说的话是不想让周围人知道的。而把谈话内容传达给话题的当事人,则会被认为是在品德方面略显欠缺的行为。我没想到罗洁梅茵竟然会直接将这些告诉亚纳索塔琼斯王子。
「不想作出选择」「不想成为王族」这样的想法,有可能被曲解为我既否定了国王说让我来作出选择的话语,也否定了他们为了王座而追求我的言行。至少,为了避免让王族感到不快,也该避免这种直率的表达不是吗?如果有人传言,说我讨厌和两位王子结婚到情愿考虑进入神殿的程度,不仅是我本人,对库拉森博克也有影响。
……罗洁梅茵大人究竟说了多少呢?
即使我几近胃痛般地请求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当做什么都没听过」,他也没有答应。
「我想知道你真正的想法。」
让领主候补生说出真心话并不简单。即便把话说出口也不一定能被接受,他人理解的意思也有可能和自己的意图不同。可能对方一开始就没想好好听,只是用某种陷阱诱导领主候补生说出真心话,让这成为其把柄。考虑到不经意的一句话就会对自己的领地产生如此大的影响,闭口不言是最好的做法。
然而,「我想实现的,并不是前任奥伯,而是艾格兰缇娜你自己的心愿」「我也希望你能知道我的愿望」,感受着他渐渐加快的语速,听着他连续不断的倾诉,我感觉自己的内心开始有所动摇。他直直注视着我的那双灰色的眼眸异常认真,连我也能感受到他对第一次做这种事情感到恐惧和紧张。
……将真心话直接说出口,是件既不习惯也很可怕的事情吧。
就像我被领主候补生的立场所束缚,不能轻易说出真意一样,作为王族的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为了不让自己的话被当成命令,既不能坦率地表达自己的心情,也不容易接受下位领地的领主候补生的建言。
「正如同艾格兰缇娜不想成为王族,其实我本也无意成为下任国王。王兄若想要,我一点也不介意由他成为国王。」
……相信他,真的可以吗?
这句话着实太合自己心意了,我一时难以相信。在惧怕自己对仿佛能实现愿望这件事产生期待的同时,我凝视着亚纳索塔琼斯王子。
如果我牵起亚纳索塔琼斯王子的手,他也不想得到王座,而把次任国王的宝座让给席格斯瓦德王子的话,会不会带来没有纷争的未来呢?
「我想要的只有你而已。我希望你能选择我。不是王兄,也不是其他人,而是成为我的光之女神。当然,这并不是命令,只是我的心愿。」
面对这样一番毫无迂回、不顾场面、不符贵族风度的直率话语,目睹他由于紧张而颤抖、涨红的面庞,只为拼命传达出自己的想法,我募地垂下了头。
至今为止,我有收到过礼物,也有人邀请我去恋人相会的凉亭,还有人问我「是否决定由谁护送了」。大概是因为从来没有人如此坦率地对我表达过爱意吧,我感觉自己的脸很烫,不用看也知道,自己正由于太过动摇而呼吸急促。
「……这般直率的话语,真是教人吃惊呢。」
我最终能做出的回应,只有这么一句。

「……那么,亚纳索塔琼斯王子理解了大小姐的愿望,对吧?」
「嗯,是的。」
现在只要一想起亚纳索塔琼斯王子的话,我就会羞红脸。我很高兴对方用直率的话语表达了对我的爱,不过,哪怕是向自己的首席侍从汇报,我也觉得很不好意思。
「哎呀,您的表情看起来真是可爱呢。」
「……我应该是由于没有揣摩到彼此心愿而陷入羞愧了吧。」
尽管我以微笑示人,却也着实是坐立难安,只想就这样搪塞过去。可加尔德尼亚只轻轻挑了挑眉说道:「只是由于产生误会而感到羞愧吗?」。如果想让她帮忙说服外祖父大人,过于搪塞也不太好。
「……亚纳索塔琼斯王子说他并不是想要王座。他说,他只想成为我的丈夫,结果周围人却以为他是想要王座……」
「哎呀。」
见我的首席侍从露出戏谑的笑容,我不由轻轻瞪了她一眼,随即叹了一口气,变换了表情,正襟危坐,向她唤道:「加尔德尼亚。」
「我想牵起亚纳索塔琼斯王子的手,把次任国王的宝座交给席格斯瓦德王子。席格斯瓦德王子想要的不是我,而是王座,亚纳索塔琼斯王子想要的不是王座,而是我……那样的话,想来便不会在尤根施密特引起纷争,一切都能圆满结束。」
当我说出我的愿望时,加尔德尼亚微微皱起了眉头。
「希望让艾格兰缇娜大小姐成为次任国王第一夫人的前任奥伯和奥伯应该都不会同意的。」
「我知道这很难。但是,外祖父大人只是想让我的立场恢复为王族。可就算我不是次任国王的第一夫人也能实现这一点。成为亚纳索塔琼斯王子的第一夫人不也可以吗?我不想和希冀成为次任国王的席格斯瓦德王子之间留下祸根。」
加尔德尼亚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仿佛想要窥探出我的真意一样。而我则微笑回望着那双眼睛。
「我打算学习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向外祖父大人写信,坦诚自己直率的愿望和心情。如果能说服外祖父大人和伯父大人的话,我想牵住亚纳索塔琼斯王子的手。」
虽然身为奥伯·库拉森博克的伯父大人想让我成为下任国王的第一夫人,但如果只是说服外祖父大人的话还是有胜算的。而且,如果将外祖父大人拉拢过来,也就有可能让伯父大人作出让步吧。
「我明白了。我也来给前任奥伯写封信吧。」
明白能得到加尔德尼亚的协助,我的心中充满了喜悦。
「即便如此,只是经过了一次茶会就取得如此大的进展,还得感谢罗洁梅茵大人的建言呐。」
一瞬间,我回想起了罗洁梅茵大人的诸多建言和忠告。随即便感受到心中充满的喜悦,被束手无策的困惑感所搅扰。虽然我嘴上说着「嗯,是啊」对加尔德尼亚表示赞同,可我对罗洁梅茵大人的感谢和困惑却混杂在一起,心情很是复杂。
……她的建言和忠告都太过直白了,过于严厉,属实是不敬。
她向亚纳索塔琼斯王子提出的许多忠告都太过危险了,光是想想都令我脸色发白。罗洁梅茵大人虽然成绩优秀,但她在尤列汾中浸泡了两年,感觉她由此导致的经验和教育不足的情况似乎在逐渐显现。
「艾格兰缇娜大小姐要向罗洁梅茵大人道谢吗?」
面对加尔德尼亚的询问,我稍稍考虑了一下。这次毕竟是使用了防窃听用魔导具进行的对话,如果把这次交流作为社交的成功体验的话,对今后没有好处。还是不要太过张扬地向她道谢比较好吧。
「……为了艾伦菲斯特,可以让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向她表示慰问,作为对罗洁梅茵大人的感谢。」
在领地的众人应该都手忙脚乱了,如果亚纳索塔琼斯王子送去了慰问,艾伦菲斯特应该会平静下来。
……希望罗洁梅茵大人快点好起来。而且,希望她能尽快学会如何进行正确的社交。
这般对心脏不好的茶会一次就足够了。